我的破电瓶车撞上那辆迈巴赫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辈子没丢过的脸全丢光了。
车头凹进去一块,我的膝盖磕在脚踏板上,疼得钻心。
迈巴赫的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那块表够我在城中村吃三年盒饭。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轮廓我太熟悉了。
宽肩,窄腰,长腿。
两年前我花六十七万包养的那个体育生,霍峻。
“周海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我蹲在地上,手还攥着摔碎的手机屏,指尖在发抖。
“赔……赔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那张脸比两年前更锋利了,下颌线像刀裁的,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赔不起?”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
“那就以身相许。”
我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塞进我电瓶车前面的储物格里。
“明天九点,到这个地址找我。”
“不来也行,”他转身往车里走,“我报警,你肇事逃逸,拘留十五天,留案底,你女儿以后考公都受影响。”
我女儿。
他知道我女儿。
车门关上,迈巴赫无声地汇入车流,像一条黑鱼游进深水。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白色运动袜染红了一片。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是外卖平台派来的新订单,超时八分钟,扣款四块五。
两年前。
我第一次见霍峻,是在城南一家健身房的拳击台边上。
我那时还没破产,服装厂三十几号工人,一年流水大几百万,前夫跟会计跑了,留给我一个女儿和一堆债务。
闺蜜拉我去健身房散心,说有个拳击教练长得特别带劲。
霍峻不是教练,他是体育大学大四的学生,在那儿兼职带课。
他穿着黑色背心,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刻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滚,砸在拳击台的地板上。
我坐在台下看了四十分钟,他打了四十分钟沙袋,没停过。
结束时他跳下台,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热烘烘的风。
“姐,你看了我四十分钟。”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
“看你打得好。”我说,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那你请我喝瓶水呗。”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瓶子。
我把整瓶没喝过的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
“我叫霍峻,”他把剩下的半瓶水递回来,“姐你呢?”
“周海媚。”
“海媚姐,”他叫得顺口,“明天还来吗?”
第二天我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他带我去了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
“海媚姐,”他把我抵在门板上,低头看我,“你图我什么?”
“图你年轻。”我说,手搭在他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还有呢?”
“图你好看。”
他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和拳击台上那个凶狠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行,”他说,“你图我年轻好看,我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
“图你有钱。”他替我说了,然后低头吻下来。
那晚之后,我给他租了间更好的公寓,月租八千,我付。
他说想买辆代步车,我转了十五万。
他说想参加职业拳击培训,学费六万八,我眼睛没眨。
他说他爸在老家住院,我打了三万过去。
两年,六十七万,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我都记在厂里的账上,写的是“业务招待”。
我那时候觉得值。
他叫我“海媚姐”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像猫爪子挠在心上。
他训练完回来,一身汗,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姐,你身上好香”。
我前夫从不这样叫我,他只会说“饭呢”“衣服呢”“钱呢”。
霍峻不一样,他会说“姐你今天累不累”,会说“姐你穿这条裙子好看”,会说“姐等我打完这场比赛拿了奖金给你买礼物”。
我知道他哄我,但我愿意听。
我三十八岁,离了婚,带着个十岁的女儿,厂里一堆烂账,每天睁开眼就是催款电话。
只有在霍峻那间公寓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转折来得比我想的快。
厂里最大的客户跑路,三百万货款打了水漂。
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工人工资发不出。
我卖了房子,卖了车,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搬进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
我给霍峻打电话,想跟他说以后不能再给他钱了。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再打,关机。
我发了条短信:“霍峻,姐遇到点难处,以后可能……”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两年,六十七万,换了个红色感叹号。
我没哭,那时候顾不上哭,天天跑劳动局、跑法院、跑客户公司,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老赖”。
后来厂子还是倒了,清算完,我还欠着四十多万外债。
我租了辆电瓶车,开始送外卖。
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挣六千多,还债,养女儿,剩下八百交房租。
城中村的出租屋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我晚上回去冲个凉水澡,坐在床上数今天的单子,算明天能还多少钱。
有时候经过城南那家健身房,我会放慢车速,往里看一眼。
拳击台还在,台上换了人,不是霍峻。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了个跑腿单,送一份文件到城西的写字楼。
赶时间,闯了个黄灯,一辆黑色迈巴赫从侧面拐过来。
我捏刹车,轮胎打滑,整个人连车带人摔出去。
电瓶车头撞上迈巴赫的后车门,凹进去一个坑。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脑子里飞快算着要赔多少钱。
然后车门开了。
霍峻走下来,穿着西装,手腕上戴着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两年前那个穿着背心打沙袋的体育生,完全两个人。
他蹲下来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意外。
好像他一直在等我撞上来。
“赔不起,”他说,“那就以身相许。”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他塞给我的那张名片。
黑色卡纸,烫金字体:
峻峰资本 创始人 霍峻
下面一行地址,在城西最贵的写字楼,四十八层。
我翻到背面,手写的三个字:
“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峻峰资本楼下。
穿着送外卖的工装,膝盖上贴着纱布,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电梯上到四十八层,门一开,整层都是玻璃幕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我找霍峻。”我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他说让我九点来。”
前台打了个电话,放下听筒后,表情变了。
“周女士,霍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霍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笑,虎牙露出来,像只无害的大男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站着没动。
“霍峻,迈巴赫的修车钱,我赔。你给我个账号,我分期打给你。”
“分期?”他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周海媚,你知道那个车门换一块多少钱吗?”
“多少?”
“十八万。”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十八万,我现在一个月挣六千,不吃不喝要还两年半。
“赔不起是吧?”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就按我昨天说的,以身相许。”
“霍峻,”我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伸手,把我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包了我两年,现在换我包你。”
我的血往头上涌。
“你做梦。”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周海媚,”他在背后叫我,声音不紧不慢,“你女儿在城东实验小学读五年级对吧?班主任姓刘。”
我停住脚步。
“你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社区医院这个月额度用完了,要自费,一盒一百八。”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
“你欠的四十万,债主里面有个叫赵大强的,上个月刚放出来,一直在找你。”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敲在地板上,像倒计时。
“你撞我车的事,我可以报警,也可以不报。”
“你欠的债,我可以帮你摆平,也可以不帮。”
“周海媚,”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年给我六十七万的时候,问过我要不要吗?”
我说不出话。
“你没问,”他替我回答,“你直接给了,然后告诉我‘不用还’。”
“现在轮到我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干燥滚烫,“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报警,你进去蹲十五天,出来继续送外卖,被赵大强堵,被你女儿的学费愁死。”
“第二,你留下来,给我当助理,月薪两万,管吃管住,还债的钱从工资里扣。”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周海媚,你选。”
我站在他办公室正中央,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照得我脸上的汗珠发亮。
他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打拳击的照片,穿着黑色背心,肩膀上搭着毛巾,对着镜头笑。
那张照片我太熟悉了,是我拍的。
两年前在他租的公寓里,他刚训练完,满身汗,我拿手机拍的。
他后来洗出来,一直放在床头。
我以为他扔了。
“霍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到底是恨我,还是……”
“恨你?”他打断我,转过身去倒水,背影对着我。
“周海媚,你破产那天,我手机被偷了,补完卡第一个给你打电话,你号码已经注销了。”
我愣住。
“我去你厂里找你,大门贴着封条,人去楼空。”
“我去你妈家,你妈说你带着女儿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转过身,端着水杯,看着我。
“我找了你一年零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我想,算了,你当初包我,不就是图个新鲜,新鲜劲儿过了,把我扔了也正常。”
“可是周海媚,”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你扔了?”
水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选吧,”他说,“给你三分钟。”
我站在那儿,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工装口袋里手机在震,是外卖平台的催单电话。
我没接。
“我选第二个。”我说。
霍峻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虎牙露出来,像两年前一样。
“行,”他说,“明天开始上班,今天先去医院把膝盖看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还有,”他侧过头,气息喷在我耳廓上,“以后别骑电瓶车了,我送你。”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前台小姐站起来鞠躬:“霍总慢走。”
电梯门关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看着我。
“周海媚,你当年花六十七万包我,现在欠我十八万,加上利息,你至少得给我打三年工。”
“你算得真清楚。”我说。
“当然清楚,”他笑了一下,伸手按了电梯的停止键。
电梯猛地停住,灯闪了一下。
他转过身,把我堵在角落里,低头看我。
“还有一笔账,咱们得算清楚。”
“什么账?”
“两年,”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睡了我两年,说走就走,这笔账,怎么算?”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霍峻,”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哑了。
“周海媚,我他妈想你想了两年,你说我想怎么样?”
然后他吻下来。
和两年前不一样,这次没有试探,没有挑逗,像憋了太久的火,烧得人发疼。
电梯重新动起来,叮的一声到了地下停车场。
他松开我,呼吸有点乱,眼睛亮得吓人。
“走,”他拉开车门,声音还带着喘,“先去医院。”
我坐进副驾驶,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迈巴赫驶出地库,汇入主路,阳光穿过车窗照在他侧脸上。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拳击台边,他跳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的那阵热烘烘的风。
“霍峻,”我说。
“嗯?”
“你当年为什么挂我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说了,手机被偷了。”
“那后来呢?补完卡为什么不打?”
“打了,”他说,“你注销了。”
“你可以找我。”
“找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周海媚,你知不知道,你破产那天,我卡里有三十万,是你给我的六十七万里面我攒下来的,我想拿去给你应急。”
“可是你没了。”
“电话打不通,厂子封了,你妈说你走了,你女儿转学了。”
“我找了整整一年,后来我想,你可能就是不想让我找到。”
“所以我不找了。”
他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熄了火,没下车。
“直到上个月,我在路上看见一个人骑电瓶车,背影特别像你。”
“我跟了三条街,你停在路边啃馒头,一边啃一边看手机上的单子。”
“我当时就想冲过去,把你那个破电瓶车砸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但我忍住了,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认出我。”
“结果你倒好,看见我的车,直接撞上来。”
他笑了一下,带着自嘲。
“周海媚,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赔不起。”我说。
“我知道你赔不起,”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我,“所以我让你以身相许。”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哪个?”
他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碰一下就缩回去。
“周海媚,我不管你说的哪个。”
“反正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霍峻,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个无赖。”
“嗯,”他点头,“跟你学的。”
他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弯腰把我从座位上抱出来。
“你干嘛?我自己能走。”
“闭嘴,”他说,“我抱我女人,关你什么事。”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抱着我穿过人群,脚步声又稳又重。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混着汗,干干净净的,像两年前那间出租屋里的味道。
“霍峻,”我闷声说。
“嗯。”
“那六十七万,你不用还我。”
“我知道,”他说,“你当初就说不用还。”
“我现在也不让你还。”
“嗯。”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低头看我,下巴蹭过我的发顶。
“什么?”
“以后不许再把我删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医院走廊正中间,人来人往,有人侧目。
“周海媚,”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认真,“以后你就算把我拉黑了,我也能把你找回来。”
“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信。”我说。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抱着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走,先看膝盖。”
“看完膝盖呢?”
“看完膝盖回家。”
“回哪个家?”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
“我们的家。”
我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城中村的出租屋、外卖平台上的催单、赵大强的威胁、四十万的债,忽然都变得很轻。
轻得像两年前拳击台上飞溅的汗珠,落在光里,一闪就没了。
“霍峻,”我又叫他。
“嗯。”
“你后来打比赛了吗?”
“打了。”
“赢了吗?”
“赢了。”
“奖金呢?”
“攒着。”
“攒着干嘛?”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
“攒着等你回来。”
“你要是回来,我就给你。”
“你要是不回来,”他顿了顿,“我就去找你。”
“找到了呢?”
“找到了,”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就以身相许。”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霍峻,你怎么这么傻。”
“嗯,”他点头,抱着我推开诊室的门,“跟你学的。”
医生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膝盖摔了,”霍峻把我放在椅子上,蹲下来,小心地卷起我的裤腿,“您给看看。”
纱布揭开,伤口有点发炎,红了一圈。
医生皱着眉:“怎么不早点来处理?”
“没事,”我说,“小伤。”
“小伤?”霍峻抬头看我,眉头拧着,“周海媚,你再敢说没事,我现在就把你扛回去关起来。”
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男朋友?”
“不是,”我说。
“老公。”霍峻说。
我瞪他。
他面不改色:“早晚的事。”
医生低头处理伤口,纱布重新包好,开了消炎药。
霍峻去缴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药袋和一杯温水。
“吃药。”
我接过药,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了。
他蹲下来,把药袋系在我手腕上,像戴了个手环。
“走吧,回家。”
“我还没辞职。”
“辞了。”
“我出租屋还有东西。”
“不要了。”
“我女儿……”
“接过来,”他说,“我那儿三室一厅,够住。”
“霍峻,”我看着他,“你认真的?”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眼神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
“周海媚,我找了你一年零三个月,你觉得我是在跟你玩?”
我不说话了。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半扶半抱着往外走。
“你女儿几点放学?我们去接。”
“四点。”
“现在两点,”他看了一眼表,“先去吃饭,你早饭没吃吧?”
“你怎么知道?”
“你工装口袋里有个馒头,硬得能砸核桃了。”
他伸手从我口袋里把那个塑料袋掏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以后别吃这个。”
“那吃什么?”
“吃我做的。”
我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会做饭?”
“不会,”他坦然道,“学呗。”
“跟谁学?”
“跟你,”他低头笑了一下,“你当年不是总说,要我学做饭给你吃?”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在他公寓里,我躺在床上看他打游戏,随口说了句“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做饭给我吃”。
他头也没回,说了句“等我打完这局”。
后来这局打了两年,没打完。
“霍峻,”我说,“你当初为什么删我?”
他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影。
“我没删你。”
“那红色感叹号是怎么回事?”
“我手机被偷那天,小偷把我微信退了,登了别人的号。”
“我补完卡重新登,好友全没了。”
“你的号码我背得出来,但微信好友,我一个个加回来,加到你的时候,你设置了好友验证。”
“我发了三遍验证消息,你都没通过。”
我愣住。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厂里出事,微信天天被催债的人轰炸,我设了好友验证,陌生号码一律不加。
“后来我托人查你,才知道你厂子倒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
他低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周海媚,我那时候恨你,恨你不接电话,恨你不通过好友验证,恨你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后来我不恨了,我想,你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你这个人,要强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让别人看见你落魄的样子。”
“所以我想,等我把钱挣够了,把公司做起来了,我就去找你。”
“找到了,就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海媚,你还要不要我。”
我站在他面前,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我踉跄了一步。
他伸手扶住我,顺势把我拉进怀里。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我抬头看他,那张脸和两年前在拳击台边一模一样,只是线条更硬了,眼神更深了,像一把刀,磨了两年,开了刃。
“霍峻,”我说,“我要。”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像孩子一样。
“行,”他说,“那走吧,接你女儿去。”
他拉着我的手往停车场走,步子很大,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霍峻,你慢点。”
“慢不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得吓人,“周海媚,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现在一分钟都不想等。”
“我说的是要你,又没说现在就要。”
“早晚的事,”他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副驾驶,弯腰给我系安全带,“跑不了你。”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阳光从车窗灌进来,照在他手上,那双手比两年前更宽了,指节更粗了,握方向盘的时候,青筋微微凸起。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这双手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姐,你身上好香”。
“霍峻。”
“嗯。”
“你以后别叫我姐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周海媚。”
“嗯。”
“周海媚。”
“干嘛?”
“没事,”他笑了一下,“就想叫叫。”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城中村的出租屋、外卖平台的催单、赵大强的威胁,都甩在身后。
前面是城东实验小学,我女儿在那儿读五年级。
四点还差十分,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
霍峻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头看我。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周念。”
“周念,”他念了一遍,“思念的念?”
“嗯。”
“念谁?”
“她爸。”
他沉默了一下。
“你前夫?”
“嗯。”
“他回来看过吗?”
“没有。”
“那她恨他吗?”
“不知道,没问过。”
他转过头去,看着校门口涌出来的学生。
“周海媚。”
“嗯。”
“以后她不用念了。”
“为什么?”
“因为我来了,”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推开车门,“她该有个人念了。”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给我开门。
校门口人头攒动,穿校服的孩子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我站在他身边,踮起脚往里看。
然后我看见周念了,背着书包,扎着马尾,一个人走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数地砖。
“念念!”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我身边的霍峻,眼神暗下去。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头看了霍峻一眼。
“妈,他是谁?”
“他是……”我张了张嘴。
“我是你妈的男朋友,”霍峻蹲下来,和周念平视,“以后是你后爸。”
周念看着他,没说话。
霍峻伸出手:“霍峻,认识一下。”
周念没握他的手,转头看我。
“妈,他有钱吗?”
“有。”霍峻替我说了。
“有车吗?”
“有。”
“有房吗?”
“有。”
“那你以后还送外卖吗?”周念问我。
“不送了,”霍峻又替我说了,“她以后给我当助理。”
周念转过头,重新打量霍峻。
“你对我妈好吗?”
“好。”
“你怎么证明?”
霍峻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照片上是两年前的出租屋,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相框,里面是他打拳击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我的照片,侧脸,在阳光下笑。
“这是你妈,”他说,“我存了两年。”
周念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他,再看看我。
“妈,”她说,“他是不是就是那个……”
我没说话。
“就是那个你花了好多钱的那个?”周念把话说完。
霍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我。
“你女儿知道?”
“她知道。”我说。
“知道多少?”
“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省得我解释了。”
他伸手,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周念。
“走吧,吃饭去。”
“吃什么?”周念问。
“你们想吃什么?”
“火锅。”
“行,火锅。”
他拉着我们往车边走,周念在中间,我在右边,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妈,”周念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他比照片上高。”
“嗯。”
“也比照片上好看。”
“嗯。”
“他以后真的对我们好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霍峻的手,那只手正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怕我跑了。
“会的。”我说。
霍峻回头看了我一眼,虎牙露出来。
“周海媚,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那你听见了还问。”
他笑了一声,拉开车门,把周念先塞进去,然后转身把我抵在车门上。
“周海媚,”他低头看我,声音很低,“你刚才说‘会的’。”
“嗯。”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走。”
我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霍峻,我破产的时候欠了四十万,现在还没还完。”
“我知道。”
“我还有个女儿要养。”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不会做饭,还比你大十二岁。”
“我都知道。”
“那你图我什么?”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图你当年在拳击台边看我看了四十分钟。”
“图你花六十七万包我,眼睛都没眨。”
“图你破产了也不来找我,自己一个人扛。”
“图你骑着破电瓶车撞我车,明明赔不起,还说要分期还我。”
“周海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了,“我图你这个人,行不行?”
我没说话,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周念在车里喊:“妈!你们能不能回家再亲!”
霍峻笑了一声,松开我,拉开车门。
“上车,回家。”
他发动车子,驶上高架,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周念在后座玩手机,我坐在副驾驶,霍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周海媚。”
“嗯。”
“你明天开始上班,第一个任务是跟我去趟外地。”
“去哪儿?”
“你老家。”
“干嘛?”
“见你妈,”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提亲。”
我愣了一下。
“霍峻,我们才刚……”
“刚什么?”他打断我,“你包了我两年,现在换我包你,总得有个名分吧?”
“你当年也没给我名分。”
“所以我现在给,”他握紧我的手,“你、我、周念,三个人,一个家。”
“以后你妈那边,我管。”
“债,我来还。”
“赵大强那边,我摆平。”
“你以后就安安心心给我当助理,下班回家给我做饭。”
“我不会做饭。”
“我学。”
“你学不会。”
“那就学,”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得吓人,“学到会为止。”
“周海媚,我这辈子就跟你耗上了。”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照得那道下颌线像刀刻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拳击台边,他跳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的那阵热烘烘的风。
那阵风刮了两年,终于又刮回来了。
“霍峻。”
“嗯。”
“那六十七万,我真的不用你还。”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乱花钱,迈巴赫修一下十八万,太贵了。”
“不贵,”他说,“撞得值。”
“你……”
“周海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当年花在我身上的钱,我十倍还你,百倍还你,都行。”
“但你不能走。”
“你再走一次,我就真疯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周念在后座看视频的声音,还有空调吹出来的风声。
“我不走了。”我说。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条黑鱼游进深水,稳稳的,不紧不慢。
前面是家,后面是路,旁边是我,后座是女儿。
他握着方向盘,我握着他的手。
夕阳落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后撤,像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
“霍峻。”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见我媽?”
“真的。”
“她可能会骂你。”
“骂呗。”
“她可能会拿扫帚打你。”
“打呗。”
“她可能会问你要彩礼。”
“给呗。”
“你疯了。”
“嗯,”他点头,“疯了两年了。”
我笑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很烫,指节很硬,像握了两年拳击台边的风,终于握住了。
“霍峻。”
“嗯。”
“以身相许这个事……”
“怎么?”
“我答应了。”
他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他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两年前的拳击台。
“周海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答应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他说,“那一辈子。”
“一辈子。”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驶去。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四十万不多了,外卖不送了,城中村不住了,赵大强不怕了。
因为他在。
两年前我包他,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
两年后他包我,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荒唐和正确之间,隔了六十七万,隔了两年,隔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也隔了一辆迈巴赫,和一个以身相许。
“霍峻。”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在名片后面写‘我等你’?”
他沉默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撞上来。”
“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
“因为你是周海媚。”
“周海媚怎么了?”
“周海媚这个人,”他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了迈巴赫,更不会跑。”
“你算准了?”
“嗯。”
“你从一开始就算准了?”
“嗯。”
“霍峻,”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真是个无赖。”
“嗯,”他点头,虎牙露出来,“跟你学的。”
夜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
周念在后座睡着了,手机还亮着,视频还在放。
霍峻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从后座够过一件外套,盖在周念身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
“下午,”他说,“去接她之前,路过商场买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她会睡着?”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但我这个人,习惯什么都准备好。”
“包括我?”
“包括你。”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
“周海媚,你以后不用再准备了。”
“为什么?”
“因为我都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像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
前面是家,后面是路,旁边是他,后座是女儿。
两年,六十七万,一个红色感叹号,一辆迈巴赫,一句以身相许。
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