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和嫂子买完车,爸妈就把工资卡交到我手上,等他们要换辆新车向我要56万时,我直言没钱还放出流水记录,他们都急得团团转

01

哥和嫂子买完车,爸妈就把工资卡交到我手上,等他们要换辆新车向我要五十六万时,我直言没钱,还放出了流水记录,他们都急得团团转。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厨房剥蒜。

蒜皮贴在指甲缝里,怎么抠都有一点白。我妈坐在餐桌边,手指压着那张卡,卡面朝下,像怕我看见上面的划痕。

“你先拿着。”她说。

“拿着干什么?”

“你不是会弄这些吗?”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正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那辆自行车缺了一只脚蹬子,演员还在认真修。

我哥周明和嫂子刚买完车,车停在楼下,车身还没有贴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装饰。嫂子高兴了两天,第三天就开始算孩子坐哪边,后备箱能不能放下折叠车。

我妈前两天还说,家里有一辆能开的就行,买那么大的车没必要。

现在她把卡推到我面前。

“你哥他们有车了,家里这些事,还是你管稳当。”

我没接。

她又说:“你爸退休以后,脑子里总忘东忘西,卡放他那儿,他自己都不知道搁哪儿。放我这儿,我又总给你哥拿。你拿着,买菜交水费,平时该用就用。”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是给你,是让你管。”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

这句话我说得很熟。家里每次让我多做一点,最后都会补一句,不是让你吃亏,是让你帮着管。

嫂子买车那天,我也去了。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座椅往前调了两次,往后调了一次,问我:“小岚,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显脏?”

我说:“家里有孩子,什么颜色都显脏。”

她笑了,笑完又看我,“你别多想,我们就是需要一辆大点的,明明上班也用。”

“我没多想。”

我确实没多想。那天我只是在想,车门上的塑料膜为什么撕得那么不干净,边角卷着,像一小块没烤熟的面。

我妈把卡放到我手里,掌心还带着一点洗洁精味。

“先收好。”

我把卡放进钱包夹层,回厨房继续剥蒜。剥到第三瓣,手机响了,是一条广告短信,我看都没看,顺手划掉。

晚上回到自己家,周启正在阳台上晾袜子。他晾袜子的顺序很奇怪,先晾黑的,再晾灰的,最后才晾白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看着整齐。

“我爸妈把卡给我了。”我说。

“哪张?”

“工资卡。”

他手里那只袜子停在半空。

“他们给你干什么?”

“让我管家里的日常。”

“那你就管呗。”

他把袜子夹上去,夹子没夹住,又掉下来。

“我听我妈说,你哥他们换车以后,家里可能还要添一辆。”他说。

“我知道。”

“添什么?”

“新车。”

“又换?”

我没接话,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半根黄瓜,一盒没吃完的豆腐,还有周启上周买回来的酸奶,已经过了日期。

他说:“你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

“我怎么就难看了?”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能帮就帮,不能帮也说清楚。别到时候大家都不高兴。”

我把酸奶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我妈说一句,这张卡以后就是家里共同的事。等我爸说一句,你哥有车是你哥的事,你也有自己的日子。等他们什么都不说,我还要装作不在意。

第二天早上,我爸打来电话。

“晚上回来一趟。”

“干什么?”

“你妈炖了萝卜。”

“我不爱吃萝卜。”

“那你回来吃别的。”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像是在问他有没有把话说全。

我站在洗手池边,手上的水一直没关。

哥和嫂子买完车,爸妈就把工资卡交到我手上,等他们要换辆新车向我要56万时,我直言没钱还放出流水记录,他们都急得团团转-有驾

02

我回去的时候,锅里确实有萝卜。

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碟凉拌海带,海带切得宽窄不一。我妈不喜欢切得太细,她说那样嚼着没劲。

我哥和嫂子也在。

嫂子抱着孩子的外套,孩子没来。她说孩子在家写作业。周明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捏开以后没吃,又把两半合上。

我爸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茶杯是旧的,杯口有一个小缺口。我小时候摔过一次,我妈没舍得扔,拿砂纸磨了磨,一直用到现在。

“你嫂子说,那个车还是小了。”我妈先开口。

嫂子立刻说:“我不是说车小,我是说以后孩子大了,东西多。”

“东西能有多少。”我哥说。

嫂子看他一眼,“你上次带孩子去郊外,连一把伞都没地方放。”

“那天是你带了三个袋子。”

“袋子里是孩子的衣服。”

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并没有喝。

我妈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安排,我们不管。家里那辆旧的,也该换了。”

我看着她。

“换什么?”

“换辆宽敞的。”

“给谁用?”

没人立刻回答。

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电饭锅,声音忽高忽低。我哥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画面静音了。

我嫂子把孩子的外套搭到椅背上,“小岚,你别误会。不是现在就要你拿出来。就是先问问,你手里是不是有……”

她停了一下。

“有多少?”

我说:“没有五十六万。”

我妈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说没有。”

“我没急。”

“我们也不是非要你一个人出。”

我哥看向窗户,“妈,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家里商量事情,不就是要问清楚。”

我把筷子放下。筷子头沾了一点鸡蛋黄,我用纸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你们要换车,为什么问我?”

我爸说:“那张卡在你那儿。”

“卡里没有那么多。”

“你不是还有自己的……”

“没有。”

这次屋里安静得有点久。

周启也在,他坐在我旁边,手肘碰到了桌沿,杯里的茶晃了一下。他没看我,只把纸巾往我这边推。

我妈说:“你平时不是都挺稳当的吗?”

“稳当不代表有五十六万。”

“你哥他们刚买完车,家里总不能一辆旧车一直开着。你爸年纪也大了,进出不方便。”

我爸马上说:“我不用换。”

“你不用,家里就不用了?”

“我说了不用。”

我哥低着头剥花生,终于把那颗吃了。

我问他:“你们的车不是刚买的吗?”

“是我们的。”

“那为什么还要换?”

嫂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是给我们换。是我爸妈那边,最近总要用车。你哥说,可以先把家里那辆换了,旧的给他们开。”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放在桌上。

我脑子里一下冒出许多没用的东西。比如她今天的围巾是反着戴的,比如我爸脚边有一只蓝色拖鞋,不知道另一只去哪儿了,比如厨房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滴得人心里发麻。

“所以,”我说,“你们想让爸妈出钱,给你们两边都安排好?”

我哥抬头,“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我们只是商量。”

我妈接过去,“家里人商量,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安排。”

我把钱包拿出来,将那张卡放在桌上。

“我可以把卡给回你们。”

我妈立刻伸手按住,“你别动不动就给回来。”

“你们要我管,又不让我问。要我拿,又默认我能拿出五十六万。”

“没人默认。”

我看着她,“刚才不是还问我手里有多少吗?”

她不说话了。

我爸把杯盖盖上,又打开,来回弄了几次。他不爱吃鸡蛋里的葱,每次都要挑出来。今天盘里的葱很多,他挑了半天,挑得嫂子都看见了。

“吃饭吧。”他说。

没有人动筷子。

周启忽然问:“萝卜是不是放盐早了?”

我转头看他。

他低下头,“我就问问。”

这人总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可我那一刻差点笑出来。笑意刚到嘴边,又被我压下去,压得胸口像塞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把手机打开。

“明天我把这张卡的流水记录拿过来。”

我妈问:“你要拿给谁看?”

“拿给你们看。”

“我们是想听你说,不是查你。”

“我说没钱,你们不信。”

我爸抬头看我,“小岚,别把事情弄得太僵。”

“我没想弄僵。我只是不想再说一句没钱,还要解释半天。”

他说不出话。

我哥把桌上的花生壳拢到一起,拢完又散开。

03

第二天我没回去。

我在单位加班,实际上也没加多少班。人事部的打印机卡了一张纸,大家轮流按按钮,最后纸自己出来了,内容是一份去年已经作废的通知。

中午有人问我吃不吃面,我说吃,等面端来又不想吃,挑了几根放在碗边。

我把那张流水记录打印出来,折了三次,放进文件袋。文件袋是去年参加活动留下的,封口贴歪了。我重新贴了一遍,还是歪。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慌。

可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慌的。

那张卡里本来就没有五十六万。父母这些年收入不高,生活却没少过。水电,买菜,家里零碎修理,逢年过节给孩子准备点东西。钱从来不是一下子不见的,像厨房里的盐,今天少一点,明天少一点,等发现的时候,瓶底已经露出来了。

我没有动过不该动的。

我只是把该交的交了,该买的买了。后来我妈说她那边不够,我也会从自己的账户转过去一点。她每次都说下个月给我,我每次都说不用。

不是不用。

是我不想让她记着。

下午三点,周启给我发消息,问晚上吃什么。我回他,随便。他又问,面还是饭。我没回。

五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

“你还在单位?”

“嗯。”

“晚上回不回爸妈那儿?”

“不知道。”

“我妈让我问你,卡是不是还在你手上。”

“在。”

“她说你拿流水记录,是不是觉得他们不信你。”

“他们本来就不信。”

“也不是不信。”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向来这样。遇到复杂的事就把声音放轻,好像声音轻了事情也会小一点。

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应该拿五十六万,就直接说。”

“我没这么说。”

“你也没说不用。”

“我说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说清楚。”

“你说得很容易。”

“我晚上买菜。”

“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

“那我买点饺子。”

“家里还有。”

“那买面。”

“家里也有。”

“你到底吃不吃?”

我挂了电话。

桌上那盆绿植有一片叶子卷了边,我拿剪刀剪掉,剪完觉得剪多了。人事部的小姑娘从我旁边走过,说她的新鞋磨脚。我说贴个创可贴,她说没有。我又低头看文件袋。

晚上回家,周启真的买了面。

他把面放在灶台上,问我:“你去不去?”

“不去。”

“那我自己去。”

“你去吧。”

他说:“我妈让我别把钱都花在面上。”

我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

“我爸那边最近也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老人嘛,换季要添东西。”

“你们家也要我管吗?”

他没回答,拿起锅盖看了看,又放下。

我去卧室换衣服,路过书架时,看到那本旧本子。蓝色封皮,边缘起了毛,是我妈年轻时记家里杂事用的。后来她说字太小,看不清了,塞给了我。

我翻了两页,里面全是买菜、晒被子、谁家的孩子哪天满月。中间有一行被划掉,只剩下半个“明”字。

我没往下翻。

周启在外面喊:“面要糊了。”

“你关火。”

“我不会。”

“你都四十了。”

“那你出来关。”

我站在书架前,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梳头,梳到一半会停下来,先去给我哥找袜子。她找完回来,问我刚才梳到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她也说不知道。

晚上我还是去了父母家。不是为了流水记录,是因为周启把面煮成了一团,没人吃。

我到的时候,我妈正在擦桌子。她把桌上已经很干净的地方擦了三遍,抹布拧得很用力。

她看了我一眼。

“记录带了?”

“带了。”

“先吃饭。”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

“你不是不吃面吗?”

我没回答。

那天桌上没有萝卜,只有一盘炒青菜。青菜里放了很多蒜。

我爸看见文件袋,问:“这是什么?”

“卡里的流水。”

“你还真带来了。”

“嗯。”

他点了点头,把电视音量又调小了一格。

04

流水记录摊开以后,事情没有立刻变清楚。

它只是一张又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日期挨着日期,数字挨着数字。我用手指指给他们看。

“这里是交水费,这里是买菜,这几笔是你们去看亲戚的时候用的。还有这个,家里修门。”

我妈说:“修门不是我让你修的。”

“门坏了。”

“坏了也可以先不修。”

我爸说:“那门不修,晚上风往里钻。”

“所以我修了。”

“我没说你不该修。”

“那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完,自己也觉得声音有点重。周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苹果。他没有削皮,只在上面擦来擦去。

嫂子把苹果接过去,“我削吧。”

“不用。”

“你别拿刀晃。”

“我哪晃了。”

“你手上有水。”

他们说的是苹果,桌上的人都知道。

我妈翻着那些纸,翻得很慢。她不认得上面的许多字,只看日期和后面的数。看了一会儿,她把纸叠回去。

“怎么会只剩这些?”

我说:“你们每个月都在用。”

“我没让你从里头拿那么多。”

我看着她,“你让我管,家里总不能不吃饭。”

“你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

“我说过卡里快没了。”

“你说快没了,不是说只剩这么点。”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因为五十六万,也不是因为他们问我拿钱。是每件事都要重新证明一遍,证明我没有偷懒,没有乱用,没有把谁的东西据为己有。

我把纸重新按平。

“你们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好,就拿回去。”

我妈抬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现在说得不好吗?”

“听着不像一家人。”

这句话落下以后,没人动。

我爸把苹果拿回来,咬了一口。嫂子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果皮盘往旁边挪了挪。

我哥说:“小岚,车的事不是今天定。”

“那你们问我手里有没有五十六万?”

“爸妈是想先知道能不能安排。”

“安排谁?”

“你不要一直抓着这两个字。”

“我不抓着,难道装听不见?”

我妈把茶壶拿起来,往几个杯子里倒水。她倒到我的杯子时,水沿着杯口流到了桌上。她拿纸巾去擦,擦了一遍,又换了一张。

“你哥他们也是没办法。”她说。

我笑了一下,“怎么没办法?”

嫂子看向我,“孩子上学接送,店里也忙。我们那辆车是小车,后面坐一个人都挤。”

她说“店里”时,声音很低。她平时不太提自己的事,像提多了别人就会以为她在诉苦。

周明说:“我不是非要换。”

“你不换,谁来接?”

“我坐车。”

“你每天早上送孩子,晚上再去接,坐车也要时间。”

“那就早点出门。”

嫂子把苹果皮慢慢卷成一圈,卷断了,断口不齐。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气放在哪儿。放在我妈身上,她只是想让儿子少累一点。放在我哥身上,他也确实有难处。放在嫂子身上,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让我掏钱,只是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放在自己身上最方便。

我起身去厨房洗碗。

那天的碗其实已经有人洗过了。我又把它们一只只冲水,洗洁精挤得太多,泡沫涨到了手背。一个盘子我洗了三遍,拿起来对着灯看,边沿还是有一点油。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别洗了。”

“马上。”

“你爸说,车不用换了。”

“那就不换。”

“你哥也说不用。”

“他说不用,是不是你们又要去劝他。”

她没回答。

我把盘子放回去,拿起第二个。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

“哪样?”

“有事不说,等别人猜。”

我低头搓盘子,“你不也一样。”

她安静了。

水一直流。我发现灶台边放着一只小塑料勺,勺柄弯了,可能是孩子玩过的。我把它放进抽屉,又觉得不该放那里,拿出来,放在窗台。

“你爸不是想换车。”她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谁想换?”

“你别问了。”

“你让我拿钱,又不让我问。”

“我没让你拿。”

“妈。”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好收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

周明在外面问:“妈,钥匙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妈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张卡,你还是拿着。”

我站在一堆湿碗旁边,没说话。

她又说:“不是因为你有钱。”

这句话不知怎么,比她问我有没有五十六万更让我难受。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柜门有点歪,关上以后还留着一条缝。我伸手推了几下,没推严。

05

过了三天,事情像没发生过。

周启晚上回来,鞋脱在门口,没有放进鞋柜。他说买了小白菜,我说冰箱里还有。他说那就明天吃,我说小白菜不能放到明天。

说完我就去把鞋放好。

他站在门口看我,“你这几天是不是都睡不好?”

“没有。”

“你眼睛肿了。”

“盐吃多了。”

“你这两天没怎么做饭。”

“你不是会煮面吗?”

他没吭声。

那本蓝皮旧本子被我从父母家带了回来。不是我妈给的,是我收拾文件时顺手拿的。拿回来以后放在电视柜下面,一直没翻。

周明来过一次。

他没进门,在楼道里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楼下卖橘子的摊主把袋子扎得太紧,他解了半天。

“我不是来劝你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送橘子。”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

“现在不爱了。”

他把袋子放在门边,“嫂子让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她说你看她的眼神不对。”

我抬头,“我怎么看她了?”

“我哪知道。”

他低头踢了一下墙边的纸箱,“爸妈也不是想让你拿五十六万。”

“那他们想让我拿多少?”

“他们没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卡给我吗?”

周明没有立即回答。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感应灯坏了很久,物业的人来修过两次,还是那样。周明按了按墙上的开关,没反应。

“你问妈。”他说。

“我问过。”

“她不说?”

“她说,有些话说出来不好收。”

他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车的事,你别管了。”

“我已经管了。”

“你把流水拿出来,大家都挺难受。”

“难受的不是我一个。”

“我知道。”

他这句说得很轻。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总说“我知道”。我妈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他站在旁边看着,说我知道。后来他又把自己的糖塞给我,说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爱吃,只是那颗糖已经被他咬过一口。

这些事想起来没用,我还是想起来了。

周明说:“妈把卡给你,是因为她觉得你不糊涂。”

“你们都觉得我不糊涂,所以什么都往我这里放。”

“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给你拿着,至少不会让你哥把家里的事都扛在身上。”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妈觉得你做事细。”

“你不是这么说的。”

他抓了抓头发,“小岚,家里的话,听个大概就行。”

我没有再问。

晚上我把蓝皮本子拿出来,翻到中间。里面有几页被撕过,剩下的纸边毛毛的。后面夹着一张旧菜谱,字是我妈的,写着炖鱼要放多少姜。我不吃鱼,她却记了很多年。

最下面有一行新写的字,墨水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车,先不换。”

我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妈的字。也不像我爸的。周明写字会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嫂子的字工整,写在购物清单上都像小学生作业。

我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我去找我妈,把卡放到她手边。

“你拿回去。”

她没有拿。

“你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

她摸了摸卡边缘,突然说:“你嫂子那边,不是她爸妈要车。”

我没说话。

“是她爸妈把一辆旧车给了他们家亲戚。你哥觉得欠着,想帮他们换辆能开的。”

“所以呢?”

“所以他觉得自己买了车,就不该再麻烦别人。你爸知道以后,说要把家里那辆换了,让他把旧的给那边。”

“家里这辆不是还能开?”

“能开。”

“那为什么要五十六万?”

我妈低头看着桌面。

“你爸说,买个新的,大家都省心。”

“用谁的钱?”

她还是不说。

我把卡推回去,“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没有那么多钱。”

“想过。”

“那你们还问?”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替我们撑着。”

我没听懂。

她把卡拿起来,塞回我手里。卡没有放进钱包,落在我掌心里,凉凉的。

“你哥结婚以后,总觉得自己欠家里。你爸又总说不用他管。两个人都把话说得好听。最后家里缺什么,还是各自补一点。你嫂子不愿意让你知道,怕你觉得她占便宜。”

“她没占。”

“我知道。”

“那你还让她坐在那里听。”

“她自己要来。”

“她来干什么?”

“她说,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被问。”

我看着她。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茶泡久了。”

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声音。她起身去关火,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爸不是着急换车。”

我说:“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的是,他那天把话说错了。”

“错在哪儿?”

她站在厨房门口,像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本来想说,五十六万不用你出。”

“那要我出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她打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又把锅盖盖上。

后来我才从周明那里听见一句不完整的话。

他说:“爸那天其实想问,你手里有没有……算了。”

我问:“有没有什么?”

他已经在穿鞋了。

“有没有时间。”

门关上以后,橘子还在门边。袋子底部有一个软掉的,我一直没处理。

06

车没有换。

我妈还是把卡放在我这里,每个月打电话问一次:“里面还够不够?”

我说:“够日常用。”

她说:“我问的是够不够。”

我说:“不够五十六万。”

她就不说话了。

周明后来把车开来接过我一次。嫂子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孩子的水杯和一只掉了漆的饭盒。她说:“小岚,那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

她想了一会儿,“你可以说,你不高兴。”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

我看向窗外。路边有人在给自行车打气,打气筒一下一下,声音很实。

嫂子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勺子,“这个给你,孩子用过的,家里还有两把。”

“我不要。”

“不是让你用,是……你妈说你家没有这种小的。”

“她连这个也管。”

“她什么都管。”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我也笑了。

这件事还是没算清楚。五十六万到底是谁说的,谁先答应的,谁最后又改了口,没有人告诉我。旧本子上的那一行字,我后来再翻时,发现被我夹在了厨房的杂志里,怎么也找不到了。

周启还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他听见我妈打电话,问我:“她是不是又催你换车?”

“没有。”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我买豆腐。”

“家里有。”

“那买青菜。”

“家里也有。”

“总不能什么都不买。”

“买一把葱。”

“家里葱也有。”

他站在门口,鞋还是没放进鞋柜。

我看了他一眼,他弯腰把鞋放进去,动作比以前慢一点。

周日我去父母家,母亲正在摘豆角。她把坏的地方掐掉,剩下的堆在一只白碗里。父亲坐在窗边看报纸,报纸拿倒了,他自己没发现。

我把买来的东西放下。

“卡我带来了。”

“放你那儿吧。”她说。

“你不怕我弄丢?”

“你丢过什么?”

我想说我丢过很多东西,工作机会,几次解释,还有一条小时候的红围巾。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就拿着。”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周启最近忙不忙?”

“还行。”

“让他少吃外面的。”

“他不听。”

“你也不管管。”

“管不住。”

我爸把报纸翻了个面,还是倒的。

门外有人按电梯,按了好几次,电梯都不上来。母亲把豆角放进锅里,问我:“晚上留下吃吗?”

“不了。”

“那带点汤走。”

“我不喝。”

“你不喝,周启喝。”

她说着,拿出一个饭盒。饭盒盖子有点松,她用毛巾包了一层,再扣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低头检查盖子。

“妈。”

“嗯。”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清楚。”

她扣饭盒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就那些事。”

“哪那些?”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追问,把饭盒递给我。里面是番茄鸡蛋汤,勺子碰着盒壁,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临走时,父亲忽然说:“那辆车,等明年再看。”

我说:“不用看了。”

“我知道。”

他说完又把报纸拿倒了。

我妈送我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嫂子给你的那把小勺子呢?”

“什么小勺子?”

她愣了一下,“没什么。”

我拎着饭盒下楼。走到二楼时,手机响了,是周启问我几点回去。他后面又补了一句,家里的葱没了。

我回他:“买一把。”

到家以后,我把饭盒放在桌上,先去厨房洗手。周启在客厅里找遥控器,翻了两个靠垫,又去看冰箱上面。

我洗完手出来,他问:“汤要不要热一下?”

“等会儿。”

他把遥控器塞进沙发缝里,又低头去找。

我拿出母亲装好的饭盒,重新扣了一遍盖子。

我把那只饭盒放进冰箱,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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