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手里的针刚穿过棉袄领子,我妹就把手机横到了桌子中间。
“姐,我定了辆车。”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墨绿色的,车头很长,灯眯着。
我“嗯”了一声,把针别回领口。棉袄是我爸的,袖口磨破了,我拆了条旧秋裤的边给他续上。
郭立强放下筷子。他吃饭慢,一口菜嚼半天。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妹。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我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我爸在剥花生。壳掉在桌上,一颗,又一颗。
郭立强又问了一句。他这个人就这样,心里转得慢,话也不绕。
“钱从哪来?”
我爸抬起头。他没看我妹,也没看郭立强。他看我。
“你老公家那么有钱,”他说,“请他出就好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正把花生衣搓掉。搓得很仔细,一颗都没剩。
我把棉袄翻了个面,接着缝。针脚歪了,我拆了重来。桌上有四个菜,炒青菜,咸鱼蒸肉饼,花生米,紫菜汤。汤是我带来的,我爸血压高,我少放了盐。
我妹低头喝汤。她今年三十一,做新娘跟妆,手比我还巧,嘴比我甜。她从小就这样,摔了碗是我挨骂,考了第一是她吃鸡腿。
郭立强没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饼,放到我爸碗里。
我爸说:“多大点事。”
我缝完了那只袖口。线头剪了,针别在领子上。我说,爸,棉袄补好了,天冷就穿上。
我爸说,行行行。
那顿饭后来又说了些别的。我妹说影楼那边接了个大单,连着半个月都得早起。郭立强说他单位门口那棵树被风刮歪了。我说梧桐巷口那家卖馄饨的换人了,馅儿没以前香。
谁也没再提车。
走的时候我妹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姐,我那件礼服,腰上松了,你帮我改改。”
我说行。
她站在楼道口,手插在兜里,脚尖蹭着地。她说:“姐,那车……”
楼道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你先改衣服吧。”她说。
回家的路上郭立强一句话没说。我们走到望江里三号院门口,他在楼下那家棋牌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有人在喊牌,声音挺大。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没进去。
02
第二天下午,我妹来了。
梧桐巷口的铺子就四五个平方,一台缝纫机,一块熨衣板,墙上钉了排钩子,挂着别人送来的衣服。门口放个小板凳,太阳好的时候能坐一下午。
我妹把化妆箱往地上一放,铝壳子磕在水泥地上,“哐”一声。那箱子边角全瘪了,她用了六年。
“姐,你轻点儿。”我说。
“这箱子比我命都硬。”
她坐下来,把礼服套上。我蹲下去捏她腰上的余量。她腰比去年细了,肩宽了,做跟妆的,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胳膊都练出来了。
“松这么多,你瘦了。”
“没瘦,这衣服就这样。”她说,“影楼那边都这么给。”
我没接。我拆了两侧的缝,别上大头针。她一直在刷手机,指甲敲屏幕敲得很快。
“定金交了吗?”我问。
她手指停了。
“嗯。”
“多少?”
“姐你别问了。”
我把大头针咬在嘴里,一颗一颗往布上别。嘴里有铁锈味。
“谁交的?”
她没说话。手机屏幕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小满。”
“爸交的。”她说,“他说这是他的事,不让我跟你说。”
我把针别完,站起来,走到缝纫机跟前坐下。机头上有层薄灰,我拿袖子擦了擦。
“爸哪来的钱。”
“姐。”我妹说,“你别问了行不行。”
缝纫机踩下去,嗒嗒嗒。我在给另一个客人收裤脚,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要收两寸。线走得很直,我走了三遍。
我妹坐了一会儿,把礼服脱下来叠好。
“姐,其实那车我不是非买不可。”
我停了脚。
“那你定它干什么。”
她拎起化妆箱,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我就是……”她说,“我就是想有一回,是我先有的。”
门帘子晃了两下。她走了。
我把那条西裤收完了。两寸,不长不短。锁边的时候线断了一次,我重新穿,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03
隔了两天,我把棉袄送过去。
我爸住在老城墙根那边的老楼,三楼,没有电梯。他一个人在,屋里东西多,什么都不肯扔。阳台上摞着七八个塑料桶,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说要腌菜。腌了两年,一个也没腌成。
他在修一台旧风扇。扇叶拆了,摆在报纸上。他手大,指节粗,捏小螺丝捏不住,用牙咬着拧。
“放那儿吧。”他说。
我把棉袄挂到门后。厨房里我翻了翻,灶台上一个碗,碗底是咸菜,旁边半个馒头,硬了。
“你中午就吃这个?”
“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用。”
我还是下了。冰箱里有两个鸡蛋,我打了。面端出来,他吃了两口,说咸了。
我说,我少放了盐。
他说,那可能是我嘴淡了。
我在他家坐到下午三点。他修风扇,我给他穿螺丝。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一遍一遍。
我想问钱的事。问了两次,都没开口。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小满十一。我爸一个人带两个,厂里三班倒。有一年冬天他夜班回来,给我们带了两根油条,揣在棉袄里,还是热的。小满吃了整根,我吃了半根。
后来我结婚,婆家那边给了一笔钱,我爸一分没要,全给我添了嫁妆。他说,你到了人家家里,手里得有东西。
再后来小满上学,学费是我出的。我跟郭立强说是婆家帮的。他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我爸以为真是婆家给的。
从那以后,我回娘家从不空手。买的电视,买的冰箱,给小满买的第一套化妆品。我说是婆家给的。我爸信了。
他信了很多年。
第二次我开口了。
“爸,小满那车,定金多少钱?”
他没抬头。他把一根电线缠到手指上,缠了两圈,又放开。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春晓。”他说,“你上回给你妹那两万,不也是你婆家给的?”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攒的。”
“哦。”
他低下头去拧螺丝。拧了两下,没拧动。
我看着他头顶。他头发白得差不多了,右边那块秃得厉害。我小时候他抱我,我抓他头发,抓一把能抓下来好几根。那时候他头发黑。
“爸,我这些年带回来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钱。”
“哦。”他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去阳台拿了瓶酒。玻璃瓶,塞着玉米芯,落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喝不动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把风扇装回去,插上电,转了。风挺大。他站在风扇前面,眯着眼睛。
“你婆婆那个人,”他忽然说,“实在。”
我“嗯”了一声。
实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不知道是夸还是别的。
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我下到二楼,他在上面喊我。
“春晓。”
我抬头。
“你说,你妹那车,该不该买。”
他问完就进屋了,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04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待到十点。
有个客人送了一床被套来,旧了,让我翻个面重新绗一遍。我把被套铺在熨衣板上,拿拆线刀把原来的线一行一行挑开。挑一行,抖一下,棉絮飞起来,在灯底下飘。
线头攒了一小堆。我拿手拢起来,扔进脚边的纸箱。纸箱里还有半箱布头,红的蓝的灰的,都是我平时剪下来的。本来想攒着做个拼布的垫子,攒了三年,还是半箱。
我把被套绗完,把缝纫机擦了一遍。机头上有一块漆掉了,是去年冬天我拿湿布擦,擦狠了。我又擦了擦那块地方,漆又掉了一点。
回家快十一点。郭立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画面在放一个钓鱼的节目。他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放下了。
“吃了没。”
“吃了。”
我进了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冲在手背上,指头僵。
“郭立强。”
“嗯。”
“那天你为什么问钱从哪来。”
他想了想。
“我就问问。”
“你是不是不想出。”
他没说话。电视里那个人钓上来一条鱼,又放回去了。
“咱家有多少,你心里有数。”他说,“你爸没有。”
我把碗扣在架子上,水顺着碗边往下淌。
我说:“我爸就是那么一说。”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搭在碗上。碗是白瓷的,边上磕了个小口,是我妈还在的时候买的。我妈走了十九年了。
我回卧室,把他的外套挂到衣柜里。挂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硬的,圆的。我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把钥匙。
不是我们家的。铜的,有点旧,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着三个字。字写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
云栖路。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好了。
郭立强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他手背上有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结着黑痂。
“手怎么了。”
“搬东西蹭的。”
“搬什么。”
“单位的。”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上了床。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关了灯,坐在床边。楼下棋牌室还有人,声音顺着窗户缝往上爬。
05
第二天我去找了小满。
她那天在云栖路那边的一家影楼给新娘试妆。我坐公交过去的,转了一趟车。影楼在三楼,楼道里全是香水和发胶的味儿。
小满戴着口罩,手里一把刷子,正在给一个姑娘描眉毛。她看见我,眼睛瞪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
我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新娘在打瞌睡,小满一刷子一刷子地描。描完一只,换另一只。她手腕上套着三根皮筋,一根一根换着用。
“昨天那件礼服,我给你改好了。”我说。
“嗯。”
“你什么时候来拿。”
“过两天。”
新娘醒了,照镜子,说好看。小满笑,说那当然。她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样,眼睛弯的。
新娘去换衣服,小满把刷子一根一根插回刷包里。她摘了口罩,脸上被勒出一道印子。
“姐。”
“嗯。”
“你别跟姐夫吵架。”
我把包往腿上挪了挪。
“我跟他吵什么。”
她低头收东西,铝箱子盖扣上,“咔”一声。
“姐夫上个月来给我转过钱。”她说,“他说别跟姐说。”
我手停在包上。
“转了多少。”
“姐。”
“多少。”
她不说。她把化妆箱拎起来,又放下。
“他说那钱他攒了两年。”她说,“他说本来是……”
“本来是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小满。”
“姐你别问了。”她眼圈红了,“那天他来的时候,手套都磨破了,我让他扔了他不扔。他说你给他缝过。”
影楼里有人在放音乐。新娘从试衣间出来了,转了个圈,裙摆散开。
小满擦了擦眼睛,戴上口罩,过去了。
我下楼。云栖路两边的树刚修剪过,地上全是碎枝子。我走了两站地才找到公交站。
回到家,天还没黑。我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把郭立强那件外套拿出来。口袋里那把钥匙还在。
我去了阳台。
阳台上堆着东西,几个纸箱,一个旧鞋盒。鞋盒是我买的,装过我的一双凉鞋,后来一直放在那儿。
我把鞋盒拿下来,打开。
里面有一副手套。线手套,白的,早就成灰的了,掌心磨了个大洞,洞边上的线是黑的——是我铺子里的那种线。缝得歪歪扭扭,缝了一半,线头没剪。
手套底下压着半包烟,一个空矿泉水瓶,一小瓶风油精,还有一只布钱包。那钱包是我三年前给他缝的,蓝格子布,边上已经开了口子。
我把手套拿起来,翻过来。
洞底下能看见鞋盒底。盒底有一圈灰,是圆的,像是原来放过什么圆的东西,后来拿走了。
我把手套放回去,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那把铜钥匙我一直没问他。
06
车退了。
那笔定金只退回来一半。小满跟我说的,说得很快,像怕我听清。她说姐你别告诉爸,我说行。
我爸后来还是知道了。他没说什么,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隔了几天我回去,看见他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位置没动。我没问,他也没提。
小满现在开一辆二手的,灰的,小,她说停车方便。她嘴上不认,说这车是过渡,明年再换。我说行。
郭立强夜里还在跑。
我说了一次。那天他刚回来,鞋都没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我说,别跑了。
他说,行,我想想。
他到现在还在跑。手背上那道口子好了,留了条白印。前几天又添了一道,在另一只手上。
那把钥匙我一直没问他。有时候他穿那件外套,我会看一眼那个口袋。鼓鼓的,还在。
婆婆上个月来了一趟,带了一袋子东西。里面有她自己做的桃酥,碎了两块。还有六个玻璃罐,洗得干干净净,说是腌咸菜用的。我说妈,家里没那么多菜腌。她说,不碍事,放着。
她走的时候,把门口的旧拖鞋摆正了。
我爸还是偏心小满。
上礼拜他给我打电话,说小满那车空调不凉,让我问问郭立强认不认识修车的。我说我不问。他说,行行行,我自己找。
过了半小时他又打过来,说找到了。
那件棉袄还挂在铺子里,领口的针一直没拔。今天下午没客人,我把它翻出来,拔了针,重新走了一道线。线是我自己染的,深了一点,跟原来的对不上。我看了会儿,没拆。
叠好,挂回钩子上。旁边是别人送来的一条西裤,还等着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