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故事博大家一乐!!!】
我没儿没女,把弟弟留下的侄子当亲生的养到大,卖了老屋、掏空一辈子的积蓄进城帮他,本以为总算有了个家。
直到那天,我亲耳听见他六岁的孩子指着我说出那句话——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伯。
我决定连夜回乡,可临走前,车行那个小出纳追出来说的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也让所有人都栽了跟头。
01
车行后头有间储物室,堆着轮胎、旧机油桶和一箱箱擦车布,白天没人来,我就爱躲在这儿吃饭。
那天中午,我照旧蹲在角落,就着一瓶凉白开啃馒头。
馒头是早上从街口买的,两块钱三个,放到中午硬得能硌牙。我不舍得买热菜,就着一小袋咸菜疙瘩,一口一口往下咽。
前头店里热闹得很。赵鹏请了几个客户吃饭,就在展厅那片摆了张大圆桌,叫了外卖,红烧肉、清蒸鱼,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我没资格上桌。这半年我早习惯了。
我一边嚼馒头,一边听外头笑闹。乐乐——赵鹏的儿子,我那六岁的侄孙——不知怎么闹到了后头,趿拉着小凉鞋跑进储物室,看见我,站住了。
“乐乐。”我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笑着招手,“过来,爷爷这有糖。”
我兜里揣着两颗大白兔,是专门给他留的。这孩子小时候我抱过、哄过,头一年他还肯叫我一声爷爷。
乐乐没过来。他盯着我手里的硬馒头,又看看那袋咸菜,皱起小鼻子。
“你怎么在这儿吃这个呀?”他奶声奶气地问,“这么难吃。”
“爷爷爱吃这个。”我把糖往前递了递,“来,拿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仰着小脸,特别认真地说:
“我爸爸说了,不能跟你太近。”
我手停在半空。
“爸爸说你是占我们便宜的穷亲戚。”乐乐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说你早晚要被赶回乡下去的。”
储物室里就我们俩,那两颗糖还捏在我手里,糖纸被我攥得发潮。
我没吭声。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乐乐说完,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转身就跑回前头去了,凉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前头传来一阵哄笑。我听见苏媛的声音,尖尖的:“哎哟这孩子,说的什么大人话。”又是一片笑。有人问,谁呀,穷亲戚?赵鹏含含糊糊应了句,被酒气盖过去,听不真切,但那笑声里,没一个人替我说句话。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颗糖。
大白兔,一块二一颗,我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半天才舍得拿。
我把糖塞回兜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也塞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年我五十九,跑了半辈子长途,一双手全是老茧,指头缝里洗不掉的黑机油印子。我这辈子没进过学堂,认字都是自己一笔一划抠出来的。可"占便宜的穷亲戚"这几个字,我听得明明白白。
我不是穷亲戚。
我卖了老家那三间瓦房,连同攒了一辈子的钱,还有他爸妈当年那笔命换来的赔偿金,一共一百九十万,全给了赵鹏。
那房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八岁那年爹妈没了,就是在那房子里,我一口一口喂大的他。
我蹲在储物室的角落,听着外头的笑声和碰杯声,心里头空落落的。
半年前,我可不是这样进城的。
那会儿赵鹏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电话里那个亲热。“伯,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啊。”“伯,你腰不好,一个人万一犯了病,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来城里吧,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给你养老。”
他还说,老家那破房子留着也是留着,卖了钱放他这儿,他会理财,比存银行强,将来都是给我养老的。
我一个人在村里住惯了,本来不想动。是王婶劝我别去,也是王婶那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搁。
王婶跟我做了三十年邻居,那天她在院墙外头晒着萝卜干,跟我说:“老赵,儿孙是儿孙,你自己的棺材本得攥在自己手里,别一股脑全掏出去,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当时还笑她想得多。我说,那是我从小养大的娃,我把他当亲儿子,他能害我?
我把房子卖了,卡里那笔钱,一分没留,全转给了赵鹏。
进城那天,赵鹏开着车来接我,副驾驶还给我放了瓶水。我坐在他那辆锃亮的车里,心想,这下好了,我老赵后半辈子有着落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着落是这么个着落。
到城里第三天,我就搬进了车行后头一间隔出来的小屋。屋子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白天也得开灯。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墙皮往下掉渣。
赵鹏说,伯你先将就住着,等生意好了给你换大房子。
我说行,我不挑。
第二天一早,苏媛就把一串钥匙拍在我手上,说:“伯,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帮着看看店,擦擦车,跑跑腿。你身子骨还硬朗,别老窝着。”
我说行。我这人闲不住,干点活也好。
可干着干着我就琢磨出味儿来了。
我这不是帮忙,是当伙计。展厅那二十来台车,一天擦两遍,全是我一个人。晚上别人都走了,我得守夜,睡在储物室隔壁那间。客户来了要茶要水,苏媛一嗓子就是“老赵,倒水”。
半年下来,店里那些小年轻,没一个叫我伯的。背地里都喊我“看门的”,或者“那个乡下老头”。
赵鹏也不纠正。有回一个客户当着我面问他,这老爷子是您什么人,赵鹏笑笑说,一个远房亲戚,帮着看看店。
远房亲戚。
我把他从八岁养到大,供他念完高中,凑钱让他学修车,又东拼西凑给他张罗了婚事、盘下这个店——我成了远房亲戚。
那天下午,客户吃完饭走了,展厅里杯盘狼藉。苏媛叫我进去收拾。
我一进去,就看见赵鹏和苏媛凑在办公室门口,压着声音在说话。
我耳朵不算背。我听见苏媛说:“……那几个字他签了没有?”
赵鹏说:“催过了,他磨叽,说要看看再签。”
苏媛不耐烦:“看什么看,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头,看得懂个屁。你赶紧的,法人那边催得紧。”
我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没动。
赵鹏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伯,来啦。累不累,坐会儿。”
苏媛也回过头,冲我笑:“伯,刚说你呢,说你这半年辛苦了。”
我“嗯”了一声,把托盘上的空盘子一个个收到桌上。
“什么字啊?”我一边收,一边随口问了句,“我签什么字?”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苏媛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店里换了个新供货商,走账要用家里人担保,签个名。都是自家人的事,伯你别操心。”
赵鹏在旁边接:“对,就走个过场。回头你签一下就行。”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这人不爱多话,跑了半辈子车,见过的人多,什么话该信、什么话得留个心眼,我心里有数。只是那天我还没往深里想,只当是店里生意上的事。
我把盘子收拾完,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听见苏媛在我背后又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那句话很轻,可我听清了。
她说:“……趁早办了,别夜长梦多。这么大岁数,摊上事也扛不了几年。”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乐乐白天那句话,苏媛那句"扛不了几年",还有他们反反复复念叨的"签字""法人",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我心里头,第一次觉出一股凉气。
窗外没有月亮。我摸出兜里那两颗大白兔,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半天。
糖纸在灯下泛着一点旧旧的光。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鹏就来敲我的门。
“伯,起了没?有个大客户,下午过来看车。”他隔着门喊,“你今天辛苦点,把展厅那排车都擦一遍,最里头那台老捷达也拾掇拾掇,人家点名要看。”
我披上衣裳开门。赵鹏已经换好了衬衫,头发梳得溜光,一身酒还没散干净的气味。
“哪台老捷达?”我问,“那台不是趴了半年了吗,打不着火。”
“就那台。”赵鹏摆摆手,“你想办法给弄利索了,人家下午三点到,别丢人。”
说完他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
那天我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展厅二十几台车,一台一台擦,车身、玻璃、轮毂,里里外外。擦到第十几台的时候,我腰上那块老毛病就开始泛酸。
我这腰是跑长途落下的病根,年轻时在车上一坐十几个钟头,落下的。天一凉、活一重,就直不起来。
我扶着车门歇了两回,捶了捶后腰,接着干。
那台老捷达最费事。趴了半年,电瓶亏了电,我一个人推着搭电、清火花塞、换机油,趴在车底下弄了俩钟头。等我从车底下爬出来,浑身的机油味,手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
我腰彻底不行了,弯着,站不直。
可我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头天晚上苏媛嫌客户资料乱,甩给我一摞,让我按客户名字、车型、价钱重新誊一遍抄清楚。我夜里就着台灯,一笔一笔抄到后半夜,抄了整整二十多页。
我认字慢,写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格子里填,生怕填错。抄完手都是抖的。那摞纸我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办公室桌上。
下午两点半,客户提前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板模样,戴着金表,身后跟着俩人。赵鹏迎上去,点头哈腰地陪着看车。苏媛也从里头出来了,一身新裙子,笑得脸上开花。
我识相,端了茶水送进去,就退到一边。
那老板看车看得挑剔,问东问西。苏媛就让我去把那摞客户资料拿来,说要给人家看看店里的车源。
我一听,赶紧应了,转身去桌上取那摞纸。
可桌上没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我压在桌角,还拿镇纸压着的。我翻了翻,桌上、抽屉里、旁边的柜子,都没有。
我心里一慌,四处找。
找到墙角那台碎纸机跟前,我一下子愣住了。
碎纸机下头那个透明的盒子里,塞满了细细的纸条。纸条上,是我一笔一划写的字。
我认得我自己那笔字。歪歪扭扭,一个格子填一个,我一晚上没睡誊出来的二十多页,全在这儿了,绞成了面条。
我蹲下去,手指伸进那些碎纸条里扒拉。指头还是黑的,蹭得那些纸条上一道一道的机油印。
“老赵,你蹲那儿干嘛呢?”苏媛的声音从背后过来,“资料呢?客户等着看。”
我站起身,回过头,喉咙有点发紧:“资料……让人给绞了。”
我指了指碎纸机。
苏媛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随即像是想起来什么,“哦”了一声,语气一点没变:“那是我早上让人碎的。你那字,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拿出去给客户看,多丢人。我让小李重新打印了一份。”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小李,把打印的那份拿来。”苏媛冲里头喊了一嗓子,扭头又看我,上下打量,皱起鼻子,“你这一身什么味儿啊。机油味熏死了,还满手黑。别在这儿站着,客户闻着膈应。”
那老板这会儿也走过来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苏媛立马换了副笑脸,对那老板说:“不好意思啊张总,一个乡下来的远房亲戚,帮着看看店,手脚慢,脑子也不灵光,让您见笑了。”
“别在店里碍事。”她转头压低声音,冲我摆手,像轰一只苍蝇,“去去去,后头待着去。”
我腰弯着,直不起来,站在展厅正中央,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那老板笑了笑,没说话,转身接着看车去了。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那资料是我一晚上没睡抄的。我想说,我这字是自己一个人学的,写得不好,可我用了心。我还想说,我不是什么远房亲戚。
可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我这人,从小到大就不会跟人吵。我爹死得早,我十几岁就出来给人开车,受了委屈都是自己咽。这么多年,习惯了。
我正憋着,赵鹏从那边走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伯,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没看见我这儿谈生意呢吗。”
我看着他。
我看着这张脸。他八岁那年,就是这张脸,哭着扑进我怀里,喊伯,喊得撕心裂肺。他发高烧那晚,我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镇上,也是这张脸,烧得通红,攥着我的手不肯松。
如今这张脸看着我,眼里全是嫌。
“行。”我说,“我不说了。”
我转身,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头那间储物室走。
背后,苏媛又跟那老板热络起来,笑声一串一串的。赵鹏也跟着笑。小李把新打印的资料递过去,客户翻着看,点头。
没人再看我一眼。
我回到储物室,扶着墙慢慢蹲下。腰上疼得冒汗。
我从早上忙到下午,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这会儿蹲在这堆轮胎跟前,我忽然特别想我那三间瓦房。
那房子后头有棵老枣树,是我弟弟小时候栽的。夏天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摇着蒲扇,什么活都不用干。
我把房子卖了。
我把一辈子攒下的一百九十万,全给了他。
我图什么呢。
我坐在那堆轮胎中间,坐了很久。前头的笑声渐渐远了,客户像是要走了,赵鹏送到门口,那声音一直热到大门外。
天快黑的时候,苏媛掀开储物室的帘子,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老赵,还在这儿呢。”她说,“晚上你守夜啊,别忘了。对了——”
她像是随口一提:“过两天你那个字得签一下,别老拖着。你侄子为这事都催我好几回了。都是自家人,你墨迹什么呢。”
说完,帘子一放,人走了。
储物室里又剩我一个。
我扶着轮胎慢慢站起来,腰还是直不起来。
我摸出兜里那两颗大白兔,糖纸攥得已经发软。
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
回老家。
回那三间……不对,房子卖了,没了。
我连个能回的地方,都没有了。
03
那天夜里守夜,我坐在储物室隔壁那间值班的小屋里,一宿没合眼。
不是腰疼得睡不着,是心里那团东西堵着。
我把这半年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乐乐那句话,苏媛那句"扛不了几年",还有那台碎纸机里绞成面条的纸。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可越想又越舍不得。
我总跟自己说,鹏娃不是那样的人。他小时候懂事,考了双百会攥着卷子跑回来给我看。他媳妇是外人,教坏了他。我进城这半年,兴许是他生意上难,压力大,一时糊涂。
我这么劝着自己,天就亮了。
接下来那几天,签字的事,苏媛一天催三遍。
“老赵,那字签了没?”
“伯,你到底签不签,别耽误正事。”
“都跟你说了自家人担保走个账,你磨叽个什么劲。”
那份合同他们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有天趁没人,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
我认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抠。头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我不认得的词儿。什么"法定代表人""债权债务""连带"。我看了半天,只看懂几个:赵德海,那是我的名字,印在最上头。还有一行——把我列成了这店的什么"法定代表人"。
我不懂法。可我跑了半辈子车,走南闯北,什么合同没签过。运费的、货损的、担保的。我心里有一条铁规矩:白纸黑字的东西,看不懂的,绝不签。
我把合同又放回抽屉,摆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那晚我没签。第二天也没签。苏媛的脸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中午,乐乐放学回来,在店里跑,撞翻了我刚倒好的一杯茶,玻璃杯碎了一地。
苏媛冲过来,把孩子搂到怀里,回头就冲我发火:“杯子怎么摆的?摆桌边上?磕着我儿子怎么办!”
我说,孩子没伤着就好,我扫一扫。
我蹲下去扫玻璃碴。乐乐在他妈怀里,指着我,又说了那句:
“妈妈,他就是爸爸说的那个穷亲戚。”
苏媛没拦着,反而顺着说:“对,穷亲戚。你离他远点,别脏了手。”
我蹲在地上,扫帚停在半空。
玻璃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我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扫,扫得特别慢。
这时候赵鹏从外头进来了。
我扫完玻璃,站起身,看着他。
我想,这事今天得问清楚。我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待下去了。
“鹏娃。”我叫他。
这个称呼我很久没叫了。这半年,我在店里都是老赵老赵地被人使唤,我也不敢在人前叫他小名,怕他嫌。
赵鹏抬头看我:“怎么了伯?”
我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他跟前。店里这会儿没别的客人,就我们几个,还有柜台那边的小出纳刘晓芳,低着头在算账。
“我问你句话。”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赵鹏皱眉:“什么话,你说。”
“我在这店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到底是你伯,还是你雇来看门的?”
店里一下子静了。
苏媛抱着孩子,眼睛在我和赵鹏之间转。刘晓芳的算盘声停了。
赵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到了哪儿,一股火腾地上来了。
“伯,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抬高了,“我把你接进城来,管你吃管你住,你在这儿帮着看看店怎么了?你看看外头,多少老人在家没人管?我这是不孝顺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是问,我这半年——”
“你这半年怎么了?”赵鹏打断我,越说越冲,“擦几台车累着你了?我这店里哪个不比你累?我一天到晚在外头陪笑脸、赔本钱,你知道我多难吗?”
“鹏娃。”我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他一挥手,“我告诉你伯,别以为你养过我几年,就一辈子拿着这个说事。”
这句话出来,店里更静了。
我看着他。
“养过你几年。”我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赵鹏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那股憋了半年的话像是决了堤,“你是养过我。可你也是我伯啊,我爸没了,你不管我谁管我?这是你该做的!我现在混出个人样了,把你接进城享福,还给你养老送终,我哪点对不住你?”
“我养你们一大家子,容易吗?”他喘着气,“你就当帮我一把,别拿以前那点事,天天挂在嘴上,好像我欠了你八辈子似的!”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这辈子扛过货、翻过车、丧过妻,多大的事我都没掉过泪。可这会儿,我眼睛有点酸。
不是气的。
是心里头有个东西,"咔"一声,断了。
我养他二十年。他八岁到二十八岁。他爹妈没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又当爹又当妈。我半夜起来给他冲奶粉、洗尿布——那年他才八岁不用尿布了,可他吓得尿床,我一床一床地洗。他念书的每一笔学费,我记着。他发烧看病的每一笔药费,我记着。他结婚办酒,我掏了多少,我也记着。
在他嘴里,这叫"以前那点事"。
在他嘴里,这叫"该做的"。
原来我图的那个"家",从头到尾,就没有过。
“行。”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特别平,平得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你说得对。是我该做的。以前那点事,我不提了。”
赵鹏没想到我这么说,愣了一下,脸上那股火气一时收不住,还硬着:“你早该想明白。”
苏媛在旁边冷笑一声:“早跟你说了,这老头就是拎不清。”
我没理她。
我转过身,往后头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赵鹏还站在那儿,脸还红着,可眼神已经开始飘了,不敢跟我对上。
柜台那边,刘晓芳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是红的。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我进了那间朝北的小屋,把门关上。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我摸到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我拉开衣柜,把那只跟了我几十年的旧帆布包拽出来。
包上的拉链锈了,我使了点劲才拉开。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旧布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用蓝布包了好几层的本子——那是我记了三十年的账本,从我弟弟走那年开始记的,一直没断过。这本子我走到哪带到哪,比命还金贵。
我把这些一样一样码进帆布包。
最后,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两颗大白兔。
糖纸已经软了,捏在手里,糖也化得有点粘。
我看了半天,没舍得扔,也塞进了包里。
收拾好,我看了眼窗外。天还没黑透,天边那点光,灰蒙蒙的。
我打算等天黑透了,趁他们都走了,我悄悄走。不辞而别。省得再见面,再听那些话。
回哪儿去,我还没想好。老家的房子卖了,村里还有几间老屋,王婶的、村东头老李的,实在不行我先借住一晚。总归,比在这儿强。
我把帆布包拉好,放在床脚,坐在床沿等天黑。
屋子里越来越暗。前头店里的动静也小了,一个个下班走了。赵鹏两口子带着乐乐,好像也出了门,说是去哪儿吃饭。
我摸黑坐着,听着外头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远去,心里反倒静了。
差不多快九点,店里彻底没了声音。
我背起帆布包,轻手轻脚开了门,顺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里黑着灯,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就在我快到楼梯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伯!”
有人压着嗓子,在后头小声喊我。
我回过头。
黑暗里,刘晓芳追了出来,还穿着白天那身衣裳,头发有点乱,像是一直没走,就在哪个角落里等着。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眼圈还是红的。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了,压低声音,声音直发抖:
“赵伯,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了,我不说,对不起我这良心。”
我停下脚步。
“你别走。”她说,“你要是这么走了……你就完了。”
04
“我完了?”我看着刘晓芳,“什么意思?”
她又往楼梯口那边瞟了一眼,拉着我往走廊阴影里退了两步。
“赵伯,你前阵子签的那些字,还有他们天天催你的那个‘法人变更’——”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到我耳朵上,“那不是给你分红,也不是什么担保走账。那是要把你……”
话说到这儿,楼上忽然传来一声。
“晓芳?还没走呢?”
是赵鹏的声音。他们没走远,或者是回来了。脚步声从楼梯那头下来。
刘晓芳脸一下子白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飞快地说:“明天中午,老槐树下那个面馆,我在那儿等你。”说完,转身就往楼梯那边迎上去,扬着声音,装作刚下班的样子:“赵总,我算完账正走呢。”
我贴着墙,没动。
赵鹏下了半截楼梯,探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黑着,他没瞧见我,冲刘晓芳摆摆手:“行,快回吧,这么晚了。”
刘晓芳应了一声,脚步匆匆下了楼。
我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赵鹏的脚步声上了楼,屋里的灯灭了,四下彻底静下来。
我摸黑回到那间小屋。
我没走。
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要把我……要把我怎么样。
我一夜没睡。天亮以后,我把帆布包重新塞回衣柜,把东西一样一样归回原位。那两颗大白兔,我从包里摸出来,还放回床头柜上。
我心里有了个数——今天中午,我得去那个面馆。
第二天,苏媛照旧支使我干活。擦车、倒水、去五金店买两卷电工胶布。我一样一样应着,脸上什么都没露。
跑了半辈子长途,我早练出一样本事:越是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越得稳当。急,是坏事的。
中午,我借着买胶布的由头出了门,绕到老槐树下那个面馆。
面馆不大,就三四张桌子。刘晓芳已经在最里头坐着了,面前摆着两碗还没动的面。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招手。
我坐下。她把一碗面往我跟前推了推,自己却一口没吃。
“赵伯,你先听我说。”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没说完的话,我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嗯”了一声,等着。
“你知道这店,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吗?”她问。
我摇头。我只知道生意不算好,可具体多不好,我不清楚。赵鹏从不跟我说这些。
“外头看着风光。”刘晓芳苦笑了一下,“展厅里那些车,锃亮锃亮的。可赵伯,这店,早就资不抵债了。”
我端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前两年二手车这行不好做,同行一家挨一家开,价压得死死的。赵总还非要扩张,租了旁边那个大门面,进了一批车,全砸手里了。”她说,“店里账面上早就是窟窿。他到处借钱补,跟银行借、跟朋友借、跟高利……到后来借不着了,就开始拉人凑钱。”
“拉人凑钱?”我不太懂。
“就是……跟街坊、跟熟人说,把钱放他这儿,他给高息,比银行高好几倍。”刘晓芳咬了咬嘴唇,“好多人信他,把养老钱、看病钱都放进来了。可这钱他压根还不上。赵伯,这在外头,是要坐牢的,叫非法集资。”
面馆里油腻腻的热气飘着,我一时没说话。
我大概听明白了。这店,是个空壳。里头全是债,还有一堆填不上的窟窿。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钱是我给的一百九十万,早在他手里了。他要还债,用去了就用去了。我没指望要回来。”
“不一样,赵伯。”刘晓芳眼圈又红了,“不是钱的事。”
她凑得更近了些。
“你签的那个字,还有他们催的‘法人变更’——他们是想把你,变成这个店的法人。”
“法人。”我念了一遍。合同上那几个我抠出来的字,"法定代表人"。
“对。”刘晓芳的声音抖着,“赵伯,这店真塌了,债主上门、警察查案,第一个揪的,就是法人。赵总是想把他自己从法人上撤下来,换成你。”
我盯着桌上那碗面。面已经坨了,汤上结了一层油皮。
“你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说,“这店里三百多万的债,还有那个……那个坐牢的事,他想让我顶?”
“是。”刘晓芳几乎是哭着点头,“他们私底下说过。我在柜台,好几回听见的。苏总说……”
她顿了顿,像是不忍心说下去。
“苏总说什么?”我问。
“苏总说,”刘晓芳深吸一口气,“说你反正无儿无女,年纪又大,真出了事进去了,也没人替你出头,最安全。她还说……说你这么大岁数,进去也熬不了几年,正好。”
面馆里那点嘈杂的人声,好像一下子离我很远。
熬不了几年。
我想起那天在展厅外头,苏媛压低声音说的那句“摊上事也扛不了几年”。原来说的,是这个。
不是白眼狼那么简单。不是嫌我穷、嫌我土、把我当免费的看门老头那么简单。
他们是算准了我这条命——无儿无女,孤身一个,进去了也没人喊冤,出不来也没人惦记。所以,挑中了我。
我这才明白,赵鹏那一通通热络的电话,把我从村里劝进城,卖房、掏钱、进店当牛做马,从头到尾,是一整盘棋。
我不是被接来享福的。
我是被挑来顶罪的。
“赵伯,你没事吧?”刘晓芳看我半天不吭声,慌了,“你脸色好白。”
我摆摆手,端起那碗坨了的面,喝了一口汤。凉的,油的,咽下去。
“晓芳。”我放下碗,“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这话不是不信她。是我想弄明白。这姑娘在店里干活,跟我非亲非故,替我说这话,是要担风险的。
刘晓芳低下头,摆弄着筷子。
“赵伯,你还记得吗。”她小声说,“我刚来那阵子,中午舍不得吃饭,就啃个饼。你每回打饭,都多打一份,说自己吃不完,硬塞给我。”
“还有下雨那天,我没带伞,你骑那破电动车,绕了三条街把我送到地铁口,你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店里那么多人,就你一个,把我当个人看。”
“我知道我说了这些,我这活儿肯定保不住了。可赵伯,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坑进去,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我看着这姑娘。
外人。一个进店没多久的小出纳。我不过是分了她几顿饭,送了她一程雨路。
她记着。
我养了二十年的侄子,我掏了一百九十万、卖了老屋、把命都搭进去的侄子——他要把我送进牢里。
我忽然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晓芳,谢谢你。”我说,“这份情,赵伯记下了。”
“你别谢我。”她抹着眼泪,“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他们那字你还没签,对不对?只要没签,他们就弄不成,你赶紧回老家躲起来——”
“我不走。”我说。
刘晓芳愣住了。
“赵伯,你不能不走啊,他们那都是要坑你坐牢的人,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
“我要是走了,”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他们换个人,再坑一个。这店塌了,那些放钱进来的街坊,养老钱看病钱,就全没了。晓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晓芳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端起那碗坨了的面,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
“这几天,你还照旧上班,什么都别露。”我看着她,“他们让你干嘛你干嘛,账该怎么算怎么算。就当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赵伯,你要干嘛?”刘晓芳有点怕。
我站起身,把那个搪瓷缸子拧紧盖,揣回兜里。
“我跑了半辈子车。”我说,“账,我记了三十年。白纸黑字的东西,我这辈子没含糊过。”
我拍了拍兜里那个用蓝布包着的账本,硬硬的一块。
“他们想拿我这条老命垫债。”我看着面馆外头那棵老槐树,阳光正照在上头,“行啊。可这账,得算清楚,一笔都不能差。”
我推门出去,晌午的太阳晃眼。
我没回车行。我先去了趟街对面的报刊亭,借了老板的电话。
我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我背了几十年,从没打过,可我一直记着。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一个苍老的、带着军人味儿的嗓门。
“喂,哪位?”
“老孙。”我握着话筒,声音有点抖,“我是老赵,赵德海。当年跑川藏线,翻车那回,你把我从沟里拽上来那个老赵。”
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一声大笑:“老赵!你个老东西!几十年了,你可算想起我了!”
“老孙。”我说,“我摊上事了。听说你后来……做了律师?”
那头的笑声停了。
“你说。”老孙的声音沉下来,“什么事。”
05
那天在报刊亭,我跟老孙在电话里说了快一个钟头。
老孙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他吐了口气,说:“老赵,你先别慌。这事,你手里有东西吗?”
“什么东西?”
“证据。”老孙说,“他哄你签字、想把你换成法人,这是他的算计。可你得证明,你那一百九十万是自己的钱、不是投资入股;证明你从没答应过当这个法人;最好,还能有他们要坑你的实据。光你一张嘴说,没用。”
我攥着话筒,脑子里飞快地过。
“账本我有。”我说,“三十年的账,我给他花的每一笔,都记着。转钱的凭据……卖房那笔、我卡里那笔,转给他的时候银行都留了单子,我收着呢。”
“好。”老孙的声音亮了一下,“这两样是根子。能证明钱是你的、你俩是伯侄养恩关系,不是合伙做生意。那法人这个坑,就站不住。”
“还有一样。”我顿了顿。
“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进城前那阵子,赵鹏天天给我打电话,劝我卖房。我这人有个老毛病,跑车年代落下的——凡是要紧的通话,我都习惯录下来。当年跟货主谈运费、扯皮车损,全靠录音说话。这习惯几十年没改。
那些劝我进城的电话,我全录了。当时没别的意思,就是留个底。有一回,赵鹏大概以为挂了,其实没挂断,我在那头听见他跟苏媛说话。
那段,我一直存着。存在我那个旧手机里。
我把这事跟老孙说了。
电话那头,老孙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他重重拍了下桌子。
“老赵。”他说,“你这个老东西,我服了。你跑车那些年练的这一手,今天要救你的命。”
“你把那段录音,找个人给你导出来,别弄丢了。账本、银行单子,都收好。”老孙的语气变得又快又稳,“这两天我把这边的事推一推,坐火车过去。你稳住,什么都别露,等我。签字的事——他们再逼你,你就说过两天就签,拖着。明白吗?”
“明白。”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报刊亭门口站了一会儿。
晌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这半年来,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不是不疼了。是心里那口气,找着地方使了。
接下来那三天,我照旧擦车、倒水、守夜。苏媛催签字,我就点头哈腰地说,快了快了,我这不认字慢嘛,让侄子给我念念清楚,我就签。赵鹏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不少,还破天荒地拍了拍我肩膀,说,伯你早想通了嘛。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三天,我趁没人,把账本、银行单子,用塑料袋一层一层裹好,藏进了帆布包最底下。那段录音,我托刘晓芳,找她一个懂手机的表弟,导到了一个小U盘里,又存了一份在她手机上。
第四天,老孙到了。
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头,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从部队里出来的。他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进了我住的招待所——那两天我推说腰疼,在外头开了个便宜房间,没敢在店里过夜。
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蓝布包着的账本,塑料袋裹着的银行单子,还有那个小小的U盘。
老孙戴上老花镜,先翻账本。
他一页一页地看。那本子是我用了三十年的,纸都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头一页,是我弟弟出车祸那年,我写下的第一笔:“弟弟弟媳丧葬费,一万二千三。鹏娃,八岁。”
往后,一页一页,全是给赵鹏的花销。学费、书本费、他冬天冻裂了手买的蛤蜊油、他发烧住院那七天的药钱、他念高中每个月的生活费、他学修车交的学费、他结婚我掏的六万八办酒钱……每一笔,都有年月日,都有金额,字歪歪扭扭,可清清楚楚。
老孙翻着翻着,手停住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老赵。”他声音有点哑,“这本账,我打了半辈子官司,头一回见有人这么记。”
“我没别的本事。”我说,“就记得住账。”
老孙又看了银行单子。卖房那笔一百三十万,我卡里那笔六十万,两笔转出,收款人都是赵鹏,日期清清楚楚,附言写着“给鹏娃养老用”。
最后,他戴上耳机,听那段录音。
听完,他把耳机摘下来,坐在床沿,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段录音里,是赵鹏的声音。他跟苏媛说:“……老头认死理,把我当亲儿子,肯定听我的。等他把房子一卖钱一转,人进了城,就是砧板上的肉了。”苏媛在旁边接:“他反正无儿无女,一大把年纪,将来真出了事,进去也就那样,还能翻出什么浪。”赵鹏又说了句:“伯反正老了,进去也就那样。咱先把这几年缓过去再说。”
老孙抬起头,看着我。
“老赵。”他说,“够了。三样东西,账本证明恩情和你的付出,银行单证明钱是你个人的、不是投资,录音——录音直接坐实了他们的算计。合同诈骗、伪造材料想把你顶成法人,加上那个非法集资的窟窿,够他们喝一壶了。”
“下一步怎么办?”我问。
老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东西,是他连夜准备的材料。
“两条路一起走。”他说,“一条,我陪你去公安经侦报案,把这三样交上去,非法集资、合同诈骗,公家会查。另一条,你那个法人变更还没办成——只要你没签、没去做变更登记,他改不了。咱先把这坑堵死。”
他顿了顿,看着我:“不过老赵,报案之前,你要不要……跟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没马上答。
我想起赵鹏八岁那年,扑进我怀里哭。我想起他考了双百,攥着卷子跑回来。我想起他结婚那天,敬酒的时候红着眼喊我一声伯。
我又想起那句“别以为你养过我几年,就一辈子拿着这个说事”。
想起苏媛那句“进去也熬不了几年,正好”。
“说清楚。”我说,“我养了他二十年。临了,我得当着他的面,把这账,算清楚。”
老孙点点头:“行。我陪你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说完,咱就直接去经侦,一步都不耽误。”
第二天上午,我和老孙一起回了车行。
赵鹏两口子都在。看见我身后跟着个陌生老头,苏媛先皱了眉:“老赵,这谁啊?”
“我一个老战友。”我说,“来看看我。”
赵鹏没多想,招呼我:“伯,你可回来了。正好,那个字,趁今天把它签了吧,法人那边就等这一步了。”
他从抽屉里把那份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
苏媛在旁边笑:“早该签了。伯你放心,签完了,咱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拿着笔,在那一页上头,赵德海三个字的空白处,停了停。
然后,我把笔放下了。
“鹏娃。”我说,“签字之前,我有几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我把帆布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
我先拿出那本账本,蓝布一层层解开,摊在桌上。
“这本账,”我说,“从你爸妈走那年记起,记了三十年。你八岁那年冬天冻裂了手,我给你买蛤蜊油花的六毛钱,我记着。你高烧住院那七天,两千一百四十块药费,我记着。你结婚办酒,我掏的六万八,我记着。”
我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赵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些,你说是‘我该做的’,是‘以前那点事’。”我抬起头看他,“行。那咱再看第二样。”
我把银行单子拍在桌上。
“卖房子一百三十万,我卡里六十万,两笔,一百九十万,全转给你了。附言我写的,给你养老用。”我指着那行字,“这钱是我的钱,一分一厘都是我自己的。不是入股,不是投资。这店里的债,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苏媛脸色变了:“老赵,你什么意思?谁跟你说债的事了?”
“别急。”我说,“还有第三样。”
我从兜里,摸出那个小小的U盘,又摸出刘晓芳借我的手机。
我把U盘里那段录音,接上外放,按了播放。
办公室里,响起赵鹏自己的声音。
“……老头认死理,把我当亲儿子,肯定听我的……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苏媛的声音:“……他反正无儿无女,将来真出了事,进去也就那样……”
赵鹏的声音:“伯反正老了,进去也就那样……”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赵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苏媛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你……你哪来的这个……”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跑了半辈子车。”我看着他们两口子,声音很平,“凡是要紧的话,我都留个底。这是我几十年的老规矩。”
我指了指桌上的账本、银行单。
“你们算准了我无儿无女,没人替我出头,挑我当这个替死鬼。”我说,“可你们忘了一样——”
我顿了顿。
“老实人不是傻。是这么多年,我没跟你们计较。”
赵鹏“扑通”一声,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伯……伯……”他嘴唇发抖,“你听我说,这……这都是误会,我不是……”
老孙这时候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证件,往桌上一亮。
“赵鹏,苏媛。”他声音不高,可一字一顿,“我是赵德海的委托律师。合同诈骗、伪造材料、涉嫌非法集资——这几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老孙看了看表,“经侦的同志,已经在楼下了。”
苏媛“啊”地叫了一声,脸白得像纸。
赵鹏两条腿彻底撑不住,顺着桌子边,一点一点,滑跪到了地上。
“伯……”他仰起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伯,我错了,你救救我……你就当……你就当我还是那个八岁的鹏娃……”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那张脸,跟二十年前那个扑进我怀里哭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我心里疼,疼得厉害。
可我没伸手去扶。
“鹏娃。”我说,“伯养你二十年,从没求过你一样东西。”
“今天,伯就求你一样——”
我弯下腰,把那本记了三十年的账本,从桌上拿起来,一页一页,重新用蓝布包好。
“往后,别再拿‘养过你几年’这句话,去坑下一个把你当亲人的人。”
楼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正一级一级,往上走来。
06
经侦的两个同志上了楼,进了办公室。
后头的事,办得比我想的快。
那三样东西一交上去,加上后来查出来的一堆假合同、伪造的签字、还有那本厚厚的集资名单,案子一下子就立住了。赵鹏两口子当天就被带走了。
苏媛被带出门的时候还在喊,喊那老头讹她、喊自己冤枉。赵鹏没喊。他被人架着往楼下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今天还记得。里头有怕,有悔,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没躲开,也没迎上去。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被带下楼,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开走。
办公室里就剩我和老孙。
老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在椅子上坐下,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半年的委屈,这三天的紧绷,一下子全松了。我这把老骨头,像是散了架。
我从兜里摸出那两颗大白兔。糖纸软塌塌的,糖也化得粘在一块儿了。
我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的。
我这半年,头一回尝出甜味来。
案子往下走,用了大半年。
我那一百九十万,赵鹏拿去填了债,早花得七零八落。可老孙帮我一笔一笔追,靠着那些银行单子和账本,认定这钱是我个人的合法财产,不属于店里的经营债务,法院最后判了退赔。零零总总,追回来一百五十多万。剩下那几十万,实在追不回来了。
“老赵,别嫌少。”老孙说,“能追回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他把你的钱跟集资的钱混在一块儿花,能剥出来这么多,是你那账本记得清楚。”
我说够了。
我这辈子花不了多少。一百五,够我把后半辈子过得踏踏实实了。
那个法人变更,因为我始终没签字、没去登记,压根就没办成。这个坑,我一步都没往里踩。老孙说,就冲这个,你这半辈子"看不懂的绝不签"的老规矩,救了你的命。
赵鹏和苏媛,最后都判了。合同诈骗、非法集资,几项并到一块儿。赵鹏判得重些,苏媛轻些,可也都进去了,好些年。
那些放钱进来的街坊,钱也在慢慢追、慢慢退。追不齐,可总比这店就那么塌了、一分拿不回来强。
出纳刘晓芳,果然像她自己说的,那活儿丢了。店关了门,她也没了去处。
我托老孙,帮她在一个正经修理厂找了个记账的活儿。工资不高,可稳当。她来跟我道谢,我说,该谢的是我。要不是你那天追出来那一句,我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牢里头。
她哭了。我没劝。有些眼泪,得让它流出来。
只有一个人,我心里一直搁着。
乐乐。
赵鹏两口子进去以后,孩子没人管。他外公外婆早没了,就剩苏媛一个远房的姨。那姨家条件也一般,可到底是亲的,把乐乐接了过去。
送走那天,我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指着我说过那句最戳心的话。可我看着他,我恨不起来。
他才六岁。那些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大人一句一句,喂到他嘴里的。
乐乐拉着他姨的手,站在车边。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好像认出我了,又好像有点怕。
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塞到他手里。
“乐乐。”我说,“爷爷这有糖。”
这回,他没往后退。
他捏着那把糖,看着我,忽然小声问:“爷爷……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会回来的。”我摸了摸他的头,“乖,跟你姨好好过。等你长大了,就都明白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他姨牵着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乐乐扒着车窗,冲我挥手。手里那把大白兔,攥得紧紧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心里空落落的。
赢了官司,追回了钱,坏人进了牢。可这里头,没有一个是痛快的。到头来,是一家人散了,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往后要跟着别人过。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把账算清了,公道有了,可有些东西,算不回来了。
办完这一切,我回了县城。
老家那三间瓦房是卖了,回不去了。可我用追回来的钱,在县城边上盘了个带小院的老房子。不大,两间正屋,一个院子,院里还能种点菜。
搬家那天,我在院墙外头,碰见一个熟人。
是王婶。
她也从村里搬到县城来了,跟着儿子住,就在隔壁那条街。她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豆角,看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老赵?你这是……”
“回来了。”我说。
王婶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大概也听说了些风声——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进城那阵子,”她叹了口气,“我拦你来着。”
“你拦得对。”我说,“是我没听。”
王婶没再多问,把篮子里的豆角分了我一半,塞过来。
“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菜。”她说,“往后是街坊了,缺个葱少个蒜的,招呼一声。”
我接过那把豆角。豆角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哎。”我说,“招呼。”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在院里搭了个架子,种上豆角、黄瓜、西红柿。天好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晒太阳。王婶隔三差五过来串门,有时候端一碗她自己包的饺子,有时候就坐着唠两句。
老孙也常打电话来,骂骂咧咧地问我,老东西还活着没有,改天杀过去跟你喝两盅。
那本账本,我还留着。
我没扔。它跟了我三十年,记着我这半辈子给一个孩子的所有心血。
现在,它就放在我床头那个抽屉里。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把它拿出来,翻一翻。翻到头一页,弟弟弟媳丧葬费那一笔,翻到给乐乐买糖那几笔——那是我进城头一年,还惦记着给侄孙买糖,一笔一笔记下的。
翻着翻着,心里就会疼一下。
可疼过了,也就过去了。
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年轻时丧了妻,中年养了个侄子,倾尽所有,到头来差点被他送进牢里。要说不亏心,那是假的。
可我也想明白了一个理。
我把他当亲儿子养,是我心甘情愿。这份情,我给了,就是给了,不图他还。可情归情,账归账。我错就错在,我把这两样,混成了一样。我以为我掏心掏肺,就换得来一个"家"。
家不是这么换来的。
恩情,也不是一张欠条。你养了谁、帮了谁,那是你的选择,不是绑住对方一辈子的绳。可反过来,别人受了你的恩,也不该拿它当理所当然,更不能拿它当刀,回过头来捅你。
这个理,我用了一百九十万、用了半年的委屈、用了大半辈子的糊涂,才算真正弄明白。
明白得晚,可总算明白了。
今年开春,院里那架豆角结得旺。
有天下午,我搬着小板凳坐在架子底下,摘豆角。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
王婶在院墙外头喊我,说包了荠菜馅的饺子,让我过去吃。
我应了一声,把摘好的一把豆角装进袋子,打算给她带过去。
站起身的时候,我腰又酸了一下。可这回,我扶着架子,慢慢地,把腰直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后半辈子,我不给谁看门,不替谁顶罪,也不再拿"我把你当儿子"这句话,去捂一颗焐不热的心。
我就为我自己,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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