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穷小子,可能是你高攀不起的甲方。
“就你这身打扮,也配摸这车?看看得了,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销售陈辉嘴角的讥笑,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我的自尊心。整个4S店明亮展厅里的人,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放在那辆崭新SUV车门上的手。
他可能觉得,沉默就是认怂。
他不知道,我口袋里那张卡的余额,能买下他这个月的全部业绩,再顺带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狗眼看人低,是要付出代价的。
01
我叫方子墨,今年28岁。
今天来“骏驰”4S店,纯粹是陪我发小来看车。他叫吴浩,年底要结婚,想买辆二十万左右的家用车。我自己对车没啥执念,平时开一辆旧款的合资车,代步而已。
出门前,我随手套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踩了双板鞋。头发也没特意打理,看着就跟刚出校门没几年的普通上班族没啥两样。
吴浩倒是收拾得挺精神,衬衫西裤,人模狗样。
一进店,立刻有个穿着标准黑西装套裙的女销售笑着迎上来,问吴浩想看什么车型,热情地介绍起来。我乐得清闲,就跟在后面随便逛逛。
店里主打一个中高端品牌,灯光打得锃亮,空气里是新车的皮子味和香氛混合的味道。吴浩跟女销售去看一款轿车了,我溜达到SUV展区。
有款新上市的SUV,造型挺硬朗,我多看了两眼,走到驾驶位旁边,顺手拉了下车门。
“哎!你干嘛呢!”
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从旁边响起。
我转头,看到一个同样穿着黑西装的男销售快步走过来。他大概三十出头,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陈辉”。他眉头皱着,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这车能试坐吗?”我礼貌地问了一句。
陈辉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目光从我廉价的卫衣扫到普通的板鞋,嘴角撇了一下,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一种“我教你个乖”的语气说:“先生,这是我们的新款旗舰SUV,顶配落地要四十多个。您要是随便看看,那边有更适合家用的车型,性价比高。”
他指了指另一边相对便宜的车型区域。
这话听起来像建议,但配合他的表情和语气,那股子“你买不起别碰”的味儿就出来了。
我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闻言顿了顿:“我先看看,不行吗?”
“看当然行。”陈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我听清,“但您这……手上没个轻重,这车漆面都是高级工艺,划一下修复可不少钱。您要实在喜欢,隔着玻璃看看也行,里面都是真皮,也挺娇贵。”
我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一副“我为你好”的假笑,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这时,旁边一对衣着光鲜、拎着名牌包的中年夫妇走了过来,陈辉立刻像川剧变脸一样,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了上去:“王先生王太太,您二位来啦!这边请,我专门给您约了试驾,就等您了!”
他完全把我晾在了一边,仿佛我是一团空气。
那对夫妇似乎对这款SUV也有兴趣,陈辉殷勤地为他们拉开车门,用手护着门框,嘴里介绍着各种功能,唾沫横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谄媚的嘴脸,又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心头那点火,慢慢地,一点点烧了起来。
我不是买不起。
我只是不喜欢把“我很有钱”写在脸上。
三年前,我和两个同学咬牙挤在出租屋里搞的那个小项目,踩中了风口。去年,我们的小公司被一家行业巨头看中,收购了。分到我手里的钱,不多不少,税后八位数。
这笔钱除了改善父母的生活,大部分我都做了相对稳妥的理财。车房对我来说,不再是需要掏空六个钱包的难题,只是消费品。我觉得旧车还能开,就没换。
吴浩知道我的情况,总说我活得像个苦行僧,一点没有“方总”的派头。
今天,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人靠衣装”。
陈辉打发走了那对夫妇,转头看见我还站在车边,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他大概觉得我碍事,影响他接待“潜在客户”。
“先生,您还在这儿啊?”他语气里的不耐已经毫不掩饰,“这车您也看了,要是没别的事,能不能稍微让让?我们这还要接待其他客户。”
“其他客户?”我重复了一遍,笑了,“我不算客户?”
陈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我,终于撕下了那点可怜的伪装。
“客户?哥们儿,咱别绕弯子了行吗?”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全身,“就你这身行头,加起来超没超过五百块?你知道这车一个轮胎多少钱吗?你知道在这店里站一天,我们见的都是什么人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吸引了附近几个闲逛的顾客和销售的目光。
“看车是您的自由,但我劝您,有点自知之明。有些东西,它生来就不是给某些层次的人准备的。看看,过过眼瘾,完了发个朋友圈装一下,行。但真别上手,真的,摸脏了不好清理,我们也难做。”
他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安静的展厅里,也抽在我的脸上。
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吴浩听到了动静,赶紧跑过来,拉住我:“子墨,算了算了,咱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走,去看我那辆。”
陈辉看到吴浩,又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这位先生是您的朋友啊?我正劝他呢,有些车啊,看看就行,心里得有点数,不然大家都尴尬,是吧?”
吴浩气得想骂人,被我按住了。
我看着陈辉,他脸上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鄙夷的神情,无比清晰。
我点了点头,很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是得有点数。”
我拿出手机,不是最新款,甚至有点旧。
在陈辉愈发不屑的目光中,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热情的中年男声:“喂?方总!哎呀今天什么风,您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有何指示?”
我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张哥,我在你们‘骏驰’解放路店。看上一款车,但你们这儿有位叫陈辉的销售,觉得我买不起,不让我碰。你看这事儿,是不是有点误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张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怒:“什么?!陈辉?哪个陈辉?!方总您稍等!千万别走!我就在附近,三分钟!不,两分钟就到!您千万等我!”
我挂了电话。
陈辉脸上的讥笑僵住了,他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部不起眼的手机。
“装什么呢?”他嗤笑一声,但语气明显弱了点,“还张哥,我们店长是姓张,但也是你能随便叫来的?演戏演全套啊哥们儿?”
我没理他,对吴浩说:“浩子,你不是喜欢那款轿车吗?去,坐进去好好试试,今天我给你把关。”
吴浩有点懵,但还是哦了一声,看向旁边的女销售。那女销售此刻脸色也有些变化,看看我,又看看陈辉,没敢说话。
就在这时,展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休闲夹克、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额头上带着汗。他一进来,眼睛就像雷达一样扫视,瞬间锁定了我,然后快步冲了过来。
陈辉看到来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开口:“张、张店长?您怎么……”
来人正是这家4S店的店长,张宏。他理都没理陈辉,径直跑到我面前,双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用力晃着,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方总!方总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你看这事闹的,底下人不懂事,有眼无珠!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怪我,都怪我管理不周!”
张宏的腰弯着,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卑微。
整个展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包括之前那对中年夫妇,其他销售,闲逛的顾客,全都看了过来,目瞪口呆。
陈辉僵在原地,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张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看看店长,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宏这才转过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死死盯住陈辉。
“陈辉!你他妈干的好事!立刻!马上!给方总道歉!”
02
张宏的吼声在安静的展厅里回荡。
陈辉浑身一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愿低头的倔强。
“店、店长……我,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他语无伦次。
“不知道?!”张宏气得指着他的鼻子,“我有没有在晨会上强调过一万次?客户是上帝!不管客户穿什么,开什么车来,都要一视同仁!你那双狗眼长着是出气的?方总是我们集团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是你能得罪的吗!”
合作伙伴?我微微挑眉。这张宏,倒是会扯虎皮当大旗。我们公司被收购后,母公司确实跟他们汽车集团有些业务往来,我因为技术背景,参与过两次联合项目会议,跟这位负责接待的张店长有过一面之缘。他口中的“方总”,多少有点夸大其词,但用来吓唬手下,足够了。
陈辉被骂得狗血淋头,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销售,此刻也都屏息静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后怕。
之前接待吴浩的那个女销售,更是悄悄退后了两步,生怕被波及。
“还愣着干什么!道歉!”张宏又是一声暴喝。
陈辉猛地一颤,终于挪动脚步,面向我,鞠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躬,声音干涩嘶哑:“对、对不起,方先生!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我错了!请您原谅!”
他的腰弯得很低,我能看到他后颈的冷汗,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刚才的趾高气昂,此刻荡然无存。
我没有立刻说话。
展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我的反应。是挥挥手表示大度,还是继续追究?
吴浩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子墨,差不多行了吧,他也道歉了。”
张宏也赶紧赔笑:“方总,您看,这小子知道错了。回头我一定严肃处理,扣他奖金,全店通报批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看了张宏一眼,又看向依旧保持着鞠躬姿势、身体微微发抖的陈辉。
刚才他那些刺耳的话,一句句在我脑海里回放。
“就你这身打扮,也配摸这车?”
“有些东西,生来就不是给某些层次的人准备的。”
“心里得有点数。”
这些话,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无数像曾经的我一样,默默努力、暂时还未被看见的普通人的一种践踏。今天他碰到的是我,如果真是个月光族攒钱来看车的年轻人呢?是不是就活该被这样羞辱,然后灰溜溜地离开,甚至在心里留下阴影?
原谅?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那种当众被剥光尊严的难堪吗?
我笑了笑,对张宏说:“张店长,处理他是你的事。我今天来,是陪我朋友看车,顺便,我自己也想买辆车。”
张宏眼睛一亮,立刻说:“方总您看中哪款?绝对最低价!不,我申请给您内部员工价!不,成本价!只要您满意!”
我点点头,走到那辆SUV旁边,就是我刚才想拉车门看的那辆。我伸出手,这次,没有任何阻拦。我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车身漆面,然后,手指落在车门把手上。
我转头看向还弯着腰的陈辉。
“陈销售,”我叫他。
陈辉身体一僵,慢慢直起身,脸色灰败地看着我,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你刚才说,这车漆面金贵,怕我手脏,划了赔不起,是吧?”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陈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你还说,这里面是真皮,也挺娇贵,是吧?”
陈辉的脸色更白了。
“你还说,让我心里有点数,这车不是给我这个层次的人准备的,是吧?”
我每问一句,陈辉的头就更低一分,周围人的眼神就更怪异一分。张宏在一旁,额头又开始冒汗,想打圆场又不敢。
“看来你都记得。”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张宏,“张店长,这车顶配,现车有吗?什么颜色?”
张宏立刻回答:“有有有!顶配苍穹灰色,刚到店两台!一台在展厅,一台在车库!配置都是拉满的!”
“两台?”我挑了挑眉。
“对,两台!”张宏肯定道。
“行。”我拍了拍车身,“这两台,我都要了。”
“啊?”张宏愣住了。
吴浩也瞪大了眼睛:“子墨,你……你买两台一样的干嘛?”
陈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全款。今天能办手续开走吗?”
“全……全款?两台?!”张宏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混合了狂喜和极度震惊的尖锐,“能!太能了!方总,您稍等,我立刻让人拿合同,准备手续!您先到贵宾室喝杯茶!”
“不急。”我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陈辉身上。
“车我要了。不过,在签合同之前,我有个小要求。”
张宏忙不迭地说:“您说!什么要求都行!”
我指着陈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让他,把刚才嘲讽我的那些话,对着我的手机摄像头,原原本本,重复十遍。”
“……”
整个展厅,死一般的寂静。
连中央空调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陈辉猛地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抖得厉害。
张宏也傻了,他大概想过我可能会要求开除陈辉,或者让他赔礼道歉请客吃饭,但绝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羞辱的要求。
“方、方总……这,这不太合适吧?”张宏艰难地开口,“他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我们也一定会严惩……”
“张店长。”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觉得,仅仅扣奖金,通报批评,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吗?能保证他下次不会用同样的嘴脸,去对待下一个穿着普通的顾客吗?”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展厅里其他那些销售。他们接触到我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今天不是要为难谁。我只是想告诉他,也想告诉在场的各位,”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做销售,卖的是车,但首先,你得学会做人。尊重,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跟你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没有半毛钱关系。”
“今天,我较这个真。这个视频,我要定了。他录,我立刻签合同,全款,两台顶配。他不录,或者你们店觉得我的要求过分……”
我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张宏的脸色变了又变。两台顶配SUV,全款,这几乎是他小半年的业绩,提成惊人。而且,能结交到我这样的“客户”(在他眼中),潜在价值更大。
一边是区区一个势利眼销售的尊严,一边是实打实的巨额利润和潜在人脉。
这个选择题,并不难做。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辉,眼神变得严厉而冰冷,再也没有之前的“维护”。
“陈辉!你还杵着干什么!方总的话你没听见吗?照做!”
陈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看着店长,又看看我,再看看周围那些同事复杂的目光。
那里面有嘲讽,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他终于明白,在利益面前,他刚才所依仗的那点可怜的“专业判断”和“店里规矩”,屁都不是。
他的骄傲,他的脸面,在此刻被彻底撕碎,踩进了泥里。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死灰一样的绝望。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我举起的手机摄像头。
镜头黑洞洞的,对准了他惨白扭曲的脸。
03
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刺眼地闪烁着。
陈辉的脸在镜头里扭曲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快点!”张宏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脸色铁青。对他来说,每拖延一秒,那两台顶配车的订单就多一分变数。
陈辉浑身一颤,终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段干涩僵硬、毫无语调起伏的话:“就……就你这身打扮,也配摸这车……看看得了,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第一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几个围观的顾客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陈辉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继续!还有九遍!大声点!把你当时的‘气势’拿出来!”张宏厉声喝道,他现在只求赶紧满足我的要求,把订单敲定。
陈辉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拙劣木偶,提高了音量,但声音里充满了耻辱的颤抖:“就你这身打扮,也配摸这车?看看得了,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第二遍。
“这车漆面都是高级工艺,划一下修复可不少钱……”
“里面都是真皮,也挺娇贵……”
“有些东西,它生来就不是给某些层次的人准备的……”
“心里得有点数……”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他开始机械地重复,语句渐渐连贯,但每重复一次,他的腰就更佝偻一分,头埋得更低。那些曾经从他嘴里带着鄙夷和优越感吐出的字眼,现在像烧红的炭火,一遍遍烙在他自己的尊严上。
周围的看客们,表情从最初的惊讶、看热闹,慢慢变得复杂。有人露出不忍,别开了目光;有人则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偷偷举起了手机;更多的销售同行,则是面色严肃,眼神里带着兔死狐悲的惊惧,或许也在暗自反省自己是否也曾有过类似的言行。
吴浩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哥们儿,是不是……有点过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我没说话,只是举着手机,稳稳地对着陈辉。
过了吗?
或许吧。
但当我穿着旧卫衣站在这里,被他用那种眼神打量,用那种语气羞辱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过了”?他有没有想过,他的话像刀子,能扎进人的心里?
这个社会,总是对“过得去”的人太宽容,对“过不去”的人太苛刻。
第六遍,第七遍……
陈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弄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和脸上的粉底。他不再是那个趾高气昂、用鼻孔看人的金牌销售,而是一个在众目睽睽下被剥光了所有体面,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但我知道,他的可怜,源于他此刻的处境,而非真正的悔悟。
第八遍,第九遍……
当他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挤出最后一遍“心里得有点数”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我的方向。
我按下了停止录制键。
“可、可以了吗,方先生?”张宏立刻凑上来,脸上重新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点头:“合同。”
“好嘞!您这边贵宾室请!小刘!快去把合同、POS机都准备好!泡最好的茶!”张宏如蒙大赦,大声指挥着,亲自弯腰引路。
我看了一眼失魂落魄、被同事搀到一边休息的陈辉,对张宏说:“张店长,我的车,不希望经手任何不愉快的销售。这两台车的提成,以及后续服务,换个人。”
“明白!明白!绝对没问题!我亲自为您服务!不,我让我们销冠,不,我让副店长全程跟进!”张宏拍着胸脯保证。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在贵宾室里,我刷卡付了两台顶配SUV的全款。输入密码时,张宏和旁边负责办手续的副店长眼睛都直了。那串数字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钱,更是我这个“普通年轻人”深不可测实力的证明。
吴浩也顺利签了合同,拿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折扣,乐得合不拢嘴。
手续办得飞快,临牌、保险,店里以最快速度搞定。当我拿着两把崭新的车钥匙走出贵宾室时,那台苍穹灰色的展车已经披上了红绸带,另一台同款同色的车也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门口。
两辆崭新的SUV,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张宏带着全体销售,在门口列队,笑容满面地欢送。陈辉不在其中。
“方总,您慢走!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后续上牌、保养,我们全程专人服务!”张宏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放。
我点了点头,把其中一把钥匙扔给还在懵圈的吴浩:“试试你的新车?”
吴浩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眼前铮亮的SUV,又看看我,咽了口唾沫:“子墨,这……这真是我的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你这也太……我是不是得给你打欠条啊?”
“少废话,当初创业最难的时候,你偷你爸的退休金给我垫房租,我说什么了?”我捶了他肩膀一下,“上车,带你兜一圈。”
坐进驾驶室,崭新的皮革味道扑面而来。内饰豪华,科技感十足。我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轰鸣。
缓缓驶出4S店,后视镜里,张宏等人还在挥手。
吴浩在旁边兴奋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嘴里不停念叨:“牛逼,太牛逼了!子墨,你今天真是给我上了一课!不过……那个销售,后来会怎么样?”
我看着前方车流,平静地说:“不知道,也不关心。张宏不会留他了,至少在这个行业,他很难混下去了。”
“那个视频……你真要发出去?”吴浩有些犹豫。
“发出去?”我摇摇头,“发出去干嘛?让他社会性死亡,然后走投无路,恨我入骨,哪天极端了来找我拼命?”
吴浩松了口气:“那你录它……”
“录下来,是让他记住,也是让可能看到这个视频的、类似他的人记住。”我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汇入主路,“有些教训,不见血,但得疼到骨子里。这个视频在我手里,比发到网上,对他更有用。至少,能让他以后张嘴前,多过过脑子。”
吴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嘿嘿笑起来:“不过说真的,太解气了!你没看他最后那样子,简直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解气吗?
是解气。
但奇怪的是,当车子真正开起来,窗外风景掠过,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扬眉吐气的狂喜,反而有种淡淡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索然。
我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买回了被践踏的尊严,也碾碎了另一个人的骄傲。
这真的就是“赢”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瞄了一眼,是张宏发来的微信:“方总,陈辉已经主动提交离职申请了。再次为今天不愉快的体验向您致歉,为表歉意,您朋友那台车的装饰礼包,我们免费升级到最高档。”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吴浩还在兴奋地研究车载大屏。我关掉了微信对话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挂断。
几秒后,它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04
铃声响到第三遍,吴浩都看了过来:“谁啊?推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按了免提。
“喂?”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嘶哑、低沉,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刚哭过的男声。
“是……是方先生吗?”
是陈辉。
我挑了挑眉,和副驾的吴浩对视了一眼。吴浩做了个夸张的口型:“他还有脸打来?”
“是我。有事?”我的语气很淡。
陈辉在电话那头似乎吸了吸鼻子,声音艰涩:“方……方先生,我打电话来,是想……是想再跟您郑重道个歉。今天的事,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我狗眼看人低,我不是人……”他的声音又开始哽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家里还有房贷,孩子刚上幼儿园,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求求您,高抬贵手,跟张店长说一声,别开除我,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把客户当上帝,我再也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和之前在展厅里那副刻薄倨傲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苦难和哀求,并不能抵消他之前的恶。他的后悔,更多是源于失去工作的恐惧,而非真正认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当。
“陈辉,”我打断他,“你的工作去留,是你们店里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路是自己走的,话是自己说的。成年人,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陈辉急忙说,带着哭腔,“可我……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求您了,给我个机会,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那个视频……那个视频您能不能删了?我保证以后见到您绕道走,我……”
“视频我不会删,但也不会发出去。”我平静地陈述,“至于工作,张宏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因为我一句话改变。你有打电话求我的时间,不如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至少,记住今天的教训,对下一个你遇到的、看起来不如你的人,留点口德。”
说完,我没再给他继续哀求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吴浩咂咂嘴:“这家伙,早干嘛去了。不过……听起来也挺惨的,房贷孩子……”
“惨的人多了。”我看着前方,“他穿着体面,卖着几十万的车,收入不低。他的惨,是自作自受。那些真正辛苦,却还要承受他这种人白眼的普通人,难道不惨?同情心用错了地方,就是纵恶。”
吴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就是觉得……哎,算了,不想了。接下来去哪?给你这新车庆祝庆祝?”
“先送你回去,我还有点事。”我想了想,“车你先开回去嘚瑟,手续什么的,店里会联系你。”
把吴浩送回家后,我开着新车,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公司附近。看着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我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个咖啡馆坐下。
手机里,那个刚录制的视频静静地躺着。
我点开,又看了一遍。
镜头里,陈辉那张惨白、流泪、扭曲的脸,和他那机械重复的、充满羞辱性的话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看完,心里那股淡淡的憋闷感依然存在。
胜利了吗?好像赢了。
快乐吗?似乎没有。
我买了两辆车,花了一笔对我而言不算什么的钱,狠狠教训了一个势利小人。在很多人看来,这应该是标准的爽文结局,酣畅淋漓。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陈辉最后的哀求,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得理不饶人的恶霸?不,我不是圣母,他的下场是他应得的。
那是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走进一家高档商场,只是想给当时的女朋友买支好点的口红当生日礼物。柜台后的BA(美容顾问)用和陈辉几乎一样的眼神打量我,语气不冷不热,当我问及价格时,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我至今记得。
那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屈辱,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难堪。最终,我攥着口袋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在那BA“买不起别摸”的隐含目光中,狼狈地离开了商场。
后来,我买了那支口红,买了更贵的,但那支口红,和那个BA的眼神,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
今天,我拔掉了这根刺,用的是金钱的力量。
可这世上,还有多少“陈辉”?还有多少像我当年一样,被这种目光刺痛,却无力反击的年轻人?
金钱可以买来尊重,但用金钱砸出来的尊重,是真的尊重吗?
我正胡思乱想着,微信又响了。是大学室友群里在嚷嚷,说周末有个小型同学聚会,在本地的人都得来,毕业几年了,该聚聚了。
发起人是我们班的“活跃分子”周伟,家里有点小钱,当年在班上就爱出风头,现在据说混得也不错,自己开了个小公司。
我本来想推掉,我不太喜欢这种带着比较和炫耀性质的聚会。
但群里有人@我:“方子墨,你小子消失几年了?这次必须来啊!听说你都当‘方总’了,得给兄弟们讲讲发财经啊!”
后面跟着几个起哄的表情。
是周伟。
他这话,听着热情,但总感觉有点别的味道。
吴浩也私信我:“去呗,怕啥?正好开你的新车去,亮瞎那帮孙子的眼!当年咱们宿舍可是最穷的。”
我看着手机,又看了看窗外阳光下那辆崭新的SUV。
也许,是时候,用另一种方式,和过去的某些东西,做个了断了。
我回复群里:“行,时间地点发我。”
关上手机,我喝掉最后一口咖啡。
同学聚会?有点意思。
不知道当年那些觉得我内向、不起眼的同学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更不知道,如果聚会上,再遇到“陈辉”那样的人,我会怎么做。
05
周末晚上,聚会定在一家颇有格调的融合菜餐厅包厢。
我特意没有开那辆新SUV去。倒不是想刻意低调,只是觉得没必要。我依旧穿着简单的休闲裤和一件质地不错的纯色针织衫,打了个车就去了。
到包厢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几年不见,同学们的变化都挺大。有的发福了,有的精致了,男生们聊着股市、房市、项目,女生们则交流着育儿、护肤、旅游。
我一进去,正在高谈阔论的周伟立刻看了过来,眼睛一亮,大声招呼:“哟!我们方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这一嗓子,把全包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伟哥,别瞎叫,打份工而已。”我笑着摆摆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打份工?我可听说了,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公司都让人收购了!”周伟走过来,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烟。他穿着名牌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入门级的奢侈品牌手表,头发梳得油亮,一副成功人士派头。
“运气好,碰上了。”我接过烟,没点,夹在手里。
“谦虚!太谦虚了!”周伟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桌人听到,“咱们班当年,就数你子墨最踏实,不声不响的,果然,能干大事的都是低调的。不像我,瞎折腾,开了个小公司,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挣个辛苦钱。”
这话听着是捧我,实则把他自己那点“成就”也带出来了。
旁边几个男同学立刻附和:“伟哥可以了!自己当老板,自由!哪像我们,还在给人打工,看领导脸色。”
“就是,周总以后有项目,带带兄弟们啊!”
周伟显然很受用,摆摆手,故作谦虚:“好说好说!哎,子墨,你现在在哪高就呢?听说收购你们公司的是行业巨头啊,你是不是也成股东了?身价得这个数了吧?”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
“就混口饭吃,没那么夸张。”我笑着敷衍,不想深谈。
另一个叫孙倩的女同学,当年是我们班的班花,如今打扮得更时髦了,拎着个名牌包,插话道:“方子墨,你这也太低调了。对了,你结婚了吗?买房买车了没?咱们班好多同学都在城里安家了。”
这个问题很常规,但在这种聚会场合,往往成为衡量“混得好不好”的隐形标尺。
“还没结。车刚买,房在看。”我如实回答。
“哦,刚买车啊。”孙倩点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买的什么车?代步车也挺好,方便。我老公去年换了辆奥迪,我觉得也就那样,油耗还挺高。”
“对啊,子墨买的啥车?说不定咱们还能交流交流用车心得。”周伟也来了兴趣,他开一辆宝马3系,经常在朋友圈晒。
我笑了笑:“就一普通SUV,代步用。”
“SUV好啊,实用!”周伟以一副懂行的口吻说,“国产的还是合资的?十来万的哈弗、吉利现在做得也不错,配置高。不过要说有面儿,还是得BBA(奔驰、宝马、奥迪)。我当初买这宝马,就是冲牌子去的,谈生意需要,没办法。”他又不经意地亮了亮自己的车钥匙。
桌上其他几个有车的同学也开始加入讨论,无形中形成了一个以车价、品牌划分的小小“竞技场”。
我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接话。
这时,包厢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略显拘谨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周总,抱歉抱歉,店里有点事耽误了,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进来的人,竟然是陈辉。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在4S店时憔悴了一些,西装也不再是合体的工作装,而是有些松垮的普通西装。他看到满屋子的人,脸上堆起熟练却又带着几分卑微的笑,目光扫过,在看到我时,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周伟没注意到陈辉的异常,热情地站起来招呼:“辉子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是我好哥们儿,陈辉,以前在骏驰4S店当销售主管,那可是金牌销售!现在自己出来闯,厉害着呢!”
陈辉像是没听见周伟的话,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辉?咋了?见鬼了?”周伟走过去,捡起他的包,拍拍他,“发什么呆啊,过来坐!哦对,这儿你可能不熟,都是我大学同学,这位是方子墨,我哥们儿,现在可是大老板!”
周伟把我指给陈辉。
陈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声音细若蚊蚋:“方……方先生……您,您也在这……”
“你们认识?”周伟看看我,又看看陈辉,有些惊讶。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好奇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几天前还对我极尽嘲讽,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心里并没有什么快意,只觉得有些荒谬。
世界真小。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认识。前几天刚在陈先生手里买了两辆车,服务很……‘难忘’。”
“难忘”两个字,我微微加重了语气。
陈辉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根都红透了,手紧紧攥着西装下摆。
周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用力拍着陈辉的肩膀:“可以啊辉子!我说你怎么突然辞职单干了,原来是做了大单,财务自由了?行啊你!不声不响把咱们方总都给服务了!不错不错!来,坐方总旁边,好好喝两杯,以后多跟方总学习!”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陈辉是因为做成了我的“大单”赚够了钱才辞职,甚至可能以为陈辉跟我关系不错。
他不由分说,把僵硬的陈辉按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陈辉如坐针毡,身体绷得笔直,头几乎要埋到桌子下面,拿起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周伟还在兴致勃勃地张罗:“人都齐了!服务员,走菜!今天高兴,不醉不归啊!辉子,尤其是你,得好好敬方总几杯!”
菜开始上了,酒也满上了。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以我和陈辉为圆心,半径一米内,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辉全程不敢动筷子,也不敢抬头。偶尔周伟或者其他同学跟他说话,他都反应慢半拍,回答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
我倒是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跟旁边的同学聊两句。
酒过三巡,周伟的谈兴更浓,又开始吹嘘自己的生意经,以及他广阔的人脉。说着说着,他又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子墨,说真的,你现在是做大生意的人了,有机会拉哥们儿一把。我最近正谈一个项目,就是跟本地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搞联合推广,要是成了,利润可观!就是那边管运营的副总,门槛高,一直约不上。你人脉广,有没有认识的人,帮忙引荐一下?”周伟凑过来,给我敬酒,语气带着熟稔的请求。
我跟他碰了杯,摇摇头:“商业这块我不熟,怕是帮不上忙。”
“哎,别谦虚嘛!”周伟不放弃,“你认识的人层次高,随便介绍个朋友的朋友,说不定就搭上线了。事成之后,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
这时,一直埋着头当鸵鸟的陈辉,忽然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脸色涨红,对着周伟急促地小声说:“周、周总……那个……方先生他……他可能真不认识……”
他想替我解围?还是怕周伟继续纠缠我,导致我说出更多不该说的?
周伟正在兴头上,被陈辉打断,有些不悦:“辉子,你懂什么!我跟子墨是兄弟,兄弟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
陈辉急得汗都出来了,他想说又不敢说,表情扭曲。
我看着陈辉,又看了看一脸热切、带着几分酒意和功利心的周伟,忽然觉得这场聚会索然无味。
我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看向周伟,平静地说:“伟哥,你说的那个商业综合体,是不是‘环宇广场’?”
周伟一愣:“对啊!你怎么知道?你有门路?”
我没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然后,在周伟、陈辉,以及桌上渐渐安静下来的同学们注视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传来:“喂,方总?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声音,周伟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我对着手机,语气随意地说:“李总,没打扰你吧?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周伟,搞推广的,说想跟你们环宇广场谈个合作,一直没约上你。我正好跟他吃饭,顺嘴问一句。”
电话那头的李总,正是环宇广场的副总经理,也是我们之前技术项目甲方对接人之一,打过几次交道,还算熟悉。
李总在电话里笑道:“哎呀,方总您这说的,您的同学,那就是自己人嘛!周伟是吧?我让助理查查……这样,你让他明天上午十点,直接来我办公室,我正好有点时间。方总您推荐的人,我肯定得见见啊!”
“行,那麻烦李总了。”
“客气!下次来这边,一定给我个机会做东!”
挂了电话。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周伟端着酒杯,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我的手机,脸上那点酒意和之前的“成功人士”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尴尬。
他刚才费尽心思、求爷爷告奶奶想见一面而不得的“李总”,在我这里,只是一个随意拨通的电话,几句闲聊般就搞定了预约,而且听语气,对方巴不得有机会跟我吃饭。
这其中的分量差距,不言而喻。
其他同学也全都安静了,看看我,又看看面红耳赤的周伟,表情各异。孙倩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夹菜。
而一直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的陈辉,在听到“李总”声音的瞬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李总”是谁,那是他们4S店所在商圈真正的“地主”,是他们老板见了都要赔笑脸的人物。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哀求、难堪,只剩下一种彻底认命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灰败。
他明白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远不止是两台车,或者一个视频。
那是一种他可能努力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甚至不需要再提4S店的事,不需要再展示任何东西,仅仅这一个电话,就将他,连同周伟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一起碾碎了。
我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机,站起身。
“伟哥,李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明天你直接去就行。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单我已经买过了。”
说完,我对众人点了点头,无视周伟张着嘴想说什么的表情,也掠过陈辉那死灰般的脸,转身离开了包厢。
走出餐厅,晚风一吹,那股包厢里混杂着酒菜和虚荣心的沉闷气息被吹散了不少。
我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手机震动,是吴浩发来的微信:“同学聚会咋样?有没有装逼打脸的戏码?(坏笑)”
我笑了笑,回复:“有。但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无论是陈辉的卑躬屈膝,还是周伟的前倨后恭,都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正要关掉手机,忽然,通讯录里跳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只有一句话:
“方先生,我是陈辉的妻子,求求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关于我丈夫的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06
陈辉的妻子?
我看着那条好友申请,手指在通过键上停顿了几秒。
同学聚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陈辉那灰败绝望的眼神,和他此刻妻子突然的联系,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狗眼看人低?还是解释他家里的“困难”?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了通过。我倒想听听,她能“解释”出什么。
几乎是在通过的同时,消息就发了过来。
“方先生,您好,非常冒昧打扰您!我是陈辉的爱人,我叫苏芮。”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小心翼翼。
“嗯,有事?”我回复得很简短。
“方先生,我知道我丈夫前几天在店里对您做了非常过分、非常错误的事情!我代他向您郑重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文字后面跟着几个鞠躬的表情。
“他道过歉了,事情也过去了。”我回。
“不,方先生,您听我说,事情没有过去。”苏芮的话速似乎很快,“我知道,他那种行为不可原谅,怎么道歉都不为过。但是……但是我能不能求您,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那个视频……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
果然是为了视频。我皱起眉头,准备直接拒绝。
但她紧接着发来的一段长消息,让我停住了手指。
“方先生,我知道空口无凭。我丈夫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结婚七年了,他刚入行的时候,特别勤快,对客户也真诚,哪怕是最难缠的客户,他也耐着性子服务。那时候我们虽然穷,但日子有奔头。”
“三年前,他因为业绩突出,升了销售主管,收入好了,我们买了房,也生了孩子。本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可是从去年开始,他变了。”
“他们店里竞争特别激烈,实行末位淘汰,压力巨大。他开始越来越注重客户的穿着打扮,开的什么车,背的什么包。他总是跟我说,‘看人下菜碟’是这行的‘潜规则’,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他说那些看起来没钱的客户,多半是来过眼瘾或者比价的,没必要浪费热情。他越来越焦虑,怕业绩下滑,怕还不上房贷,怕被淘汰。”
“他回家越来越沉默,脾气也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对孩子不耐烦。我劝过他,跟他吵过,他说我不懂,说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没钱没势,谁看得起你?他那些难听的话,其实……其实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他对自己无能、对现状焦虑的一种发泄……我知道这不是借口,他伤害了您,大错特错!”
“这次事情之后,他被开除了。这几天,他像变了个人,不出门,不说话,看着孩子的眼神都是空洞的。他不敢找新工作,说行业里可能都传开了,没人会要他。方先生,他真的知道错了,悔得肠子都青了。那个视频……如果流出去,他就真的毁了,我们这个家也完了……孩子还那么小……”
“求求您,给他,也给我们这个家一条活路。我们可以赔偿,可以登门道歉,做什么都行!只求您……不要把事做绝。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一大段话,夹杂着无奈、焦虑、辩解和卑微的哀求。
我看着屏幕,半晌没动。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或许都有一个为生活奔波、焦虑、逐渐面目模糊的家庭。
陈辉是可恶的,他的行为活该受到惩罚。但苏芮的这番话,又让我看到了这件事的另一面——一个被行业畸形压力、房贷、家庭重担扭曲了的普通人,一个在焦虑中逐渐迷失、变得刻薄而可悲的男人。
他欺负“弱者”来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和“效率”,最终踢到了铁板,也反噬了自己。
那个视频,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教训他的工具,我从未想过要公开。但对他来说,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足以压垮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我要的,是“教训”,不是“毁灭”。
我回复苏芮:“视频我不会公开。我留着他,只是希望他能记住这个教训。至于他的工作,我帮不了,路要他自己走。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应该明白,真正的尊重和业绩,从来不是靠看人下菜碟得来的。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别人。好自为之。”
发送。
苏芮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谢谢您!谢谢您方先生!您是大好人!我们一定会记住这个教训!一定!”后面又是无数的鞠躬和流泪表情。
我没再回复,关掉了对话框。
心里那点憋闷,似乎散去了一些,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这件事,似乎很难用简单的“对错”、“爽不爽”来定义了。
几天后,吴浩兴奋地打电话叫我出去吃饭,说要庆祝他新车到位,顺便感谢我。地点定在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
到了包厢,除了吴浩,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吴浩的未婚妻小雨,另一个,居然是我大学时的班长,林薇。林薇当年是我们班的学霸,人长得清秀,性格温和,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在某个清闲部门工作,据说一直单身。
“子墨来啦!”吴浩招呼我坐下,挤眉弄眼,“看看我把谁请来了?咱们林大班长!听说你回来了,非要一起来,说好久没见了。”
林薇脸微微红了一下,嗔怪地看了吴浩一眼,然后落落大方地对我笑道:“方子墨,好久不见。听吴浩说了你的事,厉害啊老同学。”
“别听浩子瞎吹,运气而已。”我笑着打招呼。见到老同学,心情轻松不少,尤其是林薇,给人的感觉一直很舒服。
席间聊起近况,吴浩和小雨在备婚,甜蜜又琐碎。林薇则简单说了说机关里的工作,平淡但安稳。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语气平和,没有周伟那种急于展示的浮躁,也没有孙倩那种隐形的比较。
“对了,班长,你后来怎么没读研?我记得你成绩那么好。”吴浩问。
林薇笑了笑:“家里条件一般,想早点工作补贴家里。现在这样也挺好,朝九晚五,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看看书,旅旅游。”
“喜欢旅游?下次我们可以组团啊!”吴浩立刻提议。
“好啊。”林薇笑着答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我。
吃完饭,吴浩和小雨要去选婚纱照,先撤了。留下我和林薇。
“我送你吧?”我提议。
“好啊,谢谢。”林薇没有拒绝。
走出餐厅,晚风习习。我走到那辆新SUV旁,解锁。林薇看到车,微微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自然地坐进了副驾。
“新车?”她系好安全带,随口问。
“嗯,前几天刚提的。”
“挺好的。”她点点头,没有追问品牌价格,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几年,你变化挺大的。”
“有吗?我觉得我还那样。”
“气质不一样了。”林薇转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比以前更沉稳,也……更孤独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孤独?这个词有点精准。
“听说你前几天同学聚会,把周伟和陈辉都‘震’了?”林薇轻笑,带着点调侃。
“浩子这个大嘴巴。”我无奈。
“不是他说的,是周伟自己在另一个小群里吐槽,说你看不起老同学,摆架子。”林薇撇撇嘴,“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最爱面子。你一个电话解决了他搞不定的事,比打他脸还让他难受。不过,干得漂亮。”
我也笑了:“你也觉得我过分?”
“对事不对人。”林薇收敛了笑容,“陈辉的事,吴浩跟我简单说了。那种人,是该给点教训。不过,我猜你事后并不觉得开心,对吧?”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看你刚才吃饭,偶尔会走神。”林薇的声音很柔和,“真正的‘赢’,不是把别人踩在脚下,而是让自己内心平和。你做到了前者,但后者,好像还差点。”
我沉默地开着车。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泛起涟漪的湖面。
“到了。”车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
“谢谢。”林薇解开安全带,下车前,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我说,“方子墨,有时候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财富和地位是能力带来的,但不应该是负担。做你自己就好,像大学时那样,虽然话不多,但让人觉得踏实。”
她冲我挥挥手,走进了小区大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做自己?
那个穿着旧卫衣,在4S店被嘲讽的方子墨,和现在开着一百多万新车、一个电话能让商场副总给面子的“方总”,哪个才是真的我?
或许,都是。
也或许,都不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宏发来的:“方总,车辆所有手续都已办妥,牌照也下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另外,有个小事……陈辉他老婆,今天来店里,把他留在更衣室的一些私人物品拿走了。她……还特意问我,能不能见您一面,她想当面再跟您道个歉。我没答应,就说需要请示您。您看……”
我回复:“不用了。车手续你快递给我地址就行。见面就不必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有些教训,记在心里就好。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一个本地知名的网络论坛上,悄然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十分吸引眼球:
“惊!某新晋富豪4S店仗势欺人,逼销售自扇耳光并录音取乐!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07
帖子是吴浩转发给我的,他气冲冲地打电话过来:“子墨!你快看!这他妈谁干的?明显是冲你来的!满嘴喷粪!”
我点开链接。
发帖人是个新注册的小号,但文案写得极具煽动性。帖子大致内容是:某年轻富豪(暗指我)去4S店看车,因穿着普通,遭到销售(未点名,但指向明确)的正常询问和委婉建议,便觉得被冒犯,勃然大怒,当场叫来店长,利用权势压迫该销售,不仅逼其下跪道歉,还强迫销售重复侮辱性话语并录像取乐,最终导致该销售被开除,精神濒临崩溃。帖子还“痛心疾首”地谴责“为富不仁”、“仗势欺人”,呼吁网友人肉“富豪”,还“可怜销售”一个公道。
帖子下面,已经跟了几百条回复。大部分是义愤填膺的网友,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对“富豪”口诛笔伐。
“现在的有钱人真是为所欲为!”
“销售也是人,凭什么这么侮辱人?”
“人肉他!让他社死!”
“抵制这家4S店!抵制这个品牌!”
“求销售小哥联系方式,众筹帮他打官司!”
也有少数理性网友提出质疑:“一面之词,等反转。”“销售如果只是正常询问,对方反应会这么大?不合常理。”“求视频实锤。”
但很快,这些质疑就被淹没在更汹涌的骂声中。
帖子里没有提我的名字和具体4S店名,但“年轻富豪”、“近期”、“SUV”、“顶配”、“全款两辆”等关键词,加上“骏驰”4S店所在的商圈信息,稍微熟悉情况的人,很容易对号入座。
“肯定是陈辉那王八蛋搞的鬼!或者是他老婆!表面来求情,背地里玩阴的!”吴浩在电话里骂道。
“不一定。”我看着帖子,还算冷静。陈辉当时崩溃的样子不似作伪,他妻子苏芮的微信言辞也充满惶恐,不像有胆子做这种事。而且帖子内容虽然歪曲事实,但细节上确实有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点,比如“录像”。
“那会是谁?周伟?那孙子聚会丢了面子,怀恨在心?”吴浩猜测。
“都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别的看我不顺眼的人,或者单纯想博眼球的‘知情人’。”我沉吟道,“先别急,看看情况。”
“还不急?这都快把你描绘成黄世仁了!要不要我找人在下面回帖,把真相说出去?”吴浩急道。
“真相?我们说什么就是真相?”我摇头,“网友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现在发所谓的‘真相’,只会越描越黑,变成双方扯皮。而且,我们手里有视频,那是铁证,但现在放出来,就中了圈套了。”
“圈套?”
“嗯。发帖人故意歪曲事实,激怒我。我如果沉不住气,跳出来解释,或者放出视频,就正好把热度炒得更高。到时候,无论视频内容如何,都会陷入无休止的争论,我的个人信息也可能被深挖。这是典型的利用舆论施压、报复的手段。”我分析道。这几年创业,对网络舆情也算有些了解。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泼脏水?”吴浩不甘心。
“当然不。”我笑了笑,只是这笑意有些冷,“他想要舆论战,那就陪他玩玩。不过,玩舆论,得讲方法。”
我让吴浩先按兵不动,也别在同学群里讨论。然后,我拨通了张宏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张宏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虑:“方总!您……您看到那个帖子了?”
“看到了。张店长也看到了?”
“何止看到!今天店里的咨询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来骂的,还有媒体打电话来问!我们集团公关部都快疯了!”张宏叫苦不迭,“这肯定是对手搞我们!方总,这……这不会影响到您吧?”
“帖子没点名,但指向很清楚。对你们店影响肯定更大。”我说,“张店长,我需要那天展厅的监控录像,完整的,从我和我朋友进店,到我们离开。尤其是陈辉对我说那些话,以及后来你们处理过程的片段。”
张宏立刻答应:“有!有监控!全方位无死角的!我马上让人调取原始文件!这王八蛋,自己嘴贱惹事,还连累店里!方总,您要这个是要……”
“澄清。”我言简意赅,“但不能直接发。你等我消息。另外,陈辉离职时,有没有签署什么文件?比如离职协议,保密协议之类的?”
“有!都有!都有他签字画押的!里面明确写了因个人严重违纪、损害公司形象被辞退!”张宏连忙说。
“好。文件准备好。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打听那天的事,或者陈辉离职后跟谁接触过。”
“明白!我立刻去查!”张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挂了电话,我又给公司的法务顾问发了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咨询了诽谤、侵犯名誉权相关的法律问题,并让他准备好律师函。
做完这些,我再次点开那个帖子,冷静地浏览着那些充满戾气的评论。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冷静。
对方躲在网络背后,想用舆论的泥巴砸脏我。那我就把他揪出来,看看这泥巴下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登录了那个论坛,同样注册了一个小号,但没有立刻发言。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同时,我也让吴浩动用他的一些媒体朋友关系,留意这个帖子的扩散情况,以及有没有水军推波助澜的迹象。
果然,不到半天,那个帖子就被转载到了好几个本地社交媒体群和短视频平台,标题更加耸人听闻,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富豪”。甚至有人开始“推理”我的身份,虽然信息不准确,但也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
张宏那边很快有了反馈。监控录像拿到了关键片段,非常清晰,连陈辉当时那副刻薄的嘴脸和话语都能辨认出来。他也查到,陈辉离职后,跟他联系最频繁的,除了他老婆,竟然是我的“老同学”周伟。两人在离职当天和次日,有过多次通话记录,时间都不短。
周伟?
我眼神微冷。聚会上的难堪,让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报复?
但仅仅是他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方子墨先生吗?”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方先生您好,我是《都市快闻》的记者,我姓唐。我们关注到网上关于您在骏驰4S店与销售人员发生纠纷的帖子,想就此事向您了解一下情况,不知您是否方便接受一下采访?”
媒体果然闻着味来了。速度真快。
“唐记者你好。”我语气平和,“关于网上的不实帖文,我已经知悉。目前我的律师正在处理此事,收集相关证据。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便接受采访,以免干扰正常的调查和司法程序。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事实真相与网帖描述截然相反。我是受害者,而非施暴者。相关证据,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进行公布。”
我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还暗示了手中有证据,并且要走法律程序。
唐记者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冷静和有条理,顿了一下才说:“方先生,我们媒体追求的是客观真相。如果您确实是受害者,我们也很愿意倾听您的说法,还原事实。您看,我们是否可以约个时间,您提供一些证据……”
“谢谢唐记者的好意。目前案件已进入法律程序,一切以司法机关的调查和最终的判决为准。在法院开庭或者有关部门发布正式通报之前,我个人不便发表更多评论,以免影响司法公正。抱歉。”我再次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
“那……好吧。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进展,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唐记者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我冷笑。这个唐记者,听起来还算正规,但谁能保证她不会断章取义?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面对媒体的发言都可能被曲解。
我刚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是林薇。
她的声音带着关切:“方子墨,你没事吧?我……我看到网上那些帖子了。”
我心里微微一暖:“我没事,班长。一些谣言而已。”
“我相信你。”林薇的声音很坚定,“你不是那种人。需要我帮忙吗?我认识一个在网信办工作的师兄,也许可以……”
“暂时不用,谢谢。”我打断她,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我能处理。清者自清。”
“嗯,我知道你能处理。但还是小心点,网络暴力很可怕。”林薇叮嘱道,“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好。”
结束和林薇的通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盖楼的帖子,热度还在攀升。
时机,差不多要到了。
对方想把事情闹大,用舆论压垮我。
那么,我就借这股“东风”,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再把那个躲在暗处放火的人,一把揪出来,扔进他自己点燃的火海里。
我登录了那个注册的小号,在那个热门帖子下面,发出了第一条回复:
“我是当天在场的顾客之一。事情根本不是楼主说的那样。我有证据。但我不想在这里发,怕被某些人灭口。如果楼主真的问心无愧,敢不敢亮明身份,我们去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把证据摆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歪曲事实,煽动网络暴力?”
08
我的回复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卧槽!有反转?”
“在场顾客?真的假的?无图无真相!”
“灭口?这么刺激?编故事呢吧?”
“楼主快出来对质!别装死!”
“支持对质!去派出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肯定是富豪请的水军来洗地了!大家别信!”
“水军死全家!有证据现在就放!躲躲藏藏算什么?”
“坐等楼主现身打脸!”
“……”
帖子下的评论瞬间分成两派,一派催促楼主现身,一派质疑我是洗地水军,吵得不亦乐乎。热度再次飙升,甚至被顶上了本地论坛的热门榜。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水搅浑,把压力转移到发帖人身上。如果他心里有鬼,必然不敢接招。如果他接了,正中我下怀。
果然,那个发帖的楼主小号,沉寂了。之前还在上蹿下跳地回复一些煽动性言论,此刻却像断线了一样,再无动静。
这更加重了网友的怀疑。
“楼主怂了?不敢对峙?”
“心里有鬼吧!”
“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坐等实锤!”
“那个说在现场的兄弟,私信你了!求证据!”
我没有再回复,让子弹飞一会儿。
同时,我让张宏那边,用4S店的官方账号(非认证,只是一个普通用户号),在几个讨论最热烈的本地资讯号下面,用“疑似知情员工”的口吻,“不经意”地透露几点信息:
1. 当天确实发生了冲突,但起因是销售对顾客进行人身攻击和侮辱性言论,有完整监控为证。
2. 该销售已被公司因严重违纪开除。
3. 所谓“富豪”是正常购车顾客,全款购车是事实,但不存在“逼人下跪”等行为。
4. 公司已关注到不实传言,正在收集证据,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些“爆料”同样没有指名道姓,但信息更加具体,且与我的说法隐隐呼应,进一步引导了舆论风向。
很快,就有“技术党”网友开始深扒,通过帖子中模糊的细节(商圈、车型、时间),锁定了“骏驰”4S店,甚至有人翻出了陈辉的离职信息(不知从哪里泄露的),虽然打了码,但结合“因侮辱顾客被开除”的传言,似乎佐证了“知情员工”的说法。
舆论开始出现微妙反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原帖的真实性,要求楼主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诽谤。
压力,现在到了发帖人那一边。
第二天上午,那个沉寂的楼主小号突然又出现了,发了一段新的内容,语气依旧强硬,但细看之下已显色厉内荏:
“某些人别得意!有监控怎么了?监控能录到声音吗?能证明他说了什么吗?还不是你们有钱人一手遮天,想怎么剪就怎么剪?我敢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个销售现在精神都快出问题了,这就是你们有钱人干的好事!等着吧,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然后,他贴出了一张模糊的、像是从远处拍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低着头坐在公园长椅上,身影落寞,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衣着有点像陈辉。配文:“这就是被逼走的销售小哥,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你们良心不会痛吗?”
这照片和文字,再次激起了部分网友的同情。
“看着好可怜……”
“就算销售有错,也不该被这么逼吧?”
“资本的力量太可怕了。”
我看着这张照片,几乎要笑出声。这照片拍摄角度刻意,氛围营造痕迹明显,更像是摆拍。而且,发帖人始终不敢亮明身份,不敢接受“去派出所对质”的提议,只会用这种模糊的、煽动情绪的方式继续搅混水。
是时候,加一把火了。
我登录另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看似是普通网友的账号(由吴浩友情提供),在那个热帖下,发出了早已编辑好的一段话:
“吃瓜吃到现在,有点看不下去了。楼主口口声声正义,自己却躲在键盘后面,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露。你说你有‘真相’,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证据,只有一张不知真假的照片和满篇情绪输出。反观另一边,‘疑似员工’的爆料有细节,有指向,还提到了监控。你说监控能剪辑,那你怎么证明你的照片不是摆拍?你的话不是编造?”
“最重要的一点,楼主一直避而不谈:如果那位顾客真是无理取闹的‘恶霸’,他为什么不直接用钱权压人,让4S店开除销售了事,还要多此一举‘逼人下跪录音’?逻辑不通。更合理的解释是,销售的行为极其过分,激怒了顾客,顾客在占理且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了某种‘教训’方式。方式是否过当可以讨论,但起因绝对是销售的问题。”
“另外,据我所知(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那位被开除的销售陈辉,在业内风评一直不太好,以看人下菜碟、势利眼闻名。这次踢到铁板,纯粹咎由自取。楼主这么卖力替他喊冤,是他亲戚,还是收钱办事?”
“最后,支持双方亮明身份,带上证据,派出所见真章。网络不是法外之地,造谣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论坛管理员,这种明显带节奏、可能涉及诽谤的帖子,是不是该管管了?”
这段回复逻辑清晰,直指要害,尤其是点出“陈辉业内风评”和“收钱办事”的猜测,更是给了网友无限的想象空间。
果然,回复一出,舆论风向再次转变。
“卧槽,业内人士爆料了!销售风评不好!”
“我就说嘛,一个巴掌拍不响!”
“楼主一直不敢亮身份,肯定心里有鬼!”
“支持报警!让警察来查!”
“管理员呢?这种造谣贴不删留着过年?”
“楼主快出来走两步!别装死!”
“……”
论坛管理员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愈演愈烈的热帖,在帖子后面挂上了“存在争议,请理性讨论”的标签。
发帖的楼主小号,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知道,对方快撑不住了。
果然,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这次是个男声,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讨好。
“喂……喂,是方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我听出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我是陈辉。”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方先生,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网上的帖子不是我发的!真的不是我!我发誓!”
我语气冷淡:“帖子是不是你发的,我会查清楚。但你妻子苏芮前几天刚找过我,现在网上就出了这种帖子,时间很巧。”
“不是我!也不是苏芮!”陈辉急得快哭了,“是周伟!是周伟让我老婆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他,说能帮我出气,能逼您删掉视频,说不定还能让我回去工作!帖子也是他找人发的!他让我配合拍那张照片,说这样舆论才会同情我!我……我当时脑子昏了,就信了!方先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信他的鬼话!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您别告我,我不能再进去了,我孩子还小啊……”
周伟。
果然是他。
聚会上的难堪,让他怀恨在心。他想利用陈辉这件事做文章,一方面报复我,另一方面,或许还能拿捏住我,为他所谓的项目谋利?或者,仅仅是出于嫉妒,想看我从高处摔下来?
“帖子内容,是你告诉周伟的?”我问。
“是……是我说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写,他当时说只是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陈辉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懊悔和恐惧。
“评理?歪曲事实,煽动网络暴力,这是评理?”我冷笑,“陈辉,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
“方先生!方总!我求您了!我这就去网上澄清!我把一切都说出来!是周伟指使我的!我鬼迷心窍!我混蛋!”陈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只求您别走法律程序,我赔钱,我公开道歉,我做什么都行!那个视频,您千万别发,我……”
“视频我不会发,至少现在不会。”我打断他,“但这件事,已经不是你道歉就能解决的了。周伟涉嫌诽谤,教唆作伪证,利用网络煽动暴力,这些,法律会找他谈。而你,是帮凶。”
“我……我……”陈辉语无伦次。
“你现在要做两件事。”我语气冰冷,不容置疑,“第一,立刻联系论坛管理员,用你发帖的账号,或者你自己实名,发布一份详细的澄清和道歉声明,把事情经过,尤其是周伟如何指使你歪曲事实、摆拍照片、煽动舆论的经过,原原本本写清楚。第二,保留好你和周伟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交给警方。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陈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我做!我马上就做!谢谢方先生!谢谢您给我机会!”
“不是我给你机会,是法律给你机会。”我挂了电话。
事情,该收网了。
我联系了张宏,让他把整理好的监控关键片段(已做声音处理,保护其他顾客隐私)、陈辉的离职文件(关键信息打码)等证据打包。同时,让我公司的法务,起草了针对发帖人“周伟”(在陈辉澄清后,即可明确)以及相关平台的律师函,并准备报案材料。
做完这些,我拨通了《都市快闻》那位唐记者的电话。
“唐记者,你好,我是方子墨。关于前几天你提到的4S店纠纷,现在有一些新的进展,我想,或许可以约个时间,我们见面聊一聊。当然,是在我的律师在场的情况下。”
电话那头,唐记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好的,方先生!时间地点您定!我们一定客观报道!”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周伟想用舆论的泥巴把我拖下水。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次,我要把这潭浑水,彻底澄清。
而某些人,必须为他们愚蠢而恶毒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09
陈辉的实名澄清帖,是在深夜发布的。
帖子很长,措辞混乱,充满了悔恨和恐惧,但核心事实说清楚了:他因自身态度恶劣侮辱顾客被开除,心怀怨恨,在老同学周伟的怂恿和“指点”下,隐瞒关键事实,歪曲过程,并配合摆拍“凄惨”照片,由周伟找人撰文发到网上,意图利用舆论向我施压,逼我删除视频并谋求不正当利益。他承认自己利欲熏心,愚蠢无知,对因此给我和4S店造成的名誉损害表示深深忏悔,并附上了部分与周伟的聊天记录截图(关键信息已打码,但足以证明串谋)。
这篇帖子,像一颗深水炸弹,将本就沸沸扬扬的舆论彻底引爆。
“卧槽!惊天反转!果然是恶意诽谤!”
“这个周伟是谁?太恶毒了吧!居然教唆别人干这种事!”
“销售也是活该!但背后教唆的人更可恶!”
“之前骂富豪的那些人,脸疼不疼?”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支持报警抓人!”
“求扒周伟!人肉他!”
“……”
舆论瞬间一边倒,之前那些骂得最凶的ID,要么消失,要么悄悄删评,要么转而怒骂陈辉和周伟。论坛管理员迅速将原造谣帖删除,并将陈辉的澄清帖置顶。
紧接着,《都市快闻》的唐记者发布了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报道客观陈述了事件经过,采访了4S店负责人张宏(出示了部分不涉及隐私的监控截图和开除文件),也采访了我(在律师陪同下,陈述了事实,并表达了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权益的态度)。报道还提及了“教唆者周某”已被警方依法传唤调查(我确实报了警,并提交了陈辉提供的证据),并链接了相关法律条文,警示网络诽谤的严重后果。
报道一出,事件彻底盖棺定论。我的形象从一个“仗势欺人的富豪”,逆转成了“无故遭受网络暴力的受害者”,而周伟,则成了阴险卑鄙、操纵舆论的小人。
同学群里死一般寂静。之前活跃的几个人,包括周伟,全都潜水了。只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学,私聊我,表达了关心和歉意。
我没有在群里说什么,只是把唐记者的报道链接,以及我委托律师事务所发布的、针对周伟和陈辉的律师函(隐去了具体姓名,但知情人一看就懂)截图,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很快,林薇给我点了个赞,评论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吴浩则直接打电话过来,哈哈大笑:“爽!太他妈爽了!周伟那孙子,这次看他怎么死!听说警察都上门了?他那个小破公司,估计也黄了!”
“咎由自取。”我语气平静。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最初的愤怒早已沉淀,剩下的只是一种看透世事般的冷静。
“对了,陈辉那小子呢?澄清了,是不是就没事了?”吴浩问。
“警方那边,他作为从犯,配合调查,有悔过表现,可能会从轻处理。但我对他的民事起诉不会撤。他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不仅是丢工作。”我顿了顿,“至于周伟,教唆诽谤,情节严重,够他喝一壶的。”
“该!”吴浩啐了一口,“这种小人,就不能放过!哎,不过说真的,子墨,这次你也算因祸得福,免费上了一波热搜,虽然是黑热搜起家,但最后反转了,你这形象,立马高大上了!以后谈生意,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这叫啥?这叫经受住了考验!”
我失笑:“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别,我可受不起这刺激。”吴浩嘿嘿一笑,“不过说正经的,经过这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啊,真不能貌相。你以后也别穿那么低调了,该支棱就得支棱起来,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
“穿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淡淡道,“难道我穿得普通,就活该被看不起?这世道不该是这样。该改变的,是那些看人下菜碟的眼睛和心。”
吴浩沉默了一下,叹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实……唉,算了,不说这个。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和大功臣吃饭!这次要不是你沉着冷静,换成我,早炸了,说不定就掉进周伟那孙子的坑里了。”
“大功臣?”
“林薇班长啊!”吴浩语气暧昧起来,“人家可是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关心你,还动用人脉想帮你。我看啊,班长对你可不一般。你小子,有福气!”
我愣了一下,想起林薇那清澈平和的眼神,和那句“做你自己就好”,心里微微一动。
“别瞎说。晚上我请吧,地方你定。”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网络热度也渐渐消退,生活重回正轨。我的新车牌照办好了,安静地停在车库。周伟和陈辉的事情交给了律师和法律,我不再过多关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苏芮的电话。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方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陈辉都跟我说了,是您给了他机会,让他去澄清……警察说,因为他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可能会从宽处理……谢谢您没有赶尽杀绝……”她说着,哽咽起来。
“不用谢我。他犯了错,理应受罚。主动澄清,是他唯一正确的选择。”我语气平淡,“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我们会的,我们一定记住这个教训……”苏芮泣不成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车水马龙。
财富、地位、权势,这些外在的东西,有时候像一层铠甲,可以保护自己,但也很容易让人迷失,或者,成为他人嫉妒和攻击的靶子。
这次的事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多面:势利、刻薄、嫉妒、阴险、懦弱、悔过……也让我看清了自己,在拥有反击能力之后,该如何使用这种力量。
是像周伟那样,用于阴谋和践踏?还是像最初教训陈辉时那样,带着戾气的碾压?或者,像现在这样,在规则内,用法律和事实,给予精准而冷静的回击?
我想,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周末,吴浩定的地方是一家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我到的时候,吴浩和小雨已经到了,林薇也到了,正微笑着和他们聊天。
看到我进来,林薇抬眼望来,目光清澈,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刻,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柔和而宁静。
我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糟心事,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方总来啦!就等你了!”吴浩咋咋呼呼地招呼。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了林薇旁边的空位。
“事情,都处理好了?”林薇轻声问,递过来一杯热茶。
“嗯,差不多了。”我接过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温暖妥帖。
“那就好。”她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而说起最近看的一本书。
饭菜很可口,气氛轻松愉快。没有炫耀,没有比较,只有老友相聚的闲适和偶尔的玩笑。
吃完饭,吴浩和小雨很有眼色地先溜了,美其名曰“过二人世界”。
又剩下我和林薇。
“走走?”我提议。
“好。”
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晚风拂面,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远处霓虹闪烁,近处是三三两两散步的人群,烟火气十足。
“有时候觉得,像现在这样走走,挺好的。”林薇忽然说,“比在那些虚头巴脑的饭局上舒服多了。”
“是啊。”我赞同,“简单点,舒服。”
“经过这次的事,会不会觉得……人心挺复杂的?”林薇侧头看我。
“一直都很复杂。”我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不过,看清了,反而简单了。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什么应该远离。”
林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方子墨,其实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说你多突出,而是……你身上有种很稳的东西,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浮躁。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你好像还是没变。”
“变了吧。”我笑了笑,“至少,银行卡余额变了。”
林薇也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不算。内核没变。”
我们相视一笑,有些东西,在不言中缓缓流淌。
走到停车场,我送她到车旁。她开的是一辆小巧的普通两厢车。
“谢谢你的茶,还有……关心。”我看着她。
“不客气。”林薇拉开车门,顿了顿,回头对我说,“哦,对了,下周末我们单位组织去爬山,户外徒步,挺轻松的,空气也好。吴浩和小雨也去。你……要不要一起来?总对着电脑,该出去动动了。”
她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快速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尾灯汇入车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好。”我对着早已开远的车子,轻声说。
手机震动,是吴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挤眉弄脸的表情包。
我摇头失笑,正要回复,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通。
“喂,请问是方子墨方先生吗?”一个非常客气,甚至带着点恭敬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方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深蓝创投的投资总监,我姓赵。我们关注您和您的团队很久了,对你们之前那个项目的技术理念和应用前景非常看好!听说您目前有新的创业方向?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您方便的时候,来我们公司坐坐,或者我们过去拜访您也行,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条件绝对让您满意!”
深蓝创投?国内顶级的风投机构之一。
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城市,又想起刚才林薇邀请我爬山时,那清澈期待的眼神。
“谢谢赵总的青睐。不过,我最近想先放个假,爬爬山,休息一下。”我平静地回答,“合作的事情,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慢慢聊。”
电话那头的赵总监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答复,但立刻反应过来,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方总您先好好休息!时间您定,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假期,合作,新的开始,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
生活,似乎在这一连串的波折之后,终于对我展露出了它温和而充满希望的一面。
我知道,未来或许还有更多的“陈辉”和“周伟”,但我也更加清楚,该如何面对,以及,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守护和追寻的。
启动车子,驶入回家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似乎也比往常更明亮了些。
10
日子似乎一下子变得平顺而充实。
警方那边有了结论,周伟因教唆他人诽谤、寻衅滋事,被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并罚款。陈辉作为从犯,且主动交代、消除影响,被批评教育并处以罚款。我的律师代表我,对二人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名誉损失等,案件在稳步推进。周伟那个小公司,据说也因为这事黄了几个单子,摇摇欲坠。陈辉则彻底离开了汽车销售行业,据说在朋友的帮助下,去了一个物流公司做调度,从头开始。
网络上的喧嚣早已平息,偶尔有人提起,也成了“经典反转案例”。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前更清净了些,至少那些因为“突然有钱”而凑上来的、别有用心的“朋友”,少了很多。
我接受了深蓝创投赵总的邀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了面。没有去他们富丽堂皇的办公室,这似乎让赵总有些意外,但也更放松。我们聊技术,聊市场,聊未来的可能性,更像是一次同行间的交流,而非融资谈判。赵总确实专业,眼光独到,我们相谈甚欢,约定等我具体的商业计划书出来再深入聊。
周末,我如约参加了林薇单位的登山活动。山不高,景色却很好。吴浩和小雨一路打打闹闹,我和林薇走在后面,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从山上的植物,聊到各自喜欢的电影和书。她很博学,也很通透,总能从平凡的事物里看到有趣的闪光点。和她聊天,很舒服,像是夏日里喝了一杯清茶,熨帖到心里。
下山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出了手,她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地将手放在我掌心。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走在夕阳笼罩的山道上。
有些东西,在悄然生长,心照不宣。
新车开得顺手,但我依然时不时会开那辆旧车。它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创业初期,穿行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更像是一个老友。财富没有改变我的生活习惯,我依然喜欢街角的豆浆油条,喜欢在书店消磨一个下午,喜欢穿着舒适的衣服,而不是浑身名牌。
直到有一天,我去那家书店,出来时在路边等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背着旧书包的年轻人,有些局促地站在一家看起来很贵的品牌店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手指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
店员似乎注意到了他,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只是用那种略带审视和距离感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我,眼神里有些惊慌和警惕。
“想进去看看?”我指了指那家店。
年轻人脸红了,嗫嚅道:“我……我就看看,不买……”
“看看又不花钱。”我笑了笑,推开店门,示意他进去,“喜欢什么,就多看两眼。没人规定,看看就得买。”
店员看到我,立刻换上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欢迎光临。” 但当她的目光落到我身后衣着简朴的年轻人身上时,那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没理会店员,对年轻人说:“去吧,随便看。有些东西,现在买不起没关系,记住它,以后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买回来。但别怕看,看多了,才知道什么是好的,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努力。”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惊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亮。他用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走进了店里,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不再畏缩。
我站在店外,看着他在店里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渴望地看着那些精致的商品,心里很平静。
我没进去,也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有些坎,得他自己迈。
但至少,他推开了那扇门,没有在门口退缩。
转身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薇。
“在干嘛?”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刚在书店,现在准备回家。你呢?”
“刚下班,有点累。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小馆子,鱼做得特别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啊。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暮色四合,天边有淡淡的星子显现。
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要去“打脸”谁,或者证明什么了。
财富给了我底气,让我不必再畏惧那些势利的目光,也让我有能力,在遇到不公时,有尊严、有方法地反击。
但它更重要的意义,是给了我选择的权利。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选择亲近什么样的人,选择在遇到那个站在奢侈品店门口踌躇的年轻人时,是像当年的BA一样漠然走过,还是能走过去,轻轻推他一把,告诉他,别怕。
就像林薇说的,做自己就好。
那个穿着旧卫衣、内心骄傲又敏感的方子墨,和现在这个有能力买下两辆车、一个电话
能请动商场副总的“方总”,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变的只是外壳,内核深处那份对公平的渴望,对尊重的坚持,以及骨子里的善良,从未改变。
我不需要向谁证明,我只需要,对自己诚实。
开车去接林薇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神平和,不再有之前在4S店被羞辱时那股压抑的火气,也没有反转打脸成功后可能滋生的戾气。
我忽然明白了之前那股“没意思”和“疲惫”从何而来。当我用对方那种势利的方式(以钱压人)去反击时,无论多么占理,过程本身就带着一种自我消耗。那不是真正的胜利。
真正的胜利,是像现在这样,内心平静,知道自己是谁,要往哪里去,并且有能力保护自己珍视的一切,同时,不对世界失去温厚的底色。
接到林薇,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头发松松挽起,看到我,眼睛弯了弯。没有刻意的打扮,却让人看着很舒服。
小馆子藏在老城区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认得林薇,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说今天的鱼特别新鲜。
饭菜很家常,味道却出奇的好。我们聊着白天各自遇到的琐事,她单位里一个同事闹的笑话,我听到的一个有趣观点。没有刻意找话题,但气氛从不冷场。
“有时候觉得,这样吃顿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林薇夹了一筷子青菜,轻声说。
“同意。”我给她盛了碗鱼汤,“简单,真实。”
她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喝汤,耳根却有点泛红。
我笑了笑,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她没有立刻下车。
“下周末,真的去爬山?”她问,眼睛里映着路灯光,亮晶晶的。
“去。”我肯定地点头,“吴浩说他准备了一大包零食,看来是去野餐的。”
林薇笑了:“他呀……那,说好了。我到了,你回去开车慢点。”
“嗯,晚安。”
“晚安。”
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过了一会儿,她家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我这才启动车子,缓缓离开。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我和深蓝创投的赵总又通了一次电话,初步敲定了下次面谈的时间。周伟的行政处罚决定下来了,他那个小公司果然没撑住,关门大吉。陈辉的民事赔偿案也在调解中,他找了一份物流公司的工作,据说干得很卖力,苏芮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感谢短信,说丈夫像变了个人,踏实多了,虽然辛苦,但心里安稳。
吴浩和小雨的婚礼筹备得如火如荼,整天拉着我和林薇当参谋。
生活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平实而充满希望的节奏。
周末爬山那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吴浩果然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小雨在旁边笑着数落他。我和林薇走在后面,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听着鸟鸣,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被洗涤一空。
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台,大家坐下休息。吴浩献宝似的拿出各种零食饮料。我们边吃边聊,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色。
“子墨,”林薇忽然叫我,递过来一瓶水,“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创业,还是做点别的?”
我接过水,想了想:“可能还会做点事,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拼命了。钱是赚不完的,但时间、健康,还有……重要的人,错过了就没了。”我看着她,意有所指。
林薇的脸微微红了,别开视线,嘴角却翘着。
吴浩在一旁起哄:“哟哟哟,重要的人~我说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对准新婚夫妻的感受?”
小雨笑着捶他。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下山时,我和林薇很自然地牵着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安心。
“方子墨。”她忽然很认真地叫我全名。
“嗯?”
“不管你是穿卫衣的方子墨,还是别人口中的‘方总’,你就是你。这样就很好。”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握紧了她的手。
“你也是。林科长,或者就是林薇,都很好。”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个月后,吴浩和小雨的婚礼简单而温馨。我和林薇作为伴郎伴娘。婚礼上,吴浩这个粗神经的家伙,竟然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我说“兄弟一辈子”。我也用力回抱他,想起当年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互相打气的日子。
周伟没有出现在任何同学的场合,据说去了外地。陈辉和苏芮开始了新的生活,偶尔在节日会发来一条简单的祝福短信,我礼貌回复。那两辆SUV,一辆我自己开,一辆给了我爸,让他带着我妈出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老爷子一开始嫌贵,开上之后,真香了。
我和深蓝创投的合作谈得很顺利,但我坚持不All in,只作为顾问和技术合伙人参与新项目,保留了足够多属于自己的时间。赵总虽然遗憾,但也尊重我的选择。
更多的时间,我用来陪伴父母,和林薇一起探索城市角落里有趣的小店,看书,运动,或者只是简单地待着。
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路过曾经那家“骏驰”4S店。新款的车型在橱窗里闪耀。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的小销售正在门口热情地接待一对看起来也很普通的年轻夫妻,耐心介绍,帮忙拉车门,笑容真诚。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个世界,也许永远不会缺少“陈辉”,但也会一直有努力保持初心的“小销售”,有在迷茫时愿意推你一把的“路人”,更有像林薇这样,让你觉得平凡日子也闪闪发光的人。
而我,经历了这一切,终于可以坦然地说:我努力赚钱,不是为了打谁的脸,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为了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不违背本心,选择保护所爱,选择在遇到那个站在奢侈品店门口犹豫的年轻人时,能走过去,平和地说一句:
“喜欢就进去看看。别怕,门开着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中的人物、情节、4S店、公司名称等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社会人际交往中的尊重、自我成长与财富观等主题,与现实中的任何真实人物、事件、机构、品牌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流程及处理方式仅供参考,具体情况请以现实法律法规为准。故事所倡导的“尊重他人、坚守本心、理性维权、积极向善”的价值观,是笔者希望与各位读者共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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