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那辆黑色奔驰S500的钥匙拍在我面前时,我刚给他开了六年车。
六年,零事故,零违章,连他换过几个情人我都清清楚楚。
2号是美容院店长,3号是售楼小姐,4号是合作公司的前台,5号上个月刚换,是个做直播的姑娘。
老板娘从来不过问这些,她只关心每个月五号前信用卡能不能准时还上。
那天傍晚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刚熄火,后视镜里出现一个人影。
老板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防晒衣,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超市打折的鸡蛋,价签还贴着,3块5一斤。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一股子厨房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小陈,你给老周开车这几年,他外面那些事,你比谁都清楚。 ”
我攥着方向盘没吭声。
地下车库的排风管嗡嗡响,远处有辆电动车在充电,绿灯一闪一闪。
“我不是来闹的。 ”她把塑料袋往脚边一搁,“你跟我说实话,他给那些女人花了多少钱。 ”
我盯着仪表盘上那层薄灰,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板上个月刚给5号刷了个三万八的包,发票还在扶手箱里夹着。
2号那套公寓的物业费是我去交的,一年一万二。
3号那边每个月固定转八千,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嫂子,我就是个开车的。 ”
“你儿子明年上初中吧。 ”她声音不高,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实验中学那个择校费,我听说是六万。 ”
车库顶上的灯管闪了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手心开始冒汗。
“老周去年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家里开销要省着点。 ”她把塑料袋打开又合上,“我信了,把保姆辞了,自己做饭。 上个月我妈住院,押金五千块我都是跟妹妹借的。 ”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的没染,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
“嫂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
“我不让你做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用透明胶贴着,“我就想知道,他给那些女人花的钱,有没有我这些年省下来的多。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短得握不住,套了个笔帽接着用。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通讯录翻到老板那页,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老板。
他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见。
“宝贝儿,昨晚那套内衣喜欢吗……买了,两套都买了,你穿给我看就行。 ”
挂了电话他靠在后座上,从西装内袋摸出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从后视镜里扫到那是个翡翠吊坠,水头足,起码五万起步。
“小陈,下午三点去趟国贸,把这个给5号送去。 ”
“好的周总。 ”
车上了三环,堵得一动不动。
旁边一辆面包车贴着“货拉拉”的标,司机光着膀子在啃烧饼。
老板突然开口:“你嫂子最近没跟你打听什么吧。 ”
“没有。 ”
“她那个人,心眼小,一辈子就在乎那点钱。 ”他把盒子往扶手箱里一扔,“女人不能惯着。 ”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那天下午我没去国贸。
我把车停在5号楼下,给老板娘发了条短信:周总让我送东西过来,你方便下来一趟吗。
十分钟后她下来了,还是那件防晒衣,手里拎着个买菜用的布袋子。
我把丝绒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布袋子里。
“还有这个。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这六年我经手的所有开销:2号公寓物业费四万三,3号每月转账累计三十七万六,4号那辆车首付十八万,5号各种礼物折合下来二十一万出头。
零零总总,两百多万。
她看了很久,手指头在纸边上摩挲。
“嫂子,这些钱,够你妈住十次院,够你儿子从小学上到大学。 ”
她把纸折好放进布袋,从里面掏出个信封。
“这是你儿子择校费,六万。 我跟我妹又借了三万。 ”
我没接。
“拿着。 ”她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口袋,“你给他开了六年车,这些是你该得的。 ”
信封很厚,硌得我胸口发烫。
一个月后老板生日,在顺义别墅办了个局。
2号3号4号5号都来了,穿得花枝招展,互相不知道对方身份,还假惺惺碰杯。
老板喝得满脸通红,搂着5号跟人介绍“我女朋友”。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老板娘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麦克风。
“老周,今天你四十八岁,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
她把我手里的纸袋接过去,往桌上一倒。
照片、转账记录、开房记录、聊天记录截图,哗啦啦铺了一桌。
全是这六年我攒下来的。
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泳池过滤泵的嗡嗡声。
2号先反应过来,拎起包就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得急促。
3号4号跟着往外溜。
5号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跟踪我? ”老板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砖上咣当一声。
“不用跟踪。 ”老板娘把麦克风搁桌上,“小陈给我记了六年账,每一笔都比我家里的开销清楚。 ”
老板转头看我,眼珠子充血。
“你他妈吃里扒外。 ”
“周总,我儿子择校费六万,跟你借的时候你说公司困难。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你这些年给我的奖金,一共八万三,一分没动。 嫂子那六万我收了,当是我六年的加班费。 ”
老板扑过来要抓我领子,两个保安从门外进来把他架住了。
老板娘打了110,说有人聚众赌博。
桌上那堆证据里夹着几张借条,是老板拿公司名义签的,数目对不上。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老板职务侵占罪成立,判了四年六个月。
2号那套公寓收回来抵债,3号转走的钱追回大半,4号5号的东西折价拍卖。
老板娘拿着这些钱把儿子送进了实验中学,给她妈换了个单人病房。
我拿着那六万加上自己攒的,在东五环外开了个小洗车行。
开业那天老板娘来了,送了个花篮,里面夹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生意兴隆。 ”她站在店门口,还是那件防晒衣,不过换了双新布鞋。
“嫂子,那六万我——”
“别提了。 ”她摆摆手,“你给老周开车那六年,要是没你,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
洗车行的水管滋滋喷着水,太阳底下闪着光。
一辆黑色奔驰开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不是S500,是辆C260。
车主摇下车窗,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精洗多少钱。
“六十。 ”
“便宜点,五十行不行。 ”
“行。 ”
我拿起水枪,水流冲在车顶上,泡沫顺着玻璃往下淌。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陈,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
我没接话,水枪继续冲着。
那辆奔驰洗完开走的时候,车牌上沾着片树叶,我伸手摘了。
日子就这么过。
洗车行一个月挣个万把块,够吃够喝。
媳妇在隔壁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一个月三千二。
儿子成绩中等,但听话,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再帮我擦车。
偶尔有以前老板生意上的朋友来洗车,看见我,愣一下。
“你不是周总那个司机吗。 ”
“早不干了。 ”
“周总在里面怎么样。 ”
“不知道,没去看过。 ”
那人就不再问了,扫码付钱,开车走人。
车尾灯消失在五环的车流里,我拿块干布把水渍擦干净,下一辆已经排上了。
那天晚上关店的时候,媳妇问我后不后悔。
她说你要是当初不帮老板娘,现在还在给周总开车,一个月八千,五险一金。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他那八千,得拿良心换。 ”
“那你现在良心安了? ”
我看着街对面亮起来的烧烤摊,油烟混着孜然味飘过来。
“安不安的,起码晚上睡得着。 ”
媳妇没再说话,挽着我胳膊往家走。
路过超市买了把青菜,三块六。
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媳妇说不要,自己从兜里掏出个布袋子。
日子紧是紧了点,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上个月我在洗车行接到个电话,是老板娘打来的。
她说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年级前五十,老师说要家长去讲经验。
“我一个卖保险的,有什么经验可讲。 ”
“你就讲怎么教孩子做个明白人。 ”
挂了电话我继续洗车。
一辆白色宝马倒进来,车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下车就打电话,声音嗲得发腻。
“亲爱的,人家车脏了嘛,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
我拿着水枪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冲。
水流打在轮毂上,泥点子溅了一地。
这世上从来不缺坐在奔驰后座哭的人,缺的是敢从后座下来自己走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