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女总裁欠薪被围堵我护着她冲出去,她颓废地蹲在路边啃馒头,我打了个电话后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了我们面前......
01.
那天下午三点,写字楼大堂挤满了人。
我端着刚打好的热水从茶水间出来,电梯门一开就听见前台那边嗡嗡的人声,像一锅快烧开的水。
前台小姑娘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沈总真的不在,没人信。
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二十来个人,有穿着工装的车间师傅,有抱着文件夹的办公室文员,还有几个供应商模样的中年男人,袖口挽着,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手里的横幅还没完全展开,被揉成一团攥在一个穿灰夹克的人手里,露出半个薪字。
沈若檀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她的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手边的座机话筒摘了下来,倒扣在桌面上。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低,脸上的妆还在,但眼底那层粉已经浮了,像墙皮受潮之后鼓起来的那种细小的颗粒感。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才聚焦。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又放下。
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计算器旁边。
我认识沈若檀六年。
从她创业第三年开始跟着她干,看着她从租来的两间办公室搬到这栋写字楼的一整层,看着她拿下第一个千万级的单子,也看着她去年年底开始频繁地接电话、频繁地站在窗前发呆。
公司资金链出问题的事,中层以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感觉到了,但没人捅破。
大家习惯了相信她。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跟着走的东西,说不上来,大概是她做决定的时候从不犹豫,哪怕那个决定后来证明是错的,她也能扛住。
但今天她没扛住。
大堂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喊声,有人拍了前台的桌子,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沈若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我跟着看过去,楼下还站着七八个人,堵住了写字楼的正门入口。
后门能走吗?她问。
后门也有人。
她没说话,转过身从椅背上拿起包,把手机塞进去,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什么东西。
我后来才看清那是一包压缩饼干,超市里卖三块五一袋的那种。
你跟我走。她说。
我没问去哪儿。
我把水杯搁在她桌上,跟着她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大堂那边拐过来,看见沈若檀就加快了步子,嘴里喊着沈总。
沈若檀没停,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一点没乱。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侧着身子挡住那个男人伸过来的手。
沈总,工资的事——
明天。沈若檀头也不回。
明天明天,都多少个明天了——
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我伸手护住沈若檀的肩膀,把她往消防通道那边带。
她的肩膀很瘦,西装垫肩下面几乎没什么肉,肩胛骨的形状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摸到棱角。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尘味扑上来。
楼梯间里有人在抽烟,烟头在暗处明灭了一下。
沈若檀开始往下跑,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台阶上砸得很响,我跟在后面,听见上面有脚步声追下来,又慢慢远了。
我们从地下停车场绕出去,从一个卸货用的侧门钻出来。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地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的水渍。
沈若檀靠在墙上喘气,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蹲下去,从包里摸出那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我站在巷子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车来车往,没人注意到这条窄巷子里蹲着一个身家曾经过亿的女人,正就着一瓶矿泉水啃三块五一袋的压缩饼干。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把饼干袋子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摆了摆手。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
我忘了吃。她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喝了半杯咖啡。
她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裤子上沾了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拍。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没回答,往巷子外面走。
我跟上去,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按了通话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是我。我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地址。
我报了巷子口的路牌。
沈若檀回过头看我,表情里有一点疑惑,但没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西装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下摆。
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巷子口。
车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贴在了路边。
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我见过无数次但已经三年没见的脸。
沈若檀愣住了。
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吧,沈总。
02.
车开出去十分钟,沈若檀一句话没说。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包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面,眼睛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水果摊、五金店、挂着褪色招牌的面馆,都是她平时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但今天她看得很认真,像在清点一座陌生的城市。
坐在前排副驾的那个男人也没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翻得很整齐,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坐姿还是老样子——脊背挺直,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手机,屏幕朝下。
他是我父亲。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空调吹出来的暖风。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打领带,开车的时候目不斜视,连后视镜都不怎么看。
你爸知道你在我这儿上班?沈若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
她又沉默了。
窗外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水灰绿灰绿的,有人在河边钓鱼,撑着一把蓝色的遮阳伞。
我父亲从前排侧过身子,看了沈若檀一眼,又转回去。
他没问她公司的情况,没问她欠了多少钱,没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说了一句:先吃饭。
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门面很小,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烟酒店中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很深,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几张木头桌子,铺着白桌布。
老板认识我父亲,迎出来叫了一声陆先生,把我们领到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
三个人坐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我父亲给我倒了一杯,给沈若檀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
他倒茶的动作很慢,壶嘴压得很低,茶水沿着杯壁流下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妈让我问你,他放下茶壶,过年回不回来。
看情况。
她腌了腊肉,说你爱吃。
知道了。
这段对话进行的时候,沈若檀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她的指甲做得很好,是那种干净的裸粉色,和手里这只粗陶茶杯放在一起,有一种不搭调的和谐。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盅不知道炖了多久的汤。
我父亲拿起公筷,先给沈若檀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小沈,他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沈若檀的筷子停在半空。
替我管着这个混小子。
她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他不混。他是这几年我身边最靠得住的人。
我父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那就好。
人总得在某个时候,把捡起来的东西再放下。
放不下的,就换个姿势继续扛。
吃完饭,我父亲接了个电话先走了。
走之前他把司机和车留给我们,说你们用着,然后自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他弯腰钻进出租车后座的时候,大衣下摆被车门夹了一下,他扯了两下才扯出来。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他送我上学,也是这么急匆匆的,连书包带子夹在车门外面都不知道。
沈若檀站在菜馆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
你爸跟你长得不太像。她说。
我像我妈。
你从来没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今天格外安静,不像平时那个开会时能把人问到哑口无言的沈若檀。
她的沉默不是那种赌气的、防御性的沉默,更像是电池快耗尽了,所有的功能都调到了最低功耗模式。
我们回到车上。
司机问去哪儿,沈若檀报了一个地址,是她家的地址。
我听过那个小区名字,在城东,临江,房价在这一片排得进前三。
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认得她的车,但看到劳斯莱斯还是愣了一下,探头往驾驶座看了一眼才放行。
她家住在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
鞋柜旁边放着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箱,里面是一台空气炸锅,说明书散落在地上。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你今天为什么在?她问我。
什么为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在公司。我上个月就让你走了。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定。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猜到一点。
猜到了还不走?
走了谁帮你挡那群人。
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明天会想办法。她说,眼睛还是闭着。
什么办法。
把房子卖了。
然后呢。
然后先发工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看着她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头发散了,妆花了,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团在一边,光着的脚上有一个被高跟鞋磨出来的红印。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欠了几百万工资的女总裁。
她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累了的人。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她家的时候,房产中介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穿着黑色西装裙,膝盖上摊着一沓文件,正在给沈若檀讲挂牌价的区间。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沈若檀那杯没动过,中介那杯已经喝了一半。
沈女士,您这个户型目前市场价在一千二到一千四之间,但考虑到您需要快速回款,我建议挂一千零五十,这样大概一个月内能出手。
一周。沈若檀说。
中介小姑娘的笔停在纸上。
一周的话,可能要到九百八左右。
挂九百八。
我站在玄关没进去。
鞋柜上那个拆了一半的空气炸锅还在,说明书还是散在地上,没人收拾。
沈若檀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
她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一个周末在家打扫卫生的普通女人。
中介走后,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阳台很大,能看到江,江面上有几艘运沙的船慢慢开过去。
她扶着栏杆,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白色毛衣下面显得很单薄。
你昨天那个电话,她说,打给你爸之前,你犹豫了多久。
没犹豫。
骗人。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你在我这儿干了六年,从来没提过你家里的情况。我问过你一次,你说你爸做点小生意,你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我就真信了。
他确实是做点小生意。
劳斯莱斯叫小生意?
车是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它是真的。
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真的笑了,这段时间她笑都是弯弯嘴角,眼睛不动的。
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她说。
这句是实话。那车真是租的,我爸讲究排场,出门谈事情一定要坐好车,平时在家开一辆开了八年的旧别克。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这儿?她问,你爸那边不缺钱,你也不缺出路。
这个问题她问过我很多次。
第一次是我入职第三个月,她发现我加班到凌晨两点还没走,问我图什么。
我说图学东西。
第二次是公司第一次遇到危机,走了三分之一的人,我没走,她又问。
我说习惯了,懒得动。
第三次是去年年底,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很认真地跟我说,公司接下来可能会很难,让我趁早找下家,我说好,然后第二天照常来上班。
这一次我没再用那些话搪塞她。
六年前我去你那儿面试,我说,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问我觉得一个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我说是赚钱。你说不对,是扛事。
她看着手里的水杯,没说话。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那是我随口说的。她说。
随口说的才真。
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两盒酸奶,几个鸡蛋,半袋吐司面包。
她拿出吐司,撕开袋子,又放了回去。
走,出去吃。她说。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
她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炸酱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搅匀了,低头吃了一大口。
昨天那个馒头,她嚼着面说,太难吃了。
那是压缩饼干。
差不多。
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商务宴请上她吃东西很斯文,筷子夹一点点,嚼很久,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
现在她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想起来要吃饭这件事。
人最难的时候不是崩溃,是崩溃完了发现还得吃饭。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手机又响了一次,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供应商。她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催款的?
嗯。说再不结账就去法院申请保全。
她继续吃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起来吃了。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走吧,她说,去公司。
现在?
现在。
公司里比昨天安静。
前台小姑娘坐在那儿,看见沈若檀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沈总,声音怯怯的。
沈若檀点了点头,径直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
他们看见沈若檀进来,有的站起来,有的没动,有的眼神躲闪,有的直直地看着她。
桌上摆着几杯没喝完的茶,烟灰缸里有烟头,窗帘拉着,灯开了一半。
沈若檀在会议桌的一端坐下来。
她没有拿任何文件,没有开投影仪,没有让助理准备任何东西。
她只是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各位,她说,公司目前的资金缺口是四百七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沈若檀没打断他们,等他们说完了,声音自己小下去了,她才继续开口。
我个人的房产今天已经挂牌了,预计一周内出手,到手大概九百万。这笔钱进来之后,优先支付所有员工的工资和社保,然后是供应商的货款,最后是其他债务。
有人问:那公司呢?
公司清算。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文件。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
坐在我对面的财务主管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散会之后,沈若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放进纸箱里。
那些书大部分是管理类的,中间夹着几本小说,书脊已经翻白了。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又合上,放进箱子。
我帮她收拾桌上的东西。
计算器、笔筒、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绿萝的叶子黄了一半,土是干的,不知道多久没浇过水了。
这个还要吗?我拿起绿萝。
她看了一眼。
要。
04.
接下来三天,沈若檀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供应商、债权人、劳动监察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自称能帮她摆平的中间人。
她接电话的声音始终是平的,语速不快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挂了电话之后她会安静几秒,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像一台被调成了静音模式的机器,所有的震动都在内部发生,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第四天下午,中介打电话来说有人看中了房子,出价九百五,全款,三天内可以过户。
沈若檀站在办公室窗前接这个电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没下雨的样子。
她听完,说了一句可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卖了。她说。
比挂牌低了三十万。
三十万换三天,值。
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员工的工资明细表。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用铅笔在一些名字旁边做记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标记的都是工龄超过三年的老员工。
这些人,她说,多发一个月。
遣散费?
不算遣散费。公司清算按规矩来,这是我个人补的。
她把铅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她的眼睛已经很红了,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过敏。
她桌上放着一盒抗过敏的药,铝箔板上已经空了四粒。
你多久没睡了?我问。
睡了。
睡多久。
够用。
她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面发现桶空了,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倒进杯子里。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你爸那边,她端着水杯走回来,没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等这边事情完了。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安静,不是审视,也不是感激,就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认识但刚刚才看清楚的东西。
你在我这儿六年,她说,我没给过你什么特别的。工资不高,加班多,出了事还得你帮我挡人。
你给过。
什么。
你让我知道一个人能扛到什么程度。
她把水杯放下,没接话。
窗外的天终于绷不住了,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先是一滴一滴的,然后连成片。
雨声很大,办公室里反而显得更安静了。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不是靠给出去的,是靠留下来的。
第五天,过户手续办完了。
沈若檀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她把卡放进包里,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
雨已经停了,地面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沥青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吧,她说,回公司发工资。
发工资这件事她坚持自己来做。
财务部把工资表打好了,钱也转到了代发账户上,她只需要在系统里点一下确认就行。
但她没有。
她让财务把现金取出来,装在一个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叫他们一个一个进来。她说。
于是那天下午,沈若檀坐在她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信封。
员工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来,她从桌上拿起对应的信封,双手递过去,说一句辛苦了。
有人接过信封的时候哭了。
有人说了声谢谢。
有人什么都没说,鞠了个躬就出去了。
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信封里抽出几张,放在她桌上,说沈总你先用着。
沈若檀把钱推回去,摇了摇头。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六年前她刚创业的时候,公司只有五个人,发工资也是这么发的。
她把现金装在信封里,一个一个递过去,说辛苦了。
那时候她的办公室只有现在这间的一半大,桌上没有计算器,没有成堆的文件,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喝水的玻璃杯。
那个玻璃杯后来摔碎了,她换了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用到现在,杯底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不锈钢本色。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前台小姑娘。
她叫小余,去年刚毕业,是公司里年纪最小的。
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没哭,但眼眶红了。
沈总,她说,我能不能不走?
沈若檀愣了一下。
公司清算之后,这边就不需要前台了。
我可以干别的。我会做表,我大学学过会计。
沈若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小余,你还年轻,别在这儿耗着。去找个更好的地方。
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的。
小余说完这句话,鞠了个躬,转身出去了。
她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
沈若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她像我刚毕业那会儿。她说。
哪儿像。
傻。
她站起来,把桌上剩下的几个信封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盆绿萝,我昨天刚浇过水,叶子还是黄的,但茎上冒了一个小小的新芽,嫩绿色的,只有米粒那么大。
她关上抽屉。
明天开始清点资产,她说,你帮我对一下固定资产的账。
好。
做完这个你就回去吧。
回哪儿。
回你爸那儿。或者去别的地方。你在我这儿六年,够本了。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前台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快蔫了的康乃馨,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
小余走的时候忘了倒掉花瓶里的水,水已经浑了,有一点不太好闻的味道。
我把水倒了,换了一瓶新的。
05.
清算比我想象的快。
沈若檀在这行做了八年,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固定资产台账拿出来,从办公桌椅到投影仪,从服务器到饮水机,编号、购买日期、折旧年限,一行一行,像一本写满了注解的日记。
我帮她对了两天账。
这两天里她接了大概四十个电话,见了六拨人,签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
她签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压在纸上,每一笔都写到尽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已经没人了,他自己推开门进来的。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一半。
他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往沈若檀的办公室走。
我正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背影我认得——他是沈若檀最早的投资人,姓周,当年投了三百万,后来陆续追加过两轮,是除了沈若檀自己之外最大的股东。
他走进沈若檀的办公室,门没关。
若檀。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熟稔。
沈若檀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笔放下了。
周哥。
听说你在清算。
对。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还没来得及。
周哥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黑色的皮沙发,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那些打包好的纸箱上停了几秒。
差多少。
工资和社保已经结清了,供应商那边还差一点,我个人的房子卖了,能填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周哥说,我问的是你。
沈若檀没说话。
你投进去的钱呢?你个人的积蓄,你爸妈的房子,你那个小公寓,全填进去了吧。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当年我投你,不是因为你这个项目有多好,是因为你这个人。我觉得你能成事。
结果没成。沈若檀说,语气很平。
没成是没成,人还在。
沈若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江还是那条江,灰绿色的水面上一艘船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周哥,也背对着我。
周哥,她说,你投的钱,清算之后按比例能拿回去一部分。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不要你还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重新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整理完的固定资产标签。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快坏之前的闪烁。
沈若檀转过身来。
我不干了。她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
周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八年,沈若檀说,从两个人到一百多号人,从两间办公室到一整层楼。我以为我在做一件对的事,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拼命,就能让所有跟着我的人都有个好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
结果呢。工资拖了三个月,供应商堵门,员工围办公室。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拿什么保别人。
有些路走到尽头才发现不是路,是自己给自己画的一条线。
周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你当年找我融资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
沈若檀没回答。
你说,你要做一家能让员工体面活着的公司。周哥说,这句话我当时不信。我觉得年轻人说漂亮话很正常。但你后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这句话上靠。
那又怎么样。沈若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
不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句话你没白说。
周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没有字,鼓鼓囊囊的。
这是二十万。不多,够你撑几个月。不用还,不算投资,就当是——我替那些被你发过工资的人给的。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若檀,人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倒了之后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该站着。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沈若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我走进去,把整理好的固定资产标签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标签,拿起最上面那张——饮水机,编号零零三,购买日期二零一七年三月。
这台饮水机,她说,是我买的第二台。第一台是二手市场淘的,用了三个月就漏水,修了两次没修好,我才舍得买新的。
她把标签放回去。
那时候买一台饮水机都要犹豫半个月。
现在呢。我说。
现在,她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现在有人在饮水机上贴标签,编号零零三。
她拿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爸那天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你在他那儿干了六年,从来没跟他开过口。那天是第一次。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谢谢。
窗外又下雨了。
这次的雨比上次小,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色和绿色的色块。
沈若檀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那盆绿萝放在一起。
绿萝的新芽已经长到了绿豆那么大,嫩绿色,在一片枯黄的叶子中间,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
06.
清算的最后一天,我在沈若檀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当时所有的文件都打包完了,桌椅也贴上了处置标签,我在清理她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一块奖牌,水晶的,上面刻着年度最佳雇主六个字,日期是三年前。
奖牌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擦了擦,水晶下面露出一个很小的裂口,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这个还要吗?我举起来给她看。
沈若檀正蹲在地上封最后一个纸箱。
她抬起头,看见那块奖牌,愣了一下。
哪儿找到的。
最下面那个抽屉。
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她站起来,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贴着标签,上面印着颁奖机构的名称和日期。
三年前的东西了。
那时候公司多少人。
七十几个。她把奖牌放在桌上,拿胶带在纸箱上封了最后一道。
那年利润翻了一倍,年终奖发了双薪,年会包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我喝多了,上台唱歌,跑调跑到所有人都听不出来是哪首歌。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和上次在阳台上一样。
后来这块奖牌一直放在书架上。去年书架倒了,奖牌掉下来磕了一个口子,我就收进抽屉里了。
她把奖牌翻过来,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裂口。
书架是半夜倒的。我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看见书架趴在地上,书散了一地,这块奖牌滚到门口。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觉得这大概是个暗示。
什么暗示。
暗示该倒了。
她把奖牌放回桌上,转身去搬那个纸箱。
纸箱很沉,她搬了一下没搬动,我去搭了把手。
两个人把纸箱抬到门口,和其他的箱子摞在一起。
走廊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箱子,贴着不同的标签——文件、书籍、办公用品、杂物。
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一家经营了八年的公司剩下的全部。
你记不记得,沈若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箱子,你入职第一年,公司团建去爬山。你爬到一半说不爬了,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不动。
记得。
我去找你,你说你恐高。
我是恐高。
但你后来还是爬上来了。
你逼的。
我没逼你。她说,我只是跟你说,山顶的风景和半山腰不一样。
那就是逼。
她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在消失之前被她收了回去。
人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等到的。
下午三点,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
沈若檀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把笔放回笔筒里。
笔筒是陶瓷的,上面印着公司的,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包,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
墙上原来挂着一幅字,是她创业第一年找人写的,写的是厚德载物。
字已经摘下来了,墙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子,比周围的墙面白一些。
走吧。她说。
我们走出办公室,走过堆满纸箱的走廊,走过前台。
前台的台面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我昨天从她抽屉里拿出来的。
小余走的时候在花盆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沈总加油,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若檀站在前台前面,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电梯来了。
我们走进去,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跳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大堂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湿漉漉的弧线。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沈若檀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这栋楼,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数上去。
数到十六层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在那层待了五年。她说。
我知道。
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说完这句话,收回目光,往路边走。
路边停着一辆车,不是劳斯莱斯,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我租的。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进去之后,她系上安全带,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面,和那天在劳斯莱斯后排的姿势一模一样。
去哪儿。我问。
随便。
我发动了车。
车开出写字楼的地面停车场,拐上主路。
路上车不多,红灯的时候我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出去。
她没醒。
她的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我没看内容,只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周哥。
车继续往前开。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到一边。
07.
沈若檀在我车上睡了四十分钟。
她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她大概不认识的地方。
不是她家小区门口,不是公司楼下,不是她常去的任何一条街。
是城西一条很窄的老街,两边种着银杏树,树叶黄透了,地上铺了一层,被来往的电动车碾成碎末。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没问这是哪儿。
几点了。她问。
四点二十。
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她揉了揉脖子,把滑下去的包重新放回腿上。
车窗外面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铁锅架在门口,老板拿着铲子翻栗子,沙沙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混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饿了。她说。
我下车买了一袋栗子。
栗子是刚炒出来的,隔着纸袋烫手。
我把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剥了一颗,栗子肉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剥了一颗。
这个比压缩饼干好吃。她说。
废话。
她吃了半袋栗子,把剩下的放在仪表盘上。
纸袋口敞着,车里有了一股淡淡的焦糖味。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
周哥那二十万,够你歇一阵。
歇不了。她说,我这种人,闲下来会生病。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着窗外。
街对面是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门口堆着几摞旧杂志,封面都晒褪色了。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看报纸,脚边趴着一只橘猫。
我以前想过,她说,等公司上市了,我就退下来,开一家书店。不卖畅销书,只卖我喜欢的。店里放一张沙发,谁来都可以坐,不买书也没关系。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那家旧书店,现在觉得那个想法挺傻的。
哪儿傻。
开书店不是为了卖书,是为了有个地方待着。但我其实不需要书店,我需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
需要的是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纸袋里的栗子壳动了动。
街对面的老头翻了一页报纸,橘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你爸那边,她说,你不回去帮忙?
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
你的事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选对路,是选完了之后不回头。
天快黑了。
银杏树上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泛着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不是黄,不是金,是一种介于黄和灰之间的色调,像放凉了的白开水上面那层似有似无的雾气。
沈若檀把剩下的栗子吃完,把纸袋折了两折,塞进车门边的储物格里。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仔细,折得整整齐齐,像她折那张便利贴一样。
走吧,她说,送我回家。
我发动车,掉头,往城东开。
晚高峰开始了,路上车多了起来,走走停停。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哼歌。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沈若檀突然说了一句:那块奖牌我拿走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放包里了。
裂了个口子,但还能立住。
她说完这句话,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看着车顶。
车顶是浅灰色的绒布,上面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你那个前台小姑娘,我说,小余,她昨天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她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前台,工资比原来高五百。
挺好的。
她还说,等她攒够钱了,想开一家花店。
沈若檀没说话。
她看着车顶那块污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车开到她家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推开车门。
一只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明天你还来吗。
来。
来干嘛。
你那盆绿萝还在我车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后座,绿萝放在后排脚垫上,新芽已经长到了黄豆那么大,在一片枯黄的叶子中间,绿得很扎眼。
放你那儿养着吧,她说,我养不活。
她关上车门,往楼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和银杏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看着她走进楼里,电梯间的灯亮了,又灭了。
车里的栗子味还没散。
我拿起仪表盘上的空纸袋,捏了两下,纸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但碎了的缝里,有时候会长出别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