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营商省公司，表弟干五年，去年年终奖两万，今年五千，部门优化他列第二批，不跳槽就等着继续降薪，悬着。
这两年高考志愿填报，通信工程是个挺拧巴的存在。一边是网上铺天盖地说5G、6G、万物互联，好像学了通信就能踩上时代风口。另一边是运营商老员工在网上倒苦水，说年终奖一年比一年薄，省公司都在缩编。高三家长看糊涂了，这专业到底还行不行。
我2015年参加高考，分数够不上顶尖985，但能上一个中游211。父母都是普通单位职工，对大学专业没什么概念，就说了一句“通信好，以后进移动联通，铁饭碗”。我当时也没多想，通信工程听起来比机械、土木洋气，就报了。那年通信工程在很多省份的录取线都排在中上位置，算是热门工科。
大学宿舍是四人间，我、室友A、室友B、室友C。入学那天按年龄排了顺序，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谁最大，就这么叫了。A是河南农村的，B是江苏县城的，C是广东一个做小生意的家庭。四个人来自四个方向，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拿的是同一张毕业证。
01
室友A，河南周口人，父母在家种地，农闲时他爸去县城工地打零工。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是老大。生活费每个月家里给八百，他从来不主动要钱，周末去学校旁边的餐馆端盘子。A的底色就是一句话：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大学四年，A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不是那种聪明到不用学的人，他是真坐得住。通信原理、信号与系统、电磁场与电磁波，这三门是通信工程的硬骨头，很多人挂在电磁场上。A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自习室占座，晚上十点回来。他不玩游戏，手机里连抖音都没有。大三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请我们仨吃了顿烧烤。
毕业那年A考研，报了北京邮电大学。通信工程考研卷到什么程度，北邮的通信专业报录比常年十比一往上。A初试过了，复试被刷。调剂到一所双非一本，他没去。家里弟弟妹妹还在上学，他不想再花三年时间。直接签了郑州一家通信设备公司，做基站调试。
那家公司规模不大，给运营商做外包工程。A的日常工作就是背着设备去各个基站，测信号、调参数、处理故障。夏天楼顶的铁皮机房四五十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螺丝刀。干了两年，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后来跳槽到一家做专网通信的企业，还是技术岗，现在一年到手十一二万。在郑州买了房，首付家里凑了一半，他自己攒了一半。结婚了，媳妇是老家相亲认识的，在县城小学当老师。
A从来没说过后悔学通信。他说的最多的是，这行就是挣个辛苦钱，好在有口饭吃。他到现在还是那个作息，早上六点多醒，晚上十一点睡。朋友圈偶尔发一张基站的照片，配文从来没有，就一个句号。
02
室友B，江苏盐城人，父亲在县里的自来水公司上班，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家里就他一个孩子，条件比A好一些，但也说不上宽裕。B的性格是四个人里最活泛的，爱说话，爱交朋友，大学四年社团参加了三个。
B的成绩中等偏下，有几门课是擦着六十分过的。他不太喜欢通信原理那种推公式的东西，上课经常坐后排刷手机。但他有个本事，跟谁都能聊起来。大二在学生会外联部拉赞助，给学院活动弄了两千块钱，辅导员挺器重他。
大四秋招，B投了三大运营商的省公司。他报的是市场岗，不是技术岗。面试的时候把社团经历讲了一遍，据说面试官挺满意。最后签了江苏某地市移动公司，客户经理岗。
刚进去那两年，B日子过得挺舒服。基本工资加绩效，一年到手十万出头，在当地算中等偏上。工作内容是维护政企客户，跑单位、谈续约、推新业务。B能喝点酒，也能聊天，跟客户关系处得不错。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移动数据流量业务收入连年下滑，2025年全年降了百分之三点一。传统业务增长见顶，公司把考核压力全压到了前端。B说现在的指标比以前细多了，不光看新增，还看存量保有、看融合率、看云业务转化。完不成就扣绩效，基本工资那部分越来越像底薪。
去年B跟我打电话，说年终奖拿了不到两万。前年是四万多。他说部门里有人已经被约谈转岗了，从政企客户调到了装维支撑。他也在琢磨下一步，但又不知道出去能干什么。跑客户跑了六七年，除了通信这行的人，别的圈子也不熟。
B结婚了，媳妇是当地医院的护士。房贷一个月四千多，车贷一千五。他说现在最怕的就是降薪，别的都好说。
03
室友C，广东佛山人，家里做五金生意，在镇上有个铺面。C是宿舍里经济条件最好的，每个月生活费没算过，反正花完了就找家里要。他不太在乎成绩，大学四年挂过两门，补考过的。
C跟我们仨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他从大二开始就在琢磨怎么赚钱。帮人代购球鞋，在闲鱼上倒腾二手手机，给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做外卖运营。赚的不多，但他乐在其中。他说通信工程这个专业他学着没感觉，但做生意他有感觉。
毕业那年C没找工作，也没考研。他回了佛山，在他爸的铺面旁边租了个小档口，做手机配件批发。那几年智能手机出货量还在涨，配件生意能糊口。后来电商冲击越来越大，档口生意淡了，他又转做直播带货，卖小家电。起起落落，赚过也亏过。
2023年他关掉了直播公司，去了深圳一家做物联网模组的公司做销售。这个跟通信沾边，他的专业总算用上了一点。底薪加提成，去年到手大概二十万出头。在深圳不算高，但C说比他之前自己折腾稳定多了。
C是我们四个里唯一一个还在跟通信打交道的非技术岗。他说当年要是认真学点技术，可能现在路子会宽一些。但也就是随口一说，他从来不是回头看的人。
最后是我。
我是宿舍里唯一一个进了运营商省公司的人。毕业那年考了某省移动的校招，笔试面试都过了，分到了省公司网络部。当时觉得挺幸运的，毕竟是央企，父母也满意。
头两年确实不错。基本工资加绩效加年终奖，一年到手十四五万。省公司的平台大，接触的东西多，跟着项目组做网络优化、搞专线接入，虽然忙，但觉得有奔头。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集团开始强调降本增效，部门预算一年比一年紧。2025年三家运营商的日子都不算松快，电信业务收入增速只有零点七，移动数据流量收入还在跌。中国移动2025年员工总数比上一年少了近六千人，中国联通也减了三千多。我们省公司没有大张旗鼓裁人，但优化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会议里。
年终奖是体感最直接的。前年年终拿了四万多，去年就变成了两万出头。今年部门开会通气的时候，领导说集团工资总额控制得紧，资源要向研发和新兴业务倾斜。云计算、算力、AI相关的岗位奖金包保住了，传统网络维护和支撑岗位的盘子明显小了。我一个做核心网维护的同事，去年年终奖一万八，今年直接砍到了六千。
部门优化名单是上个月出来的。我看了下，一共分了三个批次，我在第二批。通知的意思很明确，要么接受内部转岗，去新兴业务部门从头学云计算和政企解决方案，要么就等着继续降薪。不跳槽的话，明年收入大概率还要往下走。
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快六年，出去能干什么，说实话心里没底。运营商的网络维护经验，在设备厂商那边可能值点钱，但人家要的是能出差、能熬夜、年纪轻的。我今年三十一，不算老，但也不算便宜了。
跟B通过电话，他的处境跟我差不多，只是他在前端我在后端，被优化的方式不一样。A还在郑州做技术，工资不高但没被裁的焦虑，毕竟外包和专网那块的活儿总有人要干。C在深圳，收入最高，但他从来不说自己稳。
四个人，同一个专业，同一张毕业证，十年下来，各有各的悬。
通信工程这个专业本身，说实话底子是不差的。2025届本科毕业生里，通信工程的平均月收入排进了前十，七千二百多。去设备商、芯片公司、互联网大厂的，起薪确实比运营商高。但高薪的岗位集中在头部，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大部分人能摸到的，还是运营商、工程公司、系统集成商这些地方。
运营商的问题不是通信工程一个专业的问题，是整个行业到了转型期的阵痛。传统的话音、短信、流量业务都在萎缩或者见顶，新的增长点在云、在算力、在AI，但这些新业务需要的技能跟传统通信的课程设置之间，有断层。你在学校学的通信原理、电磁场，到了省公司做网络维护，用不上多少。真正值钱的，是懂云计算、懂数据中心、懂政企方案的人。
对高考生来说，通信工程可以报，但别抱着进运营商就安稳一辈子的想法。运营商早就不安稳了。对已经在读的人来说，趁早想清楚自己要走哪条路。技术岗就往云网融合、算力网络的方向靠，非技术岗就早练销售和客户关系的能力，想考公就早准备，别等到毕业才发现自己哪条路都没铺好。
A前阵子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基站的夜景照片，底下就一个句号。我点了个赞，没评论。我知道他挺好的，辛苦，但踏实。C在群里偶尔发个深圳的晚霞，B发他女儿的视频。我们四个已经很久没凑齐过了。
大学四年，同一个宿舍，同一门课，同一场考试。毕业之后，各走各路，谁也没比谁聪明多少，都是被日子推着走。通信这个行业教会我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没有哪个专业能保你一辈子，能保你的，是你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还能换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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