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报名处的小王把收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手动挡培训费两千八,考试费五百,场地模拟费三百,补考保险两百。
我数了三千八百块现金递过去,那是我在超市理货三个月攒下的。
小王抬头看了我一眼,姐,你这岁数学车,教练可能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我说我知道。
第一天去场地,教练姓周,五十来岁,黑脸,牙被烟熏得发黄。
他坐在副驾上啃一根老玉米,玉米粒塞在牙缝里,说话漏风。
上车先调座椅,他斜眼瞅我,你腿短,得往前挪。
我挪了两下,他说再挪,我挪到最前,膝盖顶着方向盘了。
他哼了一声,行,你开吧。
我挂一挡,抬离合,车哆嗦了一下灭了。
他拿玉米棒子指着我的脚,你那是脚吗,那是两块铁板。
重新来。
第二次灭,第三次还灭。
他把玉米棒子往仪表盘上一砸,下车,绕到驾驶座门边,拉开门,你下来,看别人怎么开的。
我站在场地边上,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开。
她挂挡利索,方向盘打得飞快,周教练坐在旁边没吭声。
等小姑娘下车,他冲我招手,看见没,人家怎么开的。
我说看见了。
他说看见有个屁用,你得练。
中午休息,我蹲在树荫底下啃馒头。
旁边一个穿工装裤的大姐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她说她姓刘,来了半个月了,科二挂了两次。
我问她教练怎么这么凶。
刘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听他骂人还算好的,他骂人才叫绝。
上次有个小伙子倒库,车身出线,他问人家,你数数那个库有几条横线。
小伙子说三条。
他说横线三条,竖线呢。
小伙子说竖线没数。
他拿脚踹轮胎,竖线两条你数不数,你倒库看的是横还是竖。
小伙子说看横。
他说你横竖不分,回去把你家衣柜格子数清楚再来。
我笑不出来。
下午轮到我练倒库。
我把车开到起点,挂倒挡,松离合。
车身歪了,压到左边线。
周教练没骂人,他把车窗摇下来,冲着远处喊,老赵,把你那卷尺拿过来。
老赵是隔壁教练,真拿了一把卷尺过来。
周教练把卷尺拉开,从库角量到车身,半米。
他把卷尺戳到我眼前,半米,你眼睛长脚后跟上了。
我攥着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
刘姐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德行,不骂人不会说话。
我说没事。
她说你练你的,他骂他的,你学会了是你自己的。
我说我知道。
那天回家,我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坐在阳台上把科二的操作要领抄了三遍。
第二天再去,我带了笔记本。
周教练看见我的本子,乐了,你还挺认真。
他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扔回来,记这些没用,你得上车练。
那天倒库我成功了四次,他只骂了我两回。
骂的是打方向太慢,还有一次是离合松太快熄了火。
他骂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
科二考试那天,我抽到一辆破皮卡,离合高得离谱。
第一把倒库压线,第二把坡道起步熄火。
从考场出来,我给周教练打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回来,明天接着练。
补考要交两百块补考费。
我微信转给他,他没收,退回来了。
他说你先练,练好了再说钱的事。
那半个月,我每天下午去场地,周教练把车钥匙扔给我,你自己练,我睡一会儿。
他就躺在后排座上打呼噜。
太阳晒进车里,他的脸油亮亮的,呼噜声跟拖拉机似的。
有一回我练侧方,方向盘打晚了,车尾扫到标杆。
他从后座弹起来,脑袋撞在车顶上,捂着头骂,你开车不看后视镜,你看啥呢,看风景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瞪我,笑啥,你还有脸笑。
我说教练,你脑袋撞了个包。
他摸了一下,嘶了一声,你少废话,继续练。
科二补考那天,我一把过。
从考场出来,周教练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过了。
我点头。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行,科三换教练,姓吴,比我还凶,你做好心理准备。
科三练路考。
吴教练比周教练年轻,四十出头,戴个墨镜,上车就放评书。
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开得老大。
他说话嗓门也大,你超车不打灯,等着给人家修车呢。
你靠边停车不看后视镜,等着骑马路牙子上呢。
有一回我变道没看后视镜,他一把拽住方向盘,踩死刹车。
后面一辆拉沙的大货车擦着车身过去,喇叭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他把评书关了。
车厢里静得吓人。
他说你看见那辆货车了吗。
我说看见了。
他说那辆车再往前半米,你现在就在车轮底下。
我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墨镜摘下来,看着我,你学车是为了啥。
我说为了接送孩子。
孩子上学远,坐公交要倒两趟,冬天天不亮就得起床。
他把墨镜戴上,重新打开评书。
单田芳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他挂上挡,踩油门,你开吧,这次看着点后视镜。
科三考试那天,吴教练在候考大厅门口站着,叼着根没点的烟。
我进去之前,他叫住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句,别紧张,就当后面坐的是你孩子。
我上车,调座椅,系安全带,打左灯,看后视镜,挂挡,松手刹。
车稳稳地汇入车流。
考官坐在旁边翻着平板电脑,全程没说话。
到终点,靠边停车,拉手刹,解安全带。
考官说,过了。
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
拿驾照那天是星期五。
我坐公交车去驾校取。
周教练在场地边上蹲着啃玉米,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拿上了。
我把驾照给他看。
他接过去翻了一下,又扔回来,行了,以后开车慢点。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你那会儿倒库,数横不数竖,现在知道看哪条线了吧。
我说知道了,看后视镜。
他摆摆手,走你的吧。
我走出驾校大门,门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往冰柜里塞冰棍。
绿豆冰棍一块五一根,我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一根拿在手里。
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远处一辆白色桑塔纳正在练倒库,车身歪歪扭扭,忽左忽右。
我想起周教练那句“你横竖不分”。
其实他骂得没错。
倒库的时候,库的横线决定你停车的深度,竖线决定你车身的正斜。
你光看横线不看竖线,车身就是歪的。
生活里也一样,你光看眼前的日子不看将来的路,早晚得撞杆。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
冰棍化了一半,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我把剩下那根递给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车开起来,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摸出手机,给周教练发了条微信:教练,谢谢你。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里面是他啃玉米的声音,还有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谢啥,你那是自己练出来的,我就数了数横竖。
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
天挺蓝的,云彩薄得像一层纱。
能让你挨骂的事,都是在帮你把路走直。
教练骂你,是替你省下将来撞南墙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