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的座垫晒得烫屁股,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树荫下,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
这辆爱玛买了三年,跑了四万多公里,车架子摔过两回,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凑合能用。
旁边卖西瓜的老刘拿草帽扇风,问我还差多少单。
我看了眼手机,早高峰还差六单才够奖励,平台今天冲单奖八十块,得跑够二十五单。
一个四十来岁女人从单元门出来,格子衬衫洗得发白,背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
她走到我车前,弯腰看了看车牌,问走不走。
我说走,您去哪。
她说人民医院。
我让她上车,戴好头盔,拧把就走。
后视镜里看见她坐得笔直,没掏手机,就望着窗外。
我开网约车三年,载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上车就开始刷,刷到下车头都不抬。
偶尔有打电话的,跟孩子跟老公吵几句,挂完电话又接着刷。
像她这样盯着外面看的,真不多。
从我们小区到人民医院七公里,我走建设路,那条路梧桐树多,凉快。
到十字路口等红灯,她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
她打开饭盒盖子看了看又合上,是小米粥,稠稠的那种,还冒着点热气。
她拿手指头把饭盒边沿洒出来的粥抹掉,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绿灯亮了,我接着走。
人民医院门口永远堵,我在路边让她下,她问多少钱。
我说十二块五。
她扫了码,说了声谢谢,下车就奔门诊楼去了,步子很快,双肩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没在意。
跑车的都这样,一天拉几十个人,能记住脸的没几个。
但第二天早上,我又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她。
还是那身格子衬衫,还是那个双肩包,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装的饭盒。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还在这啊。
我说我住这小区。
她点点头,又说去人民医院。
一路上她手机响了三回,她都给摁了。
第三回响了又响,她接起来,压着嗓子说我在路上呢,到了再说。
挂完电话她叹了口气,我听见了,没接话。
跑到地方她扫了码,这回多扫了一块钱,说师傅给你补个整。
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吧。
第三天她又坐我的车。
这回上车她就说了句,咱们真有缘分。
我笑了笑,说这个点儿我一般都在这等单。
她靠着座椅背,说今天不用去医院了,去城南劳务市场。
我说劳务市场干啥去。
她说给孩子找个活干。
我说你孩子多大了。
她说十九了,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待了一年,天天打游戏。
她这回出来,就是在人民医院照顾她妈,她妈肺癌,晚期,化疗了半年,上周刚走。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擤了下鼻子。
她说她妈走了她反倒松了口气,这话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跟谁说了都得骂她白眼狼。
她说她守了六个夜,她妈最后一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就流眼泪。
她妈走了那天早上,她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啃馒头,护士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她才哭出来。
车到了劳务市场,我说姐,你孩子找活的话,我认识个送外卖的站长,要人的话我帮你问问。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啊。
我说真的。
她说那太谢谢了,我给你留个电话吧。
她拿手机给我拨了一下,说存着就行,我叫陈美兰。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看见小区门口卖西瓜的老刘还在,我就买了个瓜。
老刘说今天怎么舍得买瓜了。
我说碰上个挺好的大姐,让我帮个忙,我想着吃个瓜凉快凉快。
老刘说啥大姐。
我说就咱小区那个,天天早上去人民医院那个。
老刘说你说的是五号楼那个吧,她妈刚走,前几天办的丧事。
我说你认识她啊。
老刘说咋不认识,她男人去年在工地摔了,腰上打了钢板,现在走道还一瘸一拐的。
她以前在超市收银,为了照顾她妈和男人,把工作辞了。
家里还有个孩子,今年十九了,啥也不干,天天搁屋里打游戏。
我拎着瓜上楼,心里不是滋味。
这年头谁容易,但陈美兰这日子,是真的难。
第四天早上我没见到她。
第五天也没见。
到了第六天,我正要出门接单,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
她说师傅你今天出车没有。
我说刚要出。
她说能不能麻烦你来劳务市场接我一趟,我孩子这边有个活想干,面试完了,我得去家具城给他买个二手电动车。
我开到劳务市场,看见她和一个男孩站在路边。
男孩瘦高个,穿件黑T恤,头发挺长,低着头玩手机。
陈美兰拍了他后背一下,说叫叔。
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嘟囔了句叔好,又低下头去。
陈美兰说面试过了,孩子跑外卖。
我说跑外卖行,肯吃苦就能挣到钱。
男孩没吭声,坐进后排继续低头玩手机。
陈美兰坐在副驾,扭过头跟他说,你跟你爸说了没有。
男孩说说了。
陈美兰说那你晚上回去把游戏卸了,别天天打,费电。
男孩哼了一声,没接茬。
到了家具城,他们下车去看电动车。
我在外面等着,抽了根烟。
过了十多分钟他们出来,男孩推着一辆二手雅迪,车漆掉了好几块,看着挺旧。
陈美兰说八百五,带两组电池。
我说值,跑外卖够用了。
陈美兰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转头跟男孩说,你先回去充电,妈去超市买点东西。
男孩推着车走了,头也没回。
陈美兰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师傅你还拉我吗。
我说拉,上来吧。
她坐进来,说去万德隆超市。
我说去买啥。
她说买点排骨,孩子他爸说想吃排骨了,他妈走了以后他就一直蔫蔫的,今天孩子有了活干,也冲冲喜。
车上她说,你知道我为啥老坐你的车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第一天坐你车,你车里头干净,没有烟味。
她坐过那么多网约车,十个有八个里头都是烟味槟榔味,熏得她脑仁疼。
那天她妈刚走,她从医院出来,脑袋嗡嗡响,就想找个干净车坐一会儿。
我说我车里不让抽烟,我自己也不抽。
她说还有一点,你开车稳,不跟人抢道。
她男人以前开大货车的,就是跟人抢道抢出事来的。
我听见这话,把车速又慢下来一点。
到超市门口,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说,师傅你这人实在。
我说姐你也实在。
她笑了一下,说实在人能活下去不。
我说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看见小区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五号楼有个女的在楼下吵架,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围了几个人,光线暗看不太清,但听声音是陈美兰。
她在喊什么,隔着远听不真切,好像听见她说你把手机放下你跟我说句话之类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刘,问他昨晚咋回事。
老刘压低声音说,陈美兰跟她儿子干起来了。
她儿子嫌八百五的电动车破,说骑出去丢人,非要买个三千多的新国标。
陈美兰不让,说先跑俩月挣了钱再换。
她儿子不干,把电动车座垫给踹了个坑。
陈美兰气得不行,在楼下骂了半天。
我说那后来呢。
老刘说后来她男人柱着拐下来,给了儿子一巴掌,儿子摔门跑了。
陈美兰坐在楼下哭了半宿。
第二天清早,我又看见陈美兰了。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点。
她看见我,说我今天去家具城,那辆电动车还在那儿放着,我去把它推回来。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走了,去他同学家住了,爱回不回。
我说姐你别急,孩子还小,过两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她没接话。
到地方她下了车,说师傅你等我一下,我推上车就回来,你把我拉回去,我给你车费。
我说行。
等了十来分钟,她推着那辆雅迪出来,座垫上确实有个坑。
她把车停在路边,上了我的车。
她说师傅,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我说不是惯,是您一个人扛太多了。
她说那咋办,他爸那样,他妈又刚走,我再不管他,谁管他。
我说管归管,但不能由着他。
您这身体要紧,您倒了这个家才真的完了。
她没说话,头扭过去看窗外。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刮器吱吱嘎嘎地响。
她忽然开口说,昨天我儿子骂我,说我是个窝囊废,就配开个破电驴子满街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跟背课文似的。
我说您不是窝囊废。
她说我知道我不是,但听见自己亲儿子说这种话,还是跟刀子割肉一样疼。
雨越下越大,我在路边停了车,怕路滑。
她也坐着没动,车里就剩雨打在车顶的啪嗒声。
过了两三分钟,她说走吧,回去还得给孩他爸做饭。
我重新拧了把,车在雨里慢慢往前开。
到小区门口,她说师傅你把车钱记上,我回头转你。
我说不用了,顺路。
她说不行,一码归一码。
我说那您给我个好评就行。
她想了想,说行,我给你好评。
那天之后我有半个月没见到她。
我以为她搬家了,或者找了别的事。
有一次在小区里碰见老刘,我问陈美兰咋好久没见了。
老刘说他儿子回来了,跑外卖跑了半个月,一单没跑出来,嫌热嫌累嫌钱少,把车卖了,卖了四百块钱。
陈美兰气得进了医院,血压飙到一百八。
我说哪家医院。
老刘说就人民医院。
我第二天早上跑完单,顺路去了一趟。
在急诊输液室找到她,她坐在椅子上,左手挂着吊瓶,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说老刘说你在这,我来看看你。
她说没事,就是血压高了点,输完液就回了。
我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是个外卖平台的骑手页面,显示已完成零单。
她看见我在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我说姐,你自己注册了骑手号?
她说嗯,他不跑我跑。
车卖了四百,我又添了四百买回来了。
她指了指输液架旁边,那辆雅迪停在墙边,座垫上的坑还在。
我说你身体这样怎么跑。
她说没事,高血压不是啥大病,我慢点跑,一天跑个几单,够买菜就行。
我没再劝。
她这个人看着绵软,骨子里犟得很。
我在旁边坐了会儿,她说你走吧,别耽误你接单。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姐你要是真跑,注意安全,看见大车躲远点。
她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在路上接单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辆电动车从我旁边过去,后座绑着个外卖箱,蓝色冲锋衣,头盔压得很低。
我按了下喇叭,她回头看了一眼,是陈美兰,笑了笑,朝我摆了下手就拧着把往前窜了。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看见小区门口停着那辆雅迪,外卖箱还绑在车上。
陈美兰蹲在车旁边,拿抹布擦车上的泥点子。
我走过去,说今天跑了多少单。
她说十一单,挣了八十六块。
我说行啊姐,第一天就破十了。
她笑着说就是腿有点酸,好几年没骑这么远的路了。
我问她你儿子呢。
她擦车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去他姑那儿了,他姑在郑州,说要带他去厂里干活。
我说那也行,换个地方也许能变好。
她说但愿吧,他不给我惹事我就烧高香了。
她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进车筐里,转头跟我说,师傅你知道不,我跑了这一周外卖,才明白你们跑车的多不容易。
我说干啥都不容易。
她说对,干啥都不容易,但干着干着就觉得,日子还是得过,不能因为不容易就不过了。
她说着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跟我说我看看你车在哪。
我说你要干啥。
她说我给你写个好评,上次就说给你写的,一直忘了。
我把车牌号告诉她,她低着头打字,过了会儿说写好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五星评价,留言就一句话:车干净,人厚道,坐他的车心里踏实。
我抬头想跟她说声谢,她已经把车推进楼道了。
门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晚上的风,没那么凉了。
电动车还在路边放着,座垫晒了一整天,摸着还温乎。
我跨上去,拧了把,车灯照出去一道暖黄的光。
前面是小区大门口,老刘正在收摊,西瓜剩了几个小的,他冲我喊,拿一个回去吃,不要钱。
我说行,明天给你带个新保温杯。
往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跑车,拉人,收钱。
但每天早上出门前我会多看两眼五号楼的方向,有时候能看见陈美兰推着那辆雅迪出来,蓝色冲锋衣,外卖箱绑得板板正正。
她看见我就招手,有时候喊一嗓子今天跑几单了,我说跑完给你看。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上车下车,低头刷屏,头也不抬。
但也有例外。
陈美兰就是那个例外。
她不光看了你一眼,她还记住了你,记住了你车干净,记住了你开车稳,记住了跟你说一声谢谢。
开电动车三年,载过形形色色的乘客,下车能回头看你一眼的人不多,能记住你车牌给你写个好评的更少。
日子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没有谁的光是白来的,但总有人骑着个破电动车,在雨的夜里还亮着车灯往前开。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没人帮,是自个儿先松了手。
陈美兰没松手,她把她那个家攥得紧紧的,哪怕手心全是血印子。
我想我也不能松,下个月把后视镜换了,胶带缠着也不是个事儿,路边修车的老赵说一副镜子三十五,我想了想,明天就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