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今天陪同事去卖车,真是让我惊呆了。
落地五十多万的车,才开两万公里,保养得跟新车没两样,结果二手车商检查一圈后,只报了个让人失望的数字——二十四万五。
同事叫林薇,我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待了三年。
她平时穿衣服总爱选深颜色,袖口永远捋到小臂中间,露出块磨得发亮的机械表,是她刚工作时买的。
此刻她正蹲在车旁边,手指反复摩挲着轮胎上的纹路,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昨天修打印机蹭的墨。
“怎么差这么多?”
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头没抬,盯着轮胎上嵌的小石子。
二手车商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夹克领口别着个歪了的工牌,他掏出烟盒抖了抖,没抽出烟,又塞回口袋。
姐,你这是进口车,配件贵,我们收回去不好卖。
再说你看这漆面,虽然亮,但前保险杠这里,有块两厘米的小划痕,补过漆就不是原漆了。”
他伸手指了指,指尖在离车漆一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敢碰。
林薇终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块眼镜布,把车窗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我去年才做的全车镀晶,划痕是上周停在公司楼下,被电动车蹭的,当时花八百块补的原厂漆。”
“原厂漆也没用啊。”
黑夹克掏出计算器,按了两下,屏幕亮着“245000”,“这样,我再给你加一千,24万6,不能再多了。
这价要是传出去,我同行得说我疯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林薇刚让我帮忙拿的保温杯,杯壁还温着,里面是她早上泡的枸杞水。
平时她总说枸杞要选宁夏的,颗粒大,泡出来不发苦。
我碰了碰她胳膊:“要不咱们再去别家问问?
前面还有两家二手车行。”
林薇没看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钥匙链是个小铜葫芦,还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得的。
她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铜葫芦撞在钥匙上,叮地响了一声。
“不用了,就这儿吧。”
黑夹克眼睛亮了下,伸手就要接钥匙。
林薇却往后缩了缩,指了指副驾驶:“我得再拿点东西。”
她打开车门,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个粉色的儿童安全座椅,座椅上还沾着根黄色的小皮筋,应该是她女儿的。
之前听她说过,女儿刚上幼儿园,最喜欢扎两个小辫子。
她把安全座椅抱在怀里,动作轻得像抱了个瓷娃娃,转身往我这边走时,我看见她后颈的头发有点乱,平时她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签合同的时候,黑夹克让她填银行卡号,她从包里翻出个旧钱包,钱包边缘的线都开了,里面夹着张照片,是她女儿抱着个兔子玩偶的合影。
她填卡号时,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坑,然后才接着往下写。
“钱明天到账,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黑夹克把合同递过来,上面盖着个红章,章的边缘有点模糊。
林薇接过合同,叠了四折,放进钱包里,然后把那个粉色安全座椅放进我的后备箱。
“麻烦你了,等下送我去趟医院。”
我愣了下,她之前没说要去医院。
怎么了?
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妈。”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安全带系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个药盒,里面装着些白色的药片,“上周查出来的,胃癌晚期,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先交十万押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在“0”,我忘了打火。
那…
…
那你怎么不跟公司说?
可以申请互助基金啊。”
林薇把药盒放回包里,看向窗外,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插在草垛上,红彤彤的一串。
说了也没用,互助基金最多给两万,不够。
我老公上个月刚辞了工作,说是要创业,拿了家里所有的存款,现在连人影都见不着。”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车窗上画圈,画了个圆,又擦掉。
我发动车子,没敢再说话,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到医院门口,林薇抱过安全座椅,跟我道谢。
我看着她走进医院,背影有点驼,平时她走路挺挺直的。
我想起去年公司团建,她还带着女儿来,小姑娘穿着个蓝色的小裙子,追着蝴蝶跑,林薇在后面笑,手里拿着个棉花糖,怕化了,一直举着。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见林薇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个包子,没动。
她看见我,递过来个文件夹:“昨天那个项目的报告,我改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文件夹,看见她眼睛有点红,应该是没睡好。
“钱到账了吗?”
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我看转账记录,24万6,备注是“购车款”。
刚到的,我已经把押金交了,医生说明天安排手术。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滑到一张照片,是她妈年轻时的照片,扎着个马尾辫,笑得挺甜。
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又放下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给你,之前你说你女儿喜欢兔子,这个是我女儿去年生日收到的,她现在不玩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白色的兔子玩偶,耳朵上缝着个小蝴蝶结,有点脏了,但看得出来经常洗。
这怎么好意思…
…”
“没事,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然后又低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得很快,却没敲出几个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见同事们在议论,说林薇把车卖了,是因为她老公欠了赌债,被人追着要。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去跟林薇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林薇突然接到个电话,她接起电话,没说几句,脸色就变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我跟在她后面,问她怎么了。
我妈…
…
我妈刚才在病房里晕倒了,医生让我赶紧过去。”
她声音有点抖,跑的时候,包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枸杞水洒了一地,红色的枸杞滚了一地。
我帮她捡起保温杯,跟她一起往医院跑。
路上,她一直给她老公打电话,却总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都白了。
到医院,医生跟我们说,林薇妈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没什么大事,让多注意营养。
林薇松了口气,坐在病床边,给她妈擦脸,动作很轻。
她妈醒过来,看见她,拉着她的手:“薇薇,车卖了?”
林薇点了点头,挤出个笑:“卖了,卖了个好价钱,够手术费了。”
“都怪妈,拖累你了。”
她妈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滴在林薇的手背上。
林薇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苹果,用水果刀削,削得很慢,苹果皮没断,绕了一圈又一圈。
妈,你别这么说,我是你女儿,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酸酸的。
这时,林薇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里面传来个男人的声音,挺凶的。
林薇是吧?
你老公欠我们的五万块,什么时候还?
再拖下去,我们就去你公司找你!”
林薇的手顿了下,苹果刀差点划到手。
我…
…
我现在没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
我们已经宽限你半个月了!”
男人的声音更大了,“明天,明天必须把钱还上,不然你就等着瞧!”
电话挂了,林薇握着手机,手在抖,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她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帮她捡起苹果,递给她。
要不…
…
我先借你点?”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把苹果扔进垃圾桶。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晚上,我收到林薇的微信,说她找到她老公了,在一个网吧里,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把她老公带回家,让他去跟债主道歉,说会尽快还钱。
我回复她,让她别太累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回了个“嗯”,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第三天早上,我到公司,没看见林薇。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问旁边的同事,同事说林薇今天请假了,好像是她妈手术出了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医院跑。
到医院,看见林薇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面前放着个空的矿泉水瓶。
“怎么样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医生说…
…
手术中出现了并发症,现在还在抢救。”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手术同意书,上面签着她的名字,名字旁边有个湿痕,应该是眼泪。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陪着她坐在椅子上。
手术室外的灯一直亮着,亮得刺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走路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哭声。
过了三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
林薇站起来,看着医生,没说话,然后突然就倒下去了。
我赶紧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软,像没了骨头。
等她醒过来,已经在病房里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我:“我妈呢?”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低声说:“在太平间。”
她没说话,从床上坐起来,要下床。
我要去看看她。
“你刚醒,再躺会儿吧。”
我拉住她。
我要去看看她。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陪她去太平间,里面很冷,冷得让人发抖。
她走到她妈身边,掀开白布,看着她妈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妈的头发,头发已经白了很多。
妈,我还没带你去北京呢,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天安门吗?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跟她妈聊天,“我还没给你买你喜欢的那件羊绒衫,你说那件羊绒衫很软,穿着舒服。”
她站了很久,然后把白布盖回去,盖得很整齐,边角都捋平了。
“我们走吧。”
走出太平间,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连我妈都救不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洞。
“不是,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
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卖了车,借了钱,还是没留住她。
我老公欠了赌债,跑了,我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我女儿还小,以后怎么办?”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却没哭出声。
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林薇的老公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股烟味和酒味。
他看见林薇,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裤腿上蹭来蹭去。
“钱呢?”
林薇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我…
…
我没借到钱。”
他抬起头,眼神飘向别处,“我问了好几个朋友,他们都没钱。”
“是吗?”
林薇从包里掏出个手机,是她老公的,之前落在家里了,“我刚才看了你的手机,你昨天还转了两万块给你那个所谓的‘朋友’,说是帮你还债,结果呢?
他拿着钱跑了。”
她老公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林薇又掏出张纸,是银行流水,“你上个月辞了工作,根本不是要创业,是去赌了,把家里的十万块存款都输光了,还欠了五万块赌债。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老公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对不起,薇薇,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赢点钱,给你和女儿更好的生活,没想到…
…”
没想到会输光?
林薇打断他,声音提高了点,“你有没有想过,我妈生病需要钱,女儿上学需要钱,我每天上班,晚上还要兼职,我容易吗?
你倒好,拿着家里的钱去赌,你还是人吗?”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热水洒了一地。
她老公吓得一哆嗦,没敢说话。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们离婚吧。”
她老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讶:“薇薇,你别冲动,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不好。”
林薇摇了摇头,“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
女儿归我,你每个月给抚养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把她老公关在了门外。
她靠在门上,身体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终于哭出声来,哭声很小,却很压抑。
第二天,林薇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她老公签完字,低着头,走了。
林薇拿着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女儿的幼儿园走去。
女儿看见她,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妈妈,你怎么来了?
奶奶呢?
我想奶奶了。”
林薇蹲下来,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来看你了,但是奶奶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脖子,“妈妈,我想爸爸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抱着女儿,拍了拍她的背:“爸爸有事,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以后妈妈陪你,好不好?”
女儿点了点头,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妈妈,我以后会乖乖的,不惹你生气。”
林薇抱着女儿,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她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女儿在身边,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晚上,她给女儿洗完澡,哄她睡着,然后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开始写简历。
她想找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铜葫芦钥匙链,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继续写简历。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窗台上,很亮。
林薇看着窗外,心里想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