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定律，比牛顿发现的那些还要坚硬，比如熵增。
你把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停在车库里，什么都不干，十年后它自己也会慢慢锈成一堆废铁。
这是物理世界的铁则，万物终将归于混沌和无序。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定律在人类社会同样适用，尤其是在一个庞大的、层层叠叠的组织里。
一个公司，一个机构，就像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机器，里面有成千上万个齿轮和螺丝钉。
只要没人天天拿着扳手去紧，去上油，去敲打，它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开始崩坏，锈迹斑斑。
这不，东风汽车，这个浓眉大眼的国产巨头，又亲身为我们上演了一出“机器生锈”的魔幻现实主义大戏。
2月12日，一个大家还沉浸在春节假期余韵的日子，一条消息悄无声息地炸了出来：东风汽车股份有限公司铸造工厂的原厂长、党总支书记张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带走喝茶了。
这个通报写得云淡风轻，但背后的信息量，比东风的重卡拉的货还多。
你看，“原厂长”，这个“原”字就很有灵性。
说明在官宣之前，组织上已经做好了切割。
查了一下，这位张厂长在去年11月就已经被“不再担任”了。
这套流程，熟练得让人心疼。
先挪开，再调查，既能把影响降到最低，又能让调查过程不被干扰，属于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张斌这人，不是什么空降兵，而是东风自己土生土长起来的“老人”。
他干过董事会秘书，当过综合管理部部长，最后封疆一方，成为铸造工厂的一把手。
这个履历，可以说是根正苗红，对东风的里里外外门儿清。
也正因为门儿清，所以才更容易出问题。
一个铸造工厂的厂长，权力有多大？
听起来好像不如集团总部那些坐办公室的“总”们高大上，但你细品，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
铸造工厂是干嘛的？
简单说，就是把一堆铁疙瘩，熔成铁水，再浇筑成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外壳这些汽车的“骨骼”。
这是汽车产业链最上游、最基础，也是油水最足的环节之一。
谁来供应原材料？
谁的模具能中标？
谁家的废料能高价回收？
生产出来的成品，质检标准是松是紧？
这里面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无数供应商的笑脸。
张厂长一支笔，就能决定一张订单的归属，就能让一个供应商老板晚上是睡安稳觉还是抱着合同哭。
这种权力，就像往沙漠里扔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会引来无数干渴的秃鹫。
这事儿在东风，意外吗？
一点都不。
甚至可以说，东风的反腐新闻，已经快跟他们的新车发布会一样，成为一种周期性的保留节目了。
大家的情绪，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哦，又一个”。
就在去年，官方还通报过一些“风腐一体”的典型。
比如那个战略规划部的卢主任，把下属当成了私人管家，车接车送、拿快递、跑腿，甚至个人材料都让下属代写，享受的是封建王爷般的待遇。
还有财务公司的马书记，收礼品、收消费卡，把监督岗位变成了福利岗位。
最有意思的是，通报里还提到了收腊肉、鱼糕、鱼丸这种土特产。
你看看，这就是腐败的颗粒度。
它不总是那种动辄上亿的惊天大案，更多的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弥漫在空气中的人情世故。
今天你送我两斤腊肉，明天我让你家的零部件质检“丝滑”一点；今天你给我一张购物卡，明天你的付款周期就能缩短半个月。
这种“土特产式腐败”，比巨额贪腐更可怕。
因为它会形成一种文化，一种“不这么干就是不懂事”的潜规则。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常态时，那个真正干净的螺丝钉，反而会因为没有“润滑”而被整个机器排挤、磨损，最后被当成残次品给换掉。
汽车产业，为什么是腐败的重灾区？
原因很简单，四个字：盘根错节。
一条汽车产业链有多长？
从一块铁矿石，到一颗螺丝钉，再到一个发动机，一个底盘，最后组装成一辆能上路的汽车，中间涉及成千上万家供应商。
规模有多大？
一个主流车企，一年的采购额就是天文数字。
链条长，意味着监管的触角很难伸到每一个末梢。
规模大，意味着随便哪个环节漏一点出来，都够一个人吃得盆满钵满。
业务环节多，供应商多，就给了权力寻租无限的空间。
这就好比一个巨大的乐高城堡，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内部有多少块积木是松动的，有多少块积木的供应商是靠着给城堡设计师送鱼丸腊肉才挤进来的，你根本不知道。
而这种内部的腐蚀，最终会传导到消费者身上。
一个靠行贿拿到订单的供应商，他的成本天然就比别人高。
这部分成本从哪儿找补回来？
只能从产品质量上。
用次一点的钢材，用少一道工序的零件，用没经过充分测试的技术。
平时可能看不出来，车照样开。
可一旦到了极限工况，比如高速紧急制动，或者发生碰撞，这些“省出来”的成本，就可能变成要命的缺陷。
你以为你买的是一辆车，实际上可能是一个由无数“人情世故”和“潜规则”拼接起来的铁棺材。
所以，东风也好，其他车企也罢，为什么要把反腐的调门定得那么高，喊得那么响，甚至到了“雷厉风行”“零容忍”的地步？
是为了净化灵魂，重塑信仰吗？也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直接的，是为了生存。
品牌声誉，是车企最核心的资产。
一个“刹车失灵”的标签，就能毁掉一个车型几十亿的研发投入。
而腐败，就是制造这些标签最高效的工厂。
当消费者开始怀疑你的每一个零件背后，都可能有一笔肮脏的交易时，谁还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
所以，抓人、通报、开大会，这些都是必须做的。
一方面是刮骨疗毒，把已经锈蚀的零件换掉；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敲山震虎，告诉那些还没伸手的、或者正在犹豫的螺丝钉们：别乱动，有探头看着呢。
这就像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一边是人性的贪婪和欲望，它会像藤蔓一样，顺着制度的缝隙无孔不入地生长。
另一边，是企业的求生欲和监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需要不断地挥舞镰刀，去砍掉那些疯长的藤蔓。
张斌倒下了，但只要铸造工厂的权力结构不变，只要供应商们还需要为了订单而竞争，就一定会有下一个“李斌”“王斌”，眼巴巴地盯着那个能点石成金的厂长宝座。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所谓商业，所谓管理，很多时候，不过是在承认人性幽暗的前提下，用一套尽量精密的制度，去对冲那些必然会发生的“生锈”和“腐烂”。
而我们作为普通人，看着这些新闻，除了吃瓜，或许也该多一分清醒。
那些宏伟的大厦，那些驰骋的钢铁猛兽，它们的命运，往往就悬于一颗颗看不见的、正在慢慢生锈的螺丝钉之上。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