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结婚七年我才学会一件事:不要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四十六万八,转账到汇祥汽贸,三天前。
我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它长得不太像真的。
像游戏里的金币,像随便划拉的几个零。
老婆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她姐给她发语音,她外放听了一句就转成文字,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我太熟了——怕我听出什么。
我没说话。
手机揣进裤兜,上楼,洗澡,躺下。
她进卧室的时候我闭着眼。
她掀开被子一角,床垫沉了一下,然后是她侧身背对我的弧度。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巴掌宽的缝,七年了,那道缝始终没合上过。
七年前我们刚结婚那阵,她弟弟江远还在读大学。
她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生活费,我没说什么。
后来江远毕业,找工作,换工作,再找工作,她断断续续补贴了三四年。
房子首付她出了十五万,说是借的,我没见过借条。
装修又拿了八万,说等她弟涨工资就还。
江远结婚,彩礼她掏了二十万,她妈打电话来哭,她二话没说就转了。
这些我都知道。
我都装不知道。
因为每次我问,她就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心虚,是疲惫。
像一层透明的壳,我看得见她在里面,但敲不开。
宝马车的事,是那种你知道但你不该知道的事。
有些账不能算,算了就是散伙。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比我早起二十分钟,煮了粥,蒸了速冻包子。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在往保温杯里灌水,抬眼看我一下,说了句包子好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太擅长藏事了,这是我在十二年的人力资源工作里练出来的本事。
面试的时候对面那个人有没有撒谎,我看一眼就知道。
但看破不说破,是我的职业病,也是我的婚姻准则。
我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碗粥。
她坐在对面看手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屏幕扣在桌上。
我没问。
出门的时候我说今晚要加班,晚点回来。
她说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得像工作邮件,没有废话,没有温度,但也不会出错。
我把车开出小区,停在了静安里那条断头路的尽头。
奥迪,开了四年,车况很好,二手估值大概二十万出头。
我坐在车里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二手车商老贺,说我要卖车,今天就要出手。
老贺愣了三秒,问我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换车,他就不问了。
干这行的人精得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二个打给我妈,问她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她说挺好,问我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挂之前她说了句你跟小悠好好的,我说好。
第三个电话我没打。
我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看了很久,又关掉了。
那天下午奥迪卖了,二十一万三。
我去电动车行提了一辆,落地一万二,铅酸电池,满电续航五十公里,时速最高四十五。
车行的小伙子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没工作。
他打量了我一眼,不再多话。
我把电动车骑回家,停在原来奥迪的车位上。
那个车位显得特别大,电动车缩在里面,像一颗牙齿掉了之后留下的洞。
老婆七点十五到家,推门进来换鞋。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突然折回来,拉开客厅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车呢?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电动车钥匙,那个黑色的塑料块,轻得像假的。
换了。
换了?换什么了?
院子里。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辆白色的电动车安安静静停在车位上。
她回头看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三米远,谁都没动。
她最后说了句你换车怎么也不说一声,语气很平,但尾音往上飘了一点,那个细微的抖动我捕捉到了。
我盯着她拎着的那个包,黑色的,皮子磨得有点发白,她用了快五年了。
她对自己抠得要命,一条裙子能穿四个夏天。
你不是也没说吗。我说。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没接话。
02.
那句话落下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很沉的那种安静。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住了。
她站在鞋柜旁边,手还搭在包上,背对着我。
我能看见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
她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把手从包上拿开,走进厨房,开始洗今天晚上要用的菜。
水龙头开到最大。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知道她在等我跟进去,等我把话说破,把账摊开来算。
但我没动。
我太了解她了,她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摊牌。
吵架有输赢,摊牌没有。
成年人最大的默契不是看穿,是看穿之后假装没看穿。
水声停了。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左手手腕上一道很淡的白印。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她戴过一阵子的玉镯留下的,后来她拿去当了,说是不喜欢了。
我知道她是给她弟凑钱还信用卡。
江远最近怎么样?我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择菜。
挺好的。
工作顺利吗?
还行吧。
那挺好的。
我把电动车钥匙搁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继续低头择菜。
她择菜的样子很专注,手指把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动作又轻又慢。
你换电动车,她没抬头,怎么想的?
省钱。
咱家不缺那点油钱。
省下来干别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
我们结婚七年,她看我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距离感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但此刻那层雾散了,她的眼神很直接,甚至有点尖锐。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我说完了。
你没说完。
那你帮我说。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个姿势我见过无数次——她要开始用沉默对抗了。
但这次她没沉默太久。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别绕。
我没绕。
你是不是翻我手机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
我们之间隔着那张用了七年的餐桌,桌面上有几道烫痕,是她妈来住那几天留下的。
她妈来住的那几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江远不容易。
四十六万八,我慢慢说,汇祥汽贸。
她没说话。
宝马几系?
三系。她说完这两个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给钱这件事上,是输在我知道了她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上。
江远自己没钱?
他贷款没批下来。
所以他姐给他全款?
我分期付的。
分期也是四十六万八。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
阳台的推拉门她没关,晚风吹进来,带着隔壁家炒菜的油烟味。
她站在那,两只手撑着栏杆,肩膀微微耸起来。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刮走了一半,但我听清了。
他说没车谈不了女朋友。
我坐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太熟了,七年了,她穿那件洗到发白的睡裙,头发用一根三块钱的皮筋随便扎着,脚上趿着九块九的拖鞋。
她对自己抠得像在惩罚自己。
你说,她没回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你看着你弟从小到大,他饿了你给他做饭,他哭了你哄他,他没钱了你给钱。你习惯了,他也习惯了。可是你现在有家了,有我,有房贷,有孩子以后的学费。四十六万八,不是四千六,不是四万六。
她没有回答我。
你给他买车的时候,想过咱们儿子明年上小学的事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陌生,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你不是也给你妈买房了吗。
03.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感觉空气被抽走了。
不是愤怒,不是被揭穿的难堪。
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
像是我们之间那道缝终于裂成了看得见的沟,谁也不用再假装它不存在了。
三年前我给我妈在颂和苑买了套房,六十八万,全款。
用的是我的年终奖加上一部分存款,没跟她商量。
她知道这件事是在房子过户之后一个月,我从抽屉里翻房产证,她看见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我说给我妈买的房。
她当时点了点头,没再说第二句话。
我以为她不在乎。
或者说,我让自己相信她不在乎。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谁对谁错,是两张账单叠在一起,谁先摊开谁理亏。
她从阳台走回来,在我对面重新坐下。
择了一半的菜还摊在桌上,有几片叶子已经蔫了。
她把菜拢了拢,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那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她没看我,低头弄那些菜叶,你说你妈年纪大了,住老房子不方便,三楼的楼梯她爬不动了。你说你是儿子,你得管。
我说的是实情。
我说的也是实情。她抬起头,江远没有车,人家姑娘家里连见都不愿意见。谈了一年半,就卡在车上了。我妈给我打了七个电话,七个。最后一个打过来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哭,说她对不起我爸,说江家就这根苗。
所以你就给了?
我是借给他的。
你信他会还?
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我也知道。
江远七年来从她手里拿走的每一笔钱,没有一笔还过。
不是因为不还,是因为他还不起。
一个在售楼处做了三年还是初级销售的人,一个换了五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满一年的人,一个结婚时候连自己的彩礼都拿不出来要靠姐姐掏钱的人——他怎么还四十六万八。
你给他买车,我把电动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你觉得这样他就能谈成女朋友了?谈成了然后呢?结婚要买房,生小孩要养家,他没钱了找谁?
他说这次不一样。
哪次他说不一样?
她把手里的菜叶放到一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像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姿势。
她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有一点烫伤的疤,是上周做饭时油溅的。
她没涂药,就那么晾着。
我知道他还不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我要往前倾才能听清。
我知道。
那你还给?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不明白。她终于开口,我妈每次打电话来,开头第一句永远是‘你是姐姐’。从我记事起我就听这句话,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你是姐姐,你要帮弟弟。你是姐姐——这句话像长在我身上的一块骨头,拆不掉的。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别过去了。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轮廓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
她今年三十四岁,但此刻看起来像四十岁。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厨房里的电饭煲跳到保温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该吃晚饭了,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了,该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但我没动,她也没动。
你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可以帮你挡一挡。
怎么挡?跟我妈吵架?跟江远撕破脸?她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要我来处理。与其拉上你一起烦,不如我自己扛了。
你这不叫扛,叫瞒。
你不也瞒着我吗?
她说得对。
那套房子的事,我瞒了她整整一个月。
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说。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了,我们的账本就会翻开,一笔一笔对下去,没有赢家。
婚姻里最累的,不是谁对谁错,是两个人都在忍,都觉得对方不知道自己在忍。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突然问我。
什么?
我最怕你跟我说‘算了’。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掉泪。
你每次说‘算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算了。你只是把账记在心里,攒着,等攒够了再跟我一笔算清。
她太了解我了。
这种了解让人无处可躲。
04.
那你想过没有,我说,我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她愣了一下。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做着同一个家庭的梦,账却是各算各的。我把电动车钥匙拿在手里翻了个面,你觉得正常吗?
她不说话。
菜叶也不择了,就那么搁在桌上,有几片已经开始发蔫卷边。
餐桌上的灯照下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坐在阴影里,我坐在光下面。
好像这个场景本身就是一句台词。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我们家从来不打开。
里面装的全是各种单据、合同、说明书,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她翻了很久,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我面前。
你打开。
我没动。
你打开看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个陌生的疲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更陌生的东西——平静。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银行的汇款回执,收款方是一家叫安宁康养中心的机构,金额二十万,时间是去年三月。
第二张还是一张汇款单,同样的收款方,十五万,前年十一月。
第三张是一份协议,打印的,密密麻麻好几页。
我翻了翻,看到安宁康养中心入住协议几个字。
入住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江惠芬。
是她妈。
我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她妈不是一直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吗?
江远结婚之后不是搬过去跟他住了吗?
你妈住的养老院?我抬头看她。
叫康养中心。她纠正我,是云栖路上那家,环境挺好的,单间,有独立卫生间。我妈住了快两年了。
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
为什么?
她在我对面坐下。
这次不是那种绷紧了的坐姿,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前年我妈查出来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症状,医生说趁她还清醒,赶紧安排好。江远没空管,他媳妇也不愿意跟老人住。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有一天出门买菜走丢了,是邻居在两条街外面找到她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桌上没有水,她也没去倒。
那家康养中心不便宜。首期三十万,分两年付清。每年还有八万多的护理费。江远说他没有钱,他的钱都压在房子上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所以我付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单据。
纸张边角被翻得有点起毛,说明她来来回回看过很多次。
你从来没跟我说。
我说不出口。她把目光移到茶几上的电动车钥匙上。
你给你妈买房,你跟我商量了吗?你没商量是因为你觉得那是你当儿子应该做的。我给我妈付养老院的钱,给江远买车,你觉得我过分。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她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不是无底线地往娘家贴钱,我也不是不在乎咱们这个家。我只是——
她停下来,看着天花板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没办法。
人活到三十多岁,最难的不是做选择,是你发现无论怎么选,都会对不起一个人。
她这句话没说出来,但我看懂了她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在无数个面试候选人脸上见过——人到中年,四面都是墙,你只能选一堵撞上去。
我放下那沓单据,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我自己端着。
我靠在水池边上,离她大概两米远。
江远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你妈住养老院的钱是你出的。
她摇头。
他不知道。我妈不让我告诉他。她说江远不容易,别给他添负担。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水垢的味道。
我们家的净水器滤芯该换了,我上个月就说要换,一直没换。
所以你给他买车,我慢慢说,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我给她倒的那杯水,转了一圈,又放下。
不是亏欠。她终于说,是……
她顿住了。
是我妈给我打的那些电话。她说江远谈这个姑娘不容易,人家家里条件好,就看中江远老实。唯一的要求就是有辆车,不是什么好车,有就行。我妈说,你是姐姐,你帮帮他。
她又说了那句话。
你是姐姐。
我听着听着就想起小时候。家里只有一把雨伞,下雨天我妈总是让江远拿着。我们俩一起出门,他打着伞,我淋着雨。有一次我淋发烧了,我妈一边给我喂药一边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
她说完这句话,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
手很稳。
我三十四岁了,她说,还是没学会怎么不当这个姐姐。
客厅安静下来。
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搬东西,咚咚咚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各自端着一杯水,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站在水池边,一个坐在椅子上。
那沓单据摊在桌面上,像一个迟到了两年的坦白。
05.
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走过去,重新坐下。
那沓单据还摊在桌上。
我拿起来翻了翻,找到最早的那张,日期是前年九月。
那时候我正忙着给我妈看房子,跑了七八个楼盘,最后定了颂和苑。
那套房子朝南,采光好,三楼带电梯。
我记得签合同那天,我在售楼处刷卡,六十八万一次性付清。
回到家她正在做饭,锅铲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问了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加班。
我没说实话。
她也没追问。
那两个时间点,如果放在一条时间线上,大概刚好重合——我在签购房合同的那个下午,她可能在另一家银行,给安宁康养中心汇第一笔款。
我放下单据,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这个?
给你看了又怎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会拦住我吗?你会说别管你妈了,把咱家的钱留着?
我——
你不会,她打断我,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不是那种人。
她说得对。
我不会拦她,正如她也没拦我。
成年人的账本,从来不是谁欠谁,是两张纸对在一起,每一笔都写着一个家字。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我端起那杯水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圈。
那江远呢,我说,他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你给他买车的钱,是你从自己的存款里掏的。他不知道这钱本来是给儿子攒的学费,也不知道你妈住养老院的钱也是你出的。
他不知道。
你觉得这样对他好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很深的茫然。
你想过没有,我慢慢说,你替他扛了所有的事,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扛。他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他就不会觉得他需要还。
她没接话。
他甚至不知道你妈住养老院。他以为是他老婆在照顾?还是以为你妈自己攒的钱?
他以为是拆迁款。她声音很低,我妈当年那套老房子拆了,补了十几万。他以为用的是那个钱。
所以你就让他这么以为?
我妈让我这么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妈为什么让他这么以为?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从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又翻了一下。
那个抽屉里堆的东西太多,我翻了半天才找到我要的东西——一本旧存折,封皮是那种老式的深蓝色,磨得发白。
存折的名字是江惠芬。
你看过这个吗?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她的手指越翻越慢。
那本存折里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退休金入账,一个月三千多块,两年下来攒了小八万。
存取记录显示,从去年开始,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次取款,每次五千到八千不等。
取款地点全在江远住的那个片区。
你妈攒的钱,我指着那笔取款记录,没有全花在养老院上。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
但她没有。
她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压在蓝色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江远断断续续在跟我妈要钱。我妈每次都给了。她把存折推回给我,但我从来没拦过。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儿子了。她说她欠他的。
欠他什么?
欠他一个爸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自言自语。
我爸走得早,江远才五岁。我妈总觉得,没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是她欠他的。所以她拼命补,补了快三十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存折封皮上来回摸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很旧但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们结婚第一年,她妈来家里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她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给她妈做饭。
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连碗都不收。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了句阿姨,您帮帮小悠吧,她妈还没说话,她先拦住了我。
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小声说:你别管,我妈好不容易来一趟。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怕她妈不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表情不是怕,是慌。
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家里的那笔账。
你不是问过我,她忽然开口,为什么每年过年我都要提前回去?
你说你想多陪陪你妈。
那是借口,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
我是想回去看看我妈还在不在家里。我怕江远他们嫌烦,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有点发抖。
我能看见水面在晃,细小的波纹一层一层荡开。
所以我给他买了那辆车。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可怜,她说,是因为只要他过得好一点,我妈就能安心一点。我妈安心了,就不会来找我哭,就不会一遍一遍跟我说对不起我爸。
她停了很久。
我受不了她跟我说对不起。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旧存折,看着那沓养老院的汇款单,看着茶几上那把廉价的电动车钥匙。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拼出了我们七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我伸手把那把电动车钥匙拿起来,掂了掂。
走吧。我站起来。
去哪?
去云栖路。看看你妈。
她抬头看我,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颗眼泪滚下来,落在桌上那片发蔫的菜叶上。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站起来,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
06.
电动车骑到云栖路花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风从两边刮过去,她的头发被吹散了,有几根飘到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骑得很慢,不是怕没电,是晚上的风吹着挺舒服,不急。
安宁康养中心在云栖路尽头,一栋四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在路灯下看起来旧旧的,但很干净。
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门卫室亮着灯。
我停好车,她跟门卫说了几句,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给我们开了门。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洗衣液的香味。
走廊尽头有一盏夜灯亮着,光线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三楼拐角那间房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我跟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老人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两个小孩,大的梳着羊角辫,小的缺了一颗门牙,对着镜头傻笑。
照片边角泛黄了,但被擦得很干净。
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两分钟,没进去。
走吧。她轻声说。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到一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上个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最近老是梦到我爸。梦到他坐在老家那棵槐树下面抽烟,冲她招手。她说,老头子等我呢。她说着,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她又说,不急,我还想多看看小悠。
小悠是她的小名。
我伸手把她外套领子翻好,扣子系上。
夜里的风有点凉。
回去的路上她坐得更靠前了一点,整个人的重量轻轻贴在我后背上。
我骑得比来的时候更慢,遇到减速带都要提前停下来慢慢推过去。
电动车的小灯照着前面一小块路面,坑坑洼洼都看得见。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她把外套挂回门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吃面。
我说好。
她烧水,切葱花,打鸡蛋。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她脸熏得微微发红。
她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继续用。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个月有一个晚上,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一句:妈知道你难,但是妈就只有这些了。
当时我以为她在跟她妈说话。
现在我知道,她是在跟江远说话。
她把自己攒的八万块,取出来给了他。
面好了。
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埋头吃面。
面有点软了,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
吃到一半,她的筷子停了。
我跟江远说了。
说什么?
我说那辆宝马,是最后一笔。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
我说以后他再缺钱,自己想办法。我说了三次,他一直在那边不说话,我就挂了。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面,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也没追问。
有些事情不用说太多。
吃完面她洗碗,我收拾桌子。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着我。
你那辆奥迪,卖了多少钱?
二十一万三。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你不用卖。
卖了就卖了,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电动车挺好的,省油,还不堵车。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几条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傻,但很好看。
我们都在学,学怎么从别人的账本里走出来,写自己的那本。
她伸了个懒腰,说困了,先上去睡。
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周末,她说,骑你的电动车带我去趟超市吧。
好。
后座能加个靠垫吗?硌得慌。
行。
她上楼了。
脚步声嗒嗒嗒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把电动车钥匙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塑料壳子,轻轻一捏就嘎吱响,比不上奥迪钥匙沉甸甸的手感。
但握久了,好像也挺踏实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沓还没收起来的单据上,把纸张的边角照得发白。
电动车钥匙轻,但攥久了,手心也会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