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长春出差，跟一个在一汽-大众总装车间干了快十年的老同学约了顿饭。以前见面他总抱怨排班太满、累得不想说话，这次倒好，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吃到一半他才憋出一句：“现在不怕加班了，怕没班上。”
他在的那条线，今年排班稀稀拉拉。4月上了不到十天，5月更少，七八月连着放假的通知已经贴出来了。到手工资两千多块，在长春这座城市，房贷、孩子补习、老人吃药，哪一笔都不是靠“再等等”能撑过去的。
很多人听到“大众”两个字，第一反应还是“这么大个牌子，怎么可能不行”。这也不奇怪。大众在中国吃了将近四十年的红利，红利大到让人觉得它永远不会出问题。
1985年进入中国，桑塔纳一台卖到二十万还得托关系排队，那个年代谁家楼下停一辆桑塔纳，邻居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后来捷达、宝来、朗逸、帕萨特、迈腾、途观、奥迪A6L，一代接一代车主给大众垒起了口碑和销量。对很多中国家庭来说，大众不只是一个车标，它代表过“买了不会错”的安心感。
问题是，这种惯性现在撑不住了。
大众刚交出的2025年成绩单，数字很难看：全年在华交付269万辆，同比下滑8%。更让人揪心的是新能源板块，纯电车型只卖了11.55万辆，同比暴跌44%，市场份额跌到不足1%，基本退回到2021年的水平。整个中国市场份额从14.5%一路滑到10.9%，被比亚迪和吉利双双超越，跌到第三。这是大众入华四十年来，第一次跌出中国车市前二。
燃油车这边，大众还没彻底塌。朗逸、帕萨特、A6L这些老车型在三四线城市和部分单位用户里还有惯性，底盘质感、空间、保值率这些印象还在。但新能源这条腿，大众确实拖了后腿。
ID系列刚出来那阵，我也去店里看过ID.3。车本身不是开不了，底盘有德系车那种扎实感，转向也不飘，城市代步挺顺手。但坐进去一摸车机，跟同价位的国产电车一比，差距立马就出来了。语音反应慢半拍，菜单逻辑绕来绕去，辅助驾驶功能也不够利索，很多年轻用户试完就转身去了隔壁看海豚、元PLUS。到了2026年5月，ID.3单月只卖了759台。这个数字，放在几年前的大众身上，简直不敢想。
很多人把这事简单理解成“中国市场卖不动了，所以大众要裁员”。这个说法只说到了一半。
大众现在是两头都疼。
德国那边，成本压力已经大到快喘不过气。2025财年，大众集团营业利润从191亿欧元缩水到88.7亿欧元，利润率从5.9%跌到2.8%，创下“柴油门”事件之后十年新低。CEO奥博穆在内部备忘录里承认，大众相较同类竞争对手存在约20%的成本劣势。汉诺威、埃姆登、茨维考、奥迪内卡苏尔姆这四座工厂被摆到了关停讨论的桌面上，已经不是普通降本，而是动到老家的筋骨了。
茨维考和埃姆登当年被包装成纯电转型的样板工厂，钱没少砸，声势也不小。可按照现在的节奏，产能利用率一路断崖下跌。工厂最怕的不是忙，是空。设备、工人、土地、工会合同都在那里，车卖不出去，每天开灯都是成本。
更让人唏嘘的是软件这块。
大众的CARIAD前后烧了约200亿欧元，听起来是憋着要放大招，结果内部协同乱成一团。2023年管理层几乎全部换血，CEO、CTO、CFO相继离任。到2025年，大众正式宣布放弃软件自研路线。2022年又花15亿欧元找博世合作搞智驾，到2026年年中，合作也以失败告终。两百亿欧元砸下去，最后落到车主手里的体验，并没有打出什么差距。
你把这个放到中国市场，就更加扎心了。比亚迪的DiLink已经铺到了十几万的家用车上，小鹏的XNGP在不少城市跑出了可感知的高阶辅助体验，理想、问界、小米在座舱交互上越来越会抓用户情绪。中国品牌不是只会堆电池了，它们在车机、智驾、补能、营销、供应链上一起往前推。大众过去那套五年一换代的节奏，在燃油车时代还能用，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调校慢慢磨，用户愿意等。现在不行了。五年时间，足够比亚迪从年销45万辆冲到年销421万辆，也足够一个合资品牌从“看不上国产新能源”变成“怎么追都追不上”。
所以大众计划全球裁员10万到12万人，德国本土4座工厂面临关停风险，车型砍掉一半，配置压缩75%，听着很狠，其实更像是迟到的账单。
过去几十年，大众靠“德国研发、欧洲生产、全球销售”吃到了很高的溢价。中国市场又大又能赚钱，合资公司给沃尔夫斯堡输血，国内消费者也愿意为德系品质买单。可现在中国供应链成熟了，电池、电机、电控、智能座舱、智驾算法都在本土快速迭代，合资模式那条护城河被一点点填平。
德国总理默茨最近也松了口，说不阻拦中国车企接手德国本土经营困难的工厂，但仅限应急。这个表态挺有意思的。四十年前，大众拿技术来换中国市场；四十年后，德国闲置的产线反过来等中国企业去盘活。汽车工业的风向变了，不是嘴硬就能顶回去的。
我不觉得大众会突然倒下。它的体量、品牌、供应链、经销商网络都还在。朗逸、帕萨特、途观、A6L这些车也不会一夜之间没人买。但它必须承认，中国市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靠车标就能收割的市场了。
接下来真正要看的，不是大众再喊多少次转型，而是它敢不敢把中国团队放到更核心的位置上。这几年买车的人也该换个思路了。大众燃油车优惠大、底盘稳、维修体系成熟，适合不追新、不折腾、只想开得省心的人。但如果你看重智能座舱、城市辅助驾驶、用车成本和后续OTA体验，ID系列目前还得多试几圈，别只冲着大众标下单。
以前我们说，大众最懂中国人。现在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中国车市变得太快，大众需要重新学一遍：中国人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大众还能靠“德系品质”这张牌，在中国市场翻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