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哟,这不是路禾吗?”
一个油腻的声音在包间门口响起。
方健,我们班的班长,手里晃着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钥匙上巨大的盾牌徽标闪着刺眼的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学,众星捧月一般。
“路禾,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是啊,刚才我们在楼下停车场,看到一辆共享单车,还开玩笑说是你骑来的,不会是真的吧?”
一个女同学咯咯地笑起来,花枝乱颤。
方健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将那串车钥匙“啪”地一声丢在桌子中央的转盘上。
“骑共享单车怎么了?环保嘛。”
他嘴上说着环保,眼神里的鄙夷却像是要溢出来。
“路禾,不是我说你,都毕业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在哪个公司高就啊?说出来,大家都是同学,以后有项目,班长我还能关照关照你。”
我没说话,只是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精致得不像食物。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方健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听说路禾在一个小破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工资估计还没我这车一个月的油钱多吧?”旁边一个叫王磊的男生阴阳怪气地附和。
“真的假的?路禾,你好歹也是我们当年的学霸啊,怎么混成这样了?”
“哎,读书好有什么用,还得是脑子活络,像我们班长这样,那才叫成功人士。”
整个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的快乐,建立在我尴尬的沉默之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拌海蜇。
很脆。
方健见我不搭理他,觉得失了面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大了。
“服务员!点菜!”
他打了个响指。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看起来像是经理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方先生,您好。”
“把你们这最贵的菜,都给我上一遍!什么澳洲龙虾,帝王蟹,82年的拉菲,都给我安排上!”
方健大手一挥,仿佛在指点江山。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方先生,我们这里的消费……您看是不是先看一下菜单?”
“看什么看?!”方健把桌上的保时捷钥匙拿起来,在经理面前晃了晃,“我,方健,像是差钱的人吗?今天我请全班同学吃饭,你就挑最贵的上,听不懂人话?”
经理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又转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我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盘海蜇。
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指节有些发白。
“好的,方先生,我这就去安排。”经理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方健满意地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路禾,别光吃啊,今天我做东,放开肚子吃,这顿饭可能顶你一年工资了,多吃点,不丢人。”
哄堂大笑。
笑声刺耳。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
我的声音很轻,淹没在嘈杂的笑声里。
方健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他可能期待我恼羞成怒,或者羞愧地低下头。
但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装什么装。”
很快,热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包间的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方健成了绝对的主角,他高谈阔论,从自己新提的保时捷718,谈到上个星期刚拿下的百万订单,又谈到他准备在市中心看的下一套别墅。
周围的同学不断发出惊叹和恭维。
“班长真是年少有为啊!”
“是啊,我们这些人还在为房贷发愁,班长都准备买别墅了。”
“跟着班长混,以后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方健很享受这种吹捧,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那瓶昂贵的拉菲,然后把话题又引到了我身上。
“路禾,你现在住哪儿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便宜点的城中村?我认识那边的房东。”
他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不用了。”
“别客气啊,大家都是同学。”方健笑得更得意了,“你一个月工资三四千,住在市区压力也大,搬到郊区去,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还能锻炼身体,多好。”
“是啊路禾,班长也是为你好。”
“你就别犟了。”
我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我只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五分。
我抬头,对上健那张写满炫耀的脸。
“你的公司,叫‘远大贸易’,对吧?”我问。
方健一愣:“是啊,怎么了?想来我这上班?可以啊,看在同学的面子上,我给你开个保安的岗位,五千一个月,包吃住,比你现在强多了吧?”
他又引来一阵哄笑。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
我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远大贸易。
好的,我记住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变冷,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我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终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健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吃好喝好!”
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锁定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施舍的语气。
“路禾,今天这顿你还满意吧?”
我没说话。
“服务员!买单!”
他再次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脸上是即将迎来全场最高光时刻的激动。
他已经准备好,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中,刷掉那张几十万的账单了。
02
经理很快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皮质账单夹。
整个包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方健展示他雄厚财力的时刻。
方健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准备伸手去接那份象征着他身份和地位的账单。
他甚至想好了接下来说什么。
“各位同学,一点小钱,不成敬意。以后大家在申城有任何事,报我方健的名字!”
多么完美的结束语。
然而,经理的脚步没有在他面前停下。
她目不斜视,径直从方健的身边走了过去。
方健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经理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最终,她停在了我的面前。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她双手捧着账单夹,微微弯腰,身体前倾,将账单恭敬地递到我的面前。
她的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董事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包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今晚的账单,请您过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方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迷惑,以及一丝恐惧。
王磊和其他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同学,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经理,眼里的神色从嘲弄,变成了茫然。
我没有去看那份账单。
我甚至没有去看那位经理。
我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方健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上。
“董事长?”
方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你……你叫他什么?董事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他就是一个……”
他想说“穷鬼”,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经理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方健。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这位先生,请您注意您的言辞。”
“我们是在称呼我们的董事长。”
“路禾,路董事长,是我们汇海餐饮集团,最大的股东,兼任集团董事长。”
经理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包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汇海餐饮集团!
申城餐饮界的龙头企业!
旗下拥有数十个高端餐饮品牌,遍布全国。
而我们今晚吃饭的这家顶级食府“云顶阁”,正是汇海集团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这个名字,对于在申城混社会的人来说,如雷贯耳。
方健的公司“远大贸易”,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不……不可能……”
方健失神地喃喃自语,他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怎么可能是董事长……他刚才还骑共享单车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终于开了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喜欢骑车,不行吗?”
我抬起眼,看向那位依然保持着微笑的经理。
“账单不用看了,直接从我私人账户划账。”
“另外,”我顿了顿,“今晚在座的,都是我的同学。他们的消费,全部免单。”
听到“免单”两个字,几个同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所淹没。
他们不敢看我,纷纷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嘲笑得有多大声,现在就有多害怕。
我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再次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方健身上。
“但是,”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方班长,不是我的同学。”
“至少,今晚不是。”
方健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我对着经理,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把他点的那瓶1982年的拉菲,还有他额外加的那些菜,单独出一张账单。”
“哦,对了,他今晚这么卖力地表演,服务很周到。账单总额,加收20%的服务费。”
经理立刻点头:“好的,董事长。”
她转身,示意旁边一直候着的侍者。
很快,一台便携POS机和一张新的账单被送到了方健面前。
“方先生,您个人消费共计:三十八万八千元。加上20%服务费,总共是四十六万五千六百元。”
“请问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侍者的声音,毫无感情,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健的脸上。
四十六万五千六百元!
这个数字,让方健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那辆引以为傲的保时捷718,不过是一辆入门级的二手车,落地价也就七十多万。
这一顿饭,就要吃掉他大半辆车。
他刚才吹嘘的百万订单,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准备离开。
“路禾!”
方健突然冲了过来,想要抓住我的胳膊。
“路禾,同学一场,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玩笑?”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的时候,觉得是玩笑?”
“你炫耀你的车,嘲笑我的共享单车的时候,觉得是玩笑?”
“你用施舍的语气,要给我介绍城中村的工作时,也觉得是玩笑?”
我每问一句,方健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刚刚还在低头假装鹌鹑的同学,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看着方健,一字一句地说道:
“方健,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包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健粗重的喘息声,和POS机发出的“滴滴”待机声。
那声音,像是在为他的愚蠢,倒数计时。
03
我走到包间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
身后,传来王磊颤抖的声音。
“路董……路董,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被方健给蒙蔽了。”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是啊路董,我们真不知道您的身份,我们……”另一个同学也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能想象出他们此刻脸上的谄媚与惶恐。
真没意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站着一排服务员,见我出来,齐刷刷地鞠躬。
“董事长。”
声音整齐划一。
刚才那位女经理快步跟了上来,落后我半步。
“董事长,停车场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去查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有一辆白色的保时捷718,车牌号是申A·xxxxx,确实停在了VIP专用车位上,并且堵住了消防应急通道。”
经理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身后的那扇门里。
我脚步未停,一边走一边问:“车主信息核实了吗?”
“核实了,登记人是方健,远大贸易有限公司的法人。”
“很好。”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按照我们集团的物业管理条例,怎么处理?”我问。
经理立刻回答:“根据《汇海集团物业管理及安全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任何未经许可占用VIP车位及消防通道的车辆,一律进行锁车处理,并通知拖车公司拖离现场。车主需缴纳五千元违停管理费,以及承担所有拖车费用。”
“那就按规矩办。”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另外,”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通知集团法务部,让他们查一下,这家‘远大贸易有限公司’,和我们集团以及旗下所有子公司,有没有业务往来。”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董事长。”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孙敏,接法务部总监刘律师。”
“刘总监,董事长指示,立刻排查一家名为‘远大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方健。核查其与我们集团所有业务线的往来合同,评估风险,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报告。”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充满了职业素养。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朝电梯口走去。
背后,包间的门突然被拉开。
方健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了出来,脸色涨红,双眼布满血丝。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我和经理的对话。
“路禾!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公报私仇!”他嘶吼着。
两个站在门口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让他无法靠近我。
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徒劳的挣扎。
“公报私仇?”我笑了。
“方班长,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占用消防通道,是危害公共安全。违规停车,是破坏公司规定。我作为董事长,维护集团的规章制度和安全秩序,是我的职责。”
“这叫,公事公办。”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继续说道:
“至于查你公司的合同……那更是商业行为。”
“我作为集团的最高负责人,有权对任何合作伙伴进行风险评估。如果我发现我的某个合作伙伴,其法人代表,是一个人品低劣、毫无契约精神、喜欢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的人……”
“那么,我中止和他的合作,也是合情合理的商业决策,不是吗?”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让他血淋淋的难堪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方健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轻易地,将他和他那家小公司,碾得粉碎。
他的公司,最大的一个客户,就是汇海集团旗下的一家酒店用品子公司。
这份合同,占了他公司全年近百分之四十的营收。
失去了这份合同,他的公司,离破产也就不远了。
他那辆用来炫耀的保时捷,银行的贷款,他吹嘘的别墅梦……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份合同之上。
“不……不要……”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
“路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放过我这一次,我求求你……”
他开始痛哭流涕,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包间里的其他同学,也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庆幸。
恐惧于我的手段,庆幸自己没有像方健那样,把事情做绝。
王磊的脸色比方健好不到哪里去,他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敢与我对视。
我冷冷地看着涕泗横流的方健。
“晚了。”
我吐出两个字。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我转身,迈步走了进去。
在我身后,是方健撕心裂肺的哭喊。
“路禾!我们是同学啊!!”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令人厌烦的噪音。
电梯轿厢光洁的金属壁上,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同学?
从他把我当成取乐的工具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
我走出电梯,没有从正门离开。
而是走向了员工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是我的司机,老张。
“董事长。”老张为我拉开车门。
是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奥迪A8L。
我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孙敏发来的信息。
【董事长,方健的账单已经结清。他把他那辆保时捷的车钥匙和行驶证押在了前台,说是钱不够,车子先抵押给我们。】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另外,法务部的刘总监刚才打来电话,初步排查发现,远大贸易在上一季度的竞标文件中,涉嫌伪造供应商资质和财务数据。】
看到这条信息,我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方健。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回了一条信息给孙敏。
【让刘总监准备好所有证据,明天一早,向经侦部门,实名举报。】
04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坐在自家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喝着早茶。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上面是汇海集团的内部系统。
九点整,一封邮件准时弹了出来。
发件人:法务总监,刘毅。
标题:关于对“远大贸易有限公司”涉嫌商业欺诈行为的调查报告及处理建议。
我点开邮件,附件里是一份长达三十页的PDF文件。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
刘毅的办事效率很高。
报告里,详细罗列了方健公司伪造资质、虚报流水、进行围标串标的全部证据链。
每一项指控,后面都附上了清晰的扫描件和数据对比。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报告的最后,是法务部的处理建议:
1. 立即单方面中止与远大贸易的一切商业合同,并启动索赔程序。
2. 将所有证据材料,正式提交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3. 向行业协会通报该公司的严重失信行为,建议列入行业黑名单。
三条建议,条条致命。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方健的公司万劫不复。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茶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毅的电话。
“董事长,早上好。”电话那头,传来刘毅沉稳的声音。
“报告我看了,做得很好。”
“谢谢董事长夸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按报告里的建议去办吧。”我语气平淡,“立刻,马上。”
“是,董事长。我们已经准备好全套材料,我本人将亲自带队前往经侦支队报案。”刘毅回答得干净利落。
“好。”我挂断了电话。
整件事,对我而言,就像处理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公务。
没有快感,也没有愤怒。
就像大象,不会因为踩死了一只蚂蚁,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上午十点左右,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有接。
对方很执着,一遍又一遍地打来。
我直接拉黑。
很快,微信开始收到各种好友申请。
“路禾,我是王磊,求你通过一下!”
“路董,我是李静啊,我们错了,你大人有大量!”
“路禾哥,我是张浩,方健他不是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放我们一马吧……”
昨晚那一张张嘲讽的嘴脸,此刻都变成了卑微的乞求。
我懒得理会,打开了静音模式。
世界清静了。
中午,我亲自下厨,做了两菜一汤。
刚端上桌,门铃响了。
我通过玄关的监控屏幕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惶恐。
中年妇女的相貌,和方健有几分相似。
我猜到了她们的身份。
我没有开门,按下了通话键。
“你们找谁?”我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去。
“请问……请问是路禾,路先生吗?”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
“路先生,求求你,求求你开开门,我们是方健的家人,我是他妈妈,这是他奶奶!”
中年妇女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旁边的老太太也双手合十,对着摄像头不停地作揖。
“路先生,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小健吧!他还年轻,不懂事,他就是爱面子,说了几句浑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公司也被查封了!我们家全完了啊!”
中年妇女说着,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对着摄像头磕头。
“路先生,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求您高抬glyph手啊!”
老太太也跟着跪下,老泪纵横。
“作孽啊……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老一少,在我的家门口,哭天抢地。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这副情景,或许会心软。
可惜,我不是。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闹剧,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这里是私人住宅,你们再不离开,我就报警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别!别报警!”方健的妈妈吓得脸色一白。
“路先生,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您要多少钱,我们赔!我们砸锅卖铁也赔给您!只要您能撤案,让警察把我儿子放出来!”
“钱?”我笑了。
“你觉得,我缺钱吗?”
一句话,让对方所有的乞求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一个拥有庞大餐饮集团的董事长,会在乎他们那点赔偿吗?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想要的,是让他为他的傲慢和愚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再说一遍,离开这里。”
“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我直接切断了通话。
监控屏幕里,那对母子,不,应该是祖孙三代,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绝望。
我不再理会她们,端起碗,开始吃饭。
菜,有点凉了。
但味道,刚刚好。
下午,孙敏又发来一条信息。
【董事长,方健的母亲和奶奶,现在正在我们集团总部楼下,拉着横幅,说是我们恶意打压,逼死小企业。已经有媒体记者闻讯赶来了。】
【公关部问,是否需要处理?】
我看着这条信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闹剧,升级了。
这是想用舆论来压我?
太天真了。
我回复孙敏。
【不用管。让她们闹。】
【另外,通知公关部,联系几家有分量的财经媒体,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汇海集团将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的主题,就是关于‘远大贸易有限公司商业欺诈案’的详细说明。】
【记得,把所有证据材料,做成PPT。】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一场好戏。】
05
新闻发布会定在汇海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宴会厅。
能容纳五百人的场地,座无虚席。
申城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记者都到齐了,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昨天方健家人在楼下拉横幅哭闹的视频,已经在网上发酵。
一些不明真相的自媒体,开始带节奏,编造出“资本巨鳄仗势欺人,逼得小老板家破人亡”的狗血故事。
舆论开始出现一些对汇海集团不利的声音。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汇海集团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是强势辟谣,还是低调和解?
上午十点整。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独自一人,走上了发布台。
没有主持人,没有客套话。
我走到演讲台后,全场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快门声响个不停。
我静静地站着,等了足足一分钟。
等所有的噪音都平息下来。
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好奇、探寻、甚至带着些许敌意的脸。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是路禾,汇海集团董事长。”
“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了一件事。”
我按动手中的遥控器。
我身后巨大的LED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方健的照片,以及他公司的名字——远大贸易有限公司。
“相信在座的各位,昨天都看到了关于这家公司的一些新闻。”
“有人说,我们汇海集团,以大欺小,恶意打压。”
“今天,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摆在各位面前。”
“是非曲直,由大家,由公众,来评判。”
我的语气,平静而克制。
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没有急着去辩解,而是先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机拍摄的。
地点,正是那天晚上云顶阁的包间。
视频的开始,就是方健把保时捷钥匙丢在桌上,开始嘲讽我骑共享单车的画面。
“路禾,不是我说你,都毕业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一个月工资估计还没我这车一个月的油钱多吧?”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便宜点的城中村?”
……
一句句羞辱的话,一声声刺耳的哄笑,通过会场的顶级音响,被无限放大。
台下的记者们,一开始还有些骚动,但很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们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视频里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商业纠纷。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人格侮辱。
视频很长,我没有做任何剪辑。
从聚会开始,到方健叫嚣着要点最贵的菜,再到他吹嘘自己的财富,最后,到经理恭敬地将账单递给我。
整个过程,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方健那张由嚣张转为惨白的脸上。
会场里,一片死寂。
我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这段视频,是当时在场的一位同学,发给我的。”
“他发给我的时候,附上了一句话:对不起。”
“我想,公道自在人心。”
“关于我个人受到的羞辱,就到此为止。这不是今天发布会的重点。”
我再次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PPT的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远大贸易有限公司涉嫌合同欺诈、伪造公文、商业贿赂的证据公示】
“接下来,我们谈谈公事。”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汇海集团,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上市公司,我们对所有的合作伙伴,都有着严格的准入和审查标准。”
“遗憾的是,我们在与远大贸易的合作中,发现了严重的问题。”
我开始逐页展示PPT。
第一页,是远大贸易在竞标时提供的供应商资质文件,旁边,是法务部从官方渠道调取出的真实文件。
红色的标记,清晰地圈出了伪造的部分。
第二页,是远大贸易提供的公司银行流水,旁边,是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真实流水对比。
巨大的资金缺口,和虚报的营业额,一目了然。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份份伪造的文件,一笔笔说不清来源的账目,一桩桩涉嫌围标串标的证据。
每一页PPT,都是一把重锤,将远大贸易和方健,钉死在商业欺诈的耻辱柱上。
台下的记者们,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骇然。
他们手中的相机快门按得飞快,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的新闻了。
这是板上钉钉的刑事案件!
这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我一直讲了半个小时。
当我展示完最后一页证据时,我再次看向台下的记者们。
“各位,现在,你们还觉得,我们是在以大欺小吗?”
“一个靠着欺诈、伪造、谎言来获取商业合同的公司,一个其法人代表可以在公共场合肆意羞辱他人、毫无道德底线的公司。”
“我们中止与它的合作,并诉诸法律,有错吗?”
我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被这铁一般的证据,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是提问环节。”
我话音刚落,台下无数只手,瞬间举了起来。
06
“路董事长您好,我是《财经前沿》的记者。”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抢到了第一个提问的机会。
“请问,对于远大贸易涉嫌的这些严重问题,汇海集团作为合作方,在之前的审核流程中,为什么没有发现?”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集团内部的管理漏洞。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问得很好。”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向公众说明的。”
“这件事,确实暴露了我们集团在供应链审核方面,存在着巨大的疏漏。”
我没有回避,而是坦然承认。
“在座的各位,可能有很多都来自于财经媒体。你们应该知道,对于一个年采购额超过百亿的集团来说,供应商体系是何等庞杂。”
“我们有制度,有流程,但再完善的制度,也需要人去执行。”
“这一次,是人的问题。”
我的话,让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知道,更大的料要来了。
“经过我们内部纪律监察部门的连夜调查,我们发现,远大贸易之所以能够通过我们的审核,进入供应商名单,是因为我们采购部的一位副总监,收受了对方的巨额贿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远大贸易一家的丑闻了,而是牵扯出了汇海集团内部的腐败问题。
我自曝家丑,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这位副总监,姓黄。他和方健之间,存在着不正当的利益输送。”
“作为交换,他在审核流程中,为远大贸易一路开绿灯,甚至主动帮助对方伪造材料,以通过我们的合规审查。”
“目前,我们已经将这位黄姓副总监,以及所有相关证据,一并移交给了司法机关。”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在这里,代表汇海集团,向所有的投资者和消费者,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我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作为董事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将引以为戒,立刻启动集团内部最严格的自查自纠程序。凡是发现类似问题的,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我的态度,坦诚、坚决。
台下的记者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敬佩。
一个敢于自曝家丑,并有勇气刮骨疗毒的企业家,他的信誉,反而会因此得到提升。
提问环节继续。
“路董事长,有传言说,您之所以会彻查远大贸易,是因为与它的法人代表方健,存在私人恩怨,请问是这样吗?”一个女记者问。
“私人恩怨,谈不上。”
我淡淡一笑。
“我承认,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同学聚会,我可能不会那么快注意到这家小公司。”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甚至应该感谢方健先生。”
“感谢他用一种极其特别的方式,提醒了我,我们集团的管理,存在着一个多么大的‘苍蝇’。”
“他让我有机会,去清理门户,避免集团未来遭受更大的损失。”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还带着一丝黑色幽默。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至于方健先生本人,他将面临的,是法律的制裁。那与我个人无关。”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
我回答了所有记者提出的问题。
当发布会结束,我走下台时,迎接我的是一片持久的掌声。
我知道,这场舆论战,我赢了。
而且,赢得非常彻底。
回到办公室,孙敏已经泡好了茶在等我。
“董事长,您这一招‘自曝’,真是高明。”她由衷地赞叹道。
“把一个可能演变成公关危机的事件,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重塑企业形象、彰显您个人魄力的正面宣传。”
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高明吗?
这不过是顺势而为。
当你的对手,愚蠢到主动把刀递到你手上时,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刀捅得再深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路禾,算你狠。】
【但你别得意,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手里,有你和你那个黄副总监通话的录音!】
【识相的,就把案子撤了,否则,我就把录音交给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蛇鼠一窝!】
发信人,不用想,是方健。
或者,是他授意的某个人。
垂死挣扎。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录音?
通话录音?
我什么时候和那个黄副总监通过话?
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将这条短信,截图,然后转发给了刘毅。
附上了一句话:
【又多了一条罪名:敲诈勒索。】
07
三天后。
关于“汇海集团商业欺诈案”的新闻,已经从社会版头条,转移到了财经版的深度分析栏目。
舆论的风向,已经完全逆转。
汇海集团的股价,在经历了一个小幅的下跌后,迅速回升,甚至比事发前还高出了两个百分点。
投资者们看到的,不是一家有内鬼的公司,而是一家有强大纠错能力和透明化管理决心的公司。
我的个人声誉,也因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冷面董事长”、“铁腕掌门人”……各种标签纷至沓来。
而方健,以及他的“远大贸易”,则彻底沦为了业界的笑柄和反面教材。
经侦部门的调查进展神速。
在汇海集团提供的铁证面前,方健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他不仅对伪造资质、合同欺诈的罪行供认不讳,还主动交代了向汇海集团采购部副总监黄某,进行商业贿赂的全部细节。
总金额,高达三百万。
而那条所谓的“通话录音”短信,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警方以“敲诈勒索未遂”,对他进行了追加起诉。
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他的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那辆他引以为傲的保时捷,作为抵押物,被云顶阁的法务部门走了正规程序,直接收走,准备进行司法拍卖,用于抵偿他欠下的那顿天价饭钱。
他的家人,在新闻发布会之后,也销声匿迹了。
据说,他们一夜之间,从那个所谓的高档小区搬离,不知所踪。
那些曾经围在方健身边,对他阿谀奉承的同学们,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王磊的公司,因为曾经和远大贸易有过一些不清不楚的业务往来,也被牵连进去,正在接受税务部门的调查。
其他人,虽然没有直接的经济损失,但那晚的经历,足以成为他们后半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我的微信,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好友申请。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孙敏敲门进来。
“董事长,有位姓方的女士,说是方健的妻子,想见您一面。”
“她没有预约,但她说,她有一样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
方健的妻子?
我记得,同学会上,他可没提过自己结婚了。
“让她进来。”我有些好奇。
很快,一个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路董事长,您好。”她向我鞠了一躬,“我叫徐静,是方健的……前妻。”
“我们上个月,已经办了离婚手续。”
我示意她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请坐。找我有什么事?”
徐静没有坐,她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方健,让我转交给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
“这里面,是他这几年,收集的所有,关于你们那位黄副总监,以及采购部其他人的……一些‘黑料’。”
我眉毛一挑。
“包括他们收受其他供应商贿赂的证据,利用职权为亲属公司输送利益的记录,甚至……一些私生活方面的丑闻。”
“方健说,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您,不求您能原谅他,也不求您能为他减刑。”
“他只希望,能用这些东西,为您清理门户,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您做的事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女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就是方健最后的底牌?
不是用来威胁我,而是用来……“投诚”?
这倒是有趣。
“他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徐静惨然一笑。
“因为他怕。”
“他怕的不是坐牢,而是怕自己坐牢出来之后,一无所有,还会被那些他得罪过的人,报复。”
“他把这些人一起拉下水,用您的手,把他们全部清理干净。”
“这样,等他出来那天,他的仇人,也就都在牢里了。”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算计。”
我明白了。
好一招“同归于尽”。
方健这个人,真是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投机者的精明与歹毒。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东西我收下了。”
“谢谢你跑一趟。”
徐静再次向我鞠躬。
“路董事长,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解脱。
“谢谢您,让我彻底看清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谢谢您,帮我结束了这段噩梦般的婚姻。”
说完,她转身,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袋,陷入了沉思。
一场小小的同学聚会,竟掀开了如此巨大的一个利益黑洞。
人性的丑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毅的号码。
“刘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这里,有一份新的‘惊喜’,要送给我们的纪检部门。”
08
半个月后。
汇海集团内部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廉政风暴。
以采购部为中心,拔出萝卜带出泥,前后共有十三名中高层管理人员,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集团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
其中,就包括那份“惊喜”文件袋里提到的所有人。
整个集团上下,风气为之一清。
这件事,也让我这个新任董事长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手腕强硬,不揉沙子。
所有人都开始夹起尾巴做人。
而方健,也等来了他的判决。
合同欺诈、商业贿赂、伪造公文、敲诈勒索未遂……数罪并罚,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十五年。
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
这个世界,早已换了人间。
这大概就是,对他这种人,最好的惩罚。
这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方健的代理律师打来的。
“路董事长,您好。我是方健的辩护律师,我姓张。”
“张律师,你好。”
“是这样的,路董事长。方健在宣判后,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他……希望能见您一面。”
“他说,他有些话,想当面对您说。”
“您看,您方便吗?”
我沉默了片刻。
“可以。”
见面的地点,在市第一看守所的会见室。
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我再次看到了方健。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头发被剃成了板寸,脸上没有了昔日的油腻和嚣张,只剩下灰败和颓丧。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拿起听筒,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也拿起了听筒。
“谢谢你,肯来见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说话。
“我……对不起。”
他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羞辱你。”
“我就是……嫉妒。”
“从上学的时候,我就嫉妒你。你成绩比我好,比我受老师喜欢,连女生都更愿意跟你说话。”
“我以为,我毕业后进了社会,靠着钻营和手段,赚了点钱,买了车,终于可以把你踩在脚下了。”
“我只是想在你面前,证明我比你强。”
“没想到……”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想到,我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我依旧沉默地听着。
这些迟来的忏悔,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路禾,”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罪有应得。”
“我把我妈和我奶奶,送回乡下老家了。我爸死得早,她们就我一个亲人。”
“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了,她们现在……生活很困难。”
“我听说,那辆保时捷,最后拍卖的钱,除了抵扣饭钱,还剩下一些。”
“那笔钱,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转交给我妈?”
“算我……求你了。”
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开始打亲情牌了。
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这是我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能。”
我的声音,冰冷,干脆。
方健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为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第一,”我打断他,“那笔钱,是你的犯罪所得,依法应当被追缴。汇海集团作为受害方之一,有权申请优先受偿,用于弥补因你的欺诈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失。”
“第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羞辱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家人?”
“你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我的人格时,有没有想过,我父母如果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外面受到这样的对待,会是什么心情?”
“方健,你没有资格,跟我提‘家人’这两个字。”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至于你的母亲和奶奶,”我继续说道,“她们是无辜的。但是,她们的不幸,是你造成的,不是我。”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要为你的狂妄和愚蠢,负责到底。”
“包括,让你年迈的家人,为你承担后果。”
我说完,放下了电话。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站起身,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拍打玻璃的嘶吼和绝望的哭嚎。
我充耳不闻。
我不会原谅他。
永远不会。
有些人,不值得被原谅。
走出看守所,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公司打来的。
“董事长,下个季度的战略会议,下午三点开始。”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坐上车。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人,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后视镜里,那座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