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停车场。
奥迪A6L。
车牌尾号77。
鲍晓琳坐在驾驶座上,笑得肩膀直抖。
副驾驶那个男人侧过身,伸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蹲在柱子后面,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她昨天发来的消息:“姐,我儿子补习费还差两千,能不能先借我应应急?”
发送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
那个时间,她应该在跟丈夫哭穷。
可她现在在这里。
笑得像刚中了五百万。
01
鲍晓琳又在哭了。
她趴在工位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芳姐蹲在旁边,递纸巾。
“怎么了这是?”
“我老公……他把我微信拉黑了。”
办公室七八个人全抬起头。
“这个月生活费还没给,我问他,他就拉黑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
赵芳姐当场转了五百给她。
鲍晓琳连声道谢,点开收款的动作快得过分。
我坐在斜对面的工位,假装在看报表。
余光里,她把钱叠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个口袋很深。
深到能装下很多东西。
第二天中午,她照例端着饭盒过来跟我拼桌。
饭盒打开,红烧肉、清炒芦笋、三颗圣女果。
摆盘精致得不像剩菜。
“你老公不是不给你钱吗?”我问。
“哦,这是……之前冰箱里剩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都不舍得吃,留给孩子,孩子吃剩了我才带。”
我点点头,夹起自己碗里的青菜。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楼梯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你急什么?我这边再凑凑。”
“二十万是吧?下个月肯定给你。”
我停下脚步。
二十万。
一个月薪三千五、连买菜钱都要借的女人,张口就是二十万。
回到工位,她正跟赵芳姐聊天。
“我老公那人你们不知道,抠门到家了。”
“结婚八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我买过。”
赵芳姐叹气:“那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瞎了眼呗。”
她笑得轻飘飘的。
“现在后悔也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条崭新的金手链。
她昨天说是她姐给的。
可她姐我见过,脖子上连条细链子都没有。
02
鲍晓琳在办公室的人设很稳。
结婚八年,老公严明成是个包工头。
按她的说法,这个男人抠门到家了。
不给生活费,不给孩子买东西,连过年都不给她发红包。
“他外面肯定有人。”她经常这么说。
“不然为什么这么对我?”
同事们一边安慰她,一边骂严明成不是东西。
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离婚。
她就摇头,说孩子还小,离了婚孩子可怜。
可有些事,对不上。
比如她手机。
永远是最新款的苹果。
她说是她姐用旧的给她的。
可她姐我见过一次,用的明明是安卓机。
比如她包包。
今天背LV,明天换Gucci。
她说都是高仿,几百块一个。
可有一次,赵芳姐借她的包拍照,翻到内衬里一张专柜小票。
一万八千六。
赵芳姐没声张,回来偷偷跟我说。
“你说她到底是穷还是富?”
我摇摇头。
再比如她午饭。
每天自带,说是头天晚上的剩菜。
可我好几次看见她饭盒里是进口牛排。
切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码着芦笋和圣女果。
“剩菜这么讲究?”我问过一次。
她愣了一下,说:“我老公有时候带客户吃饭,打包回来的。”
可她老公连生活费都不给她。
哪来的客户饭局?
有一次团建,大家聊到家里开销。
鲍晓琳说她一个月买菜钱只有八百。
“八百?现在八百能买什么?”有人不信。
“就买点青菜豆腐,肉都不敢多买。”
她叹了口气。
“孩子正长身体,有时候我看着都心疼。”
当晚,赵芳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想给鲍晓琳凑点钱。
群里七个人,一共凑了三千二。
我出了五百。
钱转过去,鲍晓琳在群里连发了五个感谢的表情。
“等我有钱了,一定还大家。”
这句话她说了三年。
没有一次兑现。
03
发现的那天是个周四。
下午六点多,我加班到快七点。
下楼时天已经暗了。
我去停车场取车。
经过B区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奥迪A6L。
车牌尾号77。
鲍晓琳上周还在办公室说,她连油都加不起了。
她当时说的是:“我车停在小区半个月没动了,就为了省油。”
副驾驶的门开着。
鲍晓琳坐在驾驶座上,笑得很大声。
一个男人站在车门外,弯着腰跟她说话。
手搭在她后颈上。
她的头往他肩膀上靠。
那个男人我认识。
严明成。
她老公。
等等,不对,是另一个男人。
不是严明成。
我见过严明成一次,去年年会上,他来接鲍晓琳。
矮胖,秃顶,穿一件旧夹克。
这个男人高高瘦瘦,穿一件深蓝色羊绒衫。
手腕上戴一块表,表盘是绿色的。
我认得那个牌子。
我爸有一块,十几万。
男人伸手把她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仰着脸笑。
那种笑,我在办公室从没见过。
我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一杯是给她带的,热的,三分糖。
她昨天说,她连奶茶都舍不得喝。
我掏出手机。
拍了张照。
手有点抖。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打开手机相册,把照片放大。
那个男人的脸拍得很清楚。
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一点不像鲍晓琳平时描述的“工地上跑的人”。
我点开严明成的微信头像。
矮胖,秃顶。
和照片里的男人,没有一点相似。
我又翻到鲍晓琳的微信。
她昨天发的那条借钱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
下面是我转的账。
两千。
她收了之后回了一句:“姐,你是我亲姐。”
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鲍晓琳正跟赵芳姐聊天。
“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怎么了?”
“我老公昨晚又跟我吵了一架,说这个月钱紧张,让我省着点花。”
赵芳姐皱眉:“他到底一个月挣多少?”
“不知道,从来不跟我说实话。”
她叹了口气。
“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可孩子怎么办。”
我在自己的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她昨天发的朋友圈:儿子在写作业的照片。
配文是:“再苦再累,看到你就有力量了。”
我点了个赞。
04
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想要不要问。
问什么?
问她昨天那个男人是谁?
问她为什么在停车场笑得那么开心?
问她那辆奥迪到底是谁的?
但我什么都没问。
中午吃饭时,她主动找我。
“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端着饭盒,在我对面坐下。
“我总觉得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没有啊。”
“是不是我借你的钱……”
“不是。”
我夹起一块她饭盒里的红烧肉。
“你这红烧肉做得真好。”
“哦,我老公……他昨天带回来的。”
“他昨天不是跟你吵架了吗?”
她筷子顿了一下。
“吵完架又和好了。”
“那他给你生活费了?”
“给了给了。”
她点头点得很急。
“给了两千。”
“那你能把借我的两千先还我吗?”
她的笑容僵住了。
“姐……我下个月一定……”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你工资不是只有三千五吗?”
她沉默了。
我放下筷子。
“晓琳,你老公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他……没给多少。”
“到底多少?”
“几千吧。”
“几千?”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她开始收拾饭盒。
“姐,我吃完了,先回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轻声说了一句话。
“昨天停车场那个男人,挺帅的。”
她的饭盒掉在地上。
汤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一直在抖。
“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也站起来。
“我就是想问问,你儿子补习费,还差吗?”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了。
但这次,没有眼泪。
05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鲍晓琳家。
严明成开的门。
矮胖,秃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家里很干净,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台旧电视,一套布沙发。
孩子在写作业,看见我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
“严哥,晓琳在办公室说,你不给她生活费。”
严明成愣住了。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给她八千。”
“八千?”
“嗯,我自己留四千,要交房贷,还要养车。”
“什么车?”
“一辆二手卡罗拉,八万多买的。”
“那奥迪A6呢?”
“什么奥迪?”
他一脸茫然。
我打开手机,翻到照片。
严明成看了很久。
手在发抖。
“这个男人是谁?”他问我。
“我不知道。”
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她跟我说,她每个月工资四千,要贴补娘家。”
“她工资多少?”
“一万六。”
一万六。
她在办公室说,她工资三千五。
严明成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跟我说,她中午吃馒头咸菜,省下来的钱给孩子存着。”
“她中午吃进口牛排。”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一声。
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严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
“离婚。”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把钱的事弄清楚。”
“你对她还有感情吗?”
他摇摇头。
“早就没了。”
“那为什么不早离?”
“为了孩子。”
他看向写作业的儿子。
“现在孩子大了,能懂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姐。”
“嗯?”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
“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苦笑。
“她总说没钱,但家里吃的用的越来越贵。我问她,她就说娘家贴的。”
“你信了?”
“我信了八年。”
他关上门。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鲍晓琳发了条消息。
“你老公知道了。”
发送。
三秒后,她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
又打。
又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姐!你跟他说什么了?”
她声音尖得刺耳。
“实话。”
“你凭什么?!”
“凭你借我的钱,还没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哭泣。
“我完了。”
“晓琳。”
“嗯?”
“那些钱,你花在哪了?”
她没回答。
只是哭。
“是给那个男人了?”
“他不是……”
“是什么?”
“他是我客户。”
“客户?”
“他……答应给我一个项目。”
“然后呢?”
“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拿走了你所有的钱?”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四十万……加上你和我老公的……快一百万了……”
一百万的债。
买那些名牌包、进口牛排、奥迪车。
“姐,我怎么办?”
“把钱要回来。”
“他不接我电话了。”
“那就报警。”
“报警?”
“他骗了你。”
“可我是自愿给他的……”
“那你就是活该。”
我把电话挂了。
周六,严明成给我打了电话。
“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下周一,你能不能让她在办公室把借的钱算一下?”
“你要做什么?”
“我要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
“好。”
周一早上,鲍晓琳照例来上班。
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了。
“我老公昨天又跟我吵架了,说这个月没钱给我了。”
她话音还没落,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严明成站在门口。
穿一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鲍晓琳。”
她转过头,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来了?”
“来算账。”
他走到她工位前,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
“这是近三年我给你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八千,一共二十八万八。”
“这是你跟我说你工资只有三千五的聊天记录。”
“这是你名下那辆奥迪A6的购车合同,首付十八万,贷款三十六万。”
他把一张张纸拍在她桌上。
“这辆车,是谁给你买的?”
鲍晓琳的嘴唇在抖。
“我自己……”
“你工资一万六,三年就是五十七万六。加上我给你的二十八万八,八十多万。”
“这些钱呢?”
“你连孩子补习费都要借。”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那个男人是谁?”
办公室安静得像没人。
鲍晓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骗你……”
“你骗的不是我。”
严明成指了指我们所有人。
“你骗的是这些每天给你转钱的同事。”
赵芳姐站起来。
“晓琳,我前后借了你一万多。”
“还有我,三千。”另一个同事说。
“我两千五。”
“我八百。”
七八个人报了数。
加起来快三万。
鲍晓琳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和之前哭穷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没人递纸巾。
严明成把文件收好。
“离婚协议我放家里了,你回去签。”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点了一下头。
鲍晓琳第二天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人事收到她的辞职信。
她欠同事的钱,严明成一分不少地转给了我们。
赵芳姐收到钱时,叹了口气。
“她老公倒是个老实人。”
我没说话。
后来听说严明成带着孩子搬走了。
房子留给了鲍晓琳。
那辆奥迪被她卖了。
那个男人也没再出现。
一个月后,我在超市碰见严明成。
他推着购物车,孩子在旁边挑酸奶。
“姐。”他叫我。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他笑了笑。
“换了个工作,工资涨了点。”
“孩子呢?”
“成绩上来了,上次考了全班第三。”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以前她妈在家天天哭,孩子也跟着哭。”
“现在不哭了?”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
“不哭了。”
孩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不刺眼。
手机响了一声。
是赵芳姐发来的消息:“那个男的,我查到了,是鲍晓琳的客户,有老婆。”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
那杯三分糖的热奶茶。
我那天最后自己喝了。
凉了。
但没浪费。
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文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