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到第三下我才接,屏幕上“财务部周姐”五个字跳得扎眼。
“小陈,你年终奖到账没?我这边系统显示已经发了。”
我正蹲在机房地上拔服务器电源,右手还捏着半截网线,冬月廿三的冷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紧。
“到了吧,还没看。”
“赶紧看一眼,我总觉得今年这数不对。”
我挂了电话,把网线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整层办公区就剩我这排灯还亮着,窗外是北京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已经全暗下来了。玻璃上反着日光灯的白影,还有我那张被加班熬得发黄的脸。
手机银行打开得慢,转了两圈才刷出来。
余额下面多了一笔进账。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三万。
去年年终奖是四十七万。
我又看了一遍,确认小数点没看错,确认币种是人民币,确认摘要写着“年终绩效奖金”。
三万。
我蹲回地上把那台服务器重新插上电,机器嗡地一声启动了,风扇转起来,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我蹲在那儿盯着灯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项目我盯了十一个月,出差一百多天,光深圳就飞了二十趟。九月项目上线那天我在机房熬了三个通宵,出来的时候鼻血止不住地流。就三万。
我又站起来,给周姐拨回去。
“周姐,你看一下我那个数是不是填错了。”
“多少?”
“三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等下啊。”
我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小陈,这笔钱从系统里走的时候批的就是三万,经办人签字是马总。”
马总。马明远。我的直属经理。
“行,我知道了。”
“小陈你别冲动,你先问清楚……”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工位上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办公区入口那排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说明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我抬头看过去,高总监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
高总监正对着电脑屏幕,眼镜推到额头上,右手在键盘上敲来敲去。
“高总,年终奖的数您看过了吗?”
“看了,怎么了?”
“我的数不对。”
他把眼镜放下来,看着我。
“你跟马明远对一下,绩效核定的流程是他那边走的。”
“我上周问他,他说按公司制度算的。”
“那你再问问。”
“高总,去年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说好了,完成年度目标奖金包是税后一千七百万,团队按贡献分配。我盯了十一个月的大头,到手三万。您觉得这数对吗?”
高总监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陈,薪酬的事我不直接管,你们组的分配方案是马明远提报的,我签的是总数。你要是觉得有问题,走内部申诉流程。”
“内部申诉流程走谁?”
“人力那边。”
“人力那边归谁批?”
他没说话。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暖气片烤得我后背发烫,走廊那头传来保洁推车的声音,咣当咣当的。
“高总,我就问一句,您知不知道我的数是多少?”
他低头看屏幕。
“具体数我不过问。”
“行。”
我转身出来,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我觉得那声音特别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荡了一下。
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翻了三个月的邮件记录。项目立项书里奖金分配条款写得很清楚,我的名字在核心贡献人一栏排第二,仅次于马明远。十月项目验收,客户那边签了验收单,我给马明远发过消息,问他分配方案定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在走流程”。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四点零七分,马明远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奖金分配方案已提报,感谢大家一年的付出。”
就这一句。没有分配明细,没有个人数额,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翻公司的薪酬制度文件。年终奖分配方案由部门经理提报,总监审批总额后报人力备案。备案是备案,不审核具体人头分配。也就是说,马明远报了多少总额,分给谁多少,高总监只要签那个总数,具体每个人拿多少他根本不管。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手指头冰凉。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茶水间堵住了马明远。
他正拿纸杯接热水,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小陈,来得早啊。”
“马总,我的年终奖为什么是三万?”
他接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接满,把纸杯端起来吹了吹。
“分配方案是综合考量的,你今年请假也不少吧?”
“我请假是因为我妈住院,提前跟你报备过,你也批了。而且我在医院也是一直在远程开会,项目进度报告我一期没落。”
“绩效这东西不是说出勤到了就行,要看综合表现。”
“什么综合表现?项目是我从头盯到尾的,九月上线那三个通宵是我守的,客户验收报告是我写的。你的综合考量是什么标准?”
马明远端着纸杯往茶水间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陈,你是老员工了,公司这么大,分配有分配的规矩,你不要在这儿跟我喊。”
“那您把分配明细给我看一眼。”
“这个不在你权限范围内。”
“我自己的奖金数额不在我权限范围内?”
他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门弹回来差点撞到我脸上。
我站在茶水间里,热水器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十一月底的北京,天总是阴沉沉的,像块湿抹布挂在天上。
我给人力那边打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
“您好,我这边想咨询一下年终奖申诉流程。”
“您先填一张申诉表,我这边发您邮箱。”
“什么时候能受理?”
“我们收到表之后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五个工作日之内是吧?”
“对。”
我填了表发过去,第三天收到一封邮件,说经核查年终奖分配符合公司制度,若无新证据不再受理。
就这一句。
我又去了高总监办公室。
“高总,人力那边说没新证据就不受理了。”
“那你找新证据。”
“分配明细被马总卡着不给我看,我去哪儿找新证据?”
高总监转过椅子看着我。
“小陈,我跟你说个实在话。这件事你要是非要闹大,最后不好看的是你自己。你想想,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马上要提高级经理,这时候跟直属领导撕破脸,有意思吗?”
“您的意思是让我认了这三万?”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你要考虑清楚代价。”
“我考虑清楚了。”
“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高总。我想问您一句,去年这个项目的奖金包,全项目组总共发了多少?”
他看着我的眼睛,三秒钟之后把目光移开了。
“这个数你不需要知道。”
“需要。”
“我还有个会。”
他拿起笔记本往外走,我跟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适可而止。”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到天黑。同事一个个走了,走过我旁边的时候都点一下头,没人多问。年终奖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公司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坐我隔壁工位的小李中午吃饭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他拿了八万,比去年多两万。
“陈哥你呢?”
“三万。”
他筷子都掉了。
“不可能吧?”
“真的。”
他捡起筷子,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坐到了晚上八点,办公区的灯自动关了一半。我把电脑关了,拿起外套走出去。电梯口碰到品牌部的小赵,她冲我笑了一下。
“陈哥这么晚?”
“嗯。”
“听说你们部门年终奖发得挺多的?”
“还行。”
“马总今年拿了不少吧?我听人说他们那个项目奖金包一千七百万。”
电梯到了,她先进去,我跟在后面。电梯里静得能听见钢缆的声音。
“你听谁说的?”
“全公司都传遍了呀。马总提了辆新车,这个月刚提的。”
我没再说话。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第一个走出去,冷风从旋转门那边灌进来,我拉了拉外套拉链。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我老婆林薇在客厅叠衣服,看我进门,头都没抬。
“吃饭了吗?”
“没胃口。”
“年终奖的事怎么样了?”
“还那样。”
她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
“陈默,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多少钱?”
“三万。”
她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件毛衣。
“去年多少?”
“四十七万。”
“那差了一千多万?”
“差了一千多万。”
她坐到沙发上,毛衣落在腿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干了十一个月,大年三十还在深圳出差,你妈住院你都没请几天假,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公司内部申诉走不通。”
“那就找外面的渠道,找律师,找人往上面捅。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没那么简单。分配方案是公司内部制度,从法律上讲只要总额符合立项规定,具体怎么分公司有裁量权,告到哪儿都很难赢。”
“那你就认了?”
“我没说认。”
她站起来把毛衣往衣柜里一扔。
“陈默我跟你结婚六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从来不是那种会闹的人,但是这件事你要是就这么咽下去了,以后你在公司怎么干?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我没接话,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坐在电脑前,我把公司内网翻了个遍。年终奖分配方案确实没有强制要求公布个人明细,内部制度留的口子太大了。高总监签的是总额,人力备案也是总额,根本不看人头。马明远在中间有绝对的裁量权。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做了一个决定。
十二月一号周一早上,我准时到公司,打开电脑,把所有跟这个项目相关的文件、邮件、聊天记录、出差记录、加班打卡记录,全部打包拷到我的私人硬盘里。然后写了一份辞呈。
打印出来,签了字,走到马明远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他在打电话。
“那个数你直接走公司账就行……对,不用经过项目组……”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什么事?”
“辞职。”
我把辞呈放到他桌上。他看着那张纸,没拿。
“想好了?”
“想好了。”
“你走了这个项目的后期维护谁来接?”
“那是你的事。”
“小陈,年轻人不要太冲动。外面行情不好,你这个年纪……”
“马总,你拿了多少?”
他脸沉下来。
“这跟你没关系。”
“你跟我干了十一个月,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你出去。”
“我再问一句,一千七百万的奖金包,你一个人拿了多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头指着门口。
“陈默,你给我出去!”
我把辞呈往他桌上一推,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区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我走回工位,把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两本书,一张跟林薇的合照,一个旧键盘。
小李站起来。
“陈哥……”
“没事。”
“你真走啊?”
“嗯。”
我端着箱子往电梯走的时候,高总监从办公室出来。
“小陈。”
我停下。
“你想清楚了?”
“清楚了。”
“辞职报告先放着,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了。”
“你好自为之。”
我抱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看见高总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脸绷得紧紧的。
回到家我把辞呈的事跟林薇说了。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的水杯转了好几圈。
“辞了就辞了,反正拿三万块也没什么好干的。”
“我打算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不知道。先出去走走。”
“你手上那个项目怎么办?”
“没人管了。我走了,项目后期维护没有第二个人能接。”
“他们活该。”
我当天晚上把手机关了机,扔进书桌抽屉里。第二天去办了一张新手机卡,旧号码只留了林薇知道。第三天我订了一张去伊斯坦布尔的机票。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四号,北京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林薇送我到机场,她什么都没说,就帮我把围巾整了整。
“钱够不够?”
“够。卡里还有二十多万,够撑一阵。”
“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
“陈默。”
“嗯?”
“你走了以后他们要是找你……”
“找不到的。我谁都不联系。”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栏杆外面冲我摆了摆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想,这七年我在公司熬了无数个夜,飞了无数个城市,就换来三万块和一句“你好自为之”。
那就这样吧。
我在伊斯坦布尔住到第七天才把时差倒过来。
那几天我谁也没联系,就每天睡到中午,下楼买一张饼,一杯红茶,坐在旅馆天台上看海鸥。
林薇在国内,偶尔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吃了没,我回个“嗯”,她就不多说了。
十二月十一号那天,我坐在塔克西姆广场边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手里那三万块,是我自愿接的。
年终奖下来那天,人事让我在单子上签字,我问了一句为什么。
人事说这是部门提的分配方案,让我找王经理。
王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三下。
“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报表。
“王经理,年终奖的单子我想问一下。”
“单子怎么了?”
“方案是谁定的。”
“我提的。”
“那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按贡献。”
“我负责的三个模块,今年都在线上跑着,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那是你的本职。”
“那什么是贡献。”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陈默,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往上反映。”
“往上反映给谁。”
“周总监。”
我当天下午去找了周总监。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总监,有事想跟您反映。”
“说。”
“年终奖分配的事。”
“这个事我知道了。”
“那您知道具体数字吗。”
“王经理跟我说了。”
“那您觉得合理吗。”
“陈默,奖金这块钱是一个团队的事,我没法单独跟你一个人谈。”
“我就想知道,我拿三万,他拿一千六百九十七万,这个差距的依据在哪。”
“这个你去问王经理。”
“我问过了。”
“那就按他说的来。”
“周总监。”
“我还有会。”
他把我送出门,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站在路边喝完,然后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想起这七年里我替王经理扛过的每一次上线、每一次故障、每一次汇报。
我再打给他的时候,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王经理。
“你好自为之。”
七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的那一下,其实心里很平静。
我以为我走了,他们会慌。
我以为那个项目离了我就转不动。
我以为最多一个月,就会有人给我发消息,哪怕不是道歉,至少是问一句“你在哪”。
真正的事实是,整整六个月,没有一个人找过我。
在伊斯坦布尔待了一个月后我去了安卡拉。
然后是卡帕多奇亚。
热气球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站在山顶上等到六点半,气球一只一只升起来,太阳从山脊后面露出来。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薇,她回了一句:“你笑得像个傻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确实在笑。
半年里我没看过任何一条公司相关的消息,连林薇在电话里都绕开这个话题。
直到六月九号那天下午,我坐在特拉布宗一家茶馆里,手机响了。
是林薇。
“陈默,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你们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项目,三月份上线的新版本出了大问题,现在乙方索赔,听说亏了九个亿。”
“九亿。”
“嗯。我看新闻了,公司发了公告,说会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陈默?”
“我在。”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在哪他们都不知道。”
“可是……项目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可我做的时候不是这个版本。”
二月底我还在旅馆里改过一版代码,那是我自己练手写的,跟公司没关系。
三月上线的那一版,是王经理让我走之后,别人改的。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林薇说。
“回来干嘛。”
“我不知道。”
“那就不回来。”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到天黑。
六个月零三天的时候,我坐在伊斯坦布尔机场的候机厅里。
回北京的机票是林薇帮我买的,她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找你。
她这句话说得挺平静的,但我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把那张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扔了,换回原来的号。
一开机,消息涌了进来。
三百多条未接来电。
一百多条短信。
我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关了机。
飞机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起飞的,飞了九个多小时,落地是北京时间六月十一号早上七点。
我过完边检,推着箱子往外走。
走出到达口的那一刻,我看见一群人在那儿。
十几个。
西装领带,站成两排。
最前面站着周总监,旁边是王经理,后面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面孔,看着像集团那边的人。
周总监第一个走过来。
“陈默,欢迎回来。”
“我不是你请回来的。”
“公司这边……大家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项目出了很大的问题,需要你来主持收尾工作。”
“收什么尾。”
“陈默,我们边走边说,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自己有腿。”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经理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眼神飘来飘去。
我盯着王经理。
“王经理,好久不见。”
“陈……陈默。”
“那七个字我还记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七个字。”
“你好自为之。”
周总监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王经理一眼。
“王经理,怎么回事。”
“周总,没什么,就是当时工作交接的时候说了两句。”
“交接?”我笑了一声,“我走的时候有谁跟我交接了。”
没人接话。
“我问你们,我走之前把代码文档整理得清清楚楚,备份放在服务器上,有没有人看过。”
还是没人说话。
“有没有人。”
周总监开口了:“陈默,咱们上车谈,这里人多。”
“我不想上车。”
“那你总得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行。”
我拎着箱子往机场出口走,他们就跟着我。
走到停车场,我在石阶上把箱子一放,坐了下来。
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
“就这儿说。”
“就这儿说。”
我把箱子横在脚边,坐在石阶上,风从停车场那头灌过来,带着十月傍晚那种干冷干冷的土腥味。
周总监站着,王经理也站着,两个高管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
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人,我认得出,有项目部的小刘,有行政那边的孙姐,剩下的脸熟叫不出名字。
“坐啊。”我抬头看周总监,“你们大老远来的,不累?”
周总监没坐,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陈默,这是公司给你的。”
我没接。
“什么钱。”
“你先拿着。”
“我问你什么钱。”
王经理开口了:“陈默,你走的时候那三万块年终奖,公司重新核算过——”
“三万?”我打断他,“王经理,你说的是三万?”
他嘴唇动了动,没往下说。
我盯着他:“去年年终奖总额一千七百万,你拿一千六百九十七万,我拿三万。你现在跟我说重新核算?”
周围路过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总监把信封收回去了,揣进大衣口袋。
“行,那你说个数。”
“我不要数。”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告诉我,当初为什么。”
没人回答。
风把孙姐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捋了一下,低下头去看手机。
小刘站在后头,手插在兜里,脚尖蹭着地上的落叶。
“陈默。”周总监叫我名字,“项目现在出了大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了?”
“飞机上有网,我落地之前刷到了新闻。九亿的亏损,核心模块全线瘫痪,客户集体索赔。”
周总监脸色很难看。
“那你还关机?”
“我关了六个月。怎么,你们现在想起来找我了?”
王经理往前迈了半步:“陈默,大家都是打工的,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当初年终奖的事,是公司整体效益决定的,不是针对你个人。”
“整体效益?”
我站起来,箱子差点倒了,我扶了一把。
“那年公司效益是历史最好的一年。全公司年终奖池子就一千七百万,你们拿走一千六百九十七万,剩下三万给我。这叫整体效益?”
王经理脸涨红了:“那个分配方案是经过——”
“经过谁?”
他卡住了。
周总监接过话:“经过我。”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今天我来接你。”
“接我回去干什么。”
“把项目救回来。”
我笑出声了。真的,就在停车场中间,旁边一辆出租车刚下客,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
“周总监,你们九亿的窟窿,想让我拿什么去填?”
“条件你开。”
“条件我开?”
“对。年薪、股份、职位,你开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
那个箱子陪我在国外待了六个月。里头就几件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周总监,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走的那天,有没有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周总监沉默了几秒。
“没有。”
“有没有人发过一条消息。”
“也没有。”
“那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今天会跟你们回去。”
王经理急了:“陈默,这事关系到公司几千号人的饭碗——”
“几千号人的饭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他。
“去年你们分那一千六百九十七万的时候,想过几千号人吗?”
“那是高管激励——”
“高管激励一千六百九十七万,基层员工年终奖总共三万?王经理,你一个人分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孙姐在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周总监抬手示意他们别说话,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正对面。
“陈默,我跟你交个底。”
“你说。”
“你走之后第三个月,系统开始出问题。”
“什么类型的问题。”
“核心调度模块在高并发下会死锁,一死锁整个链路全断。”
“日志里报什么错。”
“关键字是——”
他顿了一下。
“‘你好自为之’。”
风突然大了。
我没说话。
周总监盯着我的脸:“你留的那七个字,写在核心模块的注释里,一直没被覆盖。”
“所以你们是看到那七个字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的?”
“不是看到。是翻遍了代码才找到的。”
“谁翻的。”
“小刘他们三个人轮流翻,翻了一个多月。”
我看了小刘一眼。
他低着头,耳朵冻得通红。
十月的天,他就穿了件薄夹克,站在停车场里,跟个做错事的学生似的。
“小刘。”
他抬头看我:“默哥。”
“注释那行下面还有什么。”
“还有一段……”
“什么。”
“你写的排查文档,路径、参数、复现条件,全列好了。”
“你们照着做了吗。”
小刘摇头:“做了,但是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
他看了王经理一眼。
“因为王经理说那是你留的后门,不让用那个方案。”
我转头看王经理。
他的脸刷地白了。
“王经理,我留的排查文档,你说成后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当时情况复杂,那个方案需要动底层配置,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动完之后系统更乱。”
“所以你就让整个项目烂了六个月,烂出九个亿的亏损?”
王经理不说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周总监身后,像要找堵墙靠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十月傍晚的空气凉得呛嗓子。
“周总监。”
“嗯。”
“当初年终奖那个分配方案,是你拍板的,还是他提的。”
周总监看了看王经理。
王经理低着头。
“是他提的。”周总监说。
“你批的。”
“我批的。”
“那你今天来,是代表公司,还是代表你自己。”
周总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代表我自己。”
“那公司那边谁让你来的。”
“董事会。”
“董事会的条件是什么。”
“年薪三百万,股份期权,技术副总裁。”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经理。
“那王经理呢。”
“他停职了。”
“停职还是撤职。”
“停职调查。”
“调查什么。”
“年终奖分配的事,代码交接的事,还有项目延误的事。”
“查得出来吗。”
周总监没接话。
风又大了,把停车场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我们这边飞。
小刘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把箱子提起来,放在石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总监,你知道我在国外这六个月干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一家小公司写代码。”
“什么公司。”
“不提名字,就三个人,做一个小工具,卖给农场主用的,管灌溉的。”
周总监愣了一下。
“你一个写过上千万行系统架构的人,去写灌溉工具?”
“对。一个月三千块,够吃饭,够交房租。”
“陈默——”
“我先说完。”
他闭嘴了。
“那六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会翻我那本笔记本,从头翻到尾。”
我拍了拍箱子。
“笔记本里记的是我入职第一年到去年的所有工作记录。每一次加班、每一次修bug、每一次被你们叫去开紧急会议。记了六年。”
周总监看着那个箱子,没说话。
“你们猜我翻到最后发现了什么。”
没人回答。
“去年年终奖分配方案的邮件,我截了图,存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王经理猛地抬头:“你——”
“我什么。”
“那个邮件是内部——”
“内部什么?内部机密?”
我看着他。
“那封邮件是你群发给所有高管的,抄送了财务和人事。你要是觉得它见不得光,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王经理的脸从白转青。
“周总监,”我转头看他,“那封邮件里写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总监闭了一下眼睛。
“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特殊贡献奖分配方案。”
“谁的特殊贡献。”
“项目核心团队。”
“核心团队几个人。”
“七个人。”
“我排第几。”
周总监睁开眼,看着我。
“第七。”
“前面六个是谁。”
“王经理、我、还有四个部门负责人。”
“所以一千七百万的年终奖池子,七个‘核心团队成员’分了,我一个人拿三万。而那六个‘核心成员’里,有四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个项目在做什么。”
周总监没说话。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
“那你今天还来接我。”
“因为项目没了你不行。”
“是项目没了我不行,还是你们没了我不行。”
他想了想。
“都有。”
我站起来。
箱子还放在石阶上,我没去提。
“周总监,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项目没崩,你们会来找我吗。”
他没回答。
“会还是不会。”
“不会。”
“谢谢你说了实话。”
我拎起箱子,转身就走。
“陈默!”王经理在后面喊,“你耍我们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耍你们?”
“你从下飞机到现在,一句准话都没有——”
“王经理,我走那天,你有没有想过给我一句准话?”
他噎住了。
“我干了六年,写了一百多万行代码,建了整个调度系统。年终奖出来三万块,你去财务那边签的字,我找你问原因,你说‘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他不吭声。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也有我的考虑’。”
我转身继续走。
周总监追上来了,他没跑,就是步子迈得很大,大衣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
“陈默,你等一下。”
“还有事?”
“你不回去,项目真的完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几千号人——”
“周总监,你别跟我提几千号人。”
我停下来,面对他。
“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没人跟我提几千号人。我拿三万块年终奖的时候,没人跟我提几千号人。我在机场关机出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给我发消息,现在你们跟我提几千号人?”
周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吧。”
“陈默——”
“回去跟董事会说,我不干。”
我转身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走了大概十来步,后面小刘的声音传过来。
“默哥!”
我回头。
他追过来了,跑得急,夹克拉链都开了。
“默哥,那个……那个系统里的调度模块……”
“怎么了。”
“我后来自己改了。”
“你改了?”
“对,我没听王经理的,我按你留的文档改的。”
“改好了吗。”
他摇头:“改完能跑了,但只能撑到一万并发。再往上还是死锁。”
“日志里报什么。”
“报指针越界。”
“哪个指针。”
“调度队列的尾指针。”
我想了一下。
“你改之前备份了吗。”
“备份了。”
“改完回滚了吗。”
“没有,就那么跑了六个月。”
“数据呢。”
“数据没丢,但订单处理延迟了,客户投诉。”
“九亿怎么算出来的。”
“是违约金加上赔偿金加上客户流失的预估。”
“谁估的。”
“董事会请的第三方。”
我看着他。
小刘站在十月傍晚的停车场里,鼻尖冻得发红,两只手攥着,等我说话。
后头周总监和王经理也站着,等着。
远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小刘。”
“默哥。”
“你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八千块,你敢自己改核心模块。”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水平不够……”
“我没说你水平不够。”
他抬头看我。
“我说的是,你敢改,说明公司里还是有人想把事情做好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默哥,那你……”
“我不回去。”
他脸上的光又暗了。
“但是。”
他重新看我。
“你可以把代码发给我,我帮你看。不要钱,免费的。”
“真的?”
“真的。你把备份和日志一起发,我今晚看。”
“那你用什么邮箱,我记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一堆未读消息涌进来,我没理,翻到记事本,报了一个邮箱地址。
小刘掏出手机记。
“默哥,你要是看完了觉得能修,你告诉我怎么改,我动手。”
“行。”
“那你现在住哪儿,我怎么联系你。”
“我发邮件。”
“好。”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小刘。”
“嗯?”
“那三个月翻代码,是你自己主动翻的?”
他看了周总监一眼,又看回来。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个注释是你留的。”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他挠了挠头,“你走之前教过我一次,讲调度队列的边角情况,讲得很细。我当时没听懂,后来翻你文档才明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我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吧。”
他跑回去了,夹克后摆在风里飘。
周总监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没再看他,转身招了一辆出租车,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师傅,走。”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周总监站在路边,大衣被风吹得贴住身体。
王经理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
小刘站在最后面,还在看手机,大概是在存那个邮箱地址。
车拐上高速的时候,我把手机重启了一遍。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有以前的同事发的,有猎头发的,有不知道谁发的。
我一条都没点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十月天黑得早,才刚过六点,天已经全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刘的短信,就三个字:发你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调度队列的尾指针。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
我开了门,把箱子放在玄关,没开大灯,就着厨房的灯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邮箱提示,小刘把压缩包发过来了。
我倒了杯热水,端着坐到桌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压缩包解压出来,代码文件、日志文件、备份文件,一层一层排得很整齐,文件夹名字按日期标好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我点开最新的日志文件。
尾指针越界,发生在高并发下的队列轮转里。
很基础的错误,也很致命。
我又点开他的修改记录,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他在我的注释下面加了一行新的注释。
注释写的是:陈默的方法,已验证有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我打开邮件,开始写回复。
窗外十月的风把窗框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我敲完最后一个字,点了发送。
收件人只有小刘一个。
邮件最后一行写的是:
“从明天开始改,我远程看着。”
发送完,我关了电脑,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箱子还放在玄关,我没打开。
明天再说。
那封邮件发出去,我合上电脑。
窗外的风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转。
我站起来,把玄关的箱子拖进卧室。
还是没打开。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是小刘。
“陈哥,你真远程看着我改?”
“废话。”
“你在哪呢?”
“你管我在哪。”
“行,那我现在开始改,你别挂。”
“我不挂,我看着。”
我打开电脑,连上公司的内网。
屏幕那头,小刘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滚。
我盯着尾指针的那段逻辑,看他改得对不对。
他改错了一次。
我骂了他一句。
他没吭声,重新改。
第二次对了。
“陈哥,这样行吗?”
“把压力测试跑一遍。”
“现在?”
“现在。”
测试跑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陈默?”
声音很熟,我一下子想起来是谁。
是总监。
“你怎么有我这个号?”
“你公司邮箱自动转发到你私人号了,你发邮件的时候填了。”
我愣了一下。
那天加班写回复,急着发,确实是没注意。
“你找我干什么。”
“你在哪?”
“我在哪跟你有关系吗。”
“项目出事了,你得回来。”
“出什么事了。”
“用户量上来之后,队列崩过一次,我们临时打补丁撑住了,但是根子没解决,现在推新版本又崩了。”
“让小刘改。”
“他在改,但来不及了,这个量级他自己扛不住。”
“那你们当初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来得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你知道个屁。”
“你听我说完,这次的窟窿不是一般的大,你回来,我们单独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屏幕里小刘的测试还在跑。
绿色的进度条一截一截往前走。
走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卡住了。
卡了三秒,又动了。
最后跳出一个结果框,通过了。
“过了过了!”小刘在电话里喊。
“嗯。”
“陈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看有没有隐患。”
我把测试报告拉下来,从头看到尾。
高并发下的队列轮转,他加了一道隔离,把长任务单独拎出去了。
治标不治本,但能顶一阵子。
“能顶多久。”
“我估摸着,一两个月吧。”
“那你去睡吧。”
“你不睡啊?”
“我这边跟你不是一个时区。”
“啊?你在国外?”
“挂了。”
我合上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也没热。
三万多块钱的年终奖,我连换个大房子都不够。
那段时间我想过很多次,我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我把水喝完,回卧室躺下。
躺了两个小时,没睡着。
手机又亮了。
是总监发来的消息。
“项目预估未来半年如果不出新的架构支撑,硬亏九亿,你自己算。”
我没回。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
是小刘发来一条消息。
“陈哥,我一个人真的顶不住。”
就这一句。
我订了机票。
飞的还是回国的方向。
落地那天是下午,天阴着。
机场出口堵了一堆人。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一眼就看见了。
公司的人来了不少。
正门口停着几辆车,车门开着。
总监站在最前面。
旁边几个高管也都站着。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
“陈默。”总监往前迈了一步。
“别叫这么亲。”
“上车吧。”
“我自己有车。”
“你那车在公司地库锁了半年,钥匙呢。”
我摸了一下兜,没摸到。
“丢哪了我也忘了。”
“先上车,路上说。”
我没动。
“你们堵在这儿干什么,拍电影啊。”
总监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挖你的人也来了,那两位是从隔壁公司过来的,出价很高。”
我看了一眼那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冲我点了点头。
“不来这套。”我说。
“行,那上车说正事。”
我上了总监那辆车。
其他人各自散了。
车开出机场,上了高架。
外面的树是黄的,风把落叶刮得满地都是。
“九亿是你自己估的?”
“财务估的,我签的字。”
“差了这么多?”
“你那个架构,前期撑得住,量一上来全是雷,我们换了两拨人,都没接住。”
“换了两拨,还是舍不得给我涨。”
“钱的事,等会到公司谈。”
“我不进公司。”
“那去哪。”
“随便找个地方,你先说清楚。”
总监让司机拐下了高架,停在路边一家面馆。
不是饭点,店里就我们俩。
老板端上两碗面。
我没动筷子,他也没动。
“直说吧。”
“年终奖那事,是我拍的板。”
“我知道是你拍的。”
“公司当时现金流紧,你那个项目在公司内部评级是最低的,我保不下来。”
“评级低是因为你们没人懂。”
“对,没人懂,所以我认栽。”
“你认栽,我亏了三万。”
“你拿三万的时候,项目还没成,谁也不知道后面能起来。”
“起来之后呢,我拿的还是三万。”
总监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又放下。
“所以这次我亲自来接你。”
“接我有什么用,钱能补给我?”
“能。”
我愣了一下。
“别逗了。”
“数目你开。”
“我开你就给?”
“董事会批了个数,上限比你那笔年终奖高。”
“高多少。”
“你先说你想要多少。”
“一千七百万。”
他看着我,没说话。
面馆里就老板在擦桌子。
“你不敢接?”
“我接得了,但我得跟你说实话。”
“说。”
“这九亿的窟窿,你要是能堵上,你想要的这个数,一分不少。”
“堵不上呢。”
“堵不上,公司明年就没了,我也没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有点坨了,我嚼得很慢。
“小刘怎么样。”
“他这半年几乎是睡在公司的。”
“你们给他涨了没有。”
“涨了,涨得不多。”
“涨了多少。”
“你别管别人涨多少。”
“我就要管。”
总监叹了口气。
“从一万五涨到三万。”
“你们真舍得。”
“公司那时候只剩这一口气,能发出来就不错了。”
我把筷子放下。
“我要看账。”
“什么账。”
“这半年项目的账,每一笔开销,花的钱和亏的钱,全给我看。”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九亿亏在哪,我才知道那1700万该不该我拿。”
总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明天早上,账送到你家。”
“我不回家。”
“那送哪。”
“送我住的酒店,我等下把地址发你。”
“你还带了箱子。”
“箱子里是衣服。”
他笑了一下。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小刘我要见一面,单独见。”
“他不归你管了。”
“他归不归我管我不管,我要见他。”
总监沉默了几秒。
“行,我安排。”
我端起面碗,把汤喝了。
汤是咸的,喝完嘴里发干。
出了面馆,天开始掉雨点。
总监要送我,我没让。
我自己打了个车,回了市区。
车窗外那些楼一栋一栋闪过去。
半年前我拖着箱子走的时候,这些楼也是这么亮着。
我开的酒店在城东。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系统卡了一下。
我等了两分钟,房卡才出来。
进了房间,我把箱子丢在墙角。
还是没打开。
我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小刘。
“陈哥,你回来了?”
“嗯。”
“总监跟我说了,明天见?”
“明天下午,你定地方。”
“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
把电脑打开。
邮箱里堆了几十封没读的邮件。
我一封一封往下翻。
翻到中间,有一封是财务发的。
标题是项目的季度亏损预估。
我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开。
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的是累计投入。
第二页的第一行,写的是累计回收。
两个数字放一起,确实是九亿的差值。
我把表格往下拉。
拉到最底下,有一栏备注。
备注里写着:本表未计入陈默架构的前期投入价值,管理层评估另算。
我看完那行字,把电脑合了一半,又打开。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个咖啡馆。
小刘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头发也长了,没理。
“陈哥。”
“坐吧。”
“你气色还行啊,在国外是不是吃得好。”
“你少来。”
“嘿嘿。”
他端着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说吧,什么情况。”
“就是顶不住,你走之后我接了你那摊活,没人帮我。”
“总监给你加人了吗。”
“加了两个新人,啥都不会,我还得带。”
“加了多少钱。”
“三万。”
“一万五到三万,翻倍了,不少了。”
“陈哥你别埋汰我。”
“我埋汰你干什么。”
“你走之后,那套系统出事好几次,每次都是我半夜爬起来改。”
“改到几点。”
“有一次改到早上六点,天都亮了。”
“改完呢。”
“改完接着上班啊,还能咋的。”
我看着他眼睛。
底下有一圈黑。
“你熬夜熬成这样,你家里人不说你?”
“我一个人住,谁说我。”
“找个对象。”
“没空。”
我笑了一下。
“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堵那个窟窿。”
“我知道,总监跟我说了。”
“你有想法没有。”
“我有个想法,但是我不敢说。”
“说。”
小刘把咖啡杯放下,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你那个架构其实是能救的,问题出在二期的扩容逻辑上,当时不是你写的,是别人接的手。”
“谁接的。”
“总监找的外包,外包改完之后,把尾指针的那段逻辑动过了。”
“动了多少。”
“动得不多,但是那一点点,在高并发的时候就炸了。”
“小刘。”
“嗯。”
“这话你憋了多久了。”
“你走之后没几天我就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说了,没人信,我是新人,那个外包是总监找的。”
“你现在敢说了。”
“你回来了我就敢说。”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那份代码,是把我原来的注释重新写回去了?”
“嗯,我按你原来的思路改的。”
“所以它又跑起来了。”
“对。”
“那九亿是怎么回事。”
“九亿是没改之前的数,改了之后就没往下亏了,但是修补的钱花了不少,加上前面亏的,加起来差不多。”
“差不多?”
“差一点点。”
“差多少。”
“五六千万吧。”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响。
“所以你意思是,现在这个数,比九亿少。”
“少。”
“总监跟你说的一样吗。”
“他没跟我说过,他跟我说的都是让我闭嘴干活。”
“你现在还闭嘴吗。”
“你回来了,我不闭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
聊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给总监打电话。
“账我看了。”
“嗯。”
“外包动我代码的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了还让他们改。”
“当时没人懂你的架构,外包是最快的选择。”
“最快,也最贵。”
“对,最贵,我认。”
“你认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事情已经出了。”
“明天开会。”
“什么会。”
“重讲一遍这个项目为什么亏。”
“陈默,你别闹。”
“我没闹,我要当着所有高管的面把这事讲清楚,谁动的代码,谁批的外包,谁该担这个责。”
“你这是要翻旧账。”
“旧账翻不翻另说,新账得算。”
“你想算哪一笔。”
“我拿三万你拿了一千多万这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行,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
“别迟到。”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人不少。
几个高管坐了一排。
那两个隔壁公司的陌生人也在。
总监坐在最中间。
我在门口站着,没坐。
“你坐下。”总监说。
“我站着讲。”
“你讲吧。”
“这半年,项目亏的钱,从账上算是九亿,实际上真正亏掉的是六亿多,剩下的是修补和外包的费用。”
“你接着说。”
“外包动的代码里,尾指针是被人故意改坏的,改的人不是不懂,是懂的,但是动了手脚。”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谁动的。”一个高管问。
“外包公司那边的人,查一下合同就知道。”
“你有证据吗。”
“小刘的代码日志里有,他这半年一直在留。”
总监看着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外包的款项追回来,把该给的人补上。”
“谁是该给的人。”
“小刘。”
“你呢。”
“我另外谈。”
“你开个数。”
“一千七百万,一分不能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有个高管笑了一声。
“一千七百万,你凭什么。”
“凭我走之后这半年,账一共亏了六个多亿,我要是没走,能省下两个亿。”
“你这是假设。”
“你去把这个假设证伪,我认。”
那个高管没再说话。
总监咳了一声。
“一千七百万这个数,得走董事会。”
“那你走。”
“我需要点时间。”
“多久。”
“一周。”
“我等不了一周。”
“那你想怎么样。”
“三天。”
“三天我拿不到批文。”
“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总监喊住了我。
“陈默。”
“说。”
“这次成了,你还走吗。”
“看钱到不到位。”
“到位呢。”
“到位再说。”
三天后,批文下来了。
数目正好。
我去公司签了字。
签完字出来的那天,风比前几天大。
树上的叶子刮得很干净。
小刘在楼下等我。
“拿到了?”
“拿到了。”
“恭喜你。”
“你那份呢。”
“总监也给我补了,补了十五万。”
“不少了。”
“比你少多了。”
“你别比。”
“我不比,我就是高兴。”
他站在路边冲我笑,笑得有点傻。
“以后呢,你还接项目吗。”
“接。”
“接哪个。”
“公司那个新的。”
“你不是说要走吗。”
“我说的是到位再说。”
“现在到位了。”
“到位了那就干啊。”
小刘挠了挠头。
“那我还能跟你干吗。”
“你要愿意就干,不愿意拉倒。”
“我干。”
那天下午我回了公司一趟。
工位上积了半年的灰。
我拿纸巾擦了一遍。
键盘缝里全是细屑,我拿气吹吹了两下。
显示器打开,桌面还在。
桌面上那个文件夹还在,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我点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都没动过。
鼠标停在那个日志上,我没点开。
我关了显示器,站起来。
走廊尽头是会议室。
门开着,灯没开。
我从门口走过去,没进去。
出了大楼,天开始阴。
风从楼缝里往外灌,吹得外套下摆翻起来。
我拦了辆车。
报了个地址,是我之前租的房子。
房子还在,租约没退。
房东这半年也没联系我,我估计是懒得管。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下了车。
门口那家小卖部还开着。
我进去买了包烟。
付钱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
“好久没见你了。”
“出去了一趟。”
“回来就好。”
我拿着烟没拆,揣进兜里。
上了楼,开了门。
屋里一股闷了半年的味儿。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我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来,窗帘一下子鼓起来。
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
楼底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挺快。
手机响了。
是总监。
“签字的事,走完了。”
“嗯。”
“这次你满意了。”
“不算满意。”
“那你还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就是觉得这三万和那一千七百万之间,差了整整半年。”
“半年我们也亏了六个亿。”
“你们亏六个亿,我拿三万。”
“你这话翻来覆去说,说多少遍了。”
“没多少遍,就这两天。”
“行吧,你歇歇。”
“歇不了。”
“为什么。”
“小刘说新项目下个月要上线。”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给点钱就干活。”
“废话,不然我图什么。”
挂了电话,我把窗户关上。
窗帘还是鼓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坐下。
兜里的烟还没拆。
我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也没点。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
楼下那家小卖部的灯亮了。
我躺下,把外套盖在肚子上。
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关。
过了会儿,屏幕亮了一下。
是小刘发来的消息。
“陈哥,明天几点到。”
我回了一个字。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