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人事部刘经理手里那份续签合同还摊在桌上,笔都递到我面前了。
「周朗,三年的,签了吧。」她笑得挺客气,「公司对你还是认可的。」
我没接笔。
我慢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刘姐,你先看看这个。」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旁边几个部门的头儿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翻手机。
我把第二份文件也推过去。
「这份也看一下。」
刘姐的手开始抖。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01
事情是这样的。
我叫周朗,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研发部,做后端开发的。
不是那种技术大牛,但该干的活从来没掉过链子。加班也没少加,项目上线前通宵都干过好几回。
今年年终奖是年前最后一个周五发的。
那天下午我正调接口呢,手机震了一下。工资卡到账短信。
我瞄了一眼。
6800。
我当时以为看错了,又点进去看了一遍。
还是6800。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懵。因为我上个月跟隔壁组的赵岩吃饭,他跟我说去年年终奖大概三个月工资,税前十三万左右。赵岩跟我同年进的公司,级别一样,岗位一样,干的活还没我多。
我坐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我打开内部系统,想查一下是不是发错了。
系统里显示:年终奖6800,已发放。
我关了页面,继续调接口。
没吵,没闹,也没去找谁理论。
02
午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赵岩。
他端着盘子坐过来,一看我脸色就不对劲。
「怎么了你?」
我扒了口饭。「你年终奖多少?」
「十三万二。」他报了个数,然后补了一句,「税前。」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呢?」他问。
「六千八。」
赵岩差点把汤喷出来。
「多少?」
「六千八。」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他妈开玩笑吧?你今年干了多少活?那个支付系统的重构不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上线那天你熬到凌晨四点,我亲眼看见的。」
我没说话。
「你去找老孙没?」他问。
老孙是我们研发部的总监,孙国栋。
「没去。」
「为啥不去?」
「去了能说什么?」我看着他,「问他为什么给我六千八?他肯定有一套说辞,什么绩效评定、什么公司规定、什么明年还有机会。」
赵岩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03
但我还是没忍住。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周朗今年年终奖好像才六千八。」
「真的假的?他不是挺能干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得罪谁了吧。」
「得罪谁了?」
「你没发现吗,老孙每次开会都怼他。上次那个需求评审会,老孙当着全组的面说他方案不行,让他重做。结果他重做了三版,最后还是用的第一版。」
「那也太惨了。」
「惨什么惨,他自己不会来事儿。你看赵岩,动不动就请老孙吃饭,逢年过节还送东西。周朗呢?什么都不搞,就闷头干活。」
「那确实活该。」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埋头干活,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我回了工位,继续写代码。
04
第二天,老孙把我叫进办公室。
「周朗啊,年终奖看到了吧?」
「看到了。」
「是不是觉得有点少?」
我看了他一眼。
他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很标准的、领导式的笑。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有办法让你服气」的笑。
「是有点少。」我说。
「是这样,」他往椅背上一靠,「公司今年效益一般,你也知道。年终奖这块呢,我们是按绩效评的。你今年的绩效评定是C。」
「C?」
「对。主要是你那个支付系统的重构项目,虽然最后上线了,但过程中出了两次线上事故,影响挺大的。你自己应该也清楚。」
我没说话。
那两次线上事故,一次是测试环境数据没清干净,测试那边的问题。一次是运维那边升级搞错了版本号。两次都跟我没关系,事后复盘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但老孙现在把锅扣我头上了。
「当然,我也帮你争取了,但管理层那边……」他摊了摊手,「我也没办法。」
「明白。」我说。
「明年好好干,绩效肯定能上去。我看好你。」
「谢谢孙总。」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续签合同的事,年后人事会找你谈。好好考虑一下,公司对你还是认可的。」
我没回头。
05
接下来那几天,我照常上班。
该开会开会,该写代码写代码。组里有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没理会。
赵岩私下找我喝了两回酒,每次都骂老孙不是东西。我说算了,骂也没用。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过年吧。」
「过年回来呢?」
「看情况。」
其实我已经在准备了。
第一件事,我把那两次线上事故的复盘报告重新调了出来,截图、存档。邮件里有当时的处理记录,谁提的工单、谁做的操作、谁签字确认的,一清二楚。
第二件事,我翻出了去年年底的绩效评定表。系统里显示我去年拿了B,今年突然变成C。但按公司规定,绩效降级必须有书面通知和面谈记录。我从来没收到过任何通知。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我找到了那份合同。
四个月前,公司签了一个大客户,合同金额一千七百万。那个项目的前期技术方案是我一个人做的,从需求调研到架构设计,我一个人扛了整整两个月。后来项目签下来,老孙在全员会上说这是他「带领团队」拿下的。
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我一直留着。
还有我当时做的所有技术文档、版本记录、跟客户沟通的邮件。
这些加起来,够把他那张脸打肿了。
年后第一天上班,人事刘姐就来找我了。
「周朗,你续签合同的事,咱们聊聊?」
她把我领进小会议室。桌上放着合同,一式两份,还贴心地放了支笔。
「三年的,薪资不变,你看看条款。」
我坐下来,没看合同。
「刘姐,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今年的绩效评定是C,对吧?」
「对,这个是根据——」
「那我为什么能续签?」我打断她,「按公司规定,绩效C是不续签的。」
她愣了一下。
「这个……你们部门帮你争取了,说你是核心骨干,虽然有失误,但整体能力还是认可的。」
「是吗。」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刘姐,你先看看这个。」
她低头翻开,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是我从公司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绩效评定记录。我去年拿B,今年拿C,但系统里没有任何降级通知和面谈记录。我还附了一份公司制度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绩效降级须书面通知本人,否则无效。
「这个……」
「还有这份。」
我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那是那两次线上事故的处理记录。工单创建人不是我,操作人不是我,签字确认的也不是我。
会议室安静了。
刘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门开了,老孙进来了。
06
「聊得怎么样了?」他笑呵呵的,拉了把椅子坐下。
然后他看见刘姐的脸色,笑容收了收。
「怎么了?」
刘姐把那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老孙低头看了大概十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我。
「周朗,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绩效评定不太对,想核实一下。」
「核实?」他把文件往旁边一推,「这有什么好核实的?绩效评定是管理层综合评估的结果,不是你拿几张截图就能推翻的。」
「那公司规定呢?」我看着他,「绩效降级必须书面通知本人,这条规定是管理层综合评估出来的吗?」
老孙的脸沉下来了。
「你是在质疑我?」
「我是在按规定办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旁边刘姐大气都不敢出。
「行,」老孙站起来,「你要较真是吧?那我告诉你,你那两次线上事故,虽然直接操作不是你,但你作为项目负责人,出了事就该你担责。年终奖给你六千八,已经算客气了。」
「我什么时候是项目负责人了?」
「什么?」
「那个支付系统项目,从头到尾,你从来没给我发过项目负责人的任命。系统里查得到的,我岗位还是普通开发。」
老孙愣了一下。
「你——」
「还有,」我打断他,「你说我担责,那为什么复盘报告上写的是测试部和运维部的责任?你签过字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复盘报告的截图,转过去给他看。
他的签名,右下角,清清楚楚。
会议室又安静了。
07
这次安静的时间有点长。
刘姐在旁边搓手指,看看老孙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孙站那儿,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先是僵,然后是恼,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太懂的神色。
「周朗,」他压低声音,「你这些东西,存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我没想好,」我说,「我只是觉得,该留的证据,还是得留。」
他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行,你厉害。」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很僵,像被人硬扯上去的,「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年终奖差多少,补多少。绩效评定重新走流程,按公司规定来。」
「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
「公司不是我开的,」我把手机收起来,「但规矩是公司定的。我按规矩来,没问题吧?」
老孙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续签合同,翻了翻,又放下了。
「刘姐,续签的事,等我绩效评定结果出来再说吧。」
刘姐点点头,慌慌张张把合同收起来。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突然开口了。
「周朗,你走不远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总,我没想走多远,」我说,「我就想走个公平。」
08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不是我叫的,是老孙自己把事捅到副总那儿去了。
大概他觉得,把我告到副总那儿,副总肯定站他那边。毕竟他跟了副总有四年,上个月刚升的研发总监。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东西。
副总姓严,叫严志明,四十出头,做事挺利索的一个人。他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老孙也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看我笑话的表情。
「周朗,老孙跟我反映你的情况了,」严总开门见山,「说你拿了几份文件,质疑公司管理层的决定?」
「严总,不是质疑,是核实。」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搞成这样?」
我从包里拿出第三份文件。
「严总,这是我今天要说的。」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大概三行,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份文件,是我跟大客户沟通的全部邮件记录。
从需求调研到技术方案确认,从架构设计到细节调整,一共一百多封邮件。每一封的发送人都是我,接收人是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时间跨度两个月,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几乎天天都有。
老孙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只有项目签下来之后,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句:「大家辛苦了,这个项目我们拿下了。」
严总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老孙,你来看看。」
老孙站起来,走过去。他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严总,这个项目确实是团队一起——」
「团队一起?」严总抬头看他,「哪个人?你告诉我,除了周朗,还有谁?」
老孙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说你带领团队拿下这个项目,结果从头到尾,技术方案全是周朗一个人做的?」严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完了给人打个C绩效,年终奖给人发六千八?」
老孙的脸涨得通红。
「严总,这事——」
「你闭嘴。」
09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老孙站在那儿,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他不看严总,也不看我,就盯着地面。
「老孙,你出去吧,我跟周朗单独聊聊。」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声音挺响的。
严总叹了口气。
「周朗,坐。」
我坐下。
「你这些材料,都核实过了?」
「每一份都有记录,严总可以查。」
「不用查了,」他摆摆手,「我看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老孙这个人,我用了四年,我知道他有毛病。好大喜功,吃相有时候不太好看。但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绩效评定都敢动手脚。」
我没说话。
「周朗,年终奖的事,公司会给你补。按B绩效算,该补多少补多少,一分不少。绩效评定重新走流程,C评定撤销。」
「谢谢严总。」
「但是,」他看着我,「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他笑了一下,「你可不像个没准备的人。」
我没接话。
「算了,」他站起来,「你回去上班吧。续签的事,回头我让人事找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朗。」
我回头。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别攒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笑。
我点点头,出去了。
10
正月十五那天,年终奖补发到账了。
九万二,加上之前那六千八,凑了个整。我看了半天那条短信,把手机锁屏,继续吃饭。
赵岩在对面问我:「全补了?」
「嗯。」
「老孙呢?」
「上周调走了,调去分公司了。」
「降职了?」
「不知道。」我说,「反正不在我头上就行了。」
赵岩嘿嘿笑起来,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牛逼啊,周朗。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一出手直接把总监干没了。」
「不是我要干他,」我喝了口水,「他自己把自己干没的。」
「也是。」
吃完饭,我回工位。桌上放着一份新的续签合同,人事那边刚送来的。三年,薪资涨了百分之二十。
我翻了翻,签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茶水间,又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周朗把老孙搞走了。」
「听说了。牛逼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
「老实人逼急了才吓人。」
「他年终奖补了九万多。」
「真的假的?」
我没接着听,走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
赵岩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吃火锅?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觉得多爽。
就是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搬走了。11
火锅吃到一半,赵岩放下筷子,看着我。
「跟你说个事儿。」
「说。」
「老孙去分公司之后,那边的人不太待见他。」
我夹了片毛肚,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岩压低声音,「分公司那边有个技术主管,姓孟,之前跟老孙平级。老孙调过去,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谁看不出来是被发配的?孟主管连办公室都没给他安排,让他坐大厅。」
「那他也挺惨的。」
「惨什么惨,」赵岩嘁了一声,「你是没见着他以前怎么对底下人的。我跟你说,他以前在总部的时候,动不动就骂人。有一回把实习生骂哭了,人家第二天就辞职了。」
我放下筷子。
这事我知道。那个实习生叫小许,刚毕业,挺老实的一个小姑娘。老孙当着全组的面说她代码写得像屎,小许红着眼眶跑出去了。第二天交了辞职信,谁劝都没用。
「后来呢?」我问。
「后来?」赵岩摊手,「后来老孙跟人事说,是小许抗压能力不行,不适合这个行业。」
「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赵岩笑了。「你也会骂人啊?」
「我骂的是实话。」
12
第二天上班,严总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回他办公室里没别人,桌上放了两杯茶,看着像是专门等我。
「周朗,坐。」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挺香的。
「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严总靠在椅背上,「老孙走了之后,研发部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想让你先代理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我愣了一下。
「严总,我只是个普通开发。」
「我知道,」他笑了,「但你那个支付系统重构也好,那个大客户的项目也好,都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能力摆在那儿,我看得见。」
「那赵岩呢?他比我资历深。」
「赵岩干活行,但他自己不想带团队。我问过他,他说他嫌麻烦。」严总端起茶杯,「你呢?你嫌不嫌麻烦?」
我沉默了几秒。
「不嫌。」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先代理三个月,干得好转正。对了,你那个续签合同,薪资我再给你调一档,算代理津贴。」
「谢谢严总。」
「别谢我,」他摆摆手,「谢你自己。你要是没攒那些东西,老孙现在还骑在你头上呢。」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13
代理总监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组里炸了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食堂里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上次是同情加看热闹,这次是惊讶加好奇,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有几个人过来恭喜我,笑得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
赵岩端着盘子坐过来,一脸坏笑。
「周总监,感觉怎么样?」
「别叫总监,代理的。」
「代理也是总监。」他压低声音,「你发现没,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老张对你的态度变了。」
老张是我们组的架构师,资历比我老,脾气比我大。以前开会的时候,我说什么他都要反驳两句。今天早上他居然点头了,还说了句「周朗说得对」。
「可能他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个屁,」赵岩嗤了一声,「他是看清楚了风向。老孙都让你干翻了,他一个架构师算什么。」
「我没干翻谁。」
「行行行,你没干翻,」赵岩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就是把证据往桌上一拍,然后老孙就自己走了。纯属巧合。」
我懒得跟他掰扯,低头吃饭。
14
代理总监的第一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之前老孙留下来的烂摊子不少。有几个项目排期乱七八糟,需求文档写得跟天书似的。我花了两天时间重新理了一遍,发现有一个项目已经延期了三个月,客户那边催了好几次,老孙每次都敷衍过去。
我把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叫进办公室。
「齐哥,这个项目的进度,你跟我说实话。」
齐哥全名叫齐明,比我大两岁,在组里干了五年。他站那儿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尴尬。
「周朗,说实话,这个项目从排期就不对。老孙当时为了抢项目,跟客户承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工期。我们组加了两个月的班,才勉强做到现在这个程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齐明苦笑,「我跟老孙说了三次,三次都让我闭嘴。他说客户那边他搞定,让我只管干活。」
「然后呢?」
「然后客户那边催了,他又把锅甩给我,说是我执行力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
老孙这个人,真是从上到下烂透了。
「行,我知道了。」我打开电脑,「你把现在的进度整理一下,发给我。今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找客户谈。」
「去客户那边?」齐明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了他一眼,「项目延期,是公司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该道歉道歉,该补偿补偿。但前提是,我们得让客户知道真实情况。」
齐明看了我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去。」
15
去客户那边的路上,齐明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周朗,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肯听我说完。」他转头看着窗外,「以前老孙在的时候,从来不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反驳谁倒霉。」
「我不是他。」
「我知道。」齐明笑了一下,「你跟他不一样。」
到了客户那边,我带着齐明上去。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姓秦,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秃,一看就是搞技术出身的。他看见我们,脸色不太好看。
「周总监,你们这个项目,拖了三个月了。」
「秦总,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这个事的。」
我把项目排期的原始文件拿出来,把老孙当初承诺的工期和他实际安排的资源列了个对比表,清清楚楚地放在桌上。
「秦总,我直说了吧。这个项目从一开始,排期就不对。我们公司前负责人为了签合同,给您承诺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时间。这个责任在我们。」
秦总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承认这个项目有问题?」
「不是项目有问题,是我们前负责人有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他调走了,我来接手。我给您一个承诺:从今天开始,每个月我亲自跟您对一次进度。如果延期,提前两周通知您,绝不让您措手不及。」
秦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周总监,你这个人实在。我信你一回。」
回去的路上,齐明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朗,你刚才那番话,换老孙来,打死他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认错。他只会说,是底下的人不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16
两周后,分公司的孟主管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朗,老孙辞职了。」
「辞职了?」
「嗯,」孟主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复杂,「他在分公司待了俩礼拜,没人搭理他。他去找严总谈,想调回总部,严总没同意。他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他不干了。」
我握着手机,想了几秒。
「他走了也好。」
「是啊,」孟主管叹了口气,「说实话,换我是他那个位置,我可能也会撑不住。以前在总部呼风唤雨的,突然被发配到分公司坐大厅,心理落差太大了。」
「孟哥,你同情他?」
「也不是同情,」孟主管沉吟了一下,「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靠踩别人往上爬。爬得越高,摔的时候越疼。」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老孙去找严总的时候,不光是拍桌子。他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严总过河拆桥,说他跟了严总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严总就坐在那儿听他说,等他说完了,只说了一句话。
「老孙,你给周朗打C绩效的时候,想过他有没有功劳吗?」
老孙当时就闭嘴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跟我那天在会议室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17
月底,我转正了。
严总在全员会上宣布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底下几十张脸。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服我。
但没关系。
赵岩在台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笑得很欠揍。齐明坐在第二排,鼓掌鼓得特别用力。老张也鼓掌了,虽然节奏慢了点,但至少是在拍手。
会后,我回到工位,桌上放着一杯咖啡,不知道谁放的。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周总监,加油。
我把便利贴折好,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份文件——当初我拍在会议室桌上的那份绩效评定记录。我看了它一眼,然后关上抽屉。
这事就算翻篇了。
18
周五晚上,我跟赵岩去喝酒。
路边摊,两个人点了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人一瓶啤酒。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赵岩端着瓶子问我。
「什么怎么办?」
「当了总监了,不得有点想法?」
我喝了口酒,想了想。
「我想把那个实习生找回来。」
「哪个实习生?」
「小许。被老孙骂哭的那个。」
赵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朗,你这个人,真的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你收拾完老孙,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炫耀,是去找一个被老孙欺负过的实习生。」他举起瓶子,「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路上车流不息。我靠着椅背,吹着晚风,啤酒有点凉,花生米有点咸。
赵岩突然说:「你说,老孙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
「估计在找工作吧。」
「也许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要是再碰见他,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会怎么样。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
「就这样?」
「就这样。」
赵岩看着我,笑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我的酒瓶。
「行,你狠。不记仇的人,才是最狠的。」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啤酒喝完了,我们站起来,往各自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是回家的路,后面是已经翻过去的那一页。
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继续往前走。19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翻出了小许的微信。
头像还是那张,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胖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小许,我是周朗。你现在在哪上班?」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
「周哥?好久不见。我在家接点外包的活,没去公司。」
「有没有兴趣回来?」
对面沉默了。输入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停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
「老孙还在吗?」
「不在了。」
「那我考虑一下。」
20
小许回来那天,正好是周一早会。
我带着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组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老张的反应最大,筷子差点掉地上。他嘴唇动了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许,最后什么都没说。
「小许,之前在我们组待过的,大家应该都认识。」我站在前面,「从今天开始她回来上班,岗位还是前端开发,试用期一个月。」
齐明第一个鼓掌。
然后是赵岩,拍得比谁都响。老张迟疑了两秒,也跟着拍了两下。
小许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散会之后,她跟着我到工位。我把她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离空调不远不近,采光好。
「周哥,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别谢我,」我放下手里的排期表,「你回来是因为你能力够。之前的事,是公司对不起你。」
她眼圈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我好好干。」
「行。」
21
小许回来的第二周,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齐明跑过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
「周朗,出问题了。」
「什么?」
「之前老孙签的那个合同,客户那边突然说要加功能。我看了下需求,必须动底层架构。但那个架构是老孙定的,他走了之后没人完全摸得清楚。」
我放下手里的活。
「把需求文档发我。」
我花了两个小时看完了文档。确实,那个功能不简单,涉及支付系统的核心模块。老孙当年为了省事,搞了一套很别扭的架构,文档也不全。现在他走了,这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
「齐明,你跟我一起,把小许也叫上。」
「小许?」
「她之前在外包那边做过类似的架构,我看了她的项目经历。」
小许来了之后,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这个架构我能改,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
齐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两周?客户那边要求一周内出方案。」
「那就一周。」小许说,「但晚上要加班。」
「我跟你一起加。」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小许对着屏幕敲代码,手速快得吓人。齐明在旁边翻文档,我负责跟客户沟通。
凌晨一点的时候,小许突然停下。
「周哥,老孙这个架构,有个后门。」
「什么后门?」
「他留了一个超级管理员权限,硬编码在代码里的。这个权限可以绕过所有审批流程,直接操作数据库。」
我愣了两秒。
「你确定?」
小许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段代码,注释都没写,但逻辑很清楚。
「这个权限只有他知道,连运维那边都没人知道。」小许说,「如果他想搞事,随时可以从后台改动任何数据。」
齐明骂了一句。
「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22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个后门的事跟严总汇报了。
严总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留这个多久了?」
「按代码提交记录看,至少一年半了。」
「一年半。」严总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冷得让人发毛,「一年半的时间里,他随时可以动公司的数据。客户信息、交易记录、财务数据,什么都能碰。」
「严总,这个后门我已经让小许堵上了。」
「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周朗,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我没接话。
「他走的时候,我还给他开了离职证明,写的还是正常离职。结果他在系统里埋了颗雷。」严总转过身来,「这事如果传出去,客户那边会怎么想?」
「严总,现在堵上了,就没事了。」
「对,堵上了。」他点点头,「但如果不是你重新整理架构,谁知道这个后门会留多久?」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
「帮我接法务部。」
23
法务部介入之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他们调出了老孙在职期间的所有代码提交记录,找到了那个后门植入的时间点。还查到了他离职前一周,用那个超级管理员权限登录过一次系统,查看了客户数据库。
「他看了什么?」我问。
法务部的人脸色很沉。「看了客户信息表。导出过,没有我不知道,但至少有查看记录。」
「他要客户信息干嘛?」
「跳槽用。」法务部的人说,「他去了竞品公司,你们知道吧?」
我愣了一下。
「哪家?」
「鸿远科技。」
赵岩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鸿远?那不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吗?」
「对。」法务部的人合上文件,「所以他现在不只是吃相难看的问题了。他涉嫌泄露商业机密。」
24
后来的事,我都是听说的。
公司法务部给老孙发了律师函。鸿远科技那边收到函之后,直接把他开除了。据说他走的时候,连试用期都没过。
赵岩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幸灾乐祸得不行。
「你是没看到,老孙去鸿远的时候可嚣张了。跟人家说自己带来了大客户资源,结果入职之后一个客户都没拉过来。人家本来就对他不满意,现在又收到律师函,直接让他滚蛋了。」
「然后呢?」
「然后?」赵岩摊手,「然后他就消失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听说他老婆跟他吵了一架,闹得挺大的。」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说实话,换我是他那个位置,我可能也会贪。但贪到留后门、偷客户数据,这已经不是贪了。这是蠢。
「算了,不说他了。」赵岩换了个话题,「小许那边怎么样了?」
「架构改完了,客户那边挺满意。」
「那就好。」
赵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周朗,你知道吗,组里现在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老孙在的时候,大家干活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被他骂一顿。现在换了你在上面,虽然你话不多,但大家反而踏实了。」
「踏实就好。」
「你这人,」赵岩笑了,「夸你两句都不会接。」
25
周末,小许请我吃饭。
路边一家湘菜馆,辣椒放得特别足,我吃得满头是汗。小许倒是面不改色,看来是湖南人本色。
「周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试用期过了之后,想跟你申请转全栈。」
「全栈?」我放下筷子,「你现在前端已经很熟了,转全栈得学后端,你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之前在外包那边,其实也接过一些后端的话。我觉得我能做。」
「那行,试用期过了之后,我给你安排后端的活,你自己看能不能扛住。」
「谢谢周哥。」
「别谢了,」我喝了口水,「你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周哥,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那天你被老孙打了C绩效,年终奖才六千八,你怎么忍住的?」
我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吵没用。吵了,他有一百种理由压你。只有把证据摆出来,他才会闭嘴。」
小许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初被他骂哭的时候,如果也能这样就好了。」
「不一样的,」我看着她,「你那时候刚毕业,没经验,没筹码。换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哭。」
「那你呢?你的筹码是什么?」
「我?」我笑了笑,「我准备了半年。」
26
十一假期,公司组织团建。
去了郊区一个度假村,有山有水,环境不错。晚上烧烤的时候,赵岩喝多了,拉着齐明非要唱歌。齐明被他拽到台上,两人合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得连原唱都听不出来。
小许坐在我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严总也来了,他端着杯啤酒,走到我旁边坐下。
「周朗,研发部最近怎么样?」
「还行,几个项目都在正常推进。小许转全栈了,上手挺快。」
「那就好。」他喝了口酒,「对了,年终奖的事,你今年准备拿多少?」
「按绩效来呗。」
「按绩效来,」严总笑了笑,「你今年的绩效,我给你打A。」
「谢谢严总。」
「别谢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带团队这半年,研发部的效率比以前高了至少三成。客户投诉少了,项目延期也少了。这个A,是你自己挣的。」
远处的音响里,赵岩和齐明还在鬼哭狼嚎。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往上窜,在夜空中散开。
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
27
十二月,年终奖到账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二十一万,税前。
比去年多了三倍。
我锁了屏,继续吃饭。赵岩坐在对面,端着手机数了半天零。
「二十一?靠,你今年发了。」
「税前。」
「税前也牛逼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今年才十五万,你比我多六万。」
「你明年好好干。」
「我今年也好好干了好吧。」赵岩翻了个白眼,「算了,不跟你比。你是总监,我是大头兵,比不过。」
吃完饭,我回了工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人事那边送来的。
我翻了翻,是明年的部门预算和招聘计划。研发部明年要扩招八个人,预算比今年多了将近一倍。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然后我打开抽屉,看了看那份被翻过无数次的绩效评定记录。纸页已经有点卷边了,上面老孙的签名还清清楚楚。
我把它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关上抽屉,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年的工作计划。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