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条路我跑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几个弯、几个坑。
九五年腊月十九,天还没亮透,我就从采石场装了满满一车石子往县城方向赶。
翻斗车是借钱买的,东风牌,八吨的,车龄比我驾龄还长。
方向盘往左打的时候有点旷,我一直说要修,拖了半年没动。
出事就出在那个旷量上。
下了三天冻雨,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到红崖沟那个下坡弯道的时候,我踩刹车,轮胎打滑,方向盘一偏,车头就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翻斗车重心高,石子又装得冒尖,整辆车就那么侧着翻了过去。
我听见石子哗啦啦地往下倒,像下了一场硬邦邦的雨。
驾驶室的门被压在地上,挡风玻璃全碎了。
我是从碎玻璃口爬出来的,爬到一半才发现左腿没知觉。
低头一看,小腿那个角度不对。
骨头断了,我知道。
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这种伤,胫骨那个位置,弯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痛是后来才上来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骨头缝里搅。
我把自己从车底下拖出来,仰面躺在路边。
天灰蒙蒙的,冻雨停了,但风没停,刮在脸上像刀片。
那条路是县道,平时车不多,冬天更少。
我摸了摸口袋,没有手机——九五年,手机是大老板才有的东西,我一个开翻斗车的,兜里只有半包红梅烟和一个打火机。
我把烟点上,想着总会有车经过。
第一辆车大概是半小时以后来的,一辆解放牌大货,拉木头的。
我冲着那边喊,声音被风刮散了。
车没停。
后来又过了两辆,一辆面包车,一辆拖拉机。
我举着手喊,面包车减了一下速,又加油走了。
拖拉机倒是看见我了,开车的老头探了一下头,然后把拖拉机开得更快了。
我不怪他们。
那年头路上翻车的不少,有些人专门在路边装受伤讹人,报纸上登过好几回,大家都怕。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腿越来越疼,人越来越冷。
军大衣在驾驶室里压着,够不到。
我身上就一件棉袄,里面是秋衣。
冻雨把路面上的碎石子都裹了一层冰壳,我后背硌得慌,想翻个身,一动左腿就疼得眼前发黑。
大概躺了两个小时。
我开始有点迷糊,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事,想我欠的那三万块钱买车款,想采石场张老板还压着我两个月的运费,想我妈在家等我回去吃饭,想我闺女该上学前班了。
然后我听见了突突突的声音。
是农用三轮车的发动机声,那种声音在乡下太常见了,像老牛喘粗气。
我撑起上半身,朝声音的方向看。
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从坡上下来,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
三轮车减速了。
然后停了。
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人,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头上裹着围巾,露出半张脸。
她朝我跑过来。
跑到跟前的时候,她把围巾扯下来,我看清了那张脸。
我愣住了。
是孙巧云。
我前妻。
02
我跟孙巧云是八九年结的婚。
那会儿我刚从部队复员回来,二十二岁,她十九。
媒人是我三婶,说隔壁柳树沟有个姑娘,长得周正,手脚勤快,就是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要的彩礼不高。
我去相亲那天穿的是部队发的那套军装,洗得发白但是熨得笔挺。
孙巧云端了一碗糖水鸡蛋出来,低着头,碗递到我手边。
我看见她的手,指节有点粗,指甲缝里卡着泥——后来她跟我说,相亲之前她还在地里刨红薯,来不及洗干净。
婚后头两年还行。
我在镇上砖瓦厂上班,她在家种地、喂猪。
闺女出生那年,砖瓦厂效益不好,开始拖工资。
我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块,家里老人看病、孩子吃奶粉、化肥种子农药,哪哪都要钱。
我开始跟人跑长途货运,给人当副驾驶。
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那时候通讯不方便,我在外面跑车,她在家里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话也越来越少。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吵。
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钱不够花,你不着家,孩子我一个人带。
我也烦。
我在外面跑车,夏天热得驾驶室像蒸笼,冬天冷得手脚生冻疮,一个月挣那点钱全交回家里,连包好烟都舍不得抽,回来还要被数落。
九三年秋天,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从兰考跑车回来,在路上耽搁了,回家晚了两天。
孙巧云说我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你想多了,我一个副驾驶,一个月挣三百块钱,谁能看上我。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往家打电话。
我说镇上就一个公用电话,排队排半天,长途一分钟三毛钱,打一次电话够买两斤肉了。
她不听。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家,她都要翻我的口袋、闻我衣服上的味道。
有一回她从我裤兜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那是车队调度员的电话,姓周,四十多岁,两个孩子的妈,负责给我们派活儿的。
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
九四年年初,我攒了点钱,跟人合伙买了那辆二手翻斗车,想自己单干拉石子。
买车要三万五,我手里只有一万二,剩下的全是借的。
孙巧云知道以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说家里穷成这样你还借钱买车,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不买车一辈子给人打工,啥时候是个头。
她说你一个当兵出身的懂什么做生意,别到时候车没了人也没了。
这话戳到我了。
我摔了碗出了门,三天没回家。
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抱着闺女回了娘家。
离婚手续是在镇上民政所办的。
办手续那天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
她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闺女判给了她,我每个月给二百块抚养费。
签完字出来,我蹲在民政所门口抽了三根烟。
她抱着闺女走了,没回头。
那年她二十四,我二十七。
03
离婚以后我就一个人过。
把所有心思都砸在那辆翻斗车上。
每天天不亮就去采石场排队装车,一天跑两趟,多的时候跑三趟。
从采石场到县城工地,单程四十公里,那条路全是山路,弯多坡陡,路面坑坑洼洼。
跑石子这行不好干。
车损大,油耗高,运费被压得低。
采石场的张老板精得很,运费按吨算,装多少给多少,但从来不准时结账,压你一两个月是常事。
我不敢闲着,闲一天就亏一天的油钱和利息。
那辆车毛病多,三天两头出状况,不是水箱漏就是离合器打滑。
修车的钱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半年下来记了满满三页纸。
但日子总归是在慢慢变好。
到九五年年中,我还掉了一万多的借款,手里还攒了三千多块钱。
我想着再跑一年,把剩下的账还清,就可以考虑换一辆好点的车。
闺女的抚养费我每个月都按时给。
有时候多给五十一百的,让她买点零食和文具。
但我不怎么去看闺女。
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去。
孙巧云回了娘家以后,听说又搬出来了,在镇上租了个房子,给服装厂做缝纫工。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也不宽裕。
有一回我去镇上买轮胎,远远看见她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闺女。
闺女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招呼。
我妈倒是经常念叨,说巧云那姑娘其实不错,就是你俩都太犟了。
我说离都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妈叹口气,不说话了。
04
翻车那天的事,我得接着说。
孙巧云跑到我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我的腿,脸一下子就白了。
"能动吗?"她问。
我说腿动不了,其他地方没大事。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然后跑回三轮车上,把车斗里的化肥袋子搬下来几个,在地上铺了一排。
又回来扶我。
"我搬你上车,你忍一下。"
她蹲下身,把我的右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
我比她高出一个头,重了她至少五十斤,她咬着牙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左腿悬空,右腿撑着,一瘸一拐地往三轮车那边挪。
每挪一步,断了的那条腿就晃一下,骨头碴子在肉里面磨,疼得我直冒冷汗。
她也在冒汗。
腊月的天,她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
把我弄到车斗里以后,她把剩下的化肥袋子垫在我腿下面,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去县医院,你别动,我开快点。"
她跳上驾驶座,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在山路上跑起来。
农用三轮车没有减震,路上全是坑,每过一个坑我就疼一下。
她肯定知道,因为她尽量在躲那些坑,三轮车在路上走S形,有时候干脆开到路肩上去。
四十公里的路,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县医院急诊门口的时候,她跳下车就往里面跑,喊大夫喊护士喊担架。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打了止痛针以后人就迷迷糊糊的。
醒过来的时候腿上已经打了石膏,吊着绷带挂在床上方的架子上。
床边坐着我妈和孙巧云。
我妈眼睛是肿的,看见我醒了,鼻子一酸。
孙巧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棉袄上沾着泥和石子灰,围巾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乱糟糟的。
"大夫说是胫骨骨折,没伤到血管和神经,打了石膏固定,养三个月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拉着我的手抹眼泪。
我看了孙巧云一眼。
"你怎么走那条路?"
"我去化肥厂拉化肥,回来走的那条道。"
"那条路不顺路吧。"
她没接话,站起来说去问问大夫还需要什么药。
我妈凑过来小声说:"巧云接到你工友的电话就来了,在医院跑前跑后,挂号、交费、找大夫,全是她张罗的。"
我说我工友怎么知道给她打电话。
我妈说:"是我让打的,你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不是还有你吗。
我妈白了我一眼:"我一个老太太能签什么字,人家医院要直系亲属。我就让你工友给巧云打了电话,巧云那时候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没吭声。
05
住院花了四千多。
我兜里掏不出这个钱——本来攒的那三千多块前两天刚还了一笔借款,身上只剩两三百块。
车翻了,修车又得花一笔。
张老板那边压着的运费,少说也得开年才能要到。
我躺在病床上算账,越算越心凉。
孙巧云第二天又来了。
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炖萝卜,还有一盒米饭。
她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也不看我,自顾自地收拾病房。
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把暖瓶灌满热水,又把窗台上乱放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的。
我闺女也来了,躲在她妈腿后面,露半个脑袋偷看我。
"过来,让你爸看看。"
孙巧云把闺女推过来。
闺女四岁了,眼睛像她妈,圆圆的,睫毛长。
她站在床边,歪着头看了我的石膏腿半天,然后问:"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头?"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一年多没见,头发都长了这么多了。
孙巧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我吃完饭,她把保温桶收拾好,说了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牵着闺女出了病房。
我工友老刘下午来看我,带了两斤苹果。
他坐在床边嘿嘿笑。
"你这运气也算差到头了,又算好到头了。那条路上两个小时没一辆车停,偏偏你前妻路过。"
我说别提了。
"我跟你说,巧云那天把你送到医院,自己垫了一千块押金。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没说话。
一千块。
她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百。
一千块,差不多是她三个月的钱。
06
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大夫说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
出院那天是孙巧云来接的我。
还是那辆农用三轮。
车斗里铺了一床棉被和两个枕头,比上次讲究多了。
她把我扶上车,自己开着三轮,突突突地把我拉回了村里。
不是回我自己租的那个房子,是拉到了我妈家里。
我妈提前收拾好了房间,炕烧得热热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孙巧云帮着把我安置好,又去厨房忙活。
我躺在炕上听见她跟我妈在厨房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大概是在说我的伤和后面的药钱。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房间是我结婚的时候住的那间,墙上还贴着当年的喜字,颜色早就褪完了,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
那天晚上孙巧云没走,住在我妈隔壁那间屋。
闺女跟她睡。
半夜我腿疼醒了,听见隔壁传来闺女的说话声。
"妈妈,爸爸是不是要住咱家了?"
"你爸爸住奶奶家养伤,养好了就回去了。"
"回哪儿去?"
停了几秒钟,没听见孙巧云的回答。
第二天一早,孙巧云去服装厂上班了。
她跟厂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照顾我,假期用完了,不能再耽误了。
白天我妈照顾我,晚上孙巧云下了班过来,给我带饭,帮我换药,洗那些换下来的绷带和衣服。
这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我俩之间说话不多,说的也都是跟伤有关的事。
"药吃了没。"
"吃了。"
"明天该去复查了。"
"行。"
没别的了。
两个离了婚的人,客气得像房东和租客。
07
转折是过年那天。
腊月二十九,我妈准备年夜饭,孙巧云也来帮忙。
闺女在院子里放摔炮,噼里啪啦的,笑声隔着窗子传进来。
我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挪动,想去窗口看看。
走到窗边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场景——
我妈在灶台前炒菜,围裙上沾着面粉。
孙巧云在院子里支了个案板,正在擀饺子皮,手底下麻利得很。
闺女蹲在地上,拿着一个摔炮,举得高高的,瞄准了墙根底下使劲一砸,"啪"的一声,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这画面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我们从来没离过婚。
我在窗口站了很久。
吃年夜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我妈做了八个菜,比往年多了三个。
闺女坐在我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我碗里。
"爸爸多吃点,吃了骨头长得快。"
不知道谁教她说的。
孙巧云在对面低头吃饭,没吭声。
我妈端起酒杯说,今年不容易,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妈说得很自然,好像压根没想过巧云已经不算这一家的人了。
孙巧云也没纠正。
吃完饭放鞭炮,我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
闺女拉着她妈的手在院子里转圈,棉袄鼓鼓囊囊的,像个小企鹅。
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
孙巧云被闺女拽着转了两圈,抬头的时候正好跟我的视线碰上了。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天上的烟花。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拄着拐杖出去一看,孙巧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身上裹着棉大衣。
腊月的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
"怎么不睡?"我问。
"睡不着。"她说。
我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村子里的狗被吵得汪汪叫。
"那天……"我先开的口,"你走的那条路,不顺路吧。"
她没说话。
"从化肥厂回镇上,走大路更近。你绕到红崖沟那条道,多走了十几里。"
她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我翻车了?"
她终于开口了。
"采石场的人看见你的车翻了,打电话到服装厂找我。说你人不知道怎么样了,路上没人敢停。"
我愣住了。
"我就借了隔壁老张家的三轮车,往那边赶。"
"化肥呢?"
"化肥是后来装的,我怕三轮车空车太轻,路上结冰打滑,装了几袋化肥压车。"
所以不是顺路,不是巧合。
是专程来的。
我坐在石墩上,看着头顶的天。
腊月二十九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的。
"那一千块钱,我会还你。"我说。
"不用你还。"
"我说了会还。"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要你的钱。"
她站起来,把大衣裹紧了,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以后开车小心点。方向盘旷了就赶紧修,别拖着。你命大,这次断条腿,下次可不一定了。"
说完进了屋。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风很冷,冻得我手指头发僵。
但我没急着进去。
我在想一件事。
她怎么知道我方向盘旷。
我跟她提过吗?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我去镇上给闺女送抚养费,在服装厂门口等她。
她出来拿钱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跑车忙,车也不太好,方向盘有点旷。
她当时只"嗯"了一声,接过钱就走了。
我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08
正月初五,我让我妈把三婶请来了。
三婶一进门就明白了。
"你小子,想复婚?"
我说你帮我探探口风。
三婶拍了一下大腿。
"早该这样了,你们俩就是一根筋,明明心里都有对方,非要装得跟仇人似的。"
三婶当天下午就去了孙巧云那边。
晚上回来跟我说,巧云没松口,也没拒绝,就说了一句"再看看吧"。
我心里有数了。
"再看看吧"这三个字,换成她的脾气翻译一下,就是"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正月十五,我腿上的石膏拆了,换成了夹板。
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我让老刘开车拉着我,去了孙巧云租的那个房子。
她不在家,去厂里加班了。
房东大娘说她每天早出晚归,孩子白天放在隔壁邻居家帮忙看着。
那个房子我看了一圈。
一间半,里屋放一张床,外屋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在门口搭的棚子底下。
墙上贴着闺女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一个高的,一个矮点的,中间一个最小的。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老刘在后面催我,说走吧,别在人家屋里赖着不走了。
我在桌上留了三千块钱。
是跟老刘借的。
压在她喝水的搪瓷杯底下,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我写了一句话:
"欠你的运费我去要了,车也在修了。这钱你先拿着,不是还你的一千块,是闺女下半年学前班的学费,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什么都不管。"
写完又觉得不够,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方向盘已经修好了。"
09
后来的事就是拉锯。
正月十八,孙巧云来我妈家,把三千块钱拍在桌上。
"谁让你往我屋里放钱的?我自己挣的钱够花,用不着你可怜。"
我说那不是可怜,是闺女的学费。
"闺女的学费我交得起。"
我说你一个月三四百块钱,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闺女的衣服鞋子总得买吧,生个病总得看大夫吧。
她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我是她爸,我怎么管不着。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来了。
我妈在旁边叹气,闺女在院子里哇哇哭。
三婶闻声赶来,两手一摊:"你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孙巧云拎着钱走了。
走的时候顺手把院子里哭的闺女抱起来,一边走一边哄。
我拄着拐杖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孙巧云!"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当初跟我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是真觉得过不下去了,还是赌气?"
她的背影停了几秒钟。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抱着闺女走了。
我站在门口,被风吹得透心凉。
我心里还真没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离婚前的事一件件翻出来想。
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
就是穷,忙,累,见面少,说话少,脾气都大,谁也不肯先低头。
说到底就是两个犟人过日子,谁都觉得自己委屈。
10
正月二十二,我做了一件事。
让老刘开车拉着我,去了采石场找张老板。
张老板看见我拄着拐杖进来,有点意外。
"你腿还没好呢,来干什么?"
我说要运费。
两个月的运费,一共四千六。
张老板开始打太极,说资金周转困难,让我再等等。
我说等不了了,我住院花了四千多,车修还要花一两千,我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
张老板说大家都不容易,再宽限半个月。
我说不行,今天结不了就不走了。
我找了个凳子坐在他办公室门口,拐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张老板出来进去看了我三回,最后还是把钱给结了。
四千六,一分不少。
拿到钱我先去修了车。
车损得不算太厉害,驾驶室的门换了一个,挡风玻璃换了,方向机也修了,一共花了一千三。
剩下的三千三,我分成两份。
一千五还给老刘,他借我三千,先还一半,剩下的拿到运费再还。
一千八揣在兜里,回了镇上。
这回我没去孙巧云的出租屋,我去了服装厂。
在厂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她下班出来了。
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变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接你和闺女回去吃饭。我妈今天包了酸菜馅饺子。"
她皱眉:"谁跟你回去?"
"闺女想吃她奶奶包的饺子,上回她跟我说的。"
这话是真的。
闺女在医院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嘴,说奶奶包的酸菜饺子好吃。
孙巧云犹豫了一下。
"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我说。
老刘的车就停在旁边。
她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上了车。
去接了闺女,一起到了我妈家。
我妈果然包了酸菜馅饺子。
其实我提前让我妈准备的。
吃饭的时候,闺女坐在我妈腿上,一边吃饺子一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
我和孙巧云坐在对面。
两个人都不太说话。
我妈使了好几个眼色,我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说送你们回去。
孙巧云说不用。
我说天黑路不好走,让老刘开车送一下。
她想了想,说行吧。
送到她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从车上下来,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运费要回来了,这是你垫的那一千块医药费,加上闺女半年的抚养费,一共一千八。"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
"你说过不用还。"
"你的不用还和我的不用还不是一回事。你帮我是情分,我还钱是本分。"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接过了信封。
"孙巧云。"我说。
"干什么。"
"我想好了一件事。"
她抱着闺女站在楼道口,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有了细纹,这两年老了不少。
"我之前不是个好丈夫。忙、累、脾气差、不会说话,这些我都认。但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个电话号码真的是调度员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把话说在这儿。"
她没吭声。
"我以后不跑那么远了,就在县里拉石子。每天都能回家。方向盘修好了,车也修好了,挣的不多但够养家。你要是愿意,我们重新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闺女我要管。"
说完我转身上了车。
老刘一脚油门开走了。
11
后面的半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我腿还没完全好,但已经能慢慢走了,不用拄拐杖,就是走快了会疼。
三月初我重新开始跑车。
第一天出车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坐在驾驶室里发动引擎。
方向盘转了两下,很顺畅,修好了就是不一样。
到采石场装车的时候,张老板远远冲我喊:"腿好了?悠着点跑,别再翻了。"
我笑了笑,发动车子上路了。
跑了一个星期,身体慢慢找回了感觉。
第八天,我傍晚收工回来,在我妈家门口看见了一辆自行车。
是孙巧云的。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堂屋里跟我妈说话。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同时不说了。
"吃饭了没?"我妈问我。
"还没。"
"正好,巧云带了排骨,我炖了汤。"
我洗了手坐下来。
闺女不在,问了才知道放在邻居家了。
就我们三个人吃饭。
吃到一半,孙巧云突然放下筷子。
"我有个条件。"
我抬头看她。
"第一,不许再借钱。车坏了就修,挣多少花多少,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点头。
"第二,每个月交完生活费剩下的钱你自己存着,不许去打牌也不许请客喝大酒。"
我说我从来不打牌。
"第三,"她看着我,停了两秒,"以后吵架不许摔东西,更不许三天不回家。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我放下筷子。
"你这是同意了?"
她把脸转向一边。
"谁同意了?我是跟你谈条件。"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说:"同意同意,都同意。"
三月十二号,我和孙巧云去镇上民政所办了复婚手续。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抬头看了看我们。
"你们俩去年才离的?"
我说是。
他摇了摇头,在表格上盖了章。
出了民政所的门,孙巧云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头。
"以后那条路少走,红崖沟那个弯道太危险了。"
"知道了。"
"方向盘定期检查。"
"知道了。"
她又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说你从来不打牌?上次老刘过生日你们打了一宿。"
"那是陪人家过生日……"
"少给我找借口。"
我在后面跟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三月的风比腊月暖和多了,路边的柳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但走起来比冬天踏实多了。
闺女下午从幼儿园回来,看见我的东西搬到了她妈租的房子里,高兴得在屋里转圈。
她拉着我的手,拉着她妈的手,在那间一间半的小屋子里跳来跳去。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上。
闺女睡中间,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一只手搭在她妈胳膊上。
屋子很小,灶台就在门口,隔壁住着一家打铁的,叮叮当当到半夜才消停。
但是很踏实。
12
后来的日子当然不是一帆风顺。
我和孙巧云照样吵架,为钱的事、为孩子的事、为鸡毛蒜皮的事。
但吵完了不冷战了,当天的事当天说清楚。
她还是爱翻我口袋的毛病,我也习惯了,反正口袋里从来没有别人的电话号码。
九六年夏天,我把剩下的借款全还清了。
九七年,换了一辆新一点的翻斗车。
九八年,在镇上买了两间平房,不大,但是自己的。
搬家那天,孙巧云在门上贴了一副对联,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
闺女在院子里骑一辆小自行车,前轮后面拴着两个红气球,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忽然想起翻车那天躺在路边的自己。
腊月的冻雨,灰蒙蒙的天,一辆接一辆不肯停的车,越来越疼的腿,越来越冷的身体。
然后是那个突突突的发动机声。
蓝色的农用三轮。
军绿色的棉大衣。
一双因为搬化肥袋子磨出了茧的手。
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翻车没翻死,是翻车的那条路上,有一个人专门绕了十几里地来找我。
方向盘旷了可以修。
断了的骨头可以长。
但有些东西断了就真的断了,接不回来。
我运气好。
我的还能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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