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年薪896万的比亚迪高管,老家在江西抚州,这和她家乡突然被这个新能源巨头砸下百亿投资,有没有关系?
几年前,当“比亚迪确定落户抚州”的消息传开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首席财务官周亚琳是抚州人,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乡土情结”故事脚本。一个功成名就的游子,回报桑梓,顺理成章。这层关系确实存在,也为人津津乐道。
但如果你把比亚迪这家万亿级企业的重大产业布局,完全归因于一位高管的个人情感,那可能就太小看商业世界的复杂性了。一家公司的决策,尤其是数百亿的投资,是无数份严谨的市场分析报告、成本测算和战略地图叠加的结果。情感或许是那根引线,但真正点燃一切的,是底下早已铺满的干柴。
抚州,凭什么能接住这天降的“馅饼”?或者说,这根本不是“馅饼”,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双向奔赴”。
故事得从一个叫“大乘汽车”的公司说起。就在抚州,一家崭新的汽车工厂建好了,却几乎没怎么生产就陷入了困境。对当地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一个未竟的汽车梦,也是大片闲置的现代化厂房和土地。但对嗅觉敏锐的猎手来说,这却是一个现成的、加速布局的绝佳机会。2021年,比亚迪出手接盘。你看,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抚州的“准备”,就是这块已经完成“三通一平”、甚至厂房都立好了的工业用地。这为比亚迪节省了至少一年的建设时间,在新能源汽车厮杀最激烈的窗口期,时间比金钱更宝贵。
于是,一个创纪录的数字诞生了:比亚迪在抚州高新区投资285亿元,建设年产30万辆整车的生产基地。这是抚州历史上单体投资最大的项目。仅仅两年后,2023年,比亚迪抚州工厂就实现了营收236亿元,坐上江西民营企业百强榜第五的位置。而到了2024年,这个数字预计将突破400亿元。这不是简单的收购盘活,而是一次核弹级的产能引爆。
一个龙头企业的到来,从来都不是孤零零的。它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比亚迪落户后,一场产业链的“迁徙”紧随而至。一家叫“鑫台铭”的广东企业,是比亚迪的长期设备供应商,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比亚迪来到了抚州建厂。它的负责人算过一笔账:以前设备发到外地,物流和服务成本高昂;现在就在隔壁,工程师骑个电动车就能到比亚迪车间现场调试,响应速度从天计变成了以小时计。这家企业自己投资了20亿元,看中的就是这“一碗汤的距离”。
鑫台铭不是个例。在很短的时间内,抚州围绕比亚迪,引进了超过20个配套项目,总投资接近170亿元。从动力的电池、电机、电控“三电系统”,到车身的冲压件,再到座椅、线束、内外饰,一条清晰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正在快速拼图。以前,抚州的汽车零部件企业需要千里迢迢去找客户;现在,最大的客户就在家门口,并且它还带着一张长长的供应商名单。这意味着,一家本地企业可能仅仅因为获得了比亚迪的准入资格,订单就能从千万级跃升到亿级。这种“链主”效应,是任何招商手册都无法描述的吸引力。
当然,你会说,很多地方都有土地,都有优惠条件。那么,抚州真正让企业感到“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是速度,一种近乎“反常”的速度。
2022年4月,抚州高新区与一家新能源汽车配套企业签约。从签约到第一栋厂房建成投产,只用了5个月。2023年,另一个新能源项目,从开工到试生产,只用了7个月。业内通常把这个过程称为“跑手续”,而在抚州,他们似乎是在“飞手续”。
这种速度背后,是一套被逼出来的、极度扁化的服务体系。当地提出了“一个项目、一位领导、一个部门、一名专员”的“四个一”机制。简单说,就是企业遇到任何问题,只需要找那一个指定的“专员”,他负责内部跑通所有环节,企业不用再和各个局委办“逐个拜菩萨”。项目审批的“串联”变成了“并联”,土地摘牌、规划许可、施工许可等环节交叉推进,容缺办理。时间不是按天省,而是按小时在抠。
更关键的是,抚州在试图用市场的逻辑来玩招商这场游戏。他们组建了“招商公司+基金公司+产投公司+风控公司”的联合体。这不再是传统的政府招商部门,而更像一个高度专业化的投资银行团队。招商公司负责前端挖掘和对接项目;基金公司和产投公司手里握着真金白银,可以进行股权投资,以“资本入股”的方式绑定优质企业,共担风险;风控公司则负责专业的尽调,判断技术和市场前景。当他们去和一家科创企业谈判时,他们不仅能给政策,还能直接谈:“我们投你,一起干。”这种“政府主导、市场运作、专业评估”的模式,改变了过去单纯靠土地和税收优惠的竞争维度。
人才和用工,是另一个现实挑战。一个年产能30万辆的整车工厂,可不是几十几百人就能运转的。高峰时段,比亚迪抚州基地的员工数量接近3万人。对于一个地级市而言,短时间内招募、培训并稳定住如此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
抚州的做法是“四级联动”。市里牵头,县区组织,乡镇动员,村社落实。他们几乎把招工变成了一个深入到神经末梢的全民任务。在各个乡镇,你会看到针对比亚迪的专项招聘会,政府提供从县城到厂区的通勤班车,甚至协调解决员工子女入学问题。他们不仅仅是在为比亚迪招工,更是在为整个抚州的新能源产业储备基础人力资源。与此同时,针对高层次人才,抚州出台了专门的“揭榜挂帅”和人才政策,设立数亿元的人才专项资金,对顶尖团队的项目,最高给予5000万元的资助。他们很清楚,生产线上的工人和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同样重要。
创新的种子也在被刻意播撒。抚州以比亚迪为创新中心平台,联合浙江大学、中南大学等高校,落地了轻合金创新中心、石墨烯材料应用分中心等一批实体化的科研机构。这些机构不是挂块牌子了事,它们直接对接比亚迪等企业的具体技术需求。比如,一款更轻、更强的汽车轮毂用铝合金,其研发和中试可能就在抚州本地完成。政府则通过“科贷通”、“科创贷”等金融产品,为这些科创企业提供血液。一家科技型中小企业,凭借专利和订单,可能就能获得数百万元无需抵押的贷款。金融的支持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从一开始就嵌入到创新链条里。
那么,这一切带来了什么?数字是最直观的。2023年,抚州高新区的工业营业收入突破了1000亿元。而在比亚迪落户之前,这个数字要低得多。比亚迪抚州公司一家,就贡献了全区近四分之一的营收。税收的增长同样迅猛,2023年抚州高新区工业税收增长超过40%。这些真金白银,让地方财政有了更大的能力去改善基础设施、提升公共服务,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而那个最被普通人感知的层面——就业,更是触手可及。直接和间接的,比亚迪在抚州带动了约3万人的就业。这意味着3万个家庭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些收入会在抚州的商场、餐馆、楼市里流动。工厂门口傍晚时分涌出的电动车流,周边新建的员工公寓和商业街,都是这种改变最生动的注脚。未来的目标是达到5万甚至10万人,这个目标并非遥不可及,因为产业链还在像藤蔓一样生长。
所以,当你再次听到“比亚迪落户抚州是因为有个高管是老乡”这种说法时,你会知道,那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开头。真正的篇章,写在了土地、厂房、供应链、审批表、招聘会和实验室里。这是一个地方,用全部的决心、创新的胆量和务实的服务,去赌一个产业未来,并真正接住了它。这无关乎运气,而关乎选择和执行力。一场静悄悄的工业革命,正在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发生,而它改变的,远不止是GDP的数字。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