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提的宝马天天被表哥借走泡妞,我索性卖了换电驴,他再来时,我拿出兰博基尼钥匙:“不好意思,那辆才是我的。”

我刚提的宝马天天被表哥借走泡妞,我索性卖了换电驴,他再来时,我拿出兰博基尼钥匙:“不好意思,那辆才是我的。”

表哥提着两箱过期的特仑苏上门,开口就要借我刚提的宝马530。

他说接客户,朋友圈发的却是夜店方向盘自拍,配文“喜提新车”。

车还回来时多了三道划痕,油表到底,副驾驶还粘着陌生女人的假睫毛。

我忍了。他变本加厉,每周借三次,把我当成了免费租车行。

直到那天我修车,从座椅缝里掏出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我刚提的宝马天天被表哥借走泡妞,我索性卖了换电驴,他再来时,我拿出兰博基尼钥匙:“不好意思,那辆才是我的。”-有驾

1

提车那天是周六。

我刷了五十多万全款,4S店销售笑得像朵花,又是合影又是送脚垫。宝马530,炭黑色,红内,选装了哈曼卡顿。我没发朋友圈,我妈说财不露白,我觉得有道理。车开回家停在楼下,我擦了又擦,连轮毂都擦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表哥赵刚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箱特仑苏,右手提着一箱六个核桃,笑得满脸褶子。他穿着一件明显刚拆吊牌的纪梵希T恤,领口的标签还没来得及剪,头发打了发胶,苍蝇站上去都劈叉。

“弟,恭喜提车啊!”他把牛奶往我怀里一塞,直接往屋里走,“我听姨说你买了辆宝马?五系?”

我点头。

“那正好,今天帮我接个客户。”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大客户,从杭州来的,开个宝马去接显得有面子。”

我说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休息才要跑业务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家里有矿。”他掏出手机刷了两下,“车钥匙呢?我赶时间。”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表哥难得开口,你就借他开一天。”

我没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赵刚要什么,我妈就让我给什么。小时候是玩具,后来是游戏机,现在是车。我妈总说赵刚可怜,小姨离婚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

我把钥匙递过去。

赵刚接过钥匙,在手里颠了颠,笑得更欢了:“弟,你放心,我开车稳得很,绝对不给你刮了。”

他走得很快,下楼的时候几乎是跑着的。我站在阳台往下看,他拉开车门,先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又站到车头前比了个耶,拍了张全身照。车子发动,排气声浪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他轰了两脚油门,窜了出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刷到了赵刚的朋友圈。

九宫格。第一张是方向盘上的蓝天白云标,第二张是中控台的氛围灯,第三张是他靠在车头,配文是:“人生第一台车,努力的人最幸运。”后面几张是夜店的卡座、香槟塔、几个浓妆艳禄的女孩对着镜头比心。

定位是本市最贵的酒吧。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底下全是共同好友的评论:刚哥牛逼啊,宝马都开上了。刚哥发财了?求带飞。赵刚统一回复:低调低调,全款拿下。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下午他把车还回来,油表亮黄灯,里程多了两百多公里。车身右后门多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划痕,底漆都露出来了。我蹲下来看那道划痕,他站在旁边抽烟,说:“小区路太窄,树枝刮的,抛个光就没了。”

他没提加油的事,也没提划痕。抽完烟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妈说算了,亲戚之间别计较。

我自费八百块做了个无痕修复,加满油花了四百五。第二天赵刚又来了,这次连牛奶都没提,进门就说:“弟,钥匙给我,今天接另一个客户。”

我说车送去修了。

“修什么修,不就一道划痕吗?”他皱眉,“你是不是不想借?”

我妈又出来打圆场:“借借借,你弟跟你开玩笑呢。”

我把钥匙给他。

接下来一个月,赵刚每周来借三次。周二、周五、周日,比上班还准时。他的朋友圈变成了我的宝马展示页,今天是“成功人士的选择”,明天是“感谢努力的自己”,后天是“副驾驶的她”。那个“她”每周都换人,配图永远是同一个角度——氛围灯亮着,一只涂了红指甲的手搭在档把上。

里程表从提车时的一千二,飙到了四千三。油费我出了三千多,洗车我洗了八次。副驾驶的脚垫上永远有烟灰,杯架里永远有奶茶渍,有一次我甚至在座椅缝里发现了一只耳环,亮闪闪的,廉价的,一看就是地摊货。

我没说话,把耳环扔进垃圾桶。

我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你表哥今天又借车了?我看见他发朋友圈,车上坐了好几个女的,穿得都挺少。”

我说妈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沉默了几秒:“再忍忍,回头我说说他。”

说了也没用。赵刚他妈,也就是我小姨,在家族群里公开挺他:“我家刚子做业务的,需要撑场面,你们这些亲戚不支持谁支持?”然后又私聊我妈:“姐,你家林逸条件好,帮帮刚子怎么了?你要是不肯借,就是看不起我们穷亲戚。”

我妈脸皮薄,被拿捏得死死的。

那天赵刚又来借车,说要带新交的女朋友去周边城市玩两天。我说不行,周末我要用车。他脸色立刻变了:“你有什么事?你又没女朋友,周末不就是在家打游戏吗?”

我说我有事。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我手机响了。小姨在电话那头哭:“林逸啊,你是不是瞧不起你表哥?你表哥好不容易找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开个宝马去显得体面,你连这点忙都不帮?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挂了电话,把钥匙扔给赵刚。

他接住钥匙,咧嘴一笑:“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天后他把车还回来,车身脏得不像话,像是跑了一趟泥巴路。后备箱里塞满了景区买的廉价纪念品,塑料袋、矿泉水瓶、瓜子壳散了一地。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车里的味道——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混着烟味,熏得我直犯恶心。

我发动车子准备去洗车,仪表盘突然报警:刹车片磨损过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电话给赵刚:“你怎么开的?刹车片报警了。”

他满不在乎:“山路嘛,下坡多,刹车用得频繁,正常的。”

“正常个屁,这车才开了四千公里。”

“你别小题大做,不就是换个刹车片吗?几百块钱的事。”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行车记录仪能不能关了?老响,烦得很。”

我打开行车记录仪,回放了最后两天的录像。

画面里,赵刚开着我的车,副驾驶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女孩。山路弯道,他时速九十,连续弯道不减速,压着实线逆行超车。女孩尖叫,他大笑。晚上在景区停车场,两个人在后座待了两个小时。

我把行车记录仪格式化,闭上眼睛深呼吸。

够了。

2

车在4S店躺了三天。

换了一套前后刹车片,做了个全车精洗,加上工时费,账单八千六。我没找赵刚报销,也没跟我妈提。不是大度,是想明白了——跟这种人算账,浪费口水。

我骑共享单车上班,路上四十分钟,大腿酸了两天。

赵刚第三条就来借车了。我说车在修,他说修好了告诉我。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把他的微信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不死心,又让我妈来传话。

“你表哥说周末要用车,你修好了没?”我妈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说妈,那车刹车片都磨光了,山路开到九十码,他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小姨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表哥最近相亲了一个姑娘,条件挺好的,就是人家嫌他没车。你说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妈。”我打断她,“他相亲了八个了,每一个都是嫌他没车?”

我妈没接话。

“他开我车去夜店、泡妞、发朋友圈装富二代,你都知道。你还要我借?”

“……最后一次。”

我挂了电话,把车钥匙揣进口袋。车其实前天就修好了,一直停在4S店没去提。我打车过去,付了八千六,开着车回了家。一路上心里堵得慌,不是心疼钱,是恶心那种被绑着、被摁着头、被道德大棒敲着脑袋说不出的恶心。

赵刚周六一早准时出现。

这次他连门都没进,站在楼道里抽烟,烟灰弹了一地。看见我开门,他直接伸手:“弟,钥匙。”

我看着他。他穿着新买的阿玛尼,袖口的商标还没拆,脚上一双仿版的古驰,鞋头已经磨花了。二十八岁的人,眼袋比我还重,看起来像三十五。

“不借。”我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不借。”我把门关上,只留了一条缝,“你每周借三次,油不加、车不洗、划痕不赔,还拿我车去跑山、酒驾、泡妞。赵刚,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像块铁板被冷水浇透了。烟头被他咬扁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三十秒后,我的手机响了。

小姨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林逸!你怎么跟你表哥说话的?什么叫他把你当什么了?你们是兄弟!一家人你跟我算什么账?”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鞋柜上。

“刚子开你车怎么了?你买了车不开,放在那里生锈啊?你知不知道你表哥为了找个对象有多难?他条件不好,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帮帮他怎么了?你家里有钱,你不在乎这点油钱!”

我说小姨,他不加油,我不在乎。他把刹车片磨没了,八千六,我不在乎。他拿我车去泡妞,我也不在乎。

“那你现在装什么大方?”

“因为我不想借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车,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你——你这个白眼狼!”小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小时候谁带你玩的?你表哥给你买过多少玩具?你现在开好车了,就看不起穷亲戚了?你还是人吗?”

我妈从卧室出来了,脸色发白。她显然听见了全部的对话,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别吵了,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我妈。她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一辈子都在当和事佬,一辈子都在忍。小姨借钱她给,小姨借东西她借,赵刚把我当提款机,她也说算了。

“妈,你再劝我一句,我今晚就搬出去住。”

我妈愣住了。

赵刚在门外踹了一脚防盗门,哐当一声巨响。“行,林逸,你有种。”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沙哑的,带着酒劲,“你等着。”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我太天真了。

第二天晚上,我妈接到一个电话,脸色瞬间变了。她叫我过去,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赵刚,发在一大家族的群里。我没加那个群,我妈在里面。

消息很长,满屏都是感叹号。

“某些人有钱就了不起!买车不就是为了开吗?借我开几次怎么了?我他妈是你亲表哥!你连这点亲情都不讲,你还有脸姓林?我告诉你,你那破车我还不稀罕开了!谁稀罕你那破宝马!等我买了保时捷,你跪着求我我都不看一眼!”

底下是小姨的回复:“刚子别生气,有些人就是没良心。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穷,咱们有志气。”

再下面是其他亲戚的消息。大舅发了个“一家人别吵了”,二姨发了个“和气生财”,三叔直接艾特我妈:“姐,你家林逸确实过分了,刚子借个车而已,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一条一条看完,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按在地上摩擦、被颠倒黑白、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的愤怒。

我妈要回复,我把手机拿走了。

“妈,你什么都别说。”

“可是——”

“你说了,他们就赢了。”

我妈眼眶红了,转身回了卧室,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赵刚的朋友圈,想小姨的电话,想家族群里那些“和气生财”的嘴脸。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可所有人都在怪我。因为在我家这个烂摊子里,谁有钱谁就是原罪。

凌晨两点,我下了床,打开电脑,登录了二手车交易平台。

上传照片、填写信息、标价四十八万。车子开了不到两个月,四千三百公里,原版原漆,只有右后门那道划痕补过漆。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我想尽快出手。

第二天上午就有买家来看车。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带了个修车师傅验了半小时车。他问我为什么卖,我说不想开了。他没多问,当场转了定金,约好三天后过户。

车卖了的当天下午,我去了趟电动车市场。

花了二千二百块,买了一辆二手的雅迪电驴,银灰色的,车筐歪了,座垫上有个烟头烫的洞。老板说电池还能跑三十公里,我说够了。

我骑回家,把电驴停在原来停宝马的位置。

我妈下楼买菜,看见那辆电驴,愣了半天。

“你车呢?”

“卖了。”

“卖了?!”她声音都变了,“你疯了吧?刚买的新车你卖了?”

“妈,我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把菜篮子放在电驴的车筐里,车筐被压得歪向一边,差点翻了。

“那你以后出门怎么办?骑这个?”

“够了。”

“够什么够!你一个大小伙子,骑个破电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没接话,把电驴推进楼道,上了锁。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骑电驴上班。单程四十分钟,风大的时候脸被吹得发麻,下雨天裤子湿到膝盖。同事问我宝马呢,我说卖了,换了个更环保的。他们笑,我也笑。

赵刚的微信我拉黑了,家族群我妈退了,小姨的电话我设置了自动拒接。

我以为世界清静了。

但我忘了,有些人就是狗皮膏药,你撕掉一层,他还能再糊上来。

3

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天。

第八天晚上,我在家吃外卖,门被拍得震天响。

不是敲门,是拍。整扇门都在颤。

我打开门,赵刚站在门口,喝了酒,满身酒气,眼睛通红。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全是汗渍,头发乱得像鸡窝,跟之前那个穿纪梵希、打发胶的表哥判若两人。

“车呢?”他推开我,直接往屋里闯,“你他妈车呢?”

我说卖了。

他猛地转身,瞪着我,眼球上全是血丝:“卖了?你跟我说卖了?”

“对,卖了。”

“卖给谁了?多少钱卖的?”他声音越来越大,楼下都能听见。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笑了,笑得很难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林逸,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卖车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今晚要带女朋友见家长!你知不知道我约了多久才约到的?人家姑娘家里做生意,开厂子的,本来就看不上我,我说我有车,宝马,她才答应见面的!你现在跟我说车卖了?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女孩的头像,翻聊天记录给我看。满屏都是他发的消息:“明天开宝马去接你”“放心吧,我开车很稳的”“我那个车落地五十多万,开着特别有面子”。

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很好笑。我确实笑了,笑出了声。

赵刚愣住了:“你笑什么?”

“赵刚,你在外面吹牛说你全款买了宝马,用的是我的车,吹了两个月。现在车没了,你演不下去了,就跑来骂我?”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低头看了看他揪着我衣领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跟人打架留下的。

“松手。”

他不松。

“我说松手。”

他猛地一推,我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到鞋柜的角,一阵闷痛。我还没站稳,他就开始砸东西,把鞋柜上的钥匙、快递、零钱全扫到地上,又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换鞋凳。

“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他喘着粗气,像头发疯的牛,“我告诉你林逸,你今天要是不把车给我弄回来,我——”

“你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脸色铁青。她看着赵刚,又看看地上的狼藉,再看看我额头上被磕出的红印,嘴唇哆嗦了几下。

赵刚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姨,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你在我家砸东西?你打我儿子?”

“我没打他!我就是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我妈放下菜,走过来,指着我的后脑勺,“你推他撞墙,这叫推了一下?”

赵刚说不出话了,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学生。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心虚,他只是在等我妈心软。在他眼里,我妈永远会心软。

果然,我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刚子,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赵刚立刻顺着台阶往下爬:“姨,我就是急,今晚真的事关重大,那姑娘家里——”

“你先回去。”我妈打断他,“明天再说。”

赵刚走了,走之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我关上门,把换鞋凳扶起来,把地上的东西捡回鞋柜。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半天没动。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头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小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她继续。

“她说赵刚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独生女。赵刚跟人家说他全款买了宝马,还说他名下有一套房子,在国企上班。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房子是租的,工作是临时工,宝马是你的。”

“然后呢?”

“然后那姑娘家里要见面,今天晚上,赵刚本来想借你的车去撑场面,结果车没了。你小姨说你存心害赵刚,说你故意把车卖了,就是要让他出丑。”

我笑了:“妈,你觉得是我害他?”

“我没这么说。”

“但你觉得我不该卖车,对吧?你觉得我应该再忍一忍,把车借给他,让他继续骗人,对吧?”

我妈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停着的那辆电驴在风里晃了晃,车筐歪得更厉害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赵刚那条朋友圈的截图。“人生第一台车,努力的人最幸运。”底下是一百多个赞,三十多条评论。我又翻到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截图,山路弯道,时速九十。再翻到那张账单,八千六的修车费。

我把这三张图发到了我自己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亲戚可见。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些人的面子,是用别人的里子撑的。”

发完我就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开机,微信炸了。

大舅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尖锐:“林逸,你发那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想让全家人看刚子笑话?”

二叔发了条文字:“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说?发到网上像什么话?”

三姨更绝,直接打了四个字:“不知好歹。”

我一条都没回。

骑电驴上班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干涩。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宝马530,跟我之前那辆一模一样,炭黑色,红内。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副驾驶坐着他老婆,后排坐着两个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车窗开着,放着一首老歌。

我在想,这辆车才是正常的。一辆车应该承载的是生活的便利和快乐,而不是谎言、虚荣和算计。

到公司后,我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小姨刚才来家里了。”

我问她来干什么。

“来闹。说你发的朋友圈让赵刚在家族里抬不起头,说你要毁了赵刚一辈子。还说你卖车的事没跟她商量,说你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然后呢?”

“然后你爸把她们赶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我爸?那个从来不管这些破事、每天就是喝茶看报纸、被我妈骂“窝囊废”骂了二十年的我爸?

我妈接着发:“你爸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他说,我儿子的车,他想卖就卖,谁都没资格放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趟4S店。

不是修车,是看车。

销售认得我,笑着迎上来:“林哥,又来看车?要不要看看新到的七系?”

我说不用,我看看那个。

我指着展厅最角落的位置。

一辆兰博基尼Urus,哑光灰,黄卡钳,贴着价签。落地价四百多万,现车,随时可提。

销售眼睛亮了:“林哥,这车——”

“这车我要了。”我打断他,“全款,今天办手续,下周提车。”

销售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比上次提宝马的时候还灿烂。

我没告诉他,我是林氏集团的独子。我爸白手起家,做了二十多年建材生意,省内一半的高速公路用的都是他供的水泥。我没告诉他,我名下的资产够买一百辆Urus。我更没告诉他,那辆宝马530从一开始就是我故意买的,就是想看看,有些人到底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我刷了定金,签了合同,走出4S店。

门口的太阳很烈,我眯着眼看了看天。

下周,等车到了,有些事情,也该算算了。

4

兰博基尼到店那天,销售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急着去提。车在展厅多停一天,他们就多帮我擦一天,正好。

这一周我照常骑电驴上班,赵刚没再来。我以为他消停了,直到我妈告诉我,他在家族群里又发了新动态。

“某些人自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等老子发达了,让你跪着求我。”

配图是一张房产证封面,网上找的图,连编号都没有。底下小姨跟了句:“儿子有志气,妈支持你。”

我妈说,三叔在群里回了个笑脸,被小姨骂了半小时。

我没进那个群,眼不见为净。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了班,打车去了4S店。刷卡、签字、验车,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销售把钥匙递给我,两把,沉甸甸的,钥匙上那个金色的蛮牛标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哥,要不要帮你开回去?”

“不用。”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V8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销售站在车窗外,脸上的笑容比鲜花还灿烂。我挂挡,驶出展厅,汇入主路。

没开回家。我开去了赵刚租住的那个小区。

不是因为想炫耀。是因为今天赵刚要搬家。

对,搬家。他那个女朋友的事黄了。人家姑娘见面那天没等到宝马,等到的是赵刚发疯似的电话轰炸和语音留言,吓得姑娘直接拉黑了他。小姨去人家家里解释,被人家父母挡在门外,连口水都没喝上。

赵刚丢了面子,在出租屋里砸了两天东西,房东让他搬走。

这一切,都是我那个“不知好歹”的朋友圈引发的蝴蝶效应。

我到的时候,赵刚正在楼下搬东西。一个编织袋,两个行李箱,几件用垃圾袋裹着的被褥,堆在单元门口。他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蹲在地上抽烟,旁边站着他妈。

小姨先看见了我。

不是看见我的人,是看见了我的车。

哑光灰的Urus停在老破小的巷子里,像一头误入猪圈的猛兽。来来往往的大爷大妈全都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小孩伸手想摸又被家长拽回去。

小姨愣了三秒,认出车里坐的是我。

她的表情变化堪称教科书级别——先是困惑,再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上。她拉了拉赵刚的袖子,指了指我的方向。

赵刚抬头。

烟从他嘴里掉下来,落在裤裆上,烫了个洞,他没反应。

我下车,关门的声厚重沉闷,像银行金库的门。

“表哥,搬家呢?”

赵刚站起来,嘴张着,合不上。他看看车,又看看我,再看看车,再看我,反复了四五次,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你……这车谁的?”

“我的。”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

“不可能。”赵刚的声音发飘,“你宝马都卖了,你哪来的钱买这个?这是兰博基尼!四百多万!”

“所以呢?”

“你骗谁呢?你一个破上班的,一个月工资八千块,你买兰博基尼?”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想通过音量说服自己,“你肯定是在哪租的!对!租的!一天两千块,租来装逼的!”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银行,把账户余额亮给他看。

八位数。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氏集团,我爸开的。”我收起手机,看着他,“赵刚,你在我家蹭了二十八年,连我爸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赵刚的嘴唇在抖。

小姨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你、你——”

“我什么?小姨,你想说我不该骗你们?还是想说我有钱不借给赵刚花就是没良心?”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辆宝马,我故意买的。”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人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赵刚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地上,屁股底下正好是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他“嘶”了一声,但没站起来。

“你借车泡妞,我忍了。你刮花不修,我忍了。你酒驾跑山,我也忍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家族群里骂我妈。”

“我没骂姨——”

“你没骂?‘没良心’三个字不是你妈发的?‘白眼狼’三个字不是你们母子说的?我妈五十多岁的人,被你们在群里指着鼻子骂,你们想过她的感受吗?”

小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那、那都是气话……”

“气话?”我笑了,“行,那我也说句气话。赵刚,你欠我的八万六修车费,三天之内还清。还不上,我就报警,查你那晚酒驾撞护栏的事。保险记录、行车记录仪备份、4S店维修单,我全留着。”

赵刚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惧像墨水滴进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你……你诈我?”

“你试试。”

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V8的声浪在小巷子里炸开,震得旁边一辆电瓶车的报警器哇哇乱叫。我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赵刚还坐在地上,小姨蹲在他旁边,母子俩像两尊被遗弃的雕塑。

我开上高架,往家的方向去。

路上我妈打来电话。

“你小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开了辆兰博基尼去吓唬赵刚,把赵刚吓得坐地上了。”我妈的声音有点抖,“她说你还要报警抓赵刚,问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是不是又想劝我算了?”

又沉默了。

“妈,你听我说。赵刚欠的不是八万六,是一个教训。二十八年了,小姨把他当宝贝供着,全家人都惯着他,他以为全世界都欠他的。今天我不打醒他,明天就有人送他进监狱。”

“……那你也别太狠了。”

“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老居民区,梧桐树遮天蔽日,路灯还没亮,光线昏暗。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关了车灯。

黑暗中,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赵刚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是他网贷平台的借款页面,借款金额五万,审核中。

我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扔进副驾驶。

还不够。

他要还的不是钱,是这二十八年来所有人替他兜的底、擦的屁股、忍的气。钱能还清,债还不清。

发动引擎,回家。

明天,还有更大的戏要唱。

5

赵刚还了五万。东拼西凑,网贷加小姨的棺材本,打到我的支付宝上。

我没收。退回去了。

他慌了,连发十几条消息:“弟,钱我已经凑了,你收啊”“你是不是嫌少?我再想办法”“求你了,别报警”。每一条都带着哭腔,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我不是要他的钱。我要他记住这个感觉。

周六上午,家族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起因是三叔发了一张照片——我那辆Urus停在小区楼下的照片,配文:“这是谁的车?咱们林家还有开兰博基尼的?”

大舅妈秒回:“不可能吧,是不是哪个业主的?”

二叔:“看着像新的,还没上牌。”

三叔又发了一张,这次是正面照,车牌位置空空荡荡,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张临时牌照。放大看,我的名字清清楚楚。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大舅妈:“……林逸的?”

二叔:“这车多少钱?”

三叔发了张汽车之家的截图,Urus的指导价,两百多万到三百多万。他没选最贵的那个,选了个中间数,但下面评论有人纠正:选配完落地四百多万。

群里彻底炸了。

大舅妈:“四百多万???林逸哪来这么多钱?”

二叔:“他不是上班的吗?”

三叔:“我记得他爸是做生意的吧。”

大舅妈:“做什么生意能开兰博基尼?”

我妈没说话。她退群了,但我知道她在看。

小姨突然冒出来了,发了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们别在那瞎猜了!那车不是他的!他租的!一天两千块!他就是故意租来气我们的!你们不知道他昨天开那车来吓唬刚子,把刚子吓得摔地上,尾椎骨都裂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尾椎骨裂了。我笑了。摔个屁股蹲就能尾椎骨裂,赵刚这身子骨怕是纸糊的。

大舅妈信了:“真的假的?租车来吓人?这也太过分了吧。”

二叔发了个叹气表情:“年轻人不懂事。”

三叔没说话。

我退出群聊,没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了他们会信吗?在他们眼里,林逸永远是个上班族,永远不该有钱,有钱就是骗来的、租来的、偷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刚信了。

他要是真信车是租的,就不会吓得还钱。他怕的是我这头“狼”真的长了獠牙。

下午,我去了一趟小姨家。

不是主动去的。是我妈打电话说小姨在家族群里哭了一下午,说刚子尾椎骨裂了没人管,说林逸有钱了不起欺负穷亲戚,说我妈养了个白眼狼。我妈说,你去看看,不管怎样她是你小姨。

我说好。

我到的时候,小姨家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情绪很激动。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四个人。小姨、赵刚、大舅妈、二叔。

赵刚歪在沙发上,屁股底下垫了个靠垫,表情扭曲,不知道是真的疼还是演的。看见我进来,他的表情瞬间变了三变——恐惧、愤怒、谄媚,最后定格在一种不伦不类的苦笑上。

“弟,你来了……”

小姨站起来,挡在赵刚前面,像护崽的老母鸡:“你来干什么?你还想来打他?”

我没理她,看着赵刚:“尾椎骨裂了?去医院看了吗?片子呢?”

赵刚支支吾吾:“没、没去医院……在家养养就行……”

“没去医院你就知道裂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帮你打120,去医院拍个片,要是真裂了,医药费我出。要是没裂——”

我看着他,没把话说完。

赵刚的脸白了。

大舅妈出来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别动不动就医院的。刚子就是摔了一下,休息休息就好了。”

二叔跟着点头:“对对对,家和万事兴。”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赵刚:“那你欠我的八万六,什么时候还?”

小姨炸了:“你不是没要那五万吗?!”

“我没要不是不要,是你们还的方式不对。分期?网贷?你们当我是什么?银行?”

赵刚的声音发颤:“那、那你要怎样?”

“一次性还清。八万六,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

“三天我上哪弄这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我转身往外走,“三天后见不到钱,咱们派出所见。”

“林逸!”小姨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母子?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甘心?!”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小姨,赵刚开我车跑山的时候,你们想过会逼死我吗?他酒驾撞护栏的时候,你们想过会撞死人吗?他在群里骂我妈的时候,你们想过我妈心脏不好吗?”

她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跪了下去。

“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刚子,他就剩我一个妈了,他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我给你磕头了——”

我没扶。

大舅妈上来拉她,二叔站起来又坐下,表情尴尬得像坐在针毡上。赵刚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看着地上跪着的小姨,忽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替儿子擦屁股。儿子偷东西她赔钱,儿子打架她道歉,儿子借车泡妞她道德绑架,儿子酒驾撞护栏她帮忙骗保。她把儿子惯成了一个巨婴,一个以为全世界都欠他的废物。

然后她跪下来求我,让我放过这个废物。

“小姨,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我走了。

身后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撕心裂肺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了三叔的电话。

三叔在家族里算是比较明事理的,做生意赔过钱,也赚过,看人看事比其他人通透些。他没劝我,也没骂我,只是说了一句:“林逸,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人逼到绝路上。”

我说三叔,你觉得是我在逼他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做的是不对,但你这样搞,传出去对你不好的。”

“三叔,你知道赵刚在我车里留过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你知道他酒驾撞护栏,让修车店多报了五千块,骗保骗到我头上了吗?”

三叔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第二天,家族群里突然多了一条消息。

三叔发的:“以后谁再替赵刚说话,别怪我翻脸。”

没人回复。

大舅妈没吭声,二叔也没吭声。小姨更是像消失了一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发。

赵刚的尾椎骨,三天之内应该能长好吧。

他还欠我八万六。

6

赵刚还钱了。

第三天下午,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八万六千块现金。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甚至还有一把硬币,一看就是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他没进门,把塑料袋递给我,像递炸弹一样小心翼翼。

“弟,钱凑齐了,你数数。”

我接过袋子,没数,直接放进鞋柜里。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裤腿上搓了又搓。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衣服皱得像咸菜。那个穿纪梵希、打发胶、在朋友圈里装富二代的赵刚,像一层皮一样从他身上剥落了,露出里面这个真实的、狼狈的、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的三十岁男人。

“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递给我看。

“这几个女孩的微信,我都删了。车友群也退了。朋友圈全部清空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你能不能把那个截图删了?就是我发朋友圈说买车那个截图。”

“不能。”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还有事?”我又问了一遍。

“……没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弟,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鞋柜上那个红色塑料袋。八万六千块,赵刚的尊严,小姨的棺材本,大舅妈二叔三姨的同情心,全都装在这个袋子里。

我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不忍。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早该结束了。

晚上我妈回来,看见那个塑料袋,问了句“赵刚送来的?”我说是。她没再说别的,把塑料袋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你小姨给我打电话了。”

“又说什么了?”

“说赵刚今天去单位,领导找他谈话,说有人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差旅费。单位要查他。”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是谁。

三叔。

他在赵刚的单位当个小领导,不算什么大官,但查个差旅费还是够格的。三叔这个人做事讲究,不声不响,要打就打七寸。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小姨哭,心就软了。

“你能不能……别再追究了?他已经还钱了,也道歉了,你就放过他吧。”

我看着我妈,五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都在当和事佬,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小姨骂她没良心,她不计较。赵刚坑她儿子,她不记仇。所有人都可以对不起她,她不能对不起任何人。

“妈,你放心。只要他不再来惹我,我不会主动找他。”

我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刷到了一条朋友圈。

不是赵刚的,他把我屏蔽了。是大舅妈发的,一张赵刚在医院的照片,趴在病床上,旁边挂着吊瓶。配文是:“刚子尾椎骨真裂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有些人做事太绝了,不怕遭报应吗?”

底下一堆亲戚留言,大舅妈统一回复:“谢谢关心,刚子还年轻,扛得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

赵刚趴着的姿势很标准,表情很痛苦,吊瓶挂得很端正。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床头柜上放着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和一个打火机。

尾椎骨裂了,还能抽烟?

我把手机放下,没评论,没点赞,没截图。

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赵刚的事在家族里彻底发酵了。

先是单位停了他的职,说要查账。然后他租的那套房子的房东打来电话,说下个月不租了,让他另找地方。接着之前借给他钱的几个亲戚开始催他还钱,大舅妈、二叔、三姨,一个都没落下。

小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哭着说:“你们都是亲戚,刚子现在有难,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来逼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大舅妈秒回:“我借给你的五万块说好三个月还,现在都半年了,我儿子结婚要买房,你让我怎么办?”

二叔跟了句:“我的两万也是急用,家里装修等着用钱。”

三姨更直接:“你不是说林逸赔你们八万六吗?钱呢?”

群里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小姨先是解释,再是哭诉,最后直接退群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7

赵刚住院的第四天,小姨跑到我家来了。

这次不是来闹的。她进门就哭,哭得站不稳,扶着鞋柜往下滑,我妈去扶她,她拽着我妈的手不放,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姐,你救救刚子,你救救他……”

我妈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小姨不喝,擤了把鼻涕,开始说。

赵刚单位查账查出了大问题。虚报差旅费只是冰山一角,他在采购岗位上干了三年,吃回扣、虚开发票、私刻公章,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二十万。单位已经报了警,经侦大队立了案,赵刚今天早上从医院直接被带走了。

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听着小姨断断续续地哭诉。

“他不懂事,他就是贪小便宜,他不是故意的……姐你跟林逸说说,让他找找他爸,林总认识那么多人,能不能帮刚子说说情,能不能让单位撤案……”

我妈扭头看我。

我放下水杯:“小姨,涉案二十万,刑事案,撤不了。”

“你爸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爸不是跟市里领导都熟吗?你帮帮忙,你帮帮忙啊林逸,小姨求你了……”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朝我爬了两步。我妈去拉她,她甩开我妈的手,仰着脸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她真的磕了下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没动。

“小姨,你磕一百个头也没用。赵刚犯的是法,不是家规。我能原谅他,法律原谅不了。”

她抬起头,额头上一片红印,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恨。

“你就是不想帮!你就是想看他坐牢!你巴不得他死在里面!”

我妈急了:“你胡说什么?林逸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没说,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小姨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从小就看不起刚子!你成绩好,你有钱,你爸是大老板,你看我们穷,你看我们母子不顺眼!现在你终于逮着机会了,你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楼下的邻居估计都能听见。

我站在原地,等她骂完。

“小姨,你骂完了?”

她喘着粗气,瞪着我。

“赵刚虚开发票的时候,你知道吗?”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私刻公章的时候,你知情吗?”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

“他吃回扣拿的那些钱,你有没有花过?”

“我……我不知道那些钱是……”

“你有没有花过?”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赵刚在采购岗位上干了三年,月薪四千,却能在外面装富二代、泡妞、买仿版古驰、请人吃一千八一桌的日料。他的钱从哪来?小姨一个退休工人,每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却能帮他还网贷、垫修车费、在家族群里吹牛说“刚子马上买保时捷”。她的钱从哪来?

二十万。不止二十万。

“小姨,你走吧。”

“林逸——”

“走。”

我妈走过来,拉住小姨的胳膊,把她往门口带。小姨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被推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她趴在门上又哭了几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我妈靠在门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妈,别哭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都是一家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没回答。

一家人。这三个字困了我二十八年。因为是一家人,所以赵刚可以随便借我的车。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小姨可以理直气壮地骂我白眼狼。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妈一次次退让,一次次算了,一次次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一家人。多好听的三个字。

多好用的三个字。

晚上,三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告诉我,赵刚的事已经定性了。职务侵占,金额确认了,二十二万七千。检察院已经批捕,接下来是走司法程序,少说三年。

“你小姨今天来单位闹了,”三叔的声音很疲惫,“在大厅里哭,说我们栽赃陷害,说要找媒体曝光。最后还是保安把她请出去的。”

“三叔,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赵刚自己作的。”

“我知道。但她不这么想。她觉得是我们林家合起伙来害她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三叔,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没做错。但这个家里,对错从来都不重要。”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远远近近,明明暗暗。楼下那辆电驴还停在老位置,车筐歪着,座垫上那个烟头烫的洞越来越大。

手机震了一下。

赵刚的微信号发来一条消息,不是他发的,是他妈发的。

一张照片。赵刚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了,脸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地盯着镜头。照片底下是一行字:“林逸,你满意了吗?”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一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

对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赵刚带我去河边捉鱼。他比我大五岁,个子高,力气大,搬开石头就能抓到螃蟹。我蹲在岸边,看着他卷起裤腿在水里走,阳光照在他背上,晒得黝黑发亮。他回头冲我喊:“弟,你看,好大一只!”

我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半。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刚的微信号。朋友圈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一条横线。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那张照片的时候。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再打,再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有些话,说了也白说。有些人,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天亮以后,我妈告诉我,小姨把房子卖了。

赵刚涉案的二十二万七千要退赔,不然判得更重。小姨把老房子挂出去,急售,比市场价低了十五万,三天就出手了。卖房的钱退了赔款,剩下的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八百块。

“你小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刚子教好。”

我没说话。

“她说她知道错了,但晚了。”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卖宝马吗?”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被人欺负了。”

她没忍住,哭了出来。我走过去,抱住她。她比我矮一个头,整个人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妈,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她哭着点头,眼泪滴在我的T恤上,滚烫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8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市里新开的那家黑珍珠餐厅。

我没打算去。高中毕业十二年,群里除了发红包和拉票,几乎没人说话。突然说要办同学会,无非是混得好的人想显摆,混得不好的人想巴结,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组织者王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林逸,全班就差你了,你总不能让我们等你一个人吧?”

我说我骑电驴,怕停在餐厅门口丢人。

他笑了:“你还骑你那破电驴呢?行了你别装了,我听说了,你开了个兰博基尼。”

我没问他听谁说的。这个城市很小,小到你在4S店刷个卡,消息三天就能传遍半个朋友圈。

周六傍晚,我从地库把那辆Urus开了出来。

提车三周了,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开它出门。哑光灰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引擎的低吼像一头不耐烦的猛兽。我穿上那件压在衣柜里两年的杰尼亚西装,袖口的商标早就拆了,但面料的光泽骗不了人。

餐厅在江边,门口停满了BBA,一辆黑色的Urus开过去的时候,泊车小弟愣了三秒才跑过来接钥匙。

包间里已经到了二十多个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一拍。

有人认出了我,有人没认出来。十二年能改变很多东西,体重、发际线、眼角纹路,但改变不了的是人看人的眼神。

“林逸?卧槽真是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西装不错啊,什么牌子的?”

“听说你开兰博基尼?真的假的?”

我笑笑,没回答,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浩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Boss的polo衫,领口竖着,手腕上戴了一块万国。他在班里一直属于混得好的那一拨,家里做外贸,毕业就接了家里的生意,前几年又在CBD买了层写字楼,朋友圈里全是高尔夫球场和红酒柜。

“林逸,听说你爸那个公司去年营收过了十个亿?”王浩端着酒杯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包间都能听见。

“还行。”我端起茶杯,没喝酒,“王总才是真厉害,听说你那个写字楼租金一年就大几百万。”

王浩笑得矜持,但眼角的褶子出卖了他。

饭桌上聊的无非是那些事。谁升了处长,谁离了婚,谁家的孩子上了国际学校,谁的公司拿了融资。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捧哏,有人低着头吃饭,有人拿着手机回消息却根本没消息。

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我的佛跳墙。

“林逸,你表哥呢?”对面一个女人忽然开口。

我抬头,认出是以前班里的文艺委员,叫苏晚,头发烫了大波浪,指甲做了亮闪闪的美甲,手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手镯。

“我表哥?”我放下筷子。

“对啊,你表哥赵刚,以前不是经常开你车来接你下班吗?有一次还带了个女孩,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了好久。”她笑得意味深长,“他后来娶了那个女孩没有?”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赵刚的事。这个城市太小了,小到一个人的社死现场,就是另一个人的饭后谈资。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刚啊,在电子厂打工呢。”

“电子厂?”苏晚瞪大了眼,“他不是做采购的吗?听说一个月好几万呢。”

“那是以前。”我放下茶杯,笑了笑,“他现在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一个月四千五,还欠了一屁股网贷。”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王浩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假装夹菜,有人偷偷瞄我,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苏晚的声音小了八度,“我记得他以前挺风光的,开宝马、穿名牌、朋友圈天天吃喝玩乐……”

“那辆宝马是我的。”我打断她,“他借去泡妞,被我要回来了。然后他就没了。”

没人接话。

我站起来,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升腾,模糊了对面那些人的脸。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人要是靠骗活着,迟早有穿帮的一天。赵刚骗了三年,以为自己真的是富二代了。结果宝马没了,朋友圈没了,工作没了,自由也没了。现在在电子厂拧螺丝,挺好的,至少不用再装了。”

我喝了口茶,坐回椅子上。

“你们继续聊。”

包间里的气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有人开始聊别的,有人继续吹牛,有人继续捧哏,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明天这些话就会传遍整个同学群,后天就会传到别的班,大后天就会传遍这个城市所有认识赵刚的人耳朵里。

不是我想让他社死。

是他自己早就死了。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一个人。

苏晚靠在墙边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林逸,我刚才不是故意提你表哥的。”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不知道那些事。”

“没事。”

“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你话很少,总是坐在角落里,别人说什么你都笑。”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你还是话很少,但笑起来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很暗,她的侧脸在光影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扎马尾,穿校服,课间的时候喜欢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

“你也变了。”我说。

“变老了?”

“变好看了。”

她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林逸,你以前可不这么会说话。”

“以前也没机会跟你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给我。

“加个好友吧,以后有机会多聊聊。”

我接过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全是美食和旅行照片,没有自拍,没有鸡汤,也没有成功学。简介写着四个字:好好生活。

我把手机还给她。

“苏晚,你过得挺好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仰起脸看我:“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过得好的人,眼睛是亮的。”

她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逸,你也是。”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回到包间的时候,饭局已经散了。王浩在结账,几个人在门口等代驾,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有人搂着别人的肩膀称兄道弟。

我拿上外套,走出餐厅。

泊车小弟把Urus开了过来,车头朝外,停在正门口。哑光灰的车身在夜景灯光下像一块打磨过的金属,低矮的车身和宽大的轮拱让它看起来不像一辆SUV,更像一头匍匐在地面上的猛兽。

几个等代驾的同学掏出手机拍照,有人认出了车标,低声惊呼。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林逸。”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王浩。他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账单,表情有些复杂。

“你这车……真的是你的?”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猜。”

他没再问。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V8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低沉、浑厚、克制,像一头被驯服但从未被驯化的野兽。

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餐厅的灯光越来越远,王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上了高架,车速提起来。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飞驰,灯火连成一条条光带,像这个城市所有的故事,都在我身后流淌。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想让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

高架上的风灌进车窗,吹在脸上,凉凉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熟悉,像是很多年前在某个电台里听过。

我想起赵刚。想起他在看守所里剃了头发的样子。想起小姨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大舅妈发的那条朋友圈,想起二叔那个叹气的表情,想起三叔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对错从来都不重要”。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哭着说“我就是想不明白,都是一家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哭的时候,眼泪滴在T恤上的温度。

我想起我自己。想起那个骑电驴上班的自己,想起那个在4S店刷卡买宝马的自己,想起那个在二手车平台挂上链接的自己,想起那个从口袋里掏出兰博基尼钥匙的自己。

下高架,拐进小区。

路灯亮着,楼下那辆电驴还停在老位置,车筐歪着,座垫上那个烟头烫的洞还在。

我把Urus停在它旁边。

一辆四百多万的兰博基尼,一辆两千块的二手电驴,并排停在一起。

像两个时代的我。

一个在忍,一个在活。

我熄了火,关了车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我拿起手机,给苏晚回了条消息。

“到了。”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镜面墙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下巴有胡茬,但眼神是亮的。

到家,开门。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问了句:“同学会怎么样?”

“还行。”

“吃饱了没?厨房还有汤。”

“饱了。”

我换了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我妈看得认真,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看进去。

“妈。”

“嗯?”

“赵刚的事,你不怪我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妈什么时候怪过你。”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妈,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我的头。

“妈知道。”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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