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家千万,给亲弟弟买了一辆奔驰,弟媳却在饭桌上叫嚣:才几十万的车,你打发要饭呢?
01.
我叫林岚,三十八岁,住在栖禾小区,家里有一间做家居用品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早些年只有我和两张桌子。
后来慢慢做起来,手里有了几套房,有了几笔存款,亲戚们便习惯说我命好,也习惯在需要的时候,先想到我。
我也确实没少帮。
弟弟林川结婚,我给他们添过家电。
孩子上幼儿园,我托人找过老师。
母亲换房子时,首付差一点,也是我补上的。
那些事情没有谁逼我,都是我自己把银行卡拿出来,嘴里还要说一句: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这句话说久了,别人就真不跟你算了。
那天晚上,母亲在我家厨房剥蒜,弟弟一家坐在餐桌旁。
桌上有红烧鱼、蒸南瓜,还有我下午刚炖好的排骨汤。
我把车钥匙放到弟弟手边。
车在楼下,给你买的。以后接孩子、跑客户,方便些。
林川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弟媳乔禾先拿起钥匙看了一眼,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菜市场挑一把青菜。
就这个?
我没听清:什么?
她把钥匙放回桌面,语气不高,旁边的人却都听见了。
才几十万的车,你打发要饭呢?
厨房里传来蒜瓣落进碗里的声音。
母亲立刻说:晓禾,你少说两句,车都买来了。
乔禾靠在椅背上:我说错了吗?她现在身家千万,给亲弟弟买辆车,弄得像施舍一样。别人家姐姐送东西,哪有这么寒碜的。
林川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先吃饭。
我吃什么?她自己说是给你的,连个像样的配置都没有。你天天跑外面,开这种车出去,人家怎么看你?
我看着桌上的鱼,鱼皮被筷子夹破了一小块,汤汁顺着盘边往下流。
母亲低着头剥蒜,嘴里念叨:都是一家人,别为了几句话伤感情。林岚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年轻,说话直。
我把钥匙往弟弟那边推了推。
先收着。车是给林川用的,不是给谁撑场面的。
乔禾笑了一下。
姐,你可别这么说。你要真觉得我们不配,那就别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
林川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去夹南瓜。
我把手收回来,轻轻按住那把钥匙。
那就先不送。
没人接话。
我起身去厨房,把排骨汤的火关小。
锅盖边缘冒出一点白气,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母亲在外面说:林岚,车都买了,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我擦了擦手。
车还在我名下,钥匙也没交出去。送不送,应该由我决定。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总会先解释,怕别人觉得我小气,怕弟弟难做,怕母亲夹在中间。
那晚我什么都没解释。
乔禾把筷子放下:你这是记仇了?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端起自己的饭碗,坐回原位。
我的意思是,心意被嫌弃以后,我可以不继续往前递。
别人把你的好当成应该,你就不必再证明自己有多大方。
那顿饭最后还是吃完了。
只是排骨没人再添,蒸南瓜凉了半盘。
林川临走时没有拿钥匙,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钥匙收进抽屉,顺手把抽屉里那张儿童座椅的安装说明压在了最下面。
那是我一起买的,乔禾没看见。
02.
第二天一早,林川给我打电话。
姐,昨天晓禾说话不好听,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正在给女儿找校服,听见这句,手里的衣架碰到了柜门。
你替她道什么歉,她自己说的。
她就是……嘴快。其实她不是嫌车,她是觉得你给我们东西,总是先替我们决定好。
车是我替你选的,没问过你?
问了我也不会说。你了解我,我哪好意思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乔禾的声音:你让姐别装了,车不想给就直说。
林川压低声音:你别插话。
我怎么不能说?她一向这样,送东西之前把人情做足,送完又要我们记一辈子。
我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尾。
这话难听,却有一小截像针尖,扎在我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确实喜欢在买东西前问很多遍,买完又要叮嘱:别跟外人说,是我添的。我也确实在母亲面前说过:林川那套房,我帮了不少。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后来想想,未必没有让人听见的意思。
人不是一直宽厚的。
我也有过小气的时候。
去年乔禾借走我一只砂锅,半年没还,我在家庭群里发过三次谁看见我家那只蓝边砂锅了,明明知道在她家,还是绕着弯提醒。
那天她送回来,我还对着锅底擦了十分钟。
所以我没有立刻反驳。
让她自己跟我说。
林川沉默了一下:她不肯。
那就算了。
姐,车你还是给我吧。我最近确实需要,客户那边总不能坐公交去。
车可以给你用。
用和送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需要的时候拿去开,不需要的时候还回来。车主还是我。
他顿了一下。
你怕我们把车卖了?
我怕的是,你们把我的帮忙当成你们理所当然得到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林川从小就不爱争,小时候打碎了母亲的花瓶,明明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也总是站在我前面挨骂。
后来他结婚,家里大小事还是让他先让一步。
可让久了,人会不会也觉得,别人就该一直让下去。
中午,母亲给我发语音。
你弟弟这两天正为车发愁,你把车给他,晓禾那边我说她。你们姐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僵住。你条件好,多担待一点。
我听完,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条件好三个字,像一块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回她:车我会给林川用,乔禾如果想换车,让他们自己商量。我的车,不负责满足谁的面子。
母亲过了很久才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那句话,删了又写,最后只回了六个字。
以前我也有难处。
晚上,林川来拿车钥匙。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站在玄关处换鞋。
我把钥匙递给他。
车里有儿童座椅,后备箱还有一条薄毯,给孩子午睡用。你别拆。
我知道。
保险和保养我先处理好,后面你自己记着。
姐……
别急着说谢谢。你要是愿意用,就好好开。晓禾要是不满意,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他低头看鞋尖。
她不是针对你,她就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分量。
我把门边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
没分量,不是靠贬低别人换来的。
林川没吭声。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姐,车真的只给我用?
嗯。
那我能不能也让晓禾开?
当然可以。她是你妻子,家里的车她能用。只是有些话,她得自己承担。
他拿着钥匙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姐,她要是再说什么,你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他:我不计较,不等于我没有听见。
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话,但我不会假装那句话没有伤到我。
门关上后,我去厨房洗杯子。
洗到第三个时,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妈妈,刚才是不是舅舅来了?
嗯。
他拿走什么了?
一把车钥匙。
女儿想了想:那他要还吗?
我把杯子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看他什么时候用完。
03.
车开走后的第三天,乔禾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车的中控台,配文只有一句:姐,这车是不是买错版本了?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后排空间也一般,孩子坐着腿都伸不开。
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
散会后,我给她回:儿童座椅已经调过,孩子坐后面没问题。
她很快打来电话。
姐,你别这么敷衍。我们买车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给你完成任务。
车是给林川工作的。
他工作需要,我接送孩子就不需要吗?
需要用就开。
那为什么不能登记在我名下?
我翻着桌上的文件,没有马上回答。
登记谁名下,和你用不用,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夫妻共同生活,车总要有个说法。你把车给林川,实际上就是防着我。
我没有防着你。
那你把名字写我。
不能。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看,你就是不信任我。
我把笔帽扣上。
信任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写上你的名字。
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占便宜?我嫁进来这么多年,孩子是我带,家里也是我收拾。你们给点东西,还要分得清清楚楚。
她说得很快,后面几句混在一起,我只听见外人防着看不起。
我没有插话。
电话那端没得到回应,乔禾更不舒服: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完了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在听。
她沉默两秒,挂了电话。
晚饭时,林川回来得很晚。
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没坐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妈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让你问什么?
就是车的事。晓禾觉得你对她有意见。
她没觉得错。
姐,她也是为这个家打算。以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要车。
车可以用。
你非要强调车主是谁吗?
我正在擦桌子,一块地方来回擦了好几遍,木纹都快被我擦亮了。
林川,你觉得我在强调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指搭在膝盖上。
你有钱,帮我们一把,本来没什么。可每次你一说车是你的、房子是你帮的、妈的事也是你出的,我心里就……
我说过很多次?
不是次数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说完以后,我们就不能有别的想法了。
这话让我停了下来。
窗台上的薄荷有一片叶子蔫了,我拿小剪子剪掉,扔进垃圾桶。
你想要什么想法?
比如不喜欢这辆车,也能说。
我抬头看他。
你们可以说不喜欢。说完以后,也要接受我不再换一辆。
林川低下头,像在找一句两边都不得罪的话。
晓禾娘家那边都知道你送车了。
他们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父亲问,为什么不是更好的。
那你告诉他,我没义务给他女儿娘家长脸。
他说:我说了。
她听见了吗?
林川没说话。
第二天,母亲来我家拿炖盅,进门先看了看茶几。
车钥匙呢?
林川拿着。
那就好。晓禾昨天跟我说,她想把车换成她喜欢的颜色。女孩子嘛,爱漂亮。
车不换。
你们年轻人说话别这么死。她也不是白要,等以后手里宽裕了再补给你。
她想补多少?
母亲被问住了,低头摆弄炖盅盖子。
都是一家人,谈这些干什么。
她既然说补,就可以谈。
林岚。
妈,您别叫我名字叫得像我犯错了。
她把盖子放下,叹了口气。
你弟弟在中间很难做。
我以前也在中间。
母亲没接这句,临走时忽然说:晓禾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总觉得别人会看不起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
她说完就走了,鞋底在楼道里拖了两下。
晚上,乔禾又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门口问:姐,车钥匙你能不能给我?
林川开走了。
我知道。他今天去接客户,车在公司。我想开去接孩子。
你可以让他把钥匙送回来。
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有把钥匙藏起来。
她抿了抿嘴:那我以后用车,是不是还要看你脸色?
不是看我脸色,是看车在谁手里。
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
我没有说你占便宜。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姐,林川以前什么都没有。你现在帮他,就不能帮到底吗?
我扶着门,看见她鞋边沾着一小片葱叶,大概是从菜市场踩上的。
帮到底,是把我家的钥匙也给你吗?
她回头,脸色变了变。
我没有再说。
真正的帮忙,是我愿意伸手,不是你伸手以后,我就必须一直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把家里备用钥匙重新换了位置。
不是防谁。
只是我不想每次有人来,我都要先猜,他这次想拿走什么。
04.
事情是在母亲生日那天到了头。
母亲不愿意在外面办,说一家人买点菜,在家里吃最省心。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别弄太复杂,大家坐一起就好。
我买了蛋糕,蒸了螃蟹,林川带来一锅菌菇汤。
乔禾拎着一只新包,进门时先问我:今天车停哪儿?
楼下。
钥匙给我。
林川拿着。
他等会儿要陪妈去接舅舅,我开车去拿蛋糕。
让他回来拿。
她看着我,没再说。
吃饭时,母亲坐在主位,旁边摆着一碗长寿面。
林川给她夹菜,乔禾低头回消息。
舅舅舅妈说起小区停车,说楼下那辆车看着不错。
乔禾忽然放下手机。
那车是我姐送给林川的。
我手里的汤勺碰到碗边,轻轻响了一下。
舅妈笑着问:你姐姐对弟弟真好。
乔禾接话:好什么呀,才几十万的车,你打发要饭呢?
这次她说得更清楚。
林川立刻抬头:乔禾。
我说错了吗?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姐,你把车过户给我吧。你不是说给林川的吗?给谁都一样,反正我们是夫妻。
母亲脸上的笑慢慢落下去。
舅舅低头剥虾,像没听见。
我把汤勺放回碗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刚才一滴汤溅到了指背上,不烫,黏糊糊的。
车不能过户给你。
乔禾盯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买给林川用,不是买给你证明身份。
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凭什么插手?
这辆车是我买的,登记谁的名字,由我决定。你们的婚姻怎么分,是你们的事。
她的脸一下涨红,却没有提高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到你们家,就是来占便宜的?
我没有这么说。
你不用说,做的事情已经很明白了。给车不给名,给房子不给钥匙,给妈添东西还要说是你买的。你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家离不开你。
母亲小声说:晓禾,今天是我生日。
妈,我也不想闹,是她一直把我们当外人。
林川站起来:够了。
乔禾看向他:你也觉得我错了?
林川没回答。
我看着桌上的长寿面,面条被汤泡得发白,葱花粘在碗沿。
母亲一向怕浪费,哪怕面坨了也会慢慢吃完。
我把那碗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妈,先吃两口,凉了不好吃。
母亲拿起筷子,手有些抖。
乔禾又问:姐,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车到底是不是送给林川的?
是。
那为什么不能过户?
因为送的是使用权,不是让你拿去跟别人比较的资格。
你这话太难听了。
我已经尽量说得不难听。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空,像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完。
我继续说:车你们可以开,孩子可以坐,林川工作可以用。保养我已经安排了第一次,后面由你们自己负责。谁要是觉得这车不够好,可以不用。谁要是觉得我给得不够多,也可以退回来。
林川张了张嘴:姐……
我转向他。
你不用替谁道歉,也不用在中间劝我大度。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还我。车不绑着你,亲情也不绑着我。
屋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乔禾慢慢靠回椅背。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说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我看了她一眼。
因为今天不是我请你们来挑车的。
她低头捏住自己的包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别人家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我没有马上接话。
母亲夹了一筷子面,放到她碗里。
你也吃点。你从小就怕别人说你不如人,嫁人了还这样。今天别再说了。
乔禾的手指松开包带。
她低头看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我把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林川面前。
今天你开车送舅舅回去。明天开始,钥匙放在你们家固定位置。谁需要用,提前说一声。不是向我申请,是让家里人知道车去哪儿了。
林川拿起钥匙。
好。
乔禾没再争。
她把蛋糕盒打开,发现奶油沾在盒盖上,低声说:我去拿盘子。
她起身去了厨房。
没有人追过去劝她,也没有人再替她解释。
我愿意把东西给你,是因为我疼你,不是因为你可以用一句话决定我该给多少。
母亲吃了两口面,忽然问我:螃蟹是不是蒸老了?
我说:有一点。
那你别吃了,留给你舅舅。
他不爱吃。
他不爱吃你还买这么多。
便宜。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乔禾在厨房里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听见了。
她没笑,我也没笑。
只是那顿饭,后来总算有人开始吃蛋糕了。
05.
生日之后,乔禾有半个月没来我家。
林川偶尔开车过来,接母亲去买菜,或者送孩子上课。
他不再把钥匙随手放在茶几上,每次进门都先问一句:姐,车我明天用,晚上还回来。
我说:你用就行,不用报行程。
他还是会说:习惯了。
母亲倒是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送腌好的萝卜,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把玻璃罐递给我。
晓禾腌的,说你喜欢吃。
我接过来,看着罐口压得很紧。
她还好吗?
能吃能睡,嘴也没闲着。
母亲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补充:她不是不知好歹。她就是从小过得紧巴,别人家有的,她总怕自己没有。小时候她弟弟穿新鞋,她只能捡表姐的。她嫁过来以后,什么都想弄得体面点。
我说:她要体面,可以自己挣。
她也在挣。晚上接了些缝补活,孩子睡了才做。手指头都扎了好几回。
我低头看那罐萝卜,里面有几片切得不太整齐,萝卜边缘还粘着辣椒碎。
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那天乔禾来我家要车钥匙时,她的袖口有一根白线,手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我当时只看见她的表情,没留意她手里的线头。
我把萝卜罐放到厨房。
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母亲说:她要脸。
这句话说完,她又怕我误会,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你不要脸,她是自己要脸。你别往心里去。
我差点笑出来。
母亲总是这样,劝人时还要先把每个字擦一遍。
晚上,林川来接母亲。
他在门口换鞋,母亲忽然从布袋里拿出一本蓝皮本。
你们姐弟俩都在,正好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什么?
林川的脸色变了。
妈,拿这个干什么。
母亲没理他,把本子塞到我手里。
里面不是账,也没有日期,只有一些简单的记号。
某年,林岚替林川补房子窗户。
某年,林川给母亲换热水器。
某年,母亲住院……这两个字刚写出来,又被划掉,后面添了一句:林川送饭二十七天。
再往后,是我给他们买家电、补房款、添孩子用品。
每一笔后面,都有林川写的小字。
已还。
还不上,记着。
等明年。
有些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已经完成。
有些空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辆车的日期。
下面只有一句话。
车先别过户,姐给的是路,不能给我们拿去撑脸。等我把欠下的慢慢补上。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林川伸手想拿回去。
这是我自己写的,没必要给你看。
你什么时候写的?
看车那天。
你看过车?
嗯。你让店里把车开到我公司,我试了一圈。
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低头整理鞋柜旁边的一把伞。
你那时候高兴,非要说这是给我的。我说我先用着,你没听见。
我想起那天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姐,车先放你那儿,过阵子再说。
我以为他是嫌车不够好,或者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想要更好的。
原来他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母亲坐在沙发边,手指抠着布袋上的线头。
晓禾知道这个本子。她昨天看见了,哭了一晚上。她说她那天不该在饭桌上那么说。
林川皱眉:妈,别说这些。
说清楚了,心里才不堵。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乔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
她看见蓝皮本,脚步停了一下。
妈,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你姐也不是外人。
乔禾把橘子放到鞋柜上,没有坐。
姐,车我不要了。
我抬头看她。
你不用赌气。
不是赌气。那天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
她看向林川:我以为你姐总拿这个家当自己说了算,后来才知道,林川一直在记。不是记着要还,是怕自己忘了。
林川别开脸。
乔禾继续说:车可以给他用。我不开。以后要是家里真需要,我提前问你,不是因为你是车主,是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介意?
说了有用吗?
你没说过。
我说过。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把小小的螺丝刀,放在桌上,你买车那天,我问过后备箱能不能放孩子的折叠推车。你说能。我后来就没再问。
我看着那把螺丝刀。
车里的儿童座椅,是我买的。
座椅旁边那只小工具包,也是我随手放进去的。
那天林川提车回来,我只叮嘱他别拆座椅,没有注意乔禾站在车旁边,把工具包摸了又放回去。
她不是没看见那些东西。
她只是先看见了车的价钱,先看见了自己在亲戚面前的面子。
我合上蓝皮本,递回给林川。
账不用记了。
姐。
你给妈送过二十七天饭,这不是欠我的。房子的事,你以后有余力再说。没余力,也不用逼自己。
林川捏着本子,眼圈有些红,却没有说谢谢。
乔禾把橘子剥开一个,递给母亲。
妈,甜的。你尝尝。
母亲接过去,咬了一瓣,皱眉:有点酸。
乔禾笑了:那你还吃。
都剥开了,不能浪费。
我在旁边听着,没忍住也拿了一瓣。
确实有点酸。
家人之间可以算清钱,却不要把每一次付出都算成谁欠谁;该还的还,该放下的放下。
那晚乔禾临走前问我:姐,车里的座椅,孩子睡着以后会不会硌腿?
我说:不会,我调过角度。你要是不放心,周末我陪你再看一遍。
她点头。
好。
她走出门,又回过头:姐,你别买更贵的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买。
你做事,有时候挺吓人的。
我把门拉开些:你说话也一样。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这次没有再接着解释。
06.
后来车还是林川开得多。
乔禾偶尔也开,先把孩子的水杯、外套和折叠伞放进后排,再给我发一句:我今天用到晚上。
我回她:不用报。
她过一会儿又发:顺手说一声,免得你找。
我没再劝。
母亲的生日过后,家里没有谁专门提那顿饭。
亲戚群里还是有人发语音,问今天谁买菜,谁接老人,谁家孩子放假。
舅舅有一次在群里问:林岚,那车真挺好,能不能借我去一趟远门?
我还没打字,乔禾先回了。
不能,车不是她家公共的。你要用问林川。
舅舅发了一个笑脸,说:弟媳妇现在管得严。
乔禾回:不是我管,是人家有边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没回。
我最近也在学着少解释。
母亲再说你条件好,多担待,我会把菜盛进她碗里,然后说:我能做的我会做,不能做的别先算到我头上。
她现在听见这句话,通常会哼一声。
你以前多软和。
现在也没硬到哪儿去。
你还顶嘴。
这算顶嘴?
她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需要谁认输。
话说清楚,日子继续过。
乔禾和我之间也没有一下变得亲密。
她还是会嫌母亲把葱切得太碎,会因为林川忘了倒垃圾,在厨房里念叨半天。
她做完缝补活,常常把线头落在沙发缝里,我看见了会顺手捡掉,有时也会说她两句。
你这线头再多一点,家里能种出一盆来。
她说:那你别捡,留着。
留着扎人?
扎着你才记得我来过。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
这话没有多深,甚至有点没头没脑,可听起来比那些都是一家人顺耳多了。
上个周末,林川把车开回来,说要换一下儿童座椅的位置。
乔禾抱着孩子站在楼下,我拿着螺丝刀过去。
孩子在车里摸来摸去,发现座椅旁边还放着那条薄毯,已经洗得发白。
妈妈,这个毯子怎么还在?
乔禾说:你姨妈放的。
孩子抬头问我:姨妈,你送给舅舅的车,是不是很贵?
乔禾立刻说: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蹲下来,把安全带扣好。
车就是车,能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就有用。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指着后备箱:那里面呢?
里面有一把小伞,还有你舅舅的旧球鞋。
林川在旁边说:别翻,鞋臭。
孩子笑着去拉后备箱门。
乔禾站在我身边,忽然低声说:姐,那天那句话,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再说一次。
我把螺丝刀放进工具包。
那就说吧。
她抿了抿嘴。
对不起。不是因为车不够好,是因为我把自己的难堪,扔到了你身上。
我看着她,没有接那句对不起。
她也没有催我。
楼下有个老人拎着菜从旁边经过,车门被孩子敲得咚咚响。
林川让孩子轻一点,孩子说:我没有使劲。
我忽然想起那天饭桌上的长寿面。
你下次腌萝卜,少放点盐。
乔禾愣了:你不是说喜欢咸一点?
那天是客气。
你这人,客气起来也挺麻烦。
彼此。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后排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叠好。
林川在驾驶座上喊: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不了,我女儿等我回去检查作业。
乔禾问:那明天呢?
明天看情况。
你总说看情况。
家里事情多。
她点头:那我给你留一碗汤。
我没有拒绝。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青菜放进水池,先摘掉黄叶,再把剩下的菜一把把冲洗干净。
女儿在客厅背英语课文,背错一个词,自己重来。
手机响了一声。
乔禾发来照片,是车后排的儿童座椅,旁边放着一只橘色水杯。
她说:角度调好了,孩子睡着没往下滑。
我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橘子别放车里,容易招小虫。
她很快回:知道,林老师。
我把手机扣在水池边,继续洗菜。
水流开得有点大,溅湿了袖口。
我关小一点,顺手把案板上的葱花拨到碗里。
女儿在外面问我,明天早上能不能吃煎蛋。
我说:能,别忘了把鸡蛋放到冰箱门边。
她说:已经放了。
我擦了擦手,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那把小螺丝刀还在原来的抽屉里,蓝皮本压在最下面,橘子皮被母亲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扇形,放在窗台上。
我没动它们。
日子不用每个人都懂事,只要各自知道,哪些门可以进,哪些东西要先问一声。
女儿又在客厅喊我。
我应了一声,把锅放到灶上,打开了火。
鸡蛋在冰箱门边,明早煎两个,够我们娘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