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家汽车整容小店,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 01.
我在釜山专科大学学汽车整容那年,我妈在老家逢人就说我出国留洋了。
其实不是什么光鲜的事。
我们学校在釜山郊区,周围全是汽修厂和二手车市场,校名翻译过来叫釜山专科大学,听着像野鸡大学,但在韩国,汽车整容算是个正经专业。
我们学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给车化妆——钣金、喷漆、贴膜、改包围、调避震,把一辆破车拾掇得跟新车似的,或者把一辆普通车改成拉风的改装车。
毕业那天,我拿着修车工具站在实训车间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身后是一台被拆得只剩车架的现代酷派,地上全是螺丝和线束。
阳光从厂房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我脸上,我笑得很傻,以为回国后就能大展拳脚。
回国后我在广州待了一个月,考察了一圈改装市场。
广州的改装店集中在陈田、永福路那边,白天看跟普通汽修厂没区别,晚上才热闹,霓虹灯一拉,排气管的声浪能把耳朵震聋。
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手里攥着毕业证和一张国际汽车美容技师证,去几家大店应聘,人家问我在韩国学了什么。
我说学汽车整容,老板笑了,说咱们这儿叫改装,不叫整容。
后来我回了贵阳。
原因是房租便宜,而且我爸妈在贵阳,他们不想我跑太远。
我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一个门面,四十平米,月租两千。
门头我花了两千块钱做的——黑色底,白色字:整容汽车。本来想写汽车整容,但工商那边说经营范围不能写整容,就改了名字,叫车颜工坊。
听起来像个美容院,但无所谓,反正也没几个顾客。
设备是我从闲鱼上淘的二手的,烤漆房是二手的,举升机是二手的,连收银台都是二手的。
一共花了六万八,是我在韩国打工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开业那天,我放了挂鞭炮,邻居几个修车店的老板围过来看,问我这是干啥的。
我说汽车改装、贴膜、喷漆。
他们哦了一声,散了。
第一个月,我接了三个活。
一个是给一辆宝马X5贴全车隐形车衣,贴到第三天,车主嫌我贴得不够平整,撕了,拿去别家重贴,一分钱没给。
一个是给一辆五菱宏光加装包围,我按照韩国的模具尺寸装的,结果装上去缝隙太大,车主骂了我一顿,说还不如不装,最后我赔了他五百块钱。
还有一个是给一辆比亚迪做内饰清洁,干了四个小时,收了三百。
月底算账,电费水费加上材料损耗,净亏两千多。
我妈来看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门头上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她问我:你那个韩国文凭,就换来这么个小店?
我没吭声。
她又问: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不亏就行。
她叹了口气,说:要不你回来跟你爸跑货运吧。
我说:我再试试。
她没再劝,走了。
走之前,她把我店门口那堆垃圾扫干净了,又拧开门把手,从包里掏出一万块钱,压在收银台的键盘底下。
我没告诉她,那三万块其实是开业时她塞给我的,我没用,因为怕亏了还不起。
这一万她也没说,我也没提。
02.
店里没活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对面的汽修店。
对面那家店叫老周汽修,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店里光景好,一天能进三五辆车,换机油的、补胎的、做保养的。
他那些活儿我都会,但我不能抢他生意,因为我要是也干这种基础保养,那就彻底没活路了。
我只能在改装上做文章。
可贵阳这地方,改装市场比广州小得多。
开改装车的年轻人不是没有,但他们都去那些有圈子资源的大店。
什么叫圈子资源?
就是人家能拉投资人的车,能拍视频,能组织夜跑,能跟交警那边有关系。
我一个外地回来的愣头青,连本地车友群的群号都没人告诉我。
有一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开着一辆本田思域来了,进门就问:你这儿能不能刷程序?
我一看他车,改了绞牙避震,改了轮毂,尾喉是假的,贴了个-R的标。
我说:能刷,但你这车刷了也跑不过原厂。
他说:你管我跑不跑得过,我就要个声音。
我说行,给他装了三个音响模拟器,就是那种踩油门会模拟涡轮泄压声的东西。
他挺满意,给了八百块钱。
走的时候他说:你店名不好,整容是娘们用的词,汽车得叫‘进化’,懂吗?
我说嗯,记住了。
他走后,我把门头上那四个字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一句话:今晚不睡了,改个名。第二天我把门头换成车进工坊,听起来像修车的,但至少不那么娘了。
还是没人来。
我又开始跑美团外卖,想补贴点房租。
白天在店里等客,晚上穿上黄色冲锋衣,骑着一辆二手电瓶车在市区送外卖。
有几次我送到改装车店门口,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一辆辆价格不菲的车排着队,工人们在加班加点干活。
我拎着外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知道我缺的不是技术,是资源。
可资源这东西,靠的是时间、人脉、还有钱。
我一样都没有。
第三个月,生意稍微好了一点。
一个在贵阳做二手车生意的老板路过,看我在给一辆老款高尔夫做内饰翻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手艺还行,要不要替我把那几辆库存车整一整?我给你算工资。
我说:我可以接,但不给你打工。
他笑了,说:行,那按辆算。
他给我的活是翻新库存车的内饰和外观,一辆给八百到一千五不等。
这活儿不需要改装牌照,只需要把脏的车洗干净,把破的座椅皮重新包一下,把划痕补一补,让车在卖出去的时候好看点。
我白天在店里干,晚上到他的场地干,有时通宵。
忙了一个月,月底算账,翻新了九辆车,加上偶尔的贴膜、保养,总共收入六千二。
房租两千,水电材料费一千五,吃饭打车乱七八糟的,剩两千七。
两千七。
我坐在店里,看着手机银行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妈打电话来,问这个月怎么样。
我说还行,赚了三千。
她问:那你剩下的钱呢?
我说:攒着进货。
她说:你少骗我。
我笑了,她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塑料凳上,抬头看店招。
车进工坊四个字,有一个进字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要灭,又没灭。
对面老周汽修关门了,老周拎着一个保温杯出来,朝我这边喊:小陈,过来吃夜宵。
我说好,锁了店门,跟他去旁边的大排档。
03.
老周是个实在人,知道我在韩国学的汽车整容,也不笑话我。
他喝了两杯啤酒,问我:你在韩国那边,同学都干嘛去了?
我说:有的去现代起亚当工程师,有的开专修店,还有的去欧洲了。
那你咋回来了呢?
我爸妈在这。
你妈是舍不得你。
也不是,她希望我找个稳定的工作。
老周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你这种学历,其实去4S店当个技术总监不难,为啥非得自己开店?
我说: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成。
老周笑了:做成了没有?
我端起酒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修车了,嫌脏,嫌累。你这个店,一天来几个活儿?
平均一个。
那不够房租吧?
我跑外卖补着。
他没再说啥,喝完最后一杯,拍了拍我肩膀:你手艺行,就是不会做生意。改天你到我店里来,我教你两招。
我说好。
第二天我真去他店里了。
老周的店门口立着一个牌子,写着精养空调,免费检测。
来一个客户,他不先报价,而是先递根烟,跟人聊家常,聊完天再聊车。
最后开单的时候,他会在原价上抹个零,说老客户了,少收十块。
客户开开心心付钱走了,下次还来。
我跟老周学了一招:门口放个免费胎压检测的牌子。
牌子放出去第一天,来了四辆车。
测完胎压,我顺手给人家补了气,顺便看了看刹车片和机油。
有三辆车的机油尺抽出来一看,黑得跟酱油似的。
我说:您这机油该换了。人家问多少钱,我说普通机油两百八全包。
那两个点点头,其中一个当场换了。
那天我赚了五百六。
我终于明白,在改装市场没打开之前,我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就得靠这些不起眼的小活。
我从韩国学回来的那些花哨的东西,烤漆、钣金、包内饰、调声浪,暂时都派不上用场。
那些技术是整容,但大家先需要的是保健。
我把这个道理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你看,急啥,总会有办法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说:办法是有,可赚的还是太少。
光靠这些基础保养,一个月撑死也就三千多。
如果我想把店做大,我得接大活。
大活靠什么?
靠信任。
信任靠什么?
靠时间。
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可我又怕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还是在这个四十平的小店里,修着别人的破车,看着人家的排气筒冒烟。
04.
转机在第四个月。
那天下午,一辆白色的领克03+开到店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我出来一看,车头撞了,前保险杠碎了一半,大灯裂了。
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穿运动服的男的,下来就问:你这儿能不能修?我说能,他说多少钱,我说得看情况,报了价。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家店门头都没换利索,靠谱吗?
我没接话,把他的车升起来。
拆开保险杠,我发现里面的防撞梁也弯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摆开,说:你这人干活还挺仔细。
我说:在韩国学的,老师傅要求螺丝回收后必须擦干净摆放。
他笑了,说行,那你修吧,明天我来取。
我花了三个小时把碎件拆完,然后去配件城买了一个新的保险杠,原厂件太贵,我给他配了个品质不错的副厂件,大灯买了一个拆车件,成色九成新。
加上防撞梁的矫正和喷漆,一共收了他两千八。
这个价格在4S店至少得五千,在改装店也得四千往上。
他第二天来取车,绕车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说:我朋友有一台高尔夫R,想换一套刹车卡钳和避震,你能弄吗?
我说能,你把车开过来看看。
三天后,那台高尔夫R来了。
车主是个剪寸头的小伙子,戴着一条粗金链子,说话嗓门大。
他问我:老板,这个避震你什么渠道拿货?我说:我从广州那边直接发,海外品牌有授权。他说:行,整吧。
那是我回国后接的第一个真正的改装大活。
换了一套KW避震,一套AP刹车,加上工时,利润空间有四五千。
但我没敢报价太高,怕把客户吓跑。
最后收了四千八的工时加安装,他爽快地付了钱。
装完之后他试了一圈车,回来说:手感不错,你技术可以啊。我说:一般一般。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没抽,夹在耳朵上。
他走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台高尔夫R尾灯消失在路口,突然觉得好像有希望了。
但希望没有持续多久。
到了月底,我算了一下账,这个月总收入九千二,减去材料成本和房租,净赚四千五。
比上个月多,但还是不到五千。
而且这两单活之后,再没有大活来了。
那个领克和开高尔夫R的车主倒是偶尔来洗个车,但也没有推荐更多朋友来。
我知道,我的圈子还是太小,我的店还是太偏,我的知名度还是太低。
我在店里装了一台投影仪,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在墙上放汽车改装教学视频,自己给自己上课,学一些最新的车型数据。
有时候看着看着,我就想起在釜山的那些日子。
我们班的韩国同学,大部分进了现代集团或者起亚的海外部,有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叫权准硕,他毕业后去了首尔一家高端定制改装厂,专改劳恩斯和奔驰。
他发晒过工作环境,干净明亮,工具墙排列整齐,客户都是开超跑的。
他问我:你回国混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忙着呢。他没再问,我也没再发。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05.
某天晚上,我送完外卖,骑电动车回店里,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那个领克车主。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我停下电瓶车,问他:咋了?
他站起来,说:我朋友那台高尔夫R,他今天在高速上爆缸了。
我心里一紧:爆缸?什么原因?
他说是你之前换避震的时候,把一根油管压到了,温度高了以后崩了,机油漏光,发动机拉了。
我说:不可能,我装的时候检查过,那根油管位置也对,不会压到的。
他说:我也不信,但人家现在说你装的时候没固定好,要找你赔。一口价,五万。
我说:我行行有记录,装完之后试车都没问题,我没碰过油管。
他叹了口气:我朋友那人,脾气暴,他准备明天带人过来。我提前给你透个信,你想想怎么办。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夜风有点凉,吹得门头那盏坏了的灯管吱吱响。
我打开手机,翻了半天,找到那台车的刹车和避震安装记录。
我记得很清楚,安装避震的时候,我把油管卡扣一根一根卸下来,装回去的时候全部按原路径固定。
不可能压到。
但这种事,说不清的。
客户说你动了,你就算有记录,也没用。
第二天上午,那台高尔夫R的车主带了三个人,站在我店门口,挡住了半个门面。
他嗓门很大,开口就是:你得赔,不然我砸店。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递烟给我的样子,想起他说技术可以的样子。
我没说话,低下头,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
这个月刚还完房贷,还剩八千多。
五万,我没有。
但我不能怂。
我说:我跟我师傅视频一下,让他给做个技术鉴定,要是真是我的问题,我倾家荡产也赔。要不是,你一毛钱也拿不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他哼了一声:行,那你叫。
我给在韩国的权准硕发了个视频通话邀请。
他那边是早上七点,他还在睡觉,被我吵醒了。
我用韩语把事情简单说了,然后拿手机对着车,把安装部位拍给他看。
权准硕看了一会儿,用韩语说:油管卡扣是原车自带,安装避震时只需松开支架,不会导致油管位移。你看看卡扣有没有变形?如果没变形,就不是安装问题。
我转述给他听。
那车主有点慌,他带来的三个人也互相看了看。
最后他说:那……那我回去再让人查查到底啥问题。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甲缝里还是有洗不干净的油污。
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疤,是烤漆时不小心碰到的。
我在釜山学了三年,每天蹲在烤漆房里打磨钣金,手每天泡在稀释剂里,冬天冻得开裂,夏天闷得发白。
我学了一身本事,以为能靠它吃饭。
结果现实告诉我,吃饭没那么容易。
06.
那天之后,领克车主的朋友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听说,那台高尔夫R拉缸是因为他自己刷了二阶程序,油压过高,跟油管没关系。
他没好意思来找我,但也没道歉。
我无所谓。
领克车主倒是再来了一次,找他买了空调滤芯,帮他换了。
他临走时问我:你这店还干得下去吗?
我说:干得下去。
他说:要不我帮你介绍几个玩车的朋友?
我说:好啊。
他掏出手机,拉了一个微信群,把我拉了进去。
群里二十几个人,都是贵阳本地的改装车爱好者。
他把我介绍了一遍:这是陈师傅,韩国留学回来的,技术不错,之前那台领克就是他修的。
群里一阵欢迎欢迎。
我发了一个红包,两块钱,十八个包,抢得挺热闹。
我心想:这算不算打开了圈子?
但现实很快打脸。
群里的人问了我几个问题:你有自己的马力机吗?你认识能调的吗?你那个店在哪?能跑01吗?我一一回答了。
他们有说有要来的,有说有空看看的,但过了两周,一个来的都没有。
我又回到每天等客的状态。
只是外卖不跑了,因为电瓶车被我卖了,换了一套二手的中控系统,给店里那台电脑升级用。
有天傍晚,老周来,看见我在店里对着电脑看数据,他说:小陈,你光坐在这儿哪行?你得出去跑。改装圈子都在晚上玩,你晚上关了店,去他们那几个夜跑据点转悠转悠,发发名片,比啥都强。
我说:那我去了,他们又不认得我,咋办?
他说:你就看看,别说话。等有人车出毛病了,你上前搭把手,让大家都看见你活儿好。一回生二回熟。
我听了他的话。
当晚,我骑着一辆买来的二手踏板摩托车,去了贵阳城郊的一条断头路。
那里果然停着十来辆车,有、有、有老款的三菱,还有几台改得花里胡哨的思域。
他们围在一起聊天,烧烤,无人机在头上飞。
我把摩托车停在远处,坐在摩托上,远远看着他们。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有台的前机盖冒烟了。
车主慌慌张张打开机盖,一股刺鼻的味道飘出来。
几个人围上去,有人拿水浇,有人喊赶紧熄火。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别浇水,是机油喷出来了,点火线圈烧了。
那车主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说:我在那边开的改装店,韩国学回来的。
他愣了一下,让我看看。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是机油加注口的盖子没拧紧,车主说刚在别的店换完机油。
我帮他拧紧,又检查了一下,没事了。
他递给我一瓶水,说:谢了啊,加个微信?
我说好。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问我店在哪。
我说在城郊那边,门头叫车进工坊。
其中一个说:哦,就那个‘汽车整容’的店?大家笑起来。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加了七个微信。
第二天,那个车主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师傅行,比那些只会换机油的有技术。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有人下单了。
07.
那个车主找我来做保养,然后介绍了他两个朋友,一台,一台,都要做性能车检测。
我给每台车做了全套检查,写了一份报告,标注哪里需要更换,哪里还能撑,没有像别的店那样一上来就推销换件。
他们很满意,在群里发了照片,说这家店靠谱。
慢慢地,来我店里的人多了起来。
虽然都是小活,但至少店里每天都有车进。
到了第五个月月底,我算账,收入第一次过了一万。
不算高,但比之前强。
可成本也上来了。
为了接大活,我买了一些专用工具,比如避震拆装专用工具、力矩扳手、内窥镜,加起来花了小一万。
还有店面水电、网费、进货,杂七杂八,一算,净赚还是不到五千。
而且我每个月还欠着银行的消费贷。
当时开业的时候,我听人劝,办了张信用卡,刷了设备,现在每个月要还三千多。
算下来,我的生活还是捉襟见肘。
我开始觉得,我该改变一下经营思路了。
我关掉车进工坊的招牌,重新做了一个——Dr. 皮肤科。
底下用韩文写了一个小字: 。 意思是个性化汽车护理。
虽然有点不中不洋,但至少有个记忆点。
老周看了,说:你这名字,改得像个韩国整容医院的连锁。我说:对啊,我就是干汽车整容的。
他还说:你再这样下去,店就该关了。
我说:关不了,我还没挣到钱呢。
08.
现在,我的小店开业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亏过,赚过,被人坑过,也被人帮过。
我学会了在换机油的时候跟客户聊家常,学会了在老周那里蹭饭,学会了在改装车友群里潜水,也学会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存款余额提醒自己:再撑一撑。
我每天的生活依然很固定。
早上九点开门,扫地,擦工具。
十点第一个客人可能到,也可能不到。
中午吃妈妈送来的盒饭,如果她不来,就吃方便面。
下午在店里处理一些杂事,或者上网查资料。
晚上如果没有活,就到老周店里坐一会儿,或者去改装车友的夜跑据点转一圈。
上个月,我给一台老款的宝马3系做了一套完整的整车整容——全车喷漆改色,重新包了座椅,换了大灯和包围。
这单活干了五天,收了一万二。
材料成本六千,房租水电一千五,算下来赚了四千五。
单月一共赚了六千八。
我算了一下,离回本还差十万。
但我不急。
至少,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
当年在釜山,老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把这个车当成一个人,它身上每一个部件都有它的脾气。你能把它修好,你就是它的医生。
我一直记着。
汽车整容,整的不光是车,也是我这个人的生活。
我妈前几天又来了,这回她进门没有说话,看了看店里面那台正在烤漆的保时捷卡宴,问我:这就是你说的汽车整容?
我说:对,这是给车做。
她笑了,说:行,那你好好整。
我点了点头。
那台保时捷烤完漆,从烤房里开出来的那一刻,阳光打在车身上,黑色漆面映出变形的光,像一面刚打磨过的镜子。
我看着那台车,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成。
我至少把日子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