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因为汗湿而变得黏腻,我第十七次看向后视镜。
寂静的车厢里,只有导航女声冰冷的播报:“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可车窗外,只有被车灯切开的无边黑暗,和影影绰绰的墓碑。
后座的女人,苏晚,忽然递过来一张纸币。
借着手机微光,我看到那是一张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冥币。
她冰冷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背,然后猛地掐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用一种混合着狂喜和怨毒的语调,惨笑着说:“师傅,我们终于……到家了。”
01
“师傅,我们终于……到家了。”
冰冷,彻骨的冰冷,从她的指尖传来,瞬间冻结了我脖颈上的血液。
那不是活人的温度。
我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沙石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惯性让我和她一起向前冲,但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干什么!”我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我牢牢罩住。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扯着太阳穴的神经。
后视镜里,苏晚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荒原上两点鬼火。
她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喉管被压迫,我开始窒息,眼前浮现出金色的斑点。
“放……放手!”我用尽全力去掰她的手指。
那手细瘦得像一截枯枝,却坚硬如铁。
我能感觉到她冰冷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我的皮肤。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
我解开安全带,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后撞去,同时手肘狠狠向后捣出。
“砰!”
一声闷响,肘部撞上了坚硬的物事,剧痛传来。
但更重要的是,脖子上的力道松了。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我贪婪地咳嗽、喘息,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去推车门,可那该死的车门锁,上周就坏了,时灵时不灵。
“咔哒、咔哒、咔哒……”
心跳和车门锁的无效声响混合在一起,奏出死亡的交响乐。
“你跑不掉的。”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的,就在我耳后。
我浑身一僵,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根本没动,依旧静静地坐在原位。
刚才撞到的,是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
我的女儿,朵朵的专属座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一半的恐惧,燃起了另一半的愤怒。
为了朵朵,我不能死在这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我车里就几百块,都给你!”我压着嗓子低吼,试图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
我盯着后视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坟山里显得格外诡异。
“钱?”她慢慢抬起手,就是刚才掐我脖子的那只手。
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她手里捏着那张沾血的冥币,轻轻一弹。
冥币飘飘悠悠,落在我布满裂纹的手机屏幕上。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我只要你送我回家。”
“这里就是导航的终点,”我指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墓碑轮廓,牙齿在打颤,“你家……在这里?”
“是‘我们’家。”她纠正道,然后身体前倾,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陈硕,五年了,你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吗?”
我的名字。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血液在瞬间凝固。
我是一个网约车司机,注册用的是化名,个人信息被平台严格保护。
她是怎么知道我真名的?
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我脑中炸开,我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她。
她终于不再躲在阴影里。
车顶的阅读灯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上好的宣纸。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很小,显得黑白分明,空洞而骇人。
她也在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拉开了右侧的车门。
晚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腥气。
她下了车,站在一片荒坟之间,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整个人像一个随时会乘风归去的幽灵。
她回头,对我招了招手,笑容依旧。
“下来吧,回家了。”
我握紧了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车子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向后倒窜出去。
我根本不敢看后视镜,只是凭借本能疯狂地转动方向盘,试图在狭窄的土路上掉头。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
我的头好几次撞在车窗上,但我不在乎,我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那个叫苏晚的女人。
终于,车头调转过来。
我毫不犹豫地挂上D挡,油门踩到底。
车灯如利剑,划破前方的黑暗。
就在光线照亮前路的一瞬间,我的心脏骤停。
苏晚,那个我以为被我甩在身后的女人,就站在我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她还是那个姿势,对我微笑着,招着手。
仿佛我刚才那一番亡命奔逃,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想打方向盘躲开。
但太晚了,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我眼睁睁地看着车头向她撞去。
预想中的碰撞和巨响没有发生。
车头……从她的身体里,一穿而过。
她像一个虚影,一个全息投影,在车灯的光柱中微微晃动,然后重新凝实。
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我彻底崩溃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闭上眼睛,任由车子失控地向路边的深沟冲去。
“轰!”
一声巨响,天旋地转。
我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02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我从混沌中唤醒。
是前妻林薇打来的。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额头湿漉漉的,一摸,满手黏腻的血。
车子斜斜地插在路边的沟里,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车头冒着白烟。
手机在副驾的储物格里不知疲倦地响着,屏幕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我捡起手机,划开接听。
“陈硕!你死哪儿去了?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林薇的怒吼穿透听筒,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我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又喝酒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厌恶。
“没有!我没有!”我急切地反驳,“我接了个单子,在……在西山陵园这边,车掉沟里了。”
“西山陵园?”林薇的音调拔高了八度,“你大半夜跑那鬼地方去干什么?钱不要命了?朵朵的手术费还差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朵朵。
我的女儿。
心脏猛地一抽。
对,朵朵的手术费。
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
手术排期就在下周,三十万的费用,还差最后五万。
所以我才会在这个点了还在外面跑车,才会接那个指明要去陵园的“大单”。
一千五百块,从市区到西山陵园。
我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没想到是地狱的请柬。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乞求,“林薇,我真的出事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让我去西山陵园捞你?陈硕,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义务再给你收拾烂摊子!”她打断我,“我告诉你,朵朵这边我已经想办法了,你那五万块,最好明天天亮之前打到我账上,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你女儿!”
“啪。”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我无力地垂下手,手机滑落在地。
车厢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想起了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想起了她那句“我们家”,想起了那张沾血的冥币。
我颤抖着手,在驾驶座附近摸索。
终于,在脚垫的缝隙里,我摸到了那张纸。
不是冥币。
它有粗糙的纹理和厚实质感。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在上面。
那是一张货真价实的百元大钞,只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变得皱巴巴的。
上面那抹暗红,也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红色的印泥,或者朱砂。
我愣住了。
幻觉?
难道从头到过,都是我自己吓自己?
因为太累了,因为压力太大了?
我强撑着身体,检查了一下车子。
前保险杠撞坏了,水箱也漏了,但发动机似乎没大问题。
我尝试着点火,车子发出一阵嘶吼,顽强地发动了。
我松了口气。
只要车能动,就有希望开出去。
就在我准备挂挡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
座椅的卡扣上,挂着一个东西,在手机的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我伸手拿了过来。
那是一枚发簪。
白玉簪头,雕成一朵栩栩如生的晚香玉,簪身是紫檀木的,入手温润。
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不是我的东西,也不是林薇的。
是苏晚的。
我清楚地记得,她上车的时候,乌黑的长发就是用这样一枚发簪挽住的。
她不是幻觉。
她真的存在过。
那枚发簪静静地躺在我手心,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穿过她身体的画面,到底是真的,还是我惊吓过度产生的错觉?
如果她是人,为什么会做出那些诡异的举动?
如果她是鬼……鬼会留下这么实在的发簪吗?
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在我心头:她为什么要选择我?她说的“五年前”,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枚发簪和那张“冥币”一起,塞进了口袋。
然后发动汽车,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车从沟里开了出来。
我不敢再在这里多待一秒,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狂奔。
回到市区,天已经蒙蒙亮。
楼下早餐店的包子香气飘进车窗,提醒我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我把车停在楼下,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
打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一个男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平时用的茶杯,正慢悠悠地喝着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昂贵的光。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
“陈硕先生,你回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认得他。
苏哲。
本地最大的地产集团“万恒”的总裁,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而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他是苏晚的哥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昨晚的经历,不是噩梦,而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开始。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堵在门口,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里的发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苏哲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比我高半个头,强大的气场让我感到一阵压迫。
“不认识我没关系。”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额头的伤口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你认识我妹妹,苏晚,就够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矢口否认。
苏哲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
“陈硕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昨晚十一点二十八分,你接了一个从‘锦绣江南’小区到西山陵园的订单,乘客,是我妹妹苏晚。对吗?”
他连时间都说得分毫不差。
“那又怎么样?我只是个开车的,送她到地方,钱货两讫。”
“是吗?”苏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我妹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回家。她失踪了。”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03
“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板上。
“我……我把她送到地方就走了,她之后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虚,因为我撒了谎。
我没有把她送到“地方”,我逃了。
苏哲锐利的目光像X光一样,似乎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
“陈硕先生,我劝你最好说实话。我妹妹身体不好,精神状态也一直不稳定。她一个人在西山陵园那种地方,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精神状态不稳定?
我立刻想起了她那些诡异的举动,和那句“我们到家了”。
“她到底有什么病?”我脱口而出。
苏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问题。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哪里?她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该说实话吗?
告诉他,你妹妹自称是鬼,能穿透车身,还给了我一张沾血的冥币?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是我在撒谎掩盖什么。
比如,我谋害了他妹妹。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后背就窜起一股凉气。
苏哲这种人,有钱有势,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不行,不能说实话。
至少现在不能。
“我真的不知道。”我咬死不松口,“她上车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是睡觉。到了陵园门口,她付了钱就下车了,然后往山里面走了。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着一个女乘客吧?”
我说得很诚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
苏哲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
“是吗?”他忽然笑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陈硕先生,这是五万块,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只要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帮我找到妹妹,我还有重谢。”
五万块。
正好是我女儿手术费缺的那个数目。
林薇的催促,朵朵苍白的小脸,手术同意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风险……一瞬间全都涌上了我的脑海。
只要我点了头,拿了这笔钱,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苏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信封的时候,口袋里那枚冰冷的发簪,仿佛刺了我一下。
我想起了苏晚那双空洞的眼睛,和她那句“你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吗?”
这是一个圈套。
苏哲不是来找妹妹的,他是来灭口的。
或者说,是来封口的。
他笃定我知道些什么,所以用钱来试探我。
如果我收了钱,就等于承认了我心虚,承认了我“知道”某些秘密。
到时候,等待我的,可能就不是下一笔“重谢”,而是灭顶之灾。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精心计算过的棋局里落下的一子。
我猛地收回手,仿佛那个信封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苏总,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这钱我不能要。”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真的担心你妹妹,我建议你报警。”
苏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缓缓收回信封,重新放回口袋。
“报警就不劳陈先生操心了。我们苏家的事,习惯自己解决。”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就在他要迈出去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哦,对了。我妹妹的那辆车,昨晚在城西的江边找到了。车门没锁,人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车?”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车牌号是A·SW927。”苏哲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陈先生,开车要小心,尤其是在晚上。”
说完,他拉上门,走了。
我靠在门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A·SW927……苏晚927……
我疯狂地冲到窗边,看着苏哲上了一辆黑色的宾利,绝尘而去。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怕什么?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相册。
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雨夜拍的,画面模糊不清。
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路边,车灯刺眼。
车头前面,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
我放大了照片,死死盯着那辆跑车的车牌。
尽管很模糊,但我还是能辨认出那几个字母和数字。
A·SW927。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开着一辆破旧的二手五菱宏光送货,为了抄近路,走了一条正在施工的江边小道。
然后,我看到了这辆红色的保时捷。
它撞了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当时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她打着电话,语气惊慌失措。
我吓坏了,我怕惹上麻烦。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下车救人,我选择了调头,逃离了现场。
这件事,成了我五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总会梦见那个躺在血泊里的白裙女孩,梦见她向我伸出手,求我救她。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现在看来,不是。
苏哲说,苏晚精神状态不稳定。
苏晚说,我们到家了。
苏哲说,苏家的事,习惯自己解决。
线索像碎片一样在我脑中拼接,一个可怕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
苏晚,可能根本不是肇事者,而是受害者!
而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女人……不是苏晚!
苏哲在撒谎!他在掩盖真相!
那么,昨晚来找我的“苏晚”,又是谁?
她为什么要带我去西山陵园?
她为什么偏偏选择我?
是因为,我是当年唯一的目击者吗?
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好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个漩涡的中心,就是五年前的那场车祸。
我必须搞清楚真相。
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我心底那个被压抑了五年的秘密。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帮我查清楚这件事,又不会把我交出去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鹏吗?是我,陈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稀客啊。怎么,车又坏了?我可告诉你,这次不给钱,我可不帮你修。”
赵鹏,我以前的邻居,干过几年刑警,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优化”了,自己开了个半死不活的私家侦探所,兼职修车。
“我不修车,”我深吸一口气,“我这儿有个案子,你接不接?”
“什么案子能让你陈大老实人找上我?”赵鹏来了兴趣。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压低了声音。
“一个……关于死人的案子。”
04
“死人?”赵鹏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严肃了起来,“陈硕,你别乱来。你女儿还等着你救命呢。”
“我没乱来。”我打断他,“赵鹏,我现在很麻烦,非常麻烦。只有你能帮我。”
我把昨晚的经历,除了我自己是五年前目击者这一段,其他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个叫苏晚的女人,那张“冥币”,那枚发簪,还有今天早上苏哲的到访。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确定你不是太累,产生幻觉了?”赵鹏的声音透着一股怀疑。
“我很确定!”我有些急了,“那枚发簪还在我这儿!而且苏哲都找上门了,这不可能是幻觉!”
赵鹏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电话里说不清楚。”
半小时后,赵鹏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一件满是油污的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发黑,不知道是熬夜修车还是熬夜追剧。
他一进门,就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动作熟练得像个特工。
“你这地方不安全。”他得出结论。
“废话。”我把发簪和那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看看这个。”
赵鹏戴上一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发簪。
“好东西。老坑的和田白玉,紫檀木,这雕工……啧啧,没个六位数拿不下来。”
他放下发簪,又拿起那张钱,对着光看了看。
“普通的百元钞,上面的红色印记,闻着有股中药味,像是朱砂。很多地方,人枉死的,下葬时有撒朱砂的习俗,辟邪,也镇怨。”
我的心一紧。
“你的意思是,苏晚真的……”
“不一定。”赵鹏打断我,“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只是恶作剧,或者某种心理暗示。”
他摘下手套,看着我,“现在,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
我愣住了。
“我没有……”
“别装了,陈硕。”赵鹏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我认识多少年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老实,甚至有点懦弱。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诡异乘客,你顶多吓个半死,然后报警,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来找我这个‘不靠谱’的私家侦探。”
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你卷进来的事,比你说的要深得多。那个苏哲,万恒集团的太子爷,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亲自上门找你,还给你五万块封口费,你居然没收?这不像你。尤其是在你女儿急需用钱的时候。”
他吐出一个烟圈,直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告诉我,你和苏家,到底有什么渊源?那个苏晚,为什么偏偏找上你?”
我沉默了。
赵鹏说得对,我瞒不过他。
挣扎了很久,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五年前,城西江边,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撞死了一个女孩。我当时……在场。”
赵鹏夹着烟的手顿住了,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
“我看到了。”我闭上眼睛,当年的画面又一次在眼前浮现,“我看到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不是苏晚。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她很慌张。我……我害怕惹麻烦,我跑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操!”赵鹏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你知不知道当年那案子闹得多大?”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我后来不敢看新闻,不敢听人提起。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工作,搬了家……我以为我能忘了。”
“忘?”赵鹏冷笑一声,“你忘得了,人家可忘不了。当年警方通报的是,肇事者苏晚,酒后驾车,意外身亡。车子冲进了江里,第二天捞上来的。可民间传言是,死的那个根本不是苏晚,而是她的一个朋友。苏晚本人早就被她哥送出国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死的不是苏晚?”
“这只是传言。”赵鹏说,“但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你昨晚见的那个,如果不是鬼,那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苏晚。她回来了。她回来复仇了。”
“复仇?”
“对。复仇。”赵鹏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你想想,五年前,她出了车祸,被家人‘死亡’,被送走。现在她回来了,第一个找的不是当年的肇事者,也不是她的家人,而是你,唯一的目击者。这意味着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
“这意味着,她需要你。”赵鹏一拳砸在桌子上,“她需要你这个证人,来推翻五年前的案子!她昨晚那些装神弄鬼的举动,掐你脖子,给你冥币,都是在给你传递信息,她在告诉你:当年的事,还没完!”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那当年开车的到底是谁?苏哲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要问苏总本人了。”赵鹏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能让苏哲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掩盖的,绝不是一般人。陈硕,这个案子,我接了。”
“你要多少钱?”我问,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赵鹏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钱的事好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他指了指我,“你现在不是网约车司机陈硕,你是我的助理,我的搭档。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真正的苏晚,或者说,昨晚找你的那个‘苏晚’。”
“去哪儿找?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西山陵园。”赵鹏的目光落向窗外,“她把你引到那里去,绝不是偶然。那里一定有线索。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们得比苏哲更快。”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空灵,飘忽,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陈硕,我的发簪,你还留着吗?”
是“苏晚”!
我瞬间头皮发麻,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赵鹏一把抢过手机,按下了免提和录音。
“你到底是谁?”赵鹏沉声问。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是谁?陈硕身边新的走狗吗?”
“你找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女人的声音变得冰冷,“还有,替他选一块风水好的墓地。毕竟,他快用得上了。”
“你威胁他?”
“不,我是在提醒他。”女人的声音再次凑近,仿佛就在我们耳边,“当年你看到的那个女人,她叫何曼。是苏哲的……未婚妻。”
何曼。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的迷雾。
我猛地想起来了。
五年前那个雨夜,从保时捷上下来的那个女人,我虽然没看清脸,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著名奢侈品牌当年最新款的限量版风衣。
而何曼,就是那个品牌的亚洲区代言人。
她当时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
“你想起来了?”电话里的女人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对,就是她。现在,你还觉得,你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吗?”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颤声问。
“因为,我就是苏晚。”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淬了毒的冰,“陈硕,来西山陵园找我。带着我的发簪。也带着……你迟到了五年的忏悔。”
“如果你不来,”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怨毒,“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的女儿,陈朵朵。”
电话被挂断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不仅知道我,知道五年前的真相,她还知道我的女儿。
这不是邀请,这是最后的通牒。
赵鹏脸色凝重地把手机还给我。
“麻烦了。她不仅在利用你,还在威胁你。”
“我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
赵鹏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没有退路了。去西山山陵园。不过,不是我们去,而是让警察去。”
“报警?”我愣住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鹏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是良好市民,捡到了一个价值不菲的发簪,联系失主,失主却用你女儿的性命威胁你,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我们去报案,合情合理。”
“那五年前的事……”
“警察问起来,就说你不清楚,不知道。一切,等我们找到了那个‘苏晚’,拿到了她手里的证据再说。”赵鹏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被胁迫的受害者。而苏哲和那个何曼,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沉重地说:“陈硕,准备好了吗?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05
走进派出所的那一刻,我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赵鹏说得轻巧,但面对穿着制服的警察,我心底的恐惧和愧疚被无限放大。
我是一个逃了五年的懦夫,现在却要以“受害者”的身份来寻求保护。
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讽刺。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叫小李。
听完我的“报案”,他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古怪。
“所以,陈先生,你的意思是……一个自称是‘鬼’的女乘客,在坟山用你女儿的性命威胁你,让你去交还一个价值几十万的发簪?”小李一边记录,一边努力憋着笑。
“不是鬼!”我急了,“她是个活人!她还知道我的名字和我女儿的信息!”
“我们有通话录音。”赵鹏适时地把手机递了过去,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交接一份国家机密。
小李听完录音,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皱起眉头:“何曼?是那个明星何曼吗?”
“我们怀疑是。”赵鹏说,“陈硕的车载记录仪坏了,没有拍到乘客的脸。但这个发簪,和这个威胁电话,足以构成报案条件了吧?”
小李沉吟片刻,起身道:“这件事有点复杂,超出了我的权限。你们等一下,我需要向我们所长汇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坐立不安,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块。
我总觉得,我们走进的不是派出所,而是另一个陷阱。
“别紧张。”赵鹏在我身边低声说,“记住我们商量好的。我们现在是鱼饵,要把水搅浑,让那些藏在深水里的大鱼自己浮上来。”
“我怕鱼没上来,我们先被淹死了。”我苦笑。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跟着小李走了出来。
他国字脸,眼神犀利,走路带风。
小李介绍说,这是他们的张所长。
张所长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看着我问:“陈硕,五年前,8月27号晚上,你在哪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果然,他们查到了。
我的身份信息,我名下曾经有过的那辆五菱宏光,我在那个时间段的通话记录……在国家机器面前,我没有任何秘密。
我求助地看向赵鹏。
赵鹏却像没看到我的眼神,他坦然地迎上张所长的目光,说:“张所,我们今天来,是报案的。报的是现在受到的威胁。至于五年前的旧案,如果警方需要我们配合调查,我们当然义不容辞。但那是另一码事。”
他在提醒我,也提醒对方,不要混淆重点。
张所长深深地看了赵鹏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是警察,倒比警察还懂规矩。”
“以前是。”赵鹏自嘲地笑了笑。
张所长没再追问,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到我身上,语气缓和了一些:“陈先生,你不要紧张。我们警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
他转向小李:“联系西山陵园的管理处,查一下监控。另外,技术科的同事去一下陈先生家里,检查他的车,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生物检材,比如毛发、指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鉴于报案人受到了明确的人身威胁,可以给他申请一个临时的保护措施。小李,你跟一组同事,陪陈先生走一趟西山陵园。”
我愣住了。
陪我去西山陵园?
“张所,这……”
“这是程序。”张所长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她’约你在那里见面,我们就去会会她。不管是人是鬼,总得露个真面目。”
我明白了。
警方不是在保护我,他们是在用我当诱饵。
这和赵鹏的计划不谋而合,甚至,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激进。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派出所出来,坐上警车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赵鹏被留下来做更详细的笔录,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别怕,按计划行事。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警车一路向西山陵园驶去。
小李坐在我旁边,试图跟我聊天缓解气氛,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和她那句“替你选一块风水好的墓地”。
到达陵园门口,天色已经擦黑。
陵园管理处的人早已等候在此。
监控录像被调了出来。
画面里,我的车在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驶入陵园,在一条岔路的尽头停下。
几分钟后,车子又疯狂地倒车、掉头,然后冲出了监控范围。
从始至终,都没有拍到任何人从我车上下来的画面。
“怎么会这样?”我失声叫道,“她明明下车了!就站在这里!”我指着屏幕。
“陈先生,你冷静点。”小李安抚我,“监控有死角,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这太诡异了。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存在于我脑中的幻影。
“发簪呢?发簪总不是假的吧?”我急切地问。
负责技术勘察的同事摇了摇头:“车里很干净,除了你和你女儿的指纹,没有发现任何第三人的痕迹。那个儿童座椅上,也没有。”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到发簪挂在卡扣上!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那个女人,那个发簪,那个电话……全都是我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
我开始怀疑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山的民警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张所,李警官,有发现!”
我们跟着他跑到陵园深处。
在一块偏僻的墓碑前,我们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被撕碎了,散落在地上。
裙子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
而在那块墓碑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苏晚。
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和我昨晚见到的那个苍白的女人,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更有活力。
立碑人,是她的哥哥,苏哲。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不是血。”一个法医蹲下身,用棉签蘸取了一点,闻了闻,“是红酒。看年份,应该是拉菲。82年的。”
82年的拉菲。
用来泼在一座墓碑前。
“我们在周围还发现了这个。”另一个警察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支摔碎的手机。
“是苏晚的手机。”我脱口而出。
小李疑惑地看着我:“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立刻改口,“我猜的。”
但我心里清楚,那一定就是她的手机。
因为,我看到了手机壳上,有一个小小的晚香玉吊坠。
和那枚发簪上的雕花,一模一样。
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人在这里,用一种极端的方式,祭奠着死去的苏晚。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昨晚找我的那个“苏晚”。
她不是鬼,她也不是苏晚本人。
她是……是谁?
“我们查了苏晚的社会关系。”小李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凝重地对我说,“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苏晴。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在国外的疗养院休养,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双胞胎妹妹!
我如遭雷击。
“苏晴在半个月前,办了回国手续。但是,她并没有回到苏家。她失踪了。”
06
苏晴。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中所有混乱的锁。
双胞胎。
难怪她和墓碑上的苏晚那么像。
体弱多病,在国外休养。
难怪苏家要隐藏她的存在。
半个月前回国,然后失踪。
难怪苏哲找不到她。
昨晚来找我的,不是苏晚的鬼魂,而是她活生生的双胞胎妹妹,苏晴!
她利用自己和姐姐一模一样的长相,装神弄鬼,目的就是为了把我这个唯一的目击者,拖下水,逼我出面作证,为她死去的姐姐复仇!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从她指定我的车,到把我引到西山陵园,再到那个威胁电话,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她甚至算到了我会报警!
眼前这些所谓的“证据”——被撕碎的连衣裙,被泼上红酒的墓碑,摔坏的手机——都是她故意留下的。
她在用这种方式,向警方,也向苏哲,宣告她的归来。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可怕。
“陈先生,你认识这个苏晴吗?”小李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我……我不认识。我第一次听说苏晚还有个妹妹。”
我必须装傻。
在没弄清楚苏晴的最终目的之前,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
我现在不仅要防着苏哲,还要防着这个藏在暗处的苏晴。
我感觉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都有人想推我下去。
“奇怪了。”小李自言自语,“如果她想为姐姐申冤,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警方,或者去找媒体?偏偏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她没有证据。”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们回头,看到苏哲和他的一群黑衣保镖,正站在不远处。
他不知何时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他径直走到苏晚的墓碑前,弯下腰,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墓碑上被红酒弄脏的照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我妹妹的死,是一场意外。”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警方早就结案了。有些人,总是不愿意接受事实。”
他的目光,透过墓碑冰冷的石面,与我对视。
“陈先生,你说对吗?”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在警告我。
“苏总,我们正在办案,请你配合。”小李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苏哲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都没看小李一眼,而是转向张所长,露出了一个商业化的微笑。
“张所长,好久不见。一点家事,惊动了警方,实在不好意思。”
张所长的表情很复杂。
“苏总,我们接到报案,你的妹妹苏晴可能在这里出现过,并且涉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我们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
“苏晴?”苏哲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她回来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她要是联系你们了,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很担心她。”
他演得天衣无缝。
一个爱护妹妹,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好哥哥形象。
如果不是听了苏晴(或者说,是那个电话)的一面之词,我几乎就要信了。
“我们会-的。”张所长不置可否。
苏哲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这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陈先生,是吧?”他走到我面前,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听说,你最近手头很紧?为了给你女儿治病,什么单都敢接。”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查我!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拿的别拿。否则,钱没赚到,把命搭进去,就不划算了。”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力道,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女儿很可爱。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说完,他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去。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夜风吹过,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苏哲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朵朵。
他不仅知道我女儿的存在,还用她来威胁我。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吞噬。
“陈硕,你没事吧?”小李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张所长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根烟。
“怕了?”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远处苏哲车队消失的方向,哑声说:“我女儿……她有心脏病,下周就要手术了。”
张所长沉默了。
他自己点了烟,猛吸了一口。
“我们会派人去医院那边加强安保。你放心,只要你在我们警方的控制范围内,苏哲不敢乱来。”
“控制范围?”我惨笑一声。
“对。从现在起,你将作为重要证人,接受我们的保护。”张所长的语气不容置喙,“直到我们找到苏晴,或者,苏哲露出马脚。”
我被带回了派出所,安置在一个类似于招待所的房间里。
门外有两个警察24小时看守。
我彻底失去了自由。
我躺在坚硬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苏哲的威胁,苏晴的算计,警方的“保护”,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成了风暴的中心。
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却没有人真正关心我的死活,关心我女儿的死活。
我掏出口袋里那枚冰冷的紫檀木发簪。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苏晴让我带着它去找她。
这枚发簪,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把它拿到灯下,仔细地观察。
簪头,簪身,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终于,在簪子尾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
我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簪子的尾部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折叠得像米粒大小的……内存卡。
07
内存卡。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做梦也想不到,这枚古色古香的发簪里,竟然藏着如此现代的东西。
这是苏晴留给我的。
是她真正的底牌。
这张小小的卡片里,到底记录了什么?
是五年前车祸的真相?还是苏哲家族不为人知的罪证?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颗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弹。
而现在,这颗炸弹就在我手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是小李。
“陈硕,睡了吗?张所让你过去一下。”
我迅速将内存卡藏回暗格,把发簪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张所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鹏也在。
他看到我,给了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坐。”张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感觉像是在接受审判。
“陈硕,我们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张所长的声音很沉,“你女儿的主治医生,临时被调走了。原定的手术,也被无限期推迟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院方的解释是,那位医生要去参加一个紧急的国际医学研讨会。但我们查了,根本没有这个所谓的研讨会。”张所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给你女儿做手术的‘博爱医院’,最大的股东,是万恒集团。”
万恒集团。
苏哲。
他动手了。
他没有用那些黑社会的粗暴手段,而是用一种更“文明”,也更残忍的方式,扼住了我的咽喉。
他要让我在绝望中看着我的女儿慢慢死去。
“王八蛋!”我一拳砸在桌子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愤怒、无助、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陈硕,冷静点!”赵鹏按住我的肩膀,“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女儿!她等不了!”我冲着他嘶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张所长默默地看着我,等我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道:“陈硕,我们知道你很难受。但是,这也恰恰证明,你对苏哲,有着致命的威胁。他越是这样,就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真相?真相能救我女儿的命吗?”我惨笑着反问。
“能。”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我们齐齐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只凭身形和气质,我就认出了她。
苏晴。
她竟然直接找到了派出所。
门口的守卫试图拦住她,但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找陈硕。我手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张所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鹏则是一脸的兴奋和警惕。
苏晴走进办公室,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了那张和苏晚一模一样,却更加冰冷、坚毅的脸。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发簪呢?”她伸出手。
我犹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张所长。
“给她。”张所长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发簪,放在她手心。
她熟练地打开暗格,取出那张内存卡,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读卡器,连接到她的手机上。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在车里的某个角落偷拍的。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但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发指。
视频里,何曼一边开着车,一边歇斯底里地打着电话。
“……我撞到人了!哥,我撞到人了!她好像不动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突然从路边冲出来!”
“……报警?不行!绝对不能报警!我下个月就要和苏哲订婚了,不能有任何丑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苏哲。
他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冷酷。
“别慌。听我说,你现在马上离开那辆车,离得越远越好。我会派人去处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开过那辆车,你根本不在现场。开车的人,是苏晚。”
“苏晚?”何曼愣住了,“可是她……”
“她喝醉了,在后座睡着了。她酒驾,意外坠江,很合理,不是吗?”
“那她……她会死的!”
“那也比你的人生毁了强。”苏哲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何曼,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父亲的吗?苏家的名誉,万恒的股价,比一个苏晚的命,重要得多。”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一直以为,当年的事,苏哲是为了保护他的未婚妻。
现在我才知道,这背后,是更肮脏、更冷血的利益交换。
苏晚,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牺牲品。
“这段视频,是我姐姐用她的手链式录像机拍下的。”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她那天根本没喝醉,她只是太累了,想在车上睡一会儿。她把一切都录下来了,却没能等到把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她把内存卡藏在了这枚发簪里,这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小秘密。”她看着我,“她出事后,苏哲封锁了所有消息,把我送回国外,对外宣称我病重。这枚发簪,也一直被他锁在保险柜里。”
“你是怎么拿到的?”赵鹏问出了关键。
“我偷的。”苏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在苏家安插了人。我等了五年,策划了五年,就是为了今天。”
她转向张所长:“张所长,现在,证据确凿。苏哲,何曼,故意杀人,伪造现场,妨碍司法公正。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吗?”
张所长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份证据,我们可以立刻对他们实施抓捕。”
“不。”苏晴却摇了摇头,“还不够。”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硕,你还记得吗?我姐姐把你引到西山陵园,除了她的墓,旁边还有一座无名的新坟。”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
“那是我为你准备的。”苏晴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她话锋一转,“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见苏哲。把这出戏,演到最后。”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光让他们坐牢,太便宜他们了。”苏晴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要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要整个万恒集团,为我姐姐陪葬!”
“而你,”她看着我,“是你完成这一切的,最后一块拼图。”
08
我成了苏晴的“人质”。
这是我们和警方共同商定的计划。
由我“挟持”苏晴,去万恒集团的顶楼,找苏哲进行最后的“谈判”。
而赵鹏和张所长他们,则在外面布控,随时准备收网。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太危险了。”在上车前,赵鹏拉住我,低声说。
我看着远处医院的方向,朵朵苍白的小脸在我眼前浮现。
“我没有退路了。”
苏哲既然能断了朵朵的手术,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暴露自己。
他已经疯了。
对付一个疯子,只能用更疯的办法。
苏晴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从她的眼神里,我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也是在赌。
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公道。
万恒大厦,本市的地标性建筑,高耸入云。
我们畅通无阻地登上了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苏哲的秘书似乎早就接到了指示。
办公室里,只有苏哲和何曼。
何曼的脸色惨白,看到苏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苏哲却很平静。
他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陈硕,我还是小看你了。”他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十指交叉,“你竟然能说服我那个偏执的妹妹和你合作。说吧,你想要什么?钱?还是你女儿的命?”
“我想要真相。”我把苏晴推到身前,用一把从赵鹏那里借来的,没有开刃的匕首抵住她的喉咙。
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在害怕。
苏哲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直以来的从容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他不敢。”苏晴冷冷地开口,她直视着苏哲的眼睛,充满了嘲讽,“哥,你还在演戏吗?你真的在乎我的死活吗?还是说,你在乎的是,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那张内存卡了?”
苏哲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苏晴挣开我的手,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小小的内存卡,拍在桌上。
“五年前,你用我姐姐的命,换来了万恒的今天,换来了和何家的联姻。现在,我要你用这一切,来给我姐姐陪葬。”
“疯子!你这个疯子!”何曼突然尖叫起来,她指着苏晴,又指着我,“你们都疯了!苏哲,报警!让警察来抓他们!”
“晚了。”苏哲靠在椅背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喃喃自语,“一切都晚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陈硕,你知道吗?我挺羡慕你的。”
我愣住了。
“你虽然懦弱,但你至少还有底线。你为了你女儿,可以豁出一切。而我呢?”他惨然一笑,“我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整个家族。我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我以为我在保护所有人,到头来,我谁都保护不了。”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群警察涌了进来。
带队的,是张所长。
苏哲和何曼没有反抗,他们平静地被戴上了手铐。
在经过我身边时,苏哲停下脚步,对我说:“你女儿的手术,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算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事。”
我看着他被带走,心里五味杂陈。
苏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泪流满面。
“姐,结束了。”她轻声说。
我走到她身边,把那枚紫檀木发簪,轻轻放在她手里。
“都结束了。”我说。
朵朵的手术很成功。
林薇在手术室外哭成了泪人。
她抱着我,第一次没有指责,没有谩骂,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卖掉了那辆带给我噩梦的网约车,在赵鹏的侦探所里找了份差事。
钱不多,但每天能看到阳光。
苏哲和何曼的案子,因为牵连甚广,还在审理中。
据说万恒集团的股价一落千丈,面临破产重组。
苏晴把属于她的那部分股份全部捐赠,成立了一个专项基金,用来救助像朵朵一样的心脏病患儿。
然后,她就消失了。
有人说她回了国外,有人说她去环游世界了。
我只收到过她的一条短信。
“陈硕,谢谢你。也替我,跟五年前的那个女孩,说声对不起。”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好。
只是有时候,在深夜,我还是会梦到那个荒凉的坟山,梦到那个叫苏晚的女孩。
在梦里,她不再冰冷,不再怨毒。
她只是对我微笑着,轻轻地说:“师傅,我们,终于到家了。”
我知道,她说的“家”,不是苏家,也不是那座冰冷的坟墓。
而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叫做“心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