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一天5辆,夏天一天22辆。我在钟祥做了8年洗车生意,这个数字是行内人才看得懂的账本。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我坐在店里的破沙发上玩手机,手指冻的有点僵。门口的马路上半天过一辆车,溅起的泥点子都透着懒。有个开白色CRV的老顾客拐进来,摇下车窗问我:“陈老板,今天闲的很啊?”
我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洗车房:“从早上8点到现在,连你算上,一共3台。”他笑了笑,没说话,把车开上了工位。那天等到晚上7点收工,一共洗了5台车,营业额150块,电费水费加人工,倒贴了40多块。
你问我为什么不关门?因为夏天的时候,你能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钟祥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区开车绕一圈,慢的也就半个钟头。但洗车这行的规矩,跟城市大小没关系,跟天气有关系。
到了三伏天,太阳晒的柏油路面发软,我店门口那个水泥坡上能停满车。最忙的那天是去年7月23号,我手机里的收款记录到现在还存着:从早上6点58分第一台车进店,到晚上9点12分最后一台车开走,一共洗了22台,累的腰直不起来,坐在地上抽了三根烟才缓过劲。
行内人都懂一个理:夏天的车不洗不行。灰尘大,停在树底下一晚上就是一层鸟粪和树脂。更别提下雨之后——豆子大的雨点砸下来,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干了以后就成了白花花的印子。
开车的看着难受,洗车的排着队等。但冬天的车,洗了白洗。今天洗干净,明天早上霜一打,车身上跟糊了一层牛奶似的。
擦都擦不掉,更别说洗了。所以冬天洗车,洗的不是车,是爱干净的人的习惯。这种人,全钟祥也就那么多。
我店里有个老师傅,姓周,帮我看店看了6年。他说了一句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冬天的车是洗给自己的,夏天的车是洗给别人看的。”
周师傅51岁,手上的茧子比鞋底厚。他以前在武汉的4S店干过钣金喷漆,后来嫌城里房租贵,回了钟祥。他说武汉的洗车店比钟祥还卷,一条街上并排开5家,冬天照样没生意,但没人敢关门,因为一关门,老客户就全跑了。
跑了的客户,明年夏天也不会回来。这行最怕的不是淡季,是淡季里你把客户推给了别人。
钟祥有个现象,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也这样:冬天洗车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老脸。夏天洗车的,你天天见到的都是新车。去年夏天,有一辆还没上牌的黑色长安UNI-V开进来,开车的是个20出头的小伙子,刚提的车,连座椅上的塑料膜都还没撕干净。
他站旁边看我洗了两个小时,说“陈哥,这车我一定好好开”。结果呢?这车我后来洗了不下10次。
原因很简单,他家楼下的停车位旁边有一棵大樟树,夏天一过,鸟粪能淹没车顶。小伙子每次来都苦着脸说:“陈哥,我停哪儿都能中招,这树,成精了。”
冬天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冬天洗车的频率,跟人的性格挂钩,跟车况没什么关系。有人一个月洗一次,有人整个冬天一次都不洗——反正洗了也脏,脏了也看不出来。
但你要问我的收入,冬天亏的钱,夏天确实能补回来。这不是我一家这样,是整条街都这样。街上另外三家洗车店,一家做汽车美容为主的,冬天直接关门去海南度假了。
还有一家老板转行去跑滴滴了,把店租给了一个卖早点的。剩下那家,老板娘自己守在店里,洗一台算一台。
你可能要问了:既然冬天这么惨,为什么不搞点别的项目?比如贴膜、镀晶、内饰精洗?兄弟,我跟你算笔账。
钟祥城区到各个乡镇的车子,差不多3.8万辆。但舍得花680块做一次镀晶的,我做了8年,加起来不出400台。贴膜也差不多,真正贴全车的,大部分是买新车的时候被4S店捆绑销售的。
你自己单开一个贴膜工位,请一个师傅,一个月工资6000起,冬天给你贴上10台车,算上膜的成本,你连房租都混不出来。
前年有个年轻人,看我在夏天忙的不行,以为这行很赚钱。他在我隔壁租了个门面,花了4.8万装修,进了两台洗车机,雇了两个人,搞了个全自动洗车。开业那天搞促销,9块9洗一次,门口排了二十多台车,声势浩大。
结果呢?干了3个月,到那年11月底,他把店转了。转手的时候我过去看了一眼,那两台自动洗车机被卸了一半,扔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陈哥,这机器洗的干净,但洗的干净没用,得有人来洗才行。”
这一行,说透了三件事:第一,洗车赚的是辛苦钱,不是技术钱;第二,夏天是攒钱的时候,冬天是还债的时候;第三,你看着别人赚钱的活,到自己手里不一定能转起来。
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是在2017年,当时28岁,在武汉的厂里干了6年,存了7万块钱。回到钟祥,跟我爸借了3万,凑了10万,盘下了现在这个店。前两年是真的难,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一年下来没攒到什么钱。
有一回我媳妇跟我算账,房租一年2.4万,水费一年1.1万,电费一年7000多,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年下来赚的还不如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多。那天晚上我蹲在店门口,拿手电筒照着地上的一滩机油,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当时真想不干了,但转让费已经交了,机器设备买的新的,全卖了连一半都收不回来。
只能硬着头皮干,慢慢摸出了这里面的门道。
门道是什么?
首先是夏天千万不能涨价。我见过有人夏天把洗车从30涨到40,结果到了冬天,人全跑光了。夏天的价格要稳住,让车主觉得“这家店不宰人”,冬天他们才会想着来你这儿洗一次。
钟祥这个地方,做的是熟人生意。你今天多收他5块钱,他明天能在酒桌上说你半年坏话。反过来,你今天帮他看一眼胎压、补一点玻璃水,他明年换车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其次是冬天要学会闲下来。既然没生意,那就做没生意的事。我冬天的固定项目是:每天下午2点以后,端个保温杯,沿着阳春大街走一圈。
走到中百仓储那边,看看停车场里停的车,哪个车的车身脏了,记个大概位置。走回店里,拿个本子记下来。到了晚上,挨个加微信,发一句“哥,你的车明天有空开过来,我给你洗洗”。
10个人里,能回2个就算不错。但这2个,就是冬天的口粮。别小看这个笨办法,我冬天的5台车,能有2台是这么喊回来的。
夏天不用喊,夏天车自己会来。
第三个门道,是洗车的时候要多聊两句。不是跟车主闲聊,是问车的状况。跑了多少公里了?
有没有刮蹭?用的是什么机油?这些信息,到了夏天全是钱。
比如有个车主说他的车空调有味儿,夏天来的时候你就给他推荐个蒸发箱清洗,160块,成本30块,耗时40分钟,利润比洗5台车还高。这一招,我用了8年。
还有个事儿,行外人肯定不知道。冬天洗车虽然少,但冬天的客单价其实比夏天高。夏天都是冲个泥灰,20块、30块的生意。
冬天来的,大部分是要过年了、要走亲戚了、要去接人了,才舍得洗一次。这种时候你给他推荐个内饰精洗,他一般不会拒绝。我这8年最贵的一单,就是腊月二十九那天接的。
一辆雷克萨斯ES,内饰脏的一塌糊涂,小孩在车里吃了饼干、倒了牛奶,地毯上全是渣。那车主跟我熟,说“陈哥,你看着办,搞干净就行”。我带着周师傅,从早上9点搞到下午4点,吸尘器吸了满满一桶灰,去污剂用了大半瓶。
最后收了他380块。他说“值”,还给我发了根烟。那根烟我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收银台的笔筒里,每次冬天没生意的时候,我就看一看那根烟。
但你要说夏天好过?也不见得。夏天的收入是冬天的4倍,但热也是真的热。
我店里的那台工业电扇,从6月吹到9月,扇叶转的快要掉下来。周师傅的工服,一天换三件,每次脱下来都能拧出半斤水。最热的8月中下旬,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晒的车门把手发烫,我们干活的时候全戴着手套,不然根本抓不住。
有一回我蹲在地上擦轮毂,站起来猛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到旁边的水桶里。缓了好一阵,才知道是轻微中暑。那会儿我媳妇骂我:“你不要命了?”
我说:“不要命不行,这22台车的钱,够付一个月房租了。”
行里人算过一笔账:洗一台车的成本,不算人工,大约在4块到6块之间。水费、电费、洗车液、水蜡、海绵损耗,这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洗一台收30,毛利25左右。
人工和房租是固定的,所以你洗一台是赚,洗两台是赚,洗10台也是赚。差别在于,洗5台连人工都养不活,洗22台才能攒一点钱。我说的攒一点,是按年算的——秋天一过,把夏天赚的拿出来,交完冬天的房租水电,剩下的,才是这一年的收入。
我干了8年,最差的一年净赚3.2万,最好的一年是去年——11.7万。你没听错,8年的店,最好的时候,也就这个数。
钟祥做洗车这行的人,我大部分都认识。有个叫老何的,做的比我久,做了十年,前年彻底不干了,去外地跟着亲戚搞外墙清洗。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儿,洗车这行,饿不死,但发不了财。
能熬过5年的,都是有点手艺的;能熬过8年的,都是有点傻的;能熬过10年的,那都是没办法转行的。”我说:“何哥,你属于哪种?”他笑了笑,没回答。
那天下着小雨,他开了3年的一辆五菱宏光,车身上满是泥点,他开走的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行还有一个外人看不到的东西。洗车洗久了,你能看出很多事。比如一个车主,夏天一周来洗一次,说明他生活规律,收入稳定。
一个车主,每次来都赶在中午,说明他工作时间自由。一个车主,两个星期来一次,来了就在旁边看手机,不怎么说话,说明他最近可能遇到事了。去年夏天,有个开黑色帕萨特的大哥,隔天就来洗一次,连着来了6趟。
我问他:“车有那么脏吗?”他愣了半天,说:“陈哥,我跟媳妇闹离婚,不知道跟谁说,就只能来你这儿洗车。”
这事儿我记到现在。因为他说完这句话,洗完车,没走,坐在我店里的塑料凳子上,看了半个小时的手机。我给他递了瓶冰镇矿泉水,他没喝,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陈哥,你这个人,能处。”
我后来想,他说的“能处”,大概是因为我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催他走。我没有说“车洗好了”,也没有递收款码。我就站在旁边,拿抹布擦那根已经擦了三遍的倒车镜。
洗车店的老板,很多时候不只是洗车人,还是一个垃圾桶。你听他说,他不说,你就不问。这一行干久了,最大的本事不是洗的多干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有时候,也会遇到那些让人头疼的客人。有个开白色宝马3系的姐们儿,几乎每周都来。她有一个习惯,洗完车以后要围着车转三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不是开玩笑,真的是那种看珠宝用的放大镜——检查缝隙里有没有水渍印。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和周师傅都愣了。周师傅后来跟我说:“干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人拿放大镜洗车。”这事儿我笑了好久。
但说真的,她是我最好的客户之一,因为她从来不砍价,而且每次走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谢谢”。
写到这里,你大概明白了。冬天5台,夏天22台。这数字不是编的,是洗出来的。
8年时间,我大概是洗了2.7万台车,用坏了12把水枪,换了40多个海绵,买过300多瓶洗车液。手呢,冬天裂口子,夏天起泡,到了春秋两季,关节痛的厉害,贴膏药也没用。但我没改行,可能真像老何说的,有点傻。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钟祥的气温到了零下6度。下午3点多,天阴的厉害。我坐在店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周师傅在拆一台洗车机的轴承,说要换油了。门口的路上,偶尔开过去一辆车,轮胎碾过水洼,声音闷闷的。我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走了8年的路,心里突然很平静。
那些夏天排队洗车的场景,那些冬天门口罗雀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我们这条街上,去年又关了两家店。一家是卖电动车的,一家是做窗帘的。电动车那家老板,走的时候把招牌都拆了,说回老家种地去了。
窗帘那家更惨,堆了一屋子的货,最后按斤称给了收废品的。我看着那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小城的生意,就是这样,一波一波地换牌子,谁也说不准自己能撑多久。
但我还想再撑一撑。
因为到了夏天,那些车还是会来。22台一辆都不会少。这是钟祥给的底气,也是我这8年攒下的信用。
冬天再冷,夏天总会来。这行,靠天气吃饭,但也不是完全靠天。靠的是冬天里攒下的那2个微信回复,靠的是夏天里递出去的那一瓶冰镇水,靠的是客人来的时候我叫的出他的名字,靠的是洗了八年的车,车换了一茬又一茬,人还是那几个人。
如果你也在钟祥,也在某条街的某个洗车店门口犹豫要不要洗车——冬天的时候,你可以等一等。但夏天的时候,别等了,来排个队。因为那种热,那种忙,那种一天22台车连轴转的日子,才是我这8年真正活着的证明。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算了一笔账:一年365天,夏天最忙的7、8月份,平均每天洗18台;春秋两季,平均每天10台;冬天,平均一天不到6台。一年下来,总共洗了大约3600台车,一台车平均收28块6,流水大约10.3万。去掉房租、水电、耗材和工资,剩下不到4万。
算完这笔账,我把计算器关了。周师傅已经下班了,店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用了8年的洗车机,它的外壳已经锈迹斑斑,但机器开起来还是稳的,跟这8年一样。
腊月二十七那天,一位老顾客来洗车,他开了一辆崭新的比亚迪汉,从深圳回来过年的。下车的时候,他拍了拍引擎盖说:“陈哥,这车刚提的,第一站就开到你这儿来了。”我笑了笑,接了水枪,弯下腰。
水流冲在车身上,溅起了一片白花花的泡沫。那泡沫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光,有点刺眼。他站在旁边,点了根烟,看了半天,突然说:
“陈哥,你这干了有8年了吧?”
“8年了。”
“那你图啥呢?”
我关了水枪,拿毛巾擦了擦手,直起腰来,看着他,想了想,说:
“图你们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我。”
他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陈哥,明年夏天,我让我深圳那两个同事也来你这里洗车,他们也是钟祥的。”
我说的“内部人士爆料Tips”:
1. 洗车店冬天不是靠洗车赚钱的,是靠“冬天洗一次就记住你”的客户,来年夏天会带3-5个新客户来,所以冬天再惨也别涨价。
2. 夏天一台车的成本(水+电+洗车液+海绵损耗)大约4.8元,冬天大约6.2元,因为冬天水温低,热水消耗大,如果一天洗5台,光热水费就要多花8块左右。
3. 全自动洗车机在钟祥这种小城市的存活率不到20%,因为机器洗不干净内饰,而小城市的车主更在意“里面”干不干净,毕竟坐车里的是自己。
4. 夏天洗车高峰集中在早7点前和晚上8点后,白天最热的时候反而没几台车,所以聪明的小店老板都避开正午干活,而是用来补觉、清理设备。
5. 洗车店最赚钱的项目不是洗车,是“顺手做的”:补胎压(10块)、加玻璃水(5块)、换雨刷(30-50块)、空调管道清洗(150-180块)。这四项加起来,占我全年收入的22%。
6. 一个真实的数据:钟祥城区+乡镇大约有3.8万辆私家车,但真正坚持每周洗一次的不到15%,大部分车主是“下雨后洗一次、过年洗一次、夏天暴晒后洗一次”,所以洗车店的旺季根本撑不过3个月。
7. 我的店7-9月赚的钱要匀出30%贴补11月-2月的亏损,如果你看到某家洗车店冬天还开着门、猛打广告,那说明它夏天赚的还不够多,真正赚到钱的都在夏天已经“吃撑”了。
8. 在钟祥,洗车店的生死线是:单月洗车数量低于220台必亏,高于400台才有的赚。所以夏天22台/天、冬天5台/天,算下来刚好贴着这条线活着——这,就是小城洗车店的真实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