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第一次走进杭州西湖区的公元大厦,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曾经三层楼都是灯火通明、电话声此起彼伏,如今只剩静得有些诡异的空气,工位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灰。宝利德控股集团,这个在杭城汽车圈叱咤风云的名字,就这样安静地退出了舞台。
我还记得那家杭州星宝行奔驰旗舰中心的展厅,劳斯莱斯、保时捷、阿斯顿·马丁并排站立,像奢侈品一样散发着光。这次再去,门口是醒目的封条,里面空空如也。对曾经的客户来说,那些豪车早已没了踪影;对行业来说,这意味着一个传奇的终结。
宝利德的故事开始得很励志。创始人余海军出生于70年代的绍兴,是地道的草根。在一家纺织厂的融资岗位做起,和原配一起卖本田积累了第一桶金。2001年从汽车用品店起家,靠豪车加装业务打下基础,两年后正式成立宝利德控股。当时的豪车市场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只要有授权、有钱能囤车,就能稳稳赚钱。余海军踩准了节拍,一口气拿下奔驰、劳斯莱斯、保时捷等十多个国际豪华品牌,成了杭州买豪车的必经之路。
巅峰时期,宝利德的版图有三十多家4S店,营业额突破百亿大关,余海军是浙商圈里的明星,走到哪都被称“余老板”。可是没人会想到,盛宴背后已暗流涌动。到2026年初,公司资产还有三十多亿,负债却接近六十亿,净资产为负,余海军的股权被全面冻结,个人债务高达千万。
豪车经销商的日子,本该是躺着数钱的。问题在于,宝利德玩的,是一场高杠杆的豪赌——母公司担保、关联公司互保,从银行和信托抽取资金,滚雪球般扩张。为了上市,他引入民生人寿6.45亿资金,并签下苛刻对赌协议;上市失败后,光利息一年就要8000万。之后又拉来丁磊、吴泳铭等人投了十几亿。千岛湖的那场私宴,才是他人生最后的高光——洋酒、美食、乐队、满月宴,热闹里藏着悬崖边的笑。
账本是阴阳两套,对外净利润宣称8.6亿,实际只有一半;净资产说24亿,真实数字也少掉一半。销量下滑、价格倒挂、库存高企,再加上疫情冲击,现金流从盈转亏。到了2024年初,当3亿元贷款到期无法偿还时,链条崩塌成了必然。银行抽贷、品牌方收紧车源,资金链一夜断裂。门店交车难、工资拖欠、供应商堵门……展厅里的豪车落满尘土,那场面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
诉讼像雪片般飞来,短期债务逾期三十亿,可动用现金不足一亿。投资人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壮丽的数字只是幻影。过去八年,只有三年微利,其余时间都在烧钱吞亏。总负债几乎是资产的两倍,资不抵债三十四亿,这不是修补能解决的问题。
有人说,这是余海军的贪念与造假毁了公司。但更大的背景是,整个豪车经销行业的时代正在谢幕。新能源崛起、直营模式打破体系、消费逻辑彻底重塑,靠品牌授权与信息差赚钱的旧模式已被推到悬崖边。关店的浪潮卷到了核心城市,龙头企业也难逃命运。郑州中原保时捷人去楼空,杭州运通和晟旗下宝马、奥迪、路虎全线退出,通源集团、东安控股连续爆雷,消费者和员工的信心一次次被击碎。
数据更直白:2024年全国4419家4S店退网,近九成是燃油车品牌;到2025年上半年,超半数经销商亏损,三成才达成销售目标。
致命打击来自三方面。首先是新能源的降维竞争,燃油车销量暴跌,特斯拉、问界等直营透明定价,挖去了利润空间。其次是盈利模式的崩塌,新车卖不赚钱,售后业务又被线上平台分流,年轻车主很少再回4S店。最后是高杠杆的反噬,库存居高不下,资金链脆弱得像玻璃,一旦销量下滑就会全面破裂。
宝利德的倒下,是豪车经销商旧时代的墓碑。哪怕没有造假和对赌失败,它也很难在新格局中活着走出来。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些普通员工、消费者和经营者——有人维权无门、有人失去生计,有人在职业生涯的中段忽然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站在他们的角度,这不是犯了错,而是潮水涌来时,被裹挟着失了平衡。
商业世界没有永远的风口,也没有不会坍塌的护城河。当保时捷、宝马等国际品牌继续收缩渠道,新能源渗透率进一步上升,还会有更多名字从牌匾上消失。千岛湖畔的热闹,早已沉在水底;公元大厦的走廊,依旧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宝利德不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豪车经销商,这只是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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