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昨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城西那个二手车市场。
市场在一条断头路尽头,两排铁皮棚搭的展厅,中间那条过道只够一辆车慢慢挪。车挨着车停,车顶落了一层灰。有几辆车上还贴着上任车主留下的东西,后窗一张褪色的“新手请多关照”,边角卷了起来。
我沿着过道往里走,脚下全是压碎的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没走几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迎上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挺整齐,手里夹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看车?”
“看看代步的。”
“预算多少?”
我报了个数。他眼睛亮了一下,把我往左边带。
那辆白色轩逸停在最边上,2021年的,表上六万公里。
他拍了拍引擎盖:“一手车,女士开的,保养记录全。”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前保险杠有一道浅划痕,用补漆笔点过,颜色对不太上。后备箱盖的缝隙一边宽一边窄,我拿手指头比了比,差着小半个指头。
“多少钱?”
“三万八。”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来之前我做过功课。手机上查过,同年份的轩逸,挂价大多在三万一到三万五。新车低配,落地八万出头。
“三万八?”我又问了一遍,怕自己听错。
“哥,这是2021年的,才跑六万公里。”
“新车才八万。”
“新车是新车。”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八万那是裸车价,购置税、保险、上牌,落地九万二。再说了,现在订车要等,最快的也得一个半月。”
我说:“三万。”
他笑了一声,摇头。
“三万二。”我说。
“哥,你这价我收都收不来。”他往车上一靠,“实话说,这车我三月收的,收的时候三万二。整备又花了一千多。你说我图啥。”
“你收多少是你的事。”
“话不能这么讲。”他拍了拍车顶,“我这场地,一个月租金八千,摊到每辆车上就得摊三百。车放这儿一天,我都在赔钱。”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些。我想的是:你收三万二,卖我三万八,一转手赚六千,还跟我哭穷。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头喊:“哥,你再加点,三万六,包过户。”
我没回头。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背影。
灰夹克,肩膀有点塌,正蹲在一辆黑色帕萨特前面看轮胎。
我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
“建军?”
他回头。脸上的表情跟我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笑,笑得有点快。
“哎哟,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看车。”我说,“你呢?”
“我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帮朋友看看,他让我来问问行情。”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往下说。
王建军是我高中同学。这些年联系不多,一年也就吃一两顿饭。他自己开了个小店,做门窗,前几年还行。
“你那车不是才开三年?”我问。
“朋友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朋友想换车。”
“哦。”
“你呢?你那辆捷达还在开?”
“在开。”我说,“十四万公里了。”
“那也该换了。”
“再看看。”
我们一起往里走。
他比我懂车,一路上给我讲怎么看。说看车先看门缝,门缝匀不匀;再看玻璃,玻璃上的生产日期跟车的出厂日期对不上,八成换过。
说到一半,他停住,指着一辆黑色朗逸:“这个不错,2020年的,你看看。”
我看了眼价签:四万二。
“太贵。”
“这还贵?”他皱眉,“上个月我看,这个年份的得四万五。”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刚才老周要三万八,我觉得他黑。现在王建军说,四万二都算便宜。
“行情这么高?”我问。
“你以为呢。”他说,“现在新车都涨价了,二手车能不涨?”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涨。
他说:“老陈,你要真觉得贵,就别买。反正你那车还能开。”
这话听着是为我好,可我听着别扭。
中午,我们俩在市场门口一家小饭馆吃的饭。他要了碗牛肉面,我也要了碗牛肉面。
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挑来挑去,牛肉都挑到一边。
“你儿子今年大几了?”他问。
“高二。”
“那快了。”
“快了。”我说,“你家那个呢?”
“研二。”他喝了口汤,“花钱跟流水似的。”
“读研不是有补助?”
“有。”他说,“一个月六百。你说够干啥。”
我没接话。
他又说:“老陈,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个啥。”
这话听着像要往下说点什么,我就等着。可他没往下说,低头把面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我没让。两个人推了两下,最后各付各的。
下午两点多,我准备走了。
从市场后门出去,要经过一片露天停车区。那边停的都是还没整备的车,有的连牌照都摘了,挡风玻璃上贴张白纸,写着年份和公里数。
我看见王建军站在一辆银灰色凯美瑞旁边,跟一个车贩子说话。
那辆车我认识。
三年前他刚买的时候,还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吃过一顿饭。饭桌上他说的,落地十九万八。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那个车贩子摇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王建军也摇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我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大概站了有半分钟,我转身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那时候我心里明白了一点东西。可我又不敢太确定。
回家路上我坐的公交。我的捷达没开出来——早上老婆骑电动车送我到市场门口,她自己再去超市上班。
到家五点多,老婆在厨房切菜。
“看得怎么样?”
“看了。”我脱了鞋,“一辆2021年的轩逸,六万公里,要三万八。”
“三万八?”她把刀停下,“新车多少钱?”
“八万。”
“那还不如买新的。”
“新的落地九万多。”
“九万多就九万多。”她继续切菜,声音有点闷,“二手车你知道人家怎么开的?”
我说那也得看情况。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放。
“陈立,家里的钱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吭声。
她掰着手指头跟我算:儿子明年高考,就算考个普通的,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五;我爸上个月住院,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四千三;她那份工资,超市今年效益不好,上个月少了六百。
“我不是不让你买。”她声音缓下来,“我是说,你买之前,得想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好久没浇水了。
我心里想的其实不是钱。
我想的是,我四十六了,手里有十来万存款,买辆车还要跟老婆报账,还要在市场上跟人磨五千块钱。
可这话我不能跟她说。
晚上我下楼扔垃圾,顺便去看了看那辆捷达。
停在小区最里面的车位上,车顶落了一层树胶。右后门有个坑,去年在菜市场被人蹭的,一直没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股熟悉的味儿——旧皮革、烟味,还有我儿子小时候洒在座椅缝里的牛奶,这么多年了还没散干净。
副驾的储物箱里,我摸出一张照片。
2010年拍的。那年我三十二岁,刚买第一辆车,银色的奇瑞,落地八万三。我站在车头前面,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挺精神。老婆在旁边,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
那时候买车,我根本没算这么多账。
我把照片塞回去,关上车门。
第二个周末,我又去了。
这次老婆跟我一起。
我们直接去了另一家,规模大一点的。同款的轩逸,2021年,五万八公里,要四万。
老婆围着车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出来的时候她问我:“那家三万八的,还在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去看看。”
我们又回到了老周的摊位。
老周正在擦车。看见我,笑了。
“哥,来了?”
“来了。”
“想好了?”
“三万三。”
“三万六。”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这个价我不赚你钱。”
我说三万四。
他说三万五,包过户,再送一次保养。
老婆在旁边没说话,一直看着那辆车。
老周接了个电话,走到一边去说。我听见他说“知道了知道了,钱我下个月给你打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儿子在外地。”他说,“读大学。”
“哦。”
“我这行不好干。”他叹了口气,“这车我三月收的,三万二。整备一千二。我卖你三万五,赚你六百。你要觉得贵,我也没办法。”
我心里算了一下,六百块。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最后我们没买。
不是我嫌贵。
是回家的路上,老婆说了一句话。
“你注意没有,”她说,“那车副驾的座椅,磨得比主驾还厉害。”
我没说话。
主驾是开车的,副驾是坐车的。一辆女士开的车,副驾怎么会比主驾还磨。
我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我想多了。
可我心里那点别扭,一直没下去。
后来我又去看了几辆。
有一辆2020年的,车主是个女的,说自己开的,一年跑两万公里。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做销售。
我又问,跑得多不多。
她说,多,一天到晚在外面跑。
我就明白了。
那辆车的公里数看着不高,可座椅、方向盘、脚垫,都不是一个家用车该有的样子。
再后来,我把那辆捷达修了。
换了正时皮带,换了四条轮胎,换了电瓶,一共花了三千二。
修完开出来,还挺好。空调也凉了,方向盘也不抖了。
老婆坐上去,说,早该修了。
我没告诉她,我那天在市场,差点就签了。
王建军的事,我是过了半个多月才知道的。
那天几个老同学吃饭,他没来。
有人问起他,另一个人说,他把车卖了。
“店里周转不开。”那人说,“上个月把凯美瑞卖了,卖了十一万。”
桌上安静了一下。
有人说,他那店早该关了。
也有人说,他不是还有个房子吗。
我没说话。
我想起那天下午,他站在那辆凯美瑞旁边,背对着我。车贩子伸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是三万,还是三千,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那天跟我说,是帮朋友看车。
上个月我又路过那个二手车市场。
门口的车还是堆着,一排一排的,车顶落着灰。
有个小伙子在门口发传单,看见我,喊了一声“哥,看车吗”。
我摆了摆手。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4S店,进去坐了坐。
销售给我算了算,那辆新轩逸,低配,落地九万三。
我说我再想想。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停车场里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又塞回兜里。
然后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得挺慢。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马路对面的4S店,灯一直亮着。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他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想起王建军那辆凯美瑞,三年掉了八万八。想起我那张2010年的照片,白衬衫,笑得挺精神。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过那家4S店,又开过那个二手车市场。
市场门口的车,还是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