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摸方向盘十个小时，最需要的不是按摩座椅，是能让肩膀松一松的辅助驾驶。”这话出自一位跑了六年滴滴的老师傅，他说这话时正揉着后颈，眉头拧成一团。营运车市场这些年卷得厉害，各家车企把“省”字刻进了骨髓——省油、省电、省采购价、省维保成本，恨不得把每公里费用抠到小数点后两位。可偏偏忘了，方向盘后面坐的是活生生的人，一天十来个小时窝在驾驶座上，颈椎和腰椎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在极致的省与一丝人性的暖之间，供给端到底该往哪边靠？
先看一组数据。根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截至2024年10月，全国已核发748.3万本网约车驾驶员证，司机日均在线时长平均值6.41小时，但分布峰值出现在大约10小时附近。换句话说，大部分司机的真实工作时间集中在10小时上下，还有0.59%的司机日均在线超过15小时。杭州市2025年第四季度的监测数据同样印证了这一点——30.14%的司机每天在线8至12小时，21.92%在线超过12小时。广东全省巡游出租车单车日均运营里程约233.70公里，珠三角地区更是达到257.08公里。每天两百多公里路，频繁起步刹车、反复观察路况、长时间保持固定坐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身体不会撒谎。T3出行2023年对2万名司机做过一次职业健康调研，结果并不意外：颈椎病、胃病、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是最常见的职业病，反馈有职业病的人群主要分布在36至45岁之间。享道出行同年发布的另一份报告数据更细——38.68%的司机出现了颈椎病症状，近一半司机反馈身体处于慢性疲劳状态，坚持每年体检的不足五成。司机们为了提神，超五成养成了喝浓茶、抽烟的惯性，饮食规律更是奢望。“空闲的时候对付两口就行”，这是受访司机的原话。
代价不光是身体上的。长期疲劳驾驶还会放大事故风险，一旦出险，车得进修理厂，收入跟着断档。对司机来说，最迫切的诉求其实很简单——不需要什么城市领航、自动变道这些花里胡哨的高阶智驾，能在高速上定个速、堵车时自动跟个车，让肩膀和右脚轮流歇一歇，就谢天谢地了。可偏偏最基础的功能，也未必能让方向盘后面的那个人用得上。
问题出在决策权上。营运车辆的实际使用者是司机，但掏钱买车的通常是租赁公司、平台自营车队或者政企采购部门。决策者的算盘拨的是另一套账——TCO，总拥有成本，包含车价、电费、保险、维保和残值。智驾硬件每多一颗毫米波雷达、多一块算力芯片，采购成本就往上跳一跳，后期要是坏了，维修又是一笔。采购端天然倾向“丐版”，能省则省。
司机呢？他们才是每天在车里待十个小时的人。一份非正式的深圳司机群调研显示，约65%的司机愿意为适度智驾每月多付200到300元租金——这笔钱换算到每天的流水里，不过少抽两包烟的事。可司机通常没有选车权，只能被动接受车队配什么车就开什么车。供需错配的根子就在这里：谁付款、谁拍板，采购方对“省”的敏感度远高于对人性的考量。
比亚迪旗下独立对公品牌领汇，刚在6月29日上市的领汇M9，把这种矛盾摆到了台面上。领汇M9定位很清晰——专门面向出租车、网约车、政企采购这类B端营运市场，和王朝、海洋网的家用路线彻底切开，避免网约车标签拖累高端车型口碑。车是好车，5200毫米车长、3045毫米轴距，基于比亚迪夏的同平台开发，空间扎实，2+2+3布局，七人满座后备箱还有470升。动力用的是第五代DM混动，1.5T发动机加200千瓦电机，亏电油耗4.95升，满油满电综合续航1105公里，跑营运一年光油钱就能省下一大截。
但翻到配置表，就有点耐人寻味了。上市的两款车型——1105豪华版18.88万、1105尊贵版19.98万，主动安全辅助只给了最基础的定速巡航，并线辅助、车道保持这些L2级功能一概欠奉。在售版本全都与此无缘。想体验天神之眼C那套系统，得等后续才上市的1163云辇旗舰版。目前能买到的，和一台十年前的老车在智驾上没什么区别。
这算最优解还是妥协？从采购方的角度看，逻辑自洽——砍掉智驾硬件，车价压下来，三电系统给到营运车辆6年60万公里质保，整车耐用性做专项优化，大面积硬质耐刮材质方便清洁维修。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刀背那边削得干干净净。可司机端的感受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天十个小时跑在路上，连个自适应巡航都没有，右脚踩油门踩到发麻，肩膀酸了就靠甩两下硬扛。这台车省下来的钱是看得见的，但透支的健康未必算得清。
好在风向在变。技术层面，以摄像头加毫米波雷达为主的L2级方案成本已经大幅下探，国产量产芯片还在继续压缩价格。标配一套基础的辅助驾驶，对整车成本的压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量级了。更关键的是，司机群体的议价能力正在抬升。平台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司机成了稀缺资源，部分出行平台已经开始试点“司机健康关怀计划”，把座椅舒适度、基础智驾功能当成招募卖点。一些城市也在收紧对网约车工时的监管——杭州等地要求司机服务时长累计满4小时强制休息，计费时长满10小时必须下线休息6小时。硬性限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说明行业开始正视这个群体的存在。
往远了看，一个趋势隐约成型：营运专用车型正在从“极致省”的1.0版本，朝“省+适度暖”的2.0版本演进。标配L2级辅助驾驶、人体工学座椅、疲劳监测，同时把电耗控制在百公里13度以内，维保成本不升高。参考日本出租车早已标配主动安全系统，欧洲网约车也将自动紧急制动纳入强制门槛——这类标准在国内落地也许只是时间问题。当省下来的钱不足以覆盖健康代价的时候，市场最终会向那一边倾斜。只不过从1.0到2.0，中间的过渡期还要看采购惯性的阻力有多大、成本博弈的拉扯有多久。
那位老师傅的吐槽还在耳畔，而一辆车少砍一套智驾、多留一点对“人”的关照，就能改变无数个十小时轮班运转的一天。作为乘客或者从业者，你觉得网约车应该先把成本压到最低，还是让开车的人开得舒服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