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在台上念名单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里刚收到的银行短信。
财务总监老赵的名字念完,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我听见旁边销售部的刘总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年这年终奖,够意思啊。 ”我没抬头,因为我知道名单上没有我。
五十万,对在座这些人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是个信号。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副总,手里攥着12%的原始股,是除了董事长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
台上那位意气风发的董事长,十二年前还骑着电动车跑客户,是我拉着他一起注册的公司。
散会之后,董事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泡了杯金骏眉,推到我面前,笑着说:“老周,今年委屈你了。 公司账上现金流紧张,你那份我记着,明年补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滚烫,烫得我喉咙发紧。
我点点头,说:“没事,公司要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最顾全大局。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桌上的年终奖发放名单,上面我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暂缓”两个字。
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擦地,拖把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光,我踩过去,留下两行脚印。
我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靠窗的位置坐着我们公司的财务小张,她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问她:“去年公司实际盈利多少? ”小张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半天没说话。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我让朋友查的工商信息变更记录,上面显示,就在三个月前,董事长把他名下的股份质押给了银行,贷款两个亿。
小张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一点,她说:“周总,这事我签了保密协议。 ”
我没为难她,结了账走人。
回到家里,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她头也没回,说:“年终奖发了吧? 闺女下学期的国际学校学费该交了,二十万。 ”我说:“发了。 ”她把菜盛出来,油锅里还滋啦响着,说:“那就行,明天记得转我卡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碎花围裙,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我没说话,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抽屉最里面有个旧手机,我开机,找到一条三年前的短信,是董事长发的,上面写着:“老周,公司以后就靠咱俩了,你的股份,我永远给你留着最好的位置。 ”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路过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门虚掩着,我看见董事长正跟几个高管聊天,桌上摆着几瓶茅台。
刘总的声音传出来:“董事长,您这招高啊,先晾晾老周,让他知道这公司谁说了算。 ”董事长笑了笑,说:“他那人我了解,老实,顾家,给他点压力,他就老实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公文包带子勒得手心发疼。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问我:“周总,您站这儿干嘛? ”我笑了笑,说:“没事,透透气。 ”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证券账户。
那12%的股份,按照昨天的收盘价,市值大概五个亿出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马路上车流不息,楼下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着队,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错过了公交。
我拿起电话,打给我的律师老陈,说:“帮我拟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要卖股份。 ”老陈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好了? 那可是你半辈子的心血。 ”我说:“想好了,就今天。 ”
下午三点,我约了三个买家在酒店见面。
都是之前接触过的投资公司,出价最高的一家愿意溢价5%收购。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手机响了,是董事长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说:“老周,晚上有个饭局,你来一下,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像烧红的铁板。
晚上饭局设在市中心一家会所,包厢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董事长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看穿着打扮,非富即贵。
他看见我进来,招招手,说:“老周,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酒,说:“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我端起酒杯,说:“什么事? ”他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说:“你卖了股份?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几个陌生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我把酒杯放下,说:“卖了,五个亿,明天到账。 ”董事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正需要资金周转,你这时候撤资,不是拆我台吗? ”我看着他,想起十二年前,我们俩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说以后发达了,一定让我当二把手。
我说:“董事长,年终奖名单上没我,我不怪你。 你质押股份贷款两个亿,我也不怪你。 但你跟刘总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董事长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打圆场:“周总,有话好好说,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 ”我笑了笑,说:“兄弟? 兄弟不会在背后算计我。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我卖股份的钱,已经捐了一半给慈善机构,剩下的一半,我准备开个新公司,做环保材料。 董事长,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来参观。 ”
走出会所,夜风有点凉。
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闺女说想你了。 ”我说:“就回。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 ”车子开出去,我透过车窗看着那家会所越来越远,心里突然很平静。
十二年的青春,换了一张五个亿的支票,还有一肚子凉透的人心。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到账的钱转了一半给慈善机构。
柜员问我:“先生,您确定要捐这么多? ”我说:“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办手续。
我走出银行,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说:“帮我注册个新公司,名字就叫‘新程’。 ”老陈问:“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
新公司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都是以前合作过的客户。
董事长没来,听说他因为质押股份的事被银行催债,正在四处筹钱。
刘总倒是来了,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周总,恭喜啊。 ”我点点头,说:“进来坐吧。 ”他跟着人群走进来,我看见他西装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大概是最近手头紧。
晚上,我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视频通话。
她在那头喊:“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数学考了满分! ”我说:“马上回。 ”挂了视频,我站起来,把办公室的灯关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十二年前我跟董事长在出租屋里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伸手把相框扣在桌上,转身关上门。
电梯里,我听见两个年轻人在聊天,一个说:“听说老周那公司卖了五个亿?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听说他新公司做得挺大。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
我裹紧外套,朝停车场走去。
车灯亮起,我发动引擎,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人生短短几个秋”。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中。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把你当傻子。
我卖了股份,不是因为我缺钱,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攥在手里是烫的,放下才能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