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服务区,我拧开保温杯盖,水汽扑到脸上,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坐进副驾驶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刚换这辆九米六,一个人跑长途,从山东到广东,来回两千多公里。货主催得紧,路上不敢多停,吃饭上厕所都掐着表。
夜里困了,往服务区一停,蜷在卧铺上睡三四个小时,接着赶路。钱是能挣一些,可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茶叶,皱巴巴的,一碰就碎。
她是我在货运平台上认识的。说来也怪,那会儿平台上找搭伙的司机不少,可女的几乎没有。她头像是一张侧脸,戴着墨镜,看不清眉眼。我点进去看她的信息,驾龄十二年,A2本,跑过冷链,跑过普货,还跑过危险品。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资历比我硬。
第一次见面在济南西郊的一个物流园。她比我想象中瘦,扎着马尾,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帮子刷得很干净。她把自己的驾驶证、从业资格证、身份证一字排开放在引擎盖上,说:“你看看,都是真的。”
我扫了一眼,没细看。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那里,我就信了。
后来我问过她,为什么找我搭伙。她说看我接单记录,基本没有投诉,时效也稳。她说她一个人跑了几年,实在熬不住了,想找个靠谱的人轮着开。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袋橘子往驾驶室顶上的网兜里塞。那网兜是我挂上去的,原来装的是毛巾和香皂。
我们定的规矩很简单:一人开四个小时,换班。吃饭AA,住宿基本都在车上。她睡上铺,我睡下铺。中间拉一道布帘子,她缝的,深灰色,上面印着几只白色的海鸥。
刚开始那一个月,我们几乎不说话。她开车的时候,我就在副驾驶看手机,或者看窗外。我开车的时候,她就靠在椅背上,有时候睡着,有时候睁着眼看路。
车里的收音机永远开着,哪个台有信号就听哪个,播什么听什么。有次播到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假装没听见,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过。装货卸货,赶路,吃饭,睡觉。服务区的热水永远有股铁锈味,方便面吃到最后一口总是最咸。她不吃香菜,我不吃辣。点菜的时候,她总跟老板说,一个不要香菜,一个微辣。
时间长了,有些服务区的老板认识我们,远远看见车进来,就喊:“还是老样子?”
我有时候觉得,这车就是我们的家。驾驶室不大,可什么都有。电饭煲、热水壶、折叠小桌板、两个饭盒、两双筷子。她还在车门内侧粘了个小挂钩,挂一包纸巾。我原来都是把纸巾随便扔在仪表台上,风一吹就掉。她来了之后,纸巾就再也没掉过。
去年夏天,在湖南段,我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夜里十一点多,车停在衡阳一个服务区,我蜷在下铺,浑身发冷。她跑下去买药,跑了三家药店,只有一家还开着门。
回来的时候,她额头上全是汗,刘海贴在皮肤上。她把我扶起来,喂我吃药,又拿湿毛巾敷我额头。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说:“明天别赶了,歇一天。
”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辆一直在路上的车,也可以停下来。
可我们谁也没提过别的。她离过婚,有个女儿在老家跟她妈过。我三十四了,没结过婚。家里催过,我总说跑车忙,没工夫。其实也不是没工夫,是不知道跟谁过,也不知道怎么过。
跑长途的人,时间都是碎的。今天在这个省,明天在那个省。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存了十几个城市,可没有一个叫“家”。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车外面的风声,会恍惚自己到底在哪儿。她睡上铺,呼吸很轻。我听着那呼吸声,心里就踏实一点。
有次在江西,遇到大雾,高速封了。我们停在路边,前后都是车,白茫茫一片。她把脚搭在仪表台上,说:“这雾像不像一堵墙?”我说:“像。”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又说:“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在雾里开车,看不见前面,也看不见后面。”
我懂她的意思。可我没接话。有些话,接了就重了。
我们搭伙三年,跑了四十多万公里。没红过脸,也没深聊过。她记得我腰不好,每次换班都帮我把靠垫摆正。我记得她容易晕车,开山路的时候尽量不踩急刹。这些事,我们都做得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
上个月,她说她女儿要上初中了,她妈身体也不太好。她想回老家,找个本地活干,能天天回家。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广东一个物流园里等卸货。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她站在车头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女儿的照片。
我说:“行,你回吧。”
说完我就去帮装卸工点数了。我不敢回头看她。
她走的那天,我们把车停在济南西郊那个物流园。就是三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把上铺的床单被套叠好,装进一个帆布包。那包旧了,拉链有点卡。她蹲在地上,使劲拉了几下,终于拉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她转身往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眨眼就没了。
然后她就走了。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驾驶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我看见她睡过的那张上铺,床单没了,露出灰白色的床板。那布帘子还挂着,海鸥还在飞,可帘子那边空了。
我拧开保温杯盖,水汽扑到脸上。那杯子是她买的,两个,一个蓝色一个粉色。她走的时候,把粉色的带走了。蓝色的留给我。杯底有她刻的一个字,用钥匙尖划的,很小,我一直没发现。
我凑近了看,是个“安”字。
我把杯子放下,发动了车。导航里还是我们上次设定的目的地。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下一单该接哪里的货。
手机响了,是货运平台推送的新订单。我划开看,又划掉。再划开,又划掉。
天快黑了。物流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有她哼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睁开眼,把布帘子拉开。上铺空空的,床板上放着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她总吃那种糖,说提神。我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我把车倒出车位,拐上高速。路灯往后跑,前面的路黑沉沉的。我不知道去哪,可我还是踩了油门。
也许明天,我会接一单去她老家的货。也许不会。
我把那颗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缝里。那里面还有她留的一根黑皮筋,一个用了一半的唇膏,一张皱巴巴的高速收费小票。
车继续往前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橘子味。
我忽然想,这三年,我到底在跑什么。
是货,是路,还是她坐在旁边时,我心里那种说不清的踏实。
没答案。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