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车停进地库的时候,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着今天项目的进度节点,脑子里转的全是下周上线要解决的架构问题。
车灯扫过前方,照亮了专用车位上那辆帕拉梅拉。
他认得那辆车。整个公司只有一个人开帕拉梅拉,他老婆,盛世集团总裁季婉宁。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季婉宁下午跟他说今晚有个应酬,要很晚才回来,没想到比他这个加班的还早到家。
他拔了钥匙,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听见了一声笑。
女人的笑。
季婉宁的笑。
但那个笑调是沈砚结婚六年从来没听过的。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停住了。那个声音是从帕拉梅拉那边传过来的,车没熄火,大灯还亮着,引擎的低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嗡嗡地回荡。
沈砚轻轻关上车门,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一根承重柱后面。
他看见季婉宁了。
她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此刻整个人正被一个男人按在帕拉梅拉的引擎盖上。
那个男人沈砚认识。
季婉宁的行政助理,周赫。
二十六岁,比他小六岁,去年季婉宁亲自招进来的,说是名校毕业,能力出众。沈砚当时还夸了一句年轻有为。
此刻这个年轻有为的男助理,一只手撑在引擎盖上,另一只手扣着季婉宁的后颈,嘴唇死死地贴在她嘴上。
季婉宁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指攥着周赫衬衫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那个力道不是推拒,是迎合。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结婚六年的妻子被别的男人压在车头上亲。
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两只交缠的怪物。
沈砚没有冲出去。
没有摔车门,没有怒吼,没有冲上去揪住那个小子的领子揍他一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他只是很平静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把镜头对准了帕拉梅拉的方向。
画面里,季婉宁终于推开了周赫,但推开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调情。她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周赫又凑上去,在她嘴角啄了一下,然后替她拉开车门。
季婉宁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裙摆。
周赫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朝电梯间走去,周赫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季婉宁侧过脸,眼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沈砚太熟悉了。
六年前他追季婉宁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对他笑的。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自始至终,季婉宁没有回头看一眼车库的另一个方向,没有发现二十米外那根承重柱后面,站着她结婚六年的丈夫。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开始跳动。
沈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录制的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他又看了一遍回放,确认画面够清晰,两个人的脸都能看清,尤其是季婉宁被按在引擎盖上时那个抬眼的瞬间,正脸完全暴露在车灯的光线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沈砚把视频存好,退出了相册。
他靠在那根柱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不怎么抽烟,季婉宁不喜欢烟味,所以他戒了快五年了。但今天后备箱里刚好有一包,是上周项目组加班时一个同事落在他车上的。
烟雾在昏暗的车库里升起来,沈砚吸了两口,呛得咳嗽了一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不是季婉宁为什么会出轨,也不是她跟周赫搞了多久,而是今天下午三点,季婉宁给他发的那条微信。
“老公,今晚有个应酬,不确定几点回来,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爱你。”
末尾还带了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
沈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又看了看相册里那段视频的缩略图,忽然觉得那个爱心刺眼得要命。
他把烟头摁灭在柱子上的灭火器箱上,起身走向电梯。
家里是复式,两百七十平,市中心最好的地段,首付是季婉宁出的,月供是从沈砚工资里扣的,扣了六年,还差十四年。
指纹锁叮的一声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季婉宁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一双男士皮鞋歪倒在旁边,不是沈砚的。
客厅里没人,但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沈砚站在玄关,听见里面传来淋浴的水声。
他换了自己的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喝。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他没开。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里还有人在汇报进度,他划了两下,一个字没看进去。
二十分钟后,主卧的门开了。
季婉宁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看见沈砚坐在沙发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回来啦?怎么不开电视,坐这儿发什么呆?”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跟沈砚用了六年的那个牌子一样,檀木香的。
“刚回来?”沈砚问。
“嗯,今天那个客户太难缠了,喝了好几轮才把合同敲定。”季婉宁揉了揉太阳穴,“累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得没有一丝破绽。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
“你呢?还不睡?”
“我再坐会儿,想点工作上的事。”
季婉宁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会你要参加吗?研发部那个新项目的架构方案,你不是说要亲自讲一下?”
“嗯,我会去。”
“那我先睡了,你别太晚。”
卧室的门关上了。
沈砚坐在沙发上,手指摸了一下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同样的嘴唇,半小时前刚从另一个男人的嘴上移开。
他打开手机相册,又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
画面最后定格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周赫揽着季婉宁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话的那个瞬间。
他截了一张图。
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公司全员群。群里有四百多人,从总裁到前台都在里面。平时只有行政发通知,偶尔有人回复收到,死气沉沉的。
沈砚把视频和截图都存进了收藏夹,然后关了手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的早会,会很精彩。
凌晨三点,沈砚还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是去年签的竞业协议和股权代持协议。当年季婉宁让他签的时候,说的是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股权放在她名下统一管理更方便。沈砚那时候觉得她说得对,反正是一家人,谁名下不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季婉宁就已经在布局了。
股权在她名下,公司是她的,房子首付是她出的,车也是她买的。沈砚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名字,是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房贷还款记录。
他把两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接着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后台。
他是技术总监,公司所有系统的最高权限都在他手里。包括OA系统、邮件系统、内部通讯系统,以及全员群的管理权限。
沈砚花了两个小时,把需要的东西全部备份到了自己的私人服务器上。产品源代码、核心技术文档、专利申报材料、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所有高管的内部通讯记录。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神情异常平静。
沈砚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系上领带,对着镜子把袖扣扣好。那是季婉宁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白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母,S&J。
他摘下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戴上。
早上七点半,季婉宁起床的时候,沈砚已经做好了早餐。
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杯她每天必喝的美式咖啡,不加糖。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季婉宁穿着睡袍走出来,看见餐桌上摆好的早餐,笑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睡不着,就起来了。”沈砚把咖啡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季婉宁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还是你知道我的口味。”
沈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早餐。
季婉宁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咬,嘴唇上沾了一点咖啡沫,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沈砚想起昨晚在车库,那个男人亲的就是这双嘴唇。
“你今天早会要讲架构方案是吧?”季婉宁一边吃一边说,“研发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手去做,预算的事不用操心。”
“好。”
“对了,周赫那边有个新想法,关于市场拓展的,回头让他跟你碰一下,看看技术上能不能配合。”
沈砚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行。”他说。
季婉宁吃完早餐,回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那个精致干练的女总裁。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妆容淡而精致,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沈砚记得那对耳钉,是他三年前送的生日礼物。
“走吧,一起?”季婉宁拿起包。
“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东西要整理,晚几分钟。”
季婉宁没多想,点了下头就出门了。
沈砚站在窗边,看着她的帕拉梅拉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他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全员群的后台。
视频文件已经压缩好了,四百多兆,两分四十七秒,清晰度足够投满整个会议室的大屏幕。
沈砚把视频上传到群文件里,设定了定时发送,时间卡在早会正式开始后的第五分钟。
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出门。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沈砚没注意听,满脑子想的都是等会儿的早会。
他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笑着喊了声沈总监早。沈砚冲她点了点头,刷卡进了电梯。
会议室在二十一楼,是公司最大的一间,能坐两百人。每周一的早会,所有中层以上管理岗都要参加,加上各部门的骨干员工,每次都能坐满大半。
沈砚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季婉宁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正在跟旁边的副总说话。周赫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时不时抬头看季婉宁一眼,目光里的东西沈砚现在一眼就能读懂。
沈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跟平时一样,不前不后,不显眼也不突兀。
“沈总监,架构方案准备好了吗?”季婉宁抬头看见他,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沈砚说。
“好,等会儿第三个环节你来讲。”
八点五十五分,早会正式开始。
季婉宁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流程走。先是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然后是本周重点任务部署,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枯燥、冗长,所有人都在底下偷偷刷手机。
沈砚没有刷手机。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待着。
八点五十八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后台的定时提醒:消息将于两分钟后自动发送。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九点整。
全场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四百多部手机,此起彼伏的微信提示音,像一群蜜蜂在会议室里炸了窝。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然后愣住了。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整个会议室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又被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的窃窃私语取代。
季婉宁皱着眉,她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旁边的副总已经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脸色发白。
季婉宁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脸上的血色在零点几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手机屏幕上,全员群的消息框里,一个视频文件正在自动播放。画面定格的瞬间,是一辆亮着大灯的帕拉梅拉,和一个被按在引擎盖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被车灯照得清清楚楚。
是她自己。
季婉宁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沈砚的位置。
沈砚已经站起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不急不缓地走到会议室前面,站在投影幕布的旁边,面对着两百多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占用大家一分钟时间。”
季婉宁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发白,“沈砚,你——”
“我是盛世集团技术总监沈砚,”他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得像在做技术汇报,“现在正式向公司提出辞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辞职信我已经发到了人事部的邮箱,工作交接文档在部门服务器上。产品源代码、核心技术文档、我手上所有项目的进度材料,都已经归档完毕。”
沈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季婉宁一眼。
季婉宁站在那里,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碎掉的雕塑。
“至于刚才大家看到的视频,”沈砚收回目光,对着全场继续说,“是我昨晚在地下车库拍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地点是季婉宁总裁的专用车位旁边。视频中的两位当事人,我不需要给大家介绍,你们都认识。”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声音,是一声压抑的惊呼。
周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完了。”沈砚整理了一下领带,“祝各位工作顺利,江湖再见。”
他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季婉宁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沈砚!你给我站住!”
沈砚没停。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季婉宁的尖叫声追了出来:“沈砚!你敢走出去一步!你就永远别回来!”
沈砚在走廊里停了一秒。
然后他迈出了第二步。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炸裂般的喧哗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砚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他手底下的研发主管,老赵,在公司干了八年,沈砚一手带出来的。
老赵显然已经看到了群里的视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看见沈砚,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沈哥,你……”
“回去开会吧。”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服务器权限我转给你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个不停。
微信、短信、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屏幕上的消息提醒像疯了一样滚动。
沈砚一条都没看。
他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六年。
他在这个公司待了六年,从研发工程师干到技术总监,把盛世从一个传统制造企业一步步改造成科技公司,搭建了整个技术团队,写下了上百万行的核心代码。
但所有人都只知道盛世有个女总裁季婉宁。
没人知道她背后站着一个沈砚。
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当初为什么选择退居幕后,把所有的光环都让给她。
因为他爱她。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凉意扑面而来。
沈砚找到自己的车,一辆开了四年的帕萨特,停在季婉宁那辆帕拉梅拉斜对面。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没有急着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季婉宁被按在引擎盖上,手指攥着周赫的领口,那个表情,那个姿态,那个笑。
沈砚睁开眼睛,从兜里摸出那对袖扣,白金的,刻着S&J,在车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他摘下来,扔进了扶手箱的杂物盒里。
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低低地回荡,沈砚把车开出车位,经过那辆帕拉梅拉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
引擎盖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两个手掌印。
他踩下油门,帕萨特驶出地库,融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手机还在震。
沈砚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提醒,有季婉宁发来的,有公司同事发来的,还有一些他没存号码的人。
他划开屏幕,点进季婉宁的微信。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沈砚在等红灯的时候匆匆扫了一眼。
“沈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马上回来,我让你马上回来!”
“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
“沈砚!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算了,我能让你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时长三十秒。
沈砚没有点开。
他把季婉宁的聊天框左滑,点了删除。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她的手机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红灯变绿,沈砚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他在城东有一套房,是老房子,爸妈留下来的,一直没有处理。不大,两居室,但够他一个人住了。
车子开进老小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公司全员群里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是季婉宁。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请各位同事立即删除群内视频,该视频系恶意剪辑伪造,我司将追究视频发布者沈砚的法律责任。如发现二次传播者,一并追责。”
沈砚看完,笑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把车停好,拎着钥匙上了楼。
老房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沈砚推开窗户,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铺子的油条味儿。
他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六年了。
他终于不用再活在那个女人给他划的圈子里了。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沈砚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一条来自公司的官方通知被送到了他手上。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落款是季婉宁的亲笔签名。
通知上写着,沈砚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给公司声誉造成重大损失,公司决定即时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根据竞业协议和股权代持协议的条款,沈砚所持有的盛世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因“重大过失造成公司损失”的触发条件,予以收回。
沈砚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季婉宁的反应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两天之内就完成了所有法律层面的切割,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这才像她。
沈砚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婉宁以为他手里的筹码只有那段视频。
她错了。
沈砚敲下键盘,调出了备份服务器的后台界面。产品源代码、核心技术文档、专利申报材料、财务数据、高管通讯记录,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私人服务器上,像一座沉默的军火库。
其中有一份文件,是他半年前无意中发现的。
盛世集团三年前申报的一项核心技术专利,名义上是季婉宁主导研发的,但专利文档里的底层架构和核心算法,与沈砚五年前写的一套开源代码高度相似。那套代码当时发布在一个技术论坛上,有完整的时间戳和版本记录。
换句话说,这份支撑盛世集团百分之四十营收的核心专利,存在重大瑕疵。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盛世面临的不仅是专利被宣告无效的风险,还有合作方的巨额索赔。
沈砚当时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因为那时候他还在告诉自己,季婉宁是他老婆,是一家人,公司的事就是家里的事。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他关掉界面,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砚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沈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周赫。
“你把视频发到全员群,你知道这对婉宁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你知不知道那些股东今天早上开了紧急会议,要罢免她的总裁位置?”
周赫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太阴了沈砚,你他妈太阴了!”
沈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周赫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你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赫咬牙切齿地说:“你别装,你知道我是谁。”
“哦,”沈砚说,“你是那个被拍到脸的小助理?”
“你——”
“视频我拍得很清楚,你的脸全程都在画面里,尤其是你亲她的时候,侧面特写,特别好认。”沈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在盛世待不下去了吧?哪个部门敢要你?”
周赫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沈砚,你别得意的太早。婉宁说了,她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你等着。”
“行,我等着。”
沈砚挂了电话,把水壶从灶上拿下来,倒了一杯开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周赫急了。
季婉宁应该也急了。
那些股东更急。
三天后,沈砚接到了一位老熟人的电话。
盛世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董事会里除了季婉宁之外持股最多的人,方国栋。
“沈砚,出来喝杯茶吧。”方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亲切,“有些事,咱们坐下来聊一聊,总比在电话里说要好。”
沈砚答应了。
约的地方是一家茶楼,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私密性很好,包厢的隔音做得非常到位。
沈砚到的时候,方国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六十出头的老头子,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不紧不慢地泡茶。
“来了,坐。”方国栋笑着招呼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尝尝这个,二十年的老白茶,市面上找不到的好东西。”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
方国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品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沈砚,我跟你爸是老朋友了,你叫我一声方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件事,你能不能放一放?”
沈砚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成谁谁也受不了。婉宁那丫头做的是不对,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替她辩解什么。”方国栋一边倒茶一边说,“但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没好处。”
“你觉得方叔说得对不对?”
沈砚看着他,笑了笑,“方叔,你直说吧,想要我怎么做。”
方国栋放下茶壶,神色认真起来。
“很简单。视频的事,到此为止。你删除原件,签一份保密协议,保证不再传播。作为交换,董事会可以把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恢复,另外再给你一笔补偿金,金额咱们可以商量。”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沈砚,我知道你手里不止视频这一个东西。但是你要想清楚,盛世要是垮了,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撤手,拿一笔钱重新开始,大家都体面。”
沈砚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确实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方叔,”他把杯子放下来,“你知道季婉宁第一次带那个周赫参加高管饭局是什么时候吗?”
方国栋愣了一下。
“去年八月。”沈砚说,“那次饭局我也在,就坐在周赫对面。我那天还帮他挡了两杯酒,因为他酒量不行,季婉宁让的。”
方国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所以方叔,你说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这我同意。”沈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老人,“但是你说的那个‘谁’,不包括我。”
“因为我的好处,从去年八月就已经没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方国栋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终于放下了那副和事佬的面孔。
“沈砚,你是真的想把事情做绝?”
“我做的事情,跟季婉宁做的事比起来,算绝吗?”
方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面前。
“这是董事会最后的诚意。”
沈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协议和一张支票。协议的条款很清晰:删除视频,签署保密承诺,放弃股权,不再追究任何责任。支票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七个零。
沈砚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重新装进信封,推了回去。
“不够。”他说。
方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沈砚,这个数字已经是董事会能给的极限了。”
“我要的不是钱。”沈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要季婉宁亲自来找我谈。”
“你觉得可能吗?”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沈砚转身往包厢外走,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方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手里那些东西,如果真到了法庭上,对你不一定有利。竞业协议和代持协议都是你亲手签的,在法律上你很难翻盘。到时候你非但拿不到钱,可能连这些东西都要搭进去。”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叔,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你拿枪指着别人的时候,别忘了对方手里也有一把。”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沈砚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包厢的门关上了,方国栋没追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季婉宁。
他等了三秒,接了起来。
“沈砚。”
季婉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和……恐惧?
“我们见一面。”
沈砚靠在楼梯扶手旁边,看着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方国栋刚找我谈完,你这个电话就来了,时间掐得真准。”
“他找你的事我知道,但我要跟你谈的不是那个。”季婉宁顿了一下,“沈砚,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当面聊。”
“当面聊什么?聊你跟周赫的事?还是聊你什么时候开始转移我股权的?”
电话那头的季婉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的死,跟盛世有关。”季婉宁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扎进沈砚的脑子里,“你如果想知道真相,今天晚上八点,来我家。”
“季婉宁,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电话挂了。
沈砚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爸沈建国,五年前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死在他的书房里,面前还摊着一堆公司的文件。
沈砚一直以为那是意外。
现在季婉宁告诉他,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