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还挂着点滴,我攥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姓陈,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
我老伴姓王,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
我们结婚三十八年,有个儿子叫陈军,在城里开装修公司,儿媳妇叫李梅,在银行上班。
还有个小孙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叫陈浩宇。
要说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我刚退休,手里攒了三十多万退休金和积蓄。
我琢磨着买辆房车,带着老伴出去转转。
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年轻时忙工作,中年忙孩子,老了老了,想出去走走。
我把这事跟老伴说了。
"买啥房车?
那玩意儿多贵啊,咱留着钱给浩宇上学用。
"老伴正在厨房择豆角,头都没抬。
"浩宇上学还早着呢,咱先享受享受。
"我凑过去,帮她把烂叶子挑出来。
"享受啥?
你懂啥叫房车吗?
油耗多高你知道吗?
保养多贵你知道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我哑口无言。
我确实不懂。
我就是在网上看了几个视频,觉得人家开着车到处跑,挺潇洒的。
"再说了,"老伴把豆角扔进盆里,"你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万一路上出点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你想吓死我啊?
" 我没再吭声。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我偷偷去车展看了几次,加了几个房车销售的微信。
我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给儿子看。
"爸,你想买房车啊?
"陈军在电话里问。
"嗯,想带你妈出去转转。
" "挺好啊,我支持你。
妈那边我去说。
" 我没想到儿子这么痛快。
过了两天,老伴的态度果然松动了。
"军军说你想买就买吧,"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但有一条,得我听我的。
" "听你的,都听你的。
"我乐得差点跳起来。
"第一,预算控制在三十五万以内。
第二,必须买自动挡,你开手动挡我放心不下。
第三,车内要有独立卫生间,我受不了公共厕所。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她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我,"路线我来定,我说去哪就去哪,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
" "行行行,都依你。
"我当时满口答应,心里想的却是:上了路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们最后买了一辆二手的依维柯房车,花了三十二万。
车况不错,原车主是个年轻人,开了两年要换大的。
车内有张双人床,一个小厨房,一个带马桶的卫生间,还有一张折叠桌。
老伴把车里里外外擦了三遍,铺上她带来的碎花床单,摆上从家里带来的电饭煲和电水壶。
"这才像个家。
"她满意地说。
我们的第一次出行,目的地是云南。
出发前一天晚上,儿子一家三口来送我们。
浩宇在车里爬上爬下,兴奋得不行。
"爷爷奶奶,你们要去多久啊?
"他趴在床上问我。
"去一个月就回来。
"我摸着他的头。
"一个月那么久啊,我会想你们的。
"他撅起嘴。
"想我们就视频。
"老伴把一袋零食塞进他手里,"这是奶奶给你买的,一天只能吃一包。
" 李梅站在车门口,欲言又止。
我把她拉到一边。
"爸,你们路上小心,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她说。
"放心,我们慢点开。
" "妈身体不太好,您多照顾着点。
"她又补了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伴确实一直有慢性胃炎,吃点凉的硬的就不舒服。
但我没太在意,想着出门心情好,说不定病就好了。
我们走的是国道。
老伴说高速没意思,看不见风景。
我就顺着她的意思,慢悠悠地开。
第一天开了两百公里,到了一个小县城。
老伴指挥我在城郊的一个停车场停下。
"就这?
不进城看看?
"我问。
"城里停车麻烦,这挺好,清静。
"她已经开始淘米做饭。
我下车转了一圈,停车场旁边就是一片农田,几个农民在干活。
我凑过去递了根烟,聊了几句。
回来一看,老伴已经炒了两个菜,蒸了米饭。
"洗手吃饭。
"她头也不抬。
饭菜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丝。
但味道很好,比家里做的还香。
我吃了两大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给我倒了杯茶。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老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老陈,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 "嗯,挺好。
" "明天我想去前面那个镇上看看,听说有个老茶馆。
" "行,听你的。
" 我当时真的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
可好景不长。
第三天,老伴就开始不对劲。
她捂着胃,脸色发白,说胃里烧得慌。
我翻出她带的药,让她吃了。
"要不咱回去吧?
"我有点慌。
"回什么回,刚出来。
"她硬撑着,"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 她坚持要继续走。
我拗不过她,只能把车速放得更慢,每隔一个小时就停下来让她休息。
到了第五天,我们在一个山路边的小镇停下。
老伴下车走了几步,突然蹲在地上,额头冒冷汗。
"老王!
老王!
"我吓坏了,赶紧扶住她。
旁边一个开餐馆的大姐看见了,跑过来帮忙。
"这是咋了?
低血糖?
"大姐问。
"胃疼,老毛病。
"老伴咬着牙说。
"赶紧扶屋里来,我给你们倒杯热水。
"大姐人很热心,把我们让进她的餐馆,又给我们煮了一碗红糖姜茶。
老伴喝了热茶,缓过来一些。
大姐又给我们下了两碗面条,说是她家的招牌打卤面。
"大姐,这附近哪有医院?
"我问。
"镇卫生院就在前面,走路十分钟。
不过这会都下班了,明天去吧。
"大姐说。
"不行,我现在就去。
"我站起来。
"老陈,"老伴拉住我,"真没事,老毛病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 她眼神里有恳求。
我知道她怕什么,怕扫兴,怕我觉得她累赘,怕这趟旅行就这么草草结束。
我没再坚持。
但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每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听听她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我硬拉着她去了卫生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姓刘,听了听诊,又让她做了B超。
"慢性胃炎,还有点胃溃疡。
"刘医生说,"不算严重,但得养着,不能累着,不能吃刺激性的,情绪也得平稳。
" 他开了些药,叮嘱我们注意休息。
"医生,我们能继续走吗?
"老伴问。
刘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要是我就回去养着。
你们这岁数,出门在外,有个闪失怎么办?
" 老伴不吭声了。
我知道她不甘心。
"这样,"我说,"我们再走两天,慢慢走,不舒服就停,不行就回去。
" 她点点头,眼里有了笑意。
可就是这"再走两天",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们继续往云南方向走,但老伴明显体力不支了。
以前她还能在车里择菜做饭,现在只能躺着。
我接手了做饭的活,但做得一塌糊涂,不是咸了就是生了。
"我来吧。
"她看不过去,要起身。
"你躺着,我来。
"我把她按回去。
"你做的那能吃吗?
" "能吃,毒不死。
" 她笑了,笑得有点虚弱。
第十天,我们到了贵州境内。
那天下大雨,山路湿滑。
我开得格外小心,但经过一个弯道时,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大货车。
我猛打方向盘,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甩了一下,右后轮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车停了。
我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老王!
你没事吧?
"我回头看。
她脸色惨白,捂着胃,冷汗直冒:"没事,就是颠了一下,胃有点疼。
" 我下车查看,右后轮陷得不深,但雨太大,我一个人根本推不出来。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陷在沟里的车,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老陈!
老陈!
"老伴在车里喊我。
"没事,我想办法。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时,一辆皮卡车从后面开过来,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穿着迷彩服,像是工地上的。
"大叔,需要帮忙吗?
"其中一个高个子问。
"车陷进去了,能帮我推一下吗?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问题。
"两个年轻人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过来推。
我上车发动,他们在后面推,试了三次,车终于出来了。
我下车要给他们钱,他们摆摆手不要。
"大叔,这雨天路滑,您慢点开。
"高个子说完,上车走了。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
回到车上,老伴已经疼得缩成一团。
我翻出药给她吃下,决定不再走了,就近找个地方住下。
我们在前面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家农家乐。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姓张。
我把情况说了,他们把我们安排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还给我们熬了小米粥。
"大姐,附近有大医院吗?
"我问老板娘。
"县医院在三十公里外,路不好走。
要不明天一早我让我男人送你们去?
"老板娘说。
"不用了,我开车去。
" 那一夜,老伴疼得睡不着。
我给她揉着胃,一夜没合眼。
天亮后,我开车去了县医院。
医生检查后,脸色很严肃:"胃溃疡加重了,还有轻微出血。
再晚来两天,可能就穿孔了。
住院吧。
" 我办了住院手续,给老伴安顿好,然后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们到哪了?
"陈军问。
"在医院。
"我把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们回来吧。
妈的身体要紧。
" "我知道。
等她好点我们就回。
" "不是,我是说,你们别玩房车了。
妈那身体,经不起折腾。
" 我没说话。
我知道儿子说得对,但我就是不甘心。
我等了三十八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样回去?
"爸,你在听吗?
" "听着呢。
" "你把地址发我,我请假过去接你们。
" "不用,我自己能行。
"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父母抱着孩子,有老人拄着拐杖,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
我突然觉得,我老了,我真的老了。
我以为我能照顾好她,我以为我能带她看世界,可我连辆车都开不好。
老伴住了五天院,情况稳定了。
我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准备回去。
"老陈,"她在车上突然说,"我不想回去。
" "什么?
" "我不想回去。
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不想就这么回去。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身体……" "我身体我知道。
我慢点走,少走点,行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老陈,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
我就求你这一回,别回去,行吗?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应该回去,医生说了要养着,儿子也催了,可看着她眼里的泪,我说不出那个"不"字。
"行,不走,咱继续走。
"我说,"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不舒服就说,不能硬撑。
" 她笑了,点点头。
我们又走了半个月,但速度放得很慢。
每天只开一百多公里,中午必须休息,晚上早早找地方住下。
老伴的精神好了一些,但胃口还是差,每顿只能吃半碗粥。
到了云南大理,我们在洱海边上找了一个房车营地住下。
营地里有十几辆房车,来自全国各地。
大家晚上聚在一起聊天,生火做饭,挺热闹。
"老陈,你去跟他们聊聊。
"老伴推推我。
"聊啥?
" "聊聊呗,你不是爱说话吗?
" 我去了。
几个车友正在喝茶,我凑过去。
他们聊路线,聊车况,聊哪里的风景好。
我插不上话,就听着。
一个来自东北的大哥问我:"老哥,你们从哪来啊?
" "河北。
" "跑这么远,不容易啊。
老伴呢?
" "车里歇着呢,身体不太好。
" "哦,那可得注意。
我们这有个大姐,去年也是带着老伴出来,老伴半路脑梗了,差点没救过来。
"东北大哥摇摇头,"这岁数了,出来是享福还是受罪,真不好说。
" 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老伴正在车里看照片,是我白天拍的洱海。
"好看吗?
"我问。
"好看。
明天我想去湖边走走。
" "行,我陪你去。
" 第二天,我扶着她慢慢走到湖边。
洱海的水很清,远处的苍山上有雪。
老伴深吸一口气,脸上有了点血色。
"老陈,我这辈子值了。
"她说。
"什么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真的。
我十八岁进纺织厂,二十岁认识你,二十二岁嫁给你,二十五岁生军军。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
这回我都看见了,值了。
" 我心里发酸:"以后年年带你出来。
"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看着湖面。
我们在大理住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老伴说想再去湖边看看。
我扶着她走到湖边,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湖水。
"凉。
"她笑着说。
"起来,地上潮。
"我去扶她。
她刚站起来,突然身子一软,倒在我怀里。
"老王!
老王!
"我喊她,她眼睛闭着,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晨练的人看见了,赶紧帮忙叫救护车。
我抱着她,手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了车。
医生给她做了检查,说是胃出血,加上低血糖,晕过去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
"家属呢?
其他家属呢?
"医生问我。
"就我一个,儿子在外地。
"我声音都在抖。
"病人情况很危险,胃穿孔导致腹腔感染,需要马上手术。
你签字。
" 我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字。
我一辈子没这么怕过。
我怕她就这么走了,怕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给陈军打了电话。
"军军,你妈手术呢,你快来吧。
" "爸,我马上订票,明天到。
" 挂了电话,我继续等。
那四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不停地想,如果当初听她的直接回去就好了,如果我不任性非要继续走就好了,如果我没买这个房车就好了。
手术成功了。
老伴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陈军第二天到了,李梅也跟着来了。
他们看到老伴的样子,都红了眼眶。
"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军把我拉到走廊。
"胃穿孔,都怪我,没照顾好她。
" "我不是说这个,"陈军压低声音,"我说你们就不该出来!
妈那身体,您不知道吗?
您非要买什么房车,非要出来旅游,现在好了,命都快搭进去了!
" "你冲我嚷什么?
"我也急了,"你妈想出来,我带她出来,我错了吗?
" "她想出来您就带她出来?
她懂什么?
她就知道惯着您!
您说买房车,她本来不同意,后来看您不高兴,就同意了。
您说继续走,她本来要回去,看您不高兴,又同意了。
她这辈子,就围着您转,您说啥是啥,她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
" 我愣住了。
儿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爸,我不是怪您,"陈军放缓了语气,"我就是心疼我妈。
她为您,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
现在老了,您让她安生几天行不行?
" 我回到病房,看着昏迷中的老伴。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扎着两条辫子,脸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一眨眼,三十八年了。
她醒了,是在第三天下午。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水……"她声音很轻。
我喂她喝了点水。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
"老陈,咱们在哪?
" "医院。
你做了手术,没事了。
" "哦。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房车呢?
" "在营地停着呢,没事。
" "哦。
"她又闭上眼睛。
陈军进来,看见她醒了,赶紧过来:"妈,您感觉怎么样?
" "军军来了?
"她勉强笑了笑,"妈没事,别担心。
" "妈,您吓死我了。
"陈军眼眶红了。
"傻孩子,妈命硬着呢。
"她抬起手,想摸儿子的脸,但没力气。
陈军赶紧握住她的手。
李梅也进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妈,我给您熬了小米粥,您喝点。
" "好,好。
"老伴点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我是个外人。
他们母子情深,婆媳和睦,而我,是那个差点害死她的人。
老伴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但她不太爱跟我说话。
她跟儿子聊,跟儿媳妇聊,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就是不怎么理我。
我知道她怪我。
她不说话,比骂我还难受。
出院那天,陈军开车来接我们。
我们把房车留在云南,坐高铁回去。
老伴身体虚弱,一路上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老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房车,卖了吧。
" "什么?
" "卖了吧。
我不想再坐了。
"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怕了,怕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东西。
"行,回去就卖。
"我说。
回到家,我把房车挂了出去。
很快有人来看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他老婆。
他们试了一圈,很满意。
"大哥,这车不错啊,怎么舍得卖?
"男人问。
"老伴身体不太好,坐不了了。
"我说。
他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们最后砍价到二十八万,我卖了。
签完合同,男人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房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在楼上窗口看着我。
我抬头,她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老陈,我想跟你谈谈。
" "你说。
" "咱们离婚吧。
" 我筷子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 "离婚。
我想了很长时间了,趁现在还能动,把手续办了。
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去军军那住,或者去养老院,都行。
" "老王,你疯了吗?
咱们三十八年了,你说离婚?
" "就是三十八年了,我才想离。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不像开玩笑,"老陈,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年轻的时候听我爸的,嫁给你。
结了婚听你的,你说啥是啥。
有了孩子听孩子的,围着孩子转。
现在老了,我想听自己的,为自己活几天。
" "我怎么你了?
我对你不好吗?
"我急了。
"你对我好,我知道。
可你那好,我不想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要买房车,你非要买。
我说预算三十万,你非要买三十二万的。
我说走国道,你说高速快。
我说停就停,你说再走两天。
老陈,你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 "我问过啊,你说你想出来走走……" "我想出来走走,是想慢慢走,看看风景,尝尝小吃,跟当地人聊聊天。
你呢?
你急着赶路,急着打卡,急着发朋友圈。
我胃疼得直不起腰,你说再走两天。
我晕倒在湖边,你才知道害怕。
老陈,你的爱太沉了,我扛不动。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次住院,我想了很多。
我这条命,差点丢在路上。
不是路的错,不是车的错,是你的错。
你太自我了,永远觉得自己对,永远听不进别人的话。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想剩下的日子,还这么过。
"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茶几上还放着我们旅游时拍的照片,她站在洱海边,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晕倒前一天拍的。
我盯着照片,眼泪流了一脸。
第二天,我去找儿子。
"军军,你妈要跟我离婚。
" 陈军愣住了,然后叹了口气:"爸,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 "你知道?
" "妈跟我说过。
她住院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说她这辈子太委屈了。
我当时劝她,说您也是好意,让她别多想。
可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 陈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爸,您改改吧。
不是什么事都您说了算,多听听妈的意思。
她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您把她当回事,把她的话当回事。
" "我把她当回事啊,我……" "您把她当回事,还是把她当您的附属品?
您带她旅游,是为了她高兴,还是为了您自己高兴?
您买房车,是因为她想买,还是您想买?
" 我哑口无言。
我回到家,老伴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行李箱。
"老王,你别走。
"我拦住她。
"我不走,我就收拾收拾。
"她没看我,"离婚的事,你想好了告诉我。
" "我想好了,不离。
" 她终于抬头看我:"为什么?
" "因为我离不开你。
"我说,声音有点抖,"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太自我了,什么事都我说了算,从来没问过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以为我给你的是爱,其实给你的是负担。
可老王,我改,我真的改。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没说话。
"那房车卖了,钱我存你卡里。
以后你想去哪,咱坐高铁去,坐飞机去,怎么舒服怎么来。
你说住哪就住哪,你说吃啥就吃啥,你说停就停,你说走就走。
我全听你的,一句不反驳。
你要是还不信,咱写个字据,我签字画押。
"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当这是旧社会呢,还签字画押。
" "那你说,怎么才行?
" 她擦了擦眼泪,坐回沙发上:"老陈,我不要你保证什么。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要是再生病,再给你添麻烦,你还愿意管我吗?
" "这叫什么话?
你是我老伴,我不管你我管谁?
" "可我就是怕成为你的累赘。
我这身体,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毛病,我不想拖累你。
" "你拖累我什么?
你嫁给我三十八年,给我生儿育女,伺候我吃喝,我拖累你才是真的。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老王,咱不离婚。
你要是嫌我烦,我改。
你要是想去哪,我陪你去。
你要是哪也不想去,我就在家陪你。
反正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 她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这老头子,就会说这些好听的。
" "我说的都是真的。
" "我知道。
"她把我拉起来,"行了,不离了。
但我有个条件。
" "你说。
" "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 "行。
" "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
" "行。
" "我说吃面条,你不能要吃米饭。
" "行。
" "我说……" "你说啥都行。
"我打断她,"以后你就是咱家的皇上,我是太监,专门伺候您的。
"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
我们没离婚。
但家里确实变了。
现在做饭是她指挥,我打下手。
她说放多少盐我就放多少盐,她说炒多久我就炒多久。
虽然有时候我觉得咸了,但我一声不吭。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累着。
我们不再想房车的事了,但偶尔会坐高铁去附近的城市转转。
上周我们去了天津,她想吃狗不理包子,我排了半小时队给她买。
她吃了两个,说没以前好吃了。
我说那下次咱换一家,她说好。
儿子和儿媳妇每周末都带孩子回来看我们。
浩宇长大了,懂事了,会帮奶奶捶背,会帮爷爷倒垃圾。
看着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昨天,老伴突然跟我说:"老陈,我想把卖房车的钱,捐一半出去。
" "捐哪?
" "捐给那个县医院。
就是救我命的那个医院。
他们条件不太好,设备也旧,我想给他们买点新设备。
"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听你的。
捐多少都行。
" 她看着我,笑了:"老陈,你变了。
" "变啥了?
" "变乖了。
" 我也笑了。
是啊,我变了。
我终于明白,爱不是把我觉得好的给她,而是把她觉得好的给她。
不是带着她走我想走的路,而是陪着她走她想走的路。
这道理我悟了六十三年,晚了点,但总算悟了。
晚上我给她掖好被角,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起她晕倒那天,我抱着她在湖边,以为要失去她了。
那种恐惧我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我改,我必须改。
不是为了让她不离婚,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这辈子没白跟我。
为了让她剩下的日子,过得舒心,过得踏实,过得有尊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皱了皱眉,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轻轻拍了拍她,她眉头舒展了,嘴角还微微上扬。
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愿是个好梦。
我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靠过来,头枕在我胳膊上。
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觉得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