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逼我去相亲,我存心骑共享单车赴约,对方开保时捷憋笑问:叔父没告诉你吗

01

那辆黑车停在门口正中间,车顶落了一片树叶子,没人管。

我把车锁上,链子还在响。骑了四公里,响了一路。锁完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灰,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包里有把活动扳手,一路硌我。

台阶上站着个人,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着我,没说话。嘴上有动静,压着。

我把包带往上提了提,走过去。

“叔父没告诉你吗?”他说。

我原地站住了。

“孙叔。”他补了一句,“我管他叫叔父。”

我哦了一声。这两个字在心里滚了一圈,没滚出什么名堂。孙叔在云栖路中段开着一间铺子,卖电钻角磨机砂轮片,卷帘门常年只拉一半。我从小看他在那底下坐,我爸修完车过去下棋,一下一下午。叔父这个词,我头一回听见跟他安上。

“进去说吧。”他说,“你那包挺沉。”

我没递给他,甩上肩,先跨进了门。

面馆叫顺和,塑料桌布,抽风机嗡嗡转。他挑了个背风口的位置,我坐他对面,包搁在脚边。

他没看菜单,也没问我吃啥。

“你爸上个月来找我叔父,坐他那把折叠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他说,“就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先吃饭。”他把菜单推过来,“牛肉面?他家辣子自己炸的。”

我翻开菜单,边角卷了,有一处洇过水,印子浅褐。我要了牛肉面。他也牛肉面,加一份牛肚。

等面的时候,他问:“骑了几公里。”

“四公里。”

“链条响。”

“响。”

“我那车上午也扫过一辆。”他说,“没敢骑。我车送保养了。”

我看他一眼。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什么,笑了一下:“所以不是故意开来的。赶巧。”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他掰了双筷子搁我这边。

我吃到一半,他碗里没怎么动。他就看着我吃。我有点不自在,但没说。

“你爸跟我说今天是相亲?”他问。

我说:“他跟你说今天是相亲?”

“他跟我说,让我陪你吃顿面。”

我筷子停了一下。

02

“那你还来。”我说。

“我来了。”

“你缺这顿面?”

“我缺个说话的人。”他把牛肚夹了一半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年,“这不算相亲,你就当我是个修电梯的,蹲楼道里跟你搭两句话。”

“你修电梯?”

“维保。老小区跑得勤。”他说,“有时候一栋楼跑三趟。上个月去过望江。”

望江就是我爸住那一片。

“你去那块干嘛。”我问。

“电梯老了,一个月报修两回。”他看我一眼,“你爸说,昨天十二点你那屋还亮着灯。”

我没接。

“他说他一晚上起来两回。”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

面馆里进来一桌人,四五个人,一坐下就嚷嚷。老板在柜台后头应着,声音跟抽风机混一块。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咸。

“他那屋窗户对着楼道,你怎么看得见我屋灯。”我说。

“他说你门缝底下透光。”

我拿纸巾擦嘴。纸巾太薄,擦两下破了。

“你跟他很熟?”我问。

“不熟。”他说,“上个月第一次见。”

“那你坐这儿干嘛。”

他把碗往边上一推,胳膊搁在桌上。“叔父跟我讲了一件事。我听完本来不想来。后来想想,来一趟也不亏。”

我问什么事。

他没说。他伸手指了指我脚边的帆布包。

“包里那把钳子。”他说,“手柄上缠胶布那把,拿出来我看看。”

我拿出来搁桌上。黑色的胶布,缠了三四层,手柄收口的地方往里头塞了一下,塞得干干净净,摸上不搁手。

“你爸缠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缠东西都这样。最后一下往里塞,不搁手。”他把钳子推回来,“叔父铺子里那根插排线,也是他缠的,一个手法。”

我把钳子收回去,拉上拉链。

“你那条线松了。”我指指他夹克袖口,“兜口那根,散了两寸,不剪,再扯一下就开。”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行。”

03

那天回家,我爸还没上楼。

望江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个,隔一个亮一个,跟没睡醒似的。单元门底下,我爸蹲在路牙子边,手里捏着把小扳手,正在拧一辆扫码车的车铃。

我走过去:“你干嘛。”

“铃不响。”他说,“人家骑了不顺手。”

“这不是咱家的车。”

“响了就是。”

他拧完,按了两下,铃脆。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把扳手塞回兜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没活了。”

“饿不饿。”

“吃了。”

一块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慢,走了两级才亮。他在我前头,背有点驼,手扶着扶手。到三楼,灯又灭了,他咳了一声,灯亮。他的影子歪在墙上,一小截。

到家,他先进屋。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去厨房倒水。

冰箱里搁着半盒草莓,搁最上层,保鲜膜封着口,挺新鲜。

我爸牙不行,这两年基本不碰酸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灶上烧了水,水开了,我又把火关了,重新烧了一遍。

回屋的时候,我爸门虚掩着。我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

我敲了两下门板,他说:进。

他蹲在床边,正把一个纸箱往床底推。床底下有双黑皮鞋,摆得很正,鞋面擦过,反光。

那双鞋我认识。我妈在的时候买的,穿了没两年,后来收起来了。他这些年出门就穿胶鞋,一穿十几年。

“这鞋你还留着。”我说。

“扔了可惜。”他把箱子推到底,直起身,拍拍手。

“什么时候擦的。”

“闲着。”

我站了两秒,回屋了。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蹲下去了。

04

晚上十点过半,我把帆布包倒过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管子钳、活动扳手、美工刀、一字十字两把螺丝刀、一盒生料带、一截铁丝、两卷胶布、指甲盖大小的一盒螺丝钉。

我用一块旧毛巾,一样一样擦。

管子钳的齿缝里有锈渣,我用美工刀刮出来,刮到桌上,积成一小撮。活动扳手的螺杆上有砂,我点了两滴机油,来回转了几圈,转顺了。美工刀片钝了,我从刀柄底下抽出一片新的换上,旧的扔垃圾桶。

两把螺丝刀,我把刀头在毛巾上蹭了蹭,蹭亮了。

那盒螺丝钉我倒到桌上,一颗一颗看。有几颗牙花了,挑出来搁一边。好的捡回盒里,花牙的那几颗揣兜里,留着以后用。

最后是那把钳子。

手柄上我爸缠的胶布,我拆了。底下那层已经磨毛了,黑乎乎一团。我剪了新胶布,从头缠,一圈压一圈。缠到最后,我把口往里面塞了一下。

我把钳子握在手里,开合了两下。

然后我又把它拆了。重新缠一遍,收口还是往里塞。

十一点半,我抬头看墙上的钟。厨房里传来声音,我爸起来喝水。杯子搁在台面上,轻的,怕吵着我。喝完,他又回屋了。

我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回帆布包。桌面擦干净,椅子摆正,毛巾搭在门后。

灯灭了。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开灯。

05

三天后我去一个老小区修水管,在四楼。

老太太家的厨房龙头一拧就跳闸。我蹲在地上拆管,拆下来,垫圈老化了,黑的,硬得像块塑料板。我带了新的,换上,接回去,开水阀试。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周彦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整袋工具。他看见我,站住了。

“又见面了。”他说。

“你跑这栋。”

“对。这栋电梯我盯着。”

他把袋子搁地上,蹲下来看我干活。我把垫圈拧紧,拿抹布擦干净台面。

“那天你想说没说的事。”我说。

“哪件。”

“你说听完一件事,本来不想来。”

他想了想,说:“你说先吃饭那回?”

“不是。”

他站起来,靠着门框。厨房小,他一站,光就暗了一块。

“叔父那天跟我说,你爸坐他那把折叠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他说,“我以为是大事。结果他就说了一句话。”

我没问。我拿抹布擦水槽底下那截管子,一圈一圈地擦。

“他说,”周彦说,“我闺女不是嫁不出去。她是没人说话。”

我把管子拧紧,站直,直了直腰。老太太在客厅喊,说水热了。我应了一声,收拾东西。

周彦拎起他的袋子,进了电梯。门合上,楼道里安静了。

我低头看刚才拧好的那截管子,看了一会儿,把阀门关了,松开,重新拧了一遍。

收拾完,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楼底下停着那辆黑车。太阳照着,反光刺眼。

我收回目光,把工具一样样装回包里。

06

那天傍晚我到家,我爸在楼下修车。

小区门口那块水泥地,他摆了个小摊,补胎打气,偶尔换个刹车皮。旁边靠着一只旧打气筒,筒身上的漆掉光了,露着铁。

我蹲到他旁边的小马扎上。

一个男生的山地车停在跟前,后胎软了。我爸扒胎,拆内胎,找漏点。他把内胎按进一盆水里,一圈一圈转,转到一个地方,水底下冒出一串小泡。

“这儿。”他说。

我递过去砂纸。他磨了磨,涂胶,贴补丁,捏着等一秒,两秒。

“明天有雨。”他说。

“嗯。”

他把内胎塞回去,打上气,按了按车胎,硬的。男生要走,他摆手:“小的,不用。”

男生走了。他把盆里的水倒进路边下水道,盆扣在墙根。

天还没黑透,路灯先亮了。他坐在小马扎上,从兜里摸出那盒螺丝钉,搁在膝盖上,一颗一颗数。我伸手过去,替他捡地上散着的几颗,泥里蹭过的用袖子擦了擦。

“明天别骑那个扫码车了。”他说。

“怎么了。”

“篮子小。”他把最后一颗收进盒里,“我给你买了双雨鞋,搁你屋门口。”

我说,哦。

他把铁盒盖扣上,扣了两下,扣严实。天还没黑透。

我蹲在那儿,把手里最后一颗螺丝摆到盒盖上,跟剩下的摆齐。

我爸逼我去相亲,我存心骑共享单车赴约,对方开保时捷憋笑问:叔父没告诉你吗-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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