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魏东把车钥匙往我桌上一扔,声音大得隔壁工位的杨姐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下周我出差,周一到周六,车放我那儿,你周日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我前天新换的皮卡丘挂件,绒布尾巴已经被磨得发黑,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芯。这挂件上个月才买的,超市收银台顺手拿的,九块九。
"魏哥,这周我侄子要办满月酒,我得回老家,能不能……"
"你侄子满月关我什么事?"他直接打断我,手里端着刚接的热水,杯壁上印着一圈发黄的茶渍,"周日不是让你用了?周六晚上我开回来放公司,你周日再开回家,不耽误。"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工位过道窄,他的背包带子刮倒了我桌上那盆绿萝,土洒了半个键盘。我低头用纸巾擦,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车,要不……找个理由卖掉算了。这才买多久,他都快成车主了。"
我没接话。键盘缝里的土用牙签一点一点挑干净,那盆绿萝是上个月我妈从老家搬来的,她说北漂的人桌上得有点活物,风水好。现在叶子耷拉着,两根枝子断了,断口处冒着透明的汁液。
我那辆卡罗拉是去年十二月买的,落地二十万零三千。首付八万是我攒了三年的钱,剩下十二万贷款,每月还四千二,还三年。买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从4S店开回公司的路上,手心全是汗,等红灯的时候反复摸方向盘上那个丰田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金属的,凉的。我在北京漂了七年,这是我自己挣的第一件大件。
魏东第一次借车是三月份。他说他那辆大众送去大修了,就借两天应个急。我没多想,钥匙给他了。两天后还回来,油表亮着黄灯,车里一股烟味,副驾脚垫上粘着半块化掉的巧克力。我忍了。毕竟一个部门的,他比我早来两年,平时开会坐我旁边,偶尔分烟给我抽。
后来就变成每周借。一开始是周四借周末还,后来变成周一借周日还,再后来他直接默认周一到周六都是他的,钥匙都不用经过我,提前一天给我发微信:"明天车我开走啊。"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算过一笔账,从三月到七月,四个月,十六个星期。他开了至少九十天,我开了不到三十天。里程表从八千飙到两万三,首保是我做的,第二次保养是我做的,第三次保养的钱我还没凑够。加油他从没加满过,永远还回来的时候油表指针指着最后一格,够我从公司开回家,然后我第二天一早必须先去加油,不然到不了公司。
更恶心的是上个月他追尾了一辆五菱宏光,后保险杠裂了条缝,尾灯碎了一个。他微信转给我三百块钱,附了一句:"私了了,你抽空去修一下,多的算我请你的。"三百块。4S店报价一千二,我找了家路边摊,八百,换了个副厂灯,保险杠拿胶带粘了粘,远看还行,近看跟打了补丁似的。我没跟他提差价,提了也是吵架,不值当。
键盘终于清理干净了,我按了几个键试了试,ctrl键有点涩,土可能进轴里了。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那条微信消息,魏东发的:"对了,周六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你周日早上来公司拿车就行,不用等我。"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去了趟厕所。隔间里锁上门,钥匙攥在手里,那个皮卡丘挂件的尾巴戳着掌心,有点疼。我打开二手车APP,拍照,输入车型、年份、里程。系统估价跳出来:十五万二。三个月跌了五万。页面底下有个红按钮:"立即卖车",我拇指悬在上面,没按。
回到工位,魏东又发来一条:"对了,我老婆说车里有股味儿,你回头买个香薰放上,钱我转你。"红包随后弹出来,八块八。我没点。杨姐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手里举着半块枣糕:"吃不吃?我妈做的。"
"不吃了,胃疼。"
她缩回去了,隔板那边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打开二手平台,把价格改成了十四万八,备注"急出,全款可小刀"。页面弹出一个对话框,一个叫"老张二手车"的账号问:"哪年的车?事故?"我回:"去年十二月,追尾一次修了后杠,其他原漆。"那边秒回:"明天有空看车?"
我说有。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上还映着魏东那个未领的红包。窗外北京七月的天闷得像扣了口锅,蝉鸣从楼下的槐树冠里钻上来,吵得人心烦。我伸手把断了的绿萝枝子掐掉,断口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透明液体的那种气味,说不上来,涩涩的。
下午六点,魏东准时下班,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周六别忘了啊,车钥匙我拿走了。"他已经从桌上拿走了钥匙串,皮卡丘挂件的尾巴从他指缝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嗯了一声,没抬头看他。
他走了之后茶水间热闹起来,几个别的部门的人在聊天,声音很大。我听到有人说:"销售部那个魏东,天天开别人的车,据说连油都不加,什么人啊。"另一个接话:"人家车主要面子呗,不好意思撕破脸。"我端着杯子走出去,他们立刻安静了,拿眼睛瞟我。我接了杯凉水,喝了一口,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亮了,那个叫"老张二手车"的又发来一条:"明天上午十点,朝阳北路,到了打我电话。我确认一下,车在你手里吧?"
我打字:"在。明天见。"
打完这行字,我把聊天记录全删了。包拎起来的时候碰倒了那个空花盆,塑料的,磕在桌面上啪一声脆响。杨姐从隔板那边又探出头:"真走了?今天不加会儿班?"
"不加了,回家。"
走到电梯口,我停了一下。手机又震了,魏东发的:"微信红包你没领啊?香薰记得买,那种柠檬味的,我老婆喜欢。"
电梯到了,我迈进去,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有人喊我的名字,隔得太远没听清是谁。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往下跳,18,17,16。我抬手把手机翻了个面,黑屏上倒映着电梯顶灯,一圈一圈的晕。
魏东不知道那辆车明天就没了。准确地说,他不知道那辆车其实从来就不是他的。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当理所当然,跟借支笔借张纸似的,用完随手一扔。我有时候想,他到底是觉得我太好说话,还是他根本就觉得,这车天生就该是他的。
不重要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涌进来三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奶茶袋子,甜味儿飘了满梯。我侧身让过去,推开旋转门,外面热气扑面,槐树底下坐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头,三轮车上堆着纸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只瘪了的皮卡丘气球,红着脸,笑得没心没肺。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二手车APP,把"明天见"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按灭屏幕,揣进兜里,往地铁站走。身后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二十层往上的窗户里,魏东工位那盏灯大概还亮着吧。他在加班,或者说他在用我的车,满北京城地跑。
明天十点,朝阳北路。
那辆车,只要我拿得回来。
第2章
我没接。电话响了七声,自己挂了。微信随后弹出来一条:"你人呢?我忘了拿车里的雨伞,你车钥匙给我一下呗。"我没回,锁了手机屏,刷卡进站。
地铁里信号断断续续,手机在我兜里又震了几次,估计还是他。我没掏出来看,从呼家楼换十号线到团结湖,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北边天际线还残留一线暗紫色的光。回出租屋要经过一条三百米的小巷,两侧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一楼开满了麻辣烫、煎饼果子、手机贴膜的小铺子,油烟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头发酸。
上楼之前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和一根火腿肠,老板娘认识我,递过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小伙子,又吃泡面啊?交女朋友了没?"我笑了笑,扫码付钱,没答。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照着楼梯,楼板缝里透出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和骂骂咧咧的方言。推开门,屋里一股闷了一天的热,窗口那台风扇叶片上落了一层灰。我把泡面泡上,火腿肠掰碎了扔进去,坐在床沿上等那三分钟。窗外对面楼有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他妈在骂,大概是因为作业没写完。
手机彻底安静了。魏东大概放弃了。也可能是他找不到车钥匙之后去了我工位,杨姐告诉他我下班了。他应该还会打,但不会在今晚。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放一放,等别人替他解决。
我把面吃完,汤喝干净,塑料叉子扔进垃圾桶。床头贴着贷款合同复印件,每个月15号还款日,我已经还了七期。下个月的还没到。如果把车卖了,贷尾款还有九万八,二手车款到手抹掉这个数,剩五万左右。但合同里写了提前还款要收违约金,大概两千多。我拿出手机算了一遍,数字对了几遍,卖了车,里外里我要亏差不多六万块。
六万块。我干了一个月活的工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块霉斑,形状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三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我跟同学合租在一个次卧,床比这个还窄,那时候觉得能买辆车是天方夜谭。后来真买了,也没觉得多高兴,倒是每周给魏东当司机兼加油工成了固定日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窗外天刚亮透,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已经响起来了。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身上那件昨天穿的扔进盆里泡着。出门之前我给二手车那个"老张"发了条消息:"十点到,地址发我。"那边回了一个定位,附带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点河北口音:"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人在店里。"
我在小区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八点还差十分。写字楼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保安在低头玩手机,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我坐电梯到二十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见我来了侧身让了让。
我的工位在开放区中间,走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串钥匙,皮卡丘挂件尾巴上沾了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油漆。钥匙底下压了张纸条,魏东的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昨晚去你工位拿了,雨伞拿了。早上忘了还,放桌上了。周六记得提前加满油,我老婆说要去趟怀柔。"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钥匙揣兜里。那钥匙圈上多了一把没见过的钥匙,银色的小的,可能是他车库门禁,忘了解下来。我拔出那把银钥匙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拿回来了,一起揣上。杨姐还没来,整个开放区就我一个人,节能灯只开了一半,光线黄黄的,电脑屏幕待机的小蓝点一闪一闪。
我在工位坐到九点,处理了几封邮件,给客户发了两个报价单。魏东的工位在我斜对面,他的显示器还亮着,边上放着一盒没抽完的红塔山和一杯隔夜茶。九点二十的时候他出现了,头发翘着,衬衫领子一边翻着,看见我在,冲我喊了一声:"钥匙拿了?"
"拿了。"
"周六别忘了加油啊,怀柔那边山路多,油不够麻烦。"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也没等我回应,径直坐下了,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回邮件。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往电梯走。他在背后问:"你去哪儿?"
"卫生间。"
电梯下了楼,我直接出了大厅。北京七月的上午太阳已经很毒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蝉叫得比昨天还凶。我扫了辆青桔往朝阳北路骑,路上用了二十五分钟,出汗出得T恤后背全湿了。
老张的店在一条汽车维修扎堆的小街上,门脸不大,挂着块褪了色的蓝招牌,写着"老张精品车行"。卷帘门拉了一半,底下停着一辆银色帕萨特和一辆红色马自达。我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机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墙边靠着一排轮胎,玻璃柜里摆着几本二手车评估证书的复印件。
老张从里间走出来,四十多岁,肚子挺着,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他打量了我一眼,直接问:"车呢?"
"公司楼下,我开过来。"
"走,看看。"
我领他走到路边我那辆卡罗拉旁边,他围着转了一圈,蹲下看轮胎磨损,又趴下去看底盘。站起来开了车门进去坐了坐,打着火听了听怠速,关空调开了两秒又关上。整个过程没说话,表情看不出好坏。
等他出来,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问我:"后杠那追尾修的?"
"嗯,八百块路边修的。"
"副厂灯,看得出来的。"他吐了口烟,"发动机舱还行,变速箱没什么问题,内饰旧了点,里程两万三不算多。你这车开得挺费啊,四个月跑了快两万。"
我没解释。他掐了烟:"车况我看了,十四万五,今天就过户,行就签合同。"
我脑子里过了三秒。跟预期少了三千。但我没时间再找了,魏东周六就等着用车,他老婆要去怀柔,那大概是这车最后一趟活。但如果他周六来拿车发现车没了,他会炸。如果让他发现是我主动卖的,他会闹到部门里。如果我把卖车的事先瞒着,等到周六他拿不到车才发现,那他第一个反应肯定是找我。
所以周一到周五之间,我只有五天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干净。或者说,把剩下的麻烦降到最低。
"十四万五,行。今天能过户的话,全款怎么打?"我这么问。
老张眯了眯眼,从兜里掏出手机:"转账。你要银行卡还是微信?"
"银行卡。"
他回店里拿了一沓材料,合同是那种标准二手车买卖协议,内容密密麻麻的。我翻到违约责任那一页,指尖划着条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这车还有九万八的按揭没还,提前还款得解押才能过户。你这边能不能操作?"
老张揉了揉脖子:"能。你把贷款还清,银行出结清证明,我这边代办解押,快的三天,慢的一周。费用一千五,从车款里扣。"
我在心里把账又过了一遍。十四万五减去九万八本金,减去两千三违约金,减去一千五代办费,扣完大概三万多一点。买车的首付八万,我还了七个月的月供接近三万,加起来亏了差不多八万。我算这笔账的时候手有点凉,但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很清楚的数字,一个加一个减,得出一个结论。
"签吧。"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
老张递过来一支中性笔,笔帽上咬出了牙印。我接过去在买方签字栏写下自己名字,手很稳。他签完字,用手机拍了合同照片,然后给我转了五万定金:"余款过户完当天结清,你提供银行卡号。车我先开店里,解押之前不动。贷款结清证明出了立刻办过户。"
我点了收款,把车钥匙给了他。那个皮卡丘挂件还挂在钥匙圈上,老张拿到的时候拨了一下尾巴:"这玩意儿还留着?"
"扔了也行。"
他把挂件拧下来扔进旁边的纸篓,纸篓里还有几个空烟盒和一只瘪了的外卖塑料袋。皮卡丘落在上面,脸朝上,还是那种笑。我看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出了店门,手机响了。这一次不是微信,是电话。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把上午的太阳光遮住了一块阴影。
魏东。
我接起来,没说"喂",等了他两秒。那边声音有点急:"你人呢?二十分钟没回来了,丁总找你开个急会,所有人都等你。"
"我在外面办点事,二十分钟回去。"
"什么事啊?"他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能听出来他是那种被动承受了别人麻烦之后产生的烦躁。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我站在街边树荫底下,看着老张的伙计把那辆卡罗拉往后院倒。倒车灯亮起来,白色的光,引擎声很熟,跟这四个月每天早上踩油门的声音一模一样。后保险杠上那道胶带修补的裂缝在日光下面泛着哑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看了两秒,转身往路口走,去扫刚才那辆青桔单车。链条有点松,蹬起来咔咔响。七月的北京没风,空气都是烫的,后背又湿透了。我在想回去怎么跟丁总解释这二十分钟的缺席,还有魏东问起的时候我准备怎么说。
说车卖了?现在还不能说。车还在过户流程里,贷款还没还清,一切都还悬着。
那我怎么说?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答案。单车拐上主路,我蹬得很快,迎着那面被晒得发白的天,追着上午十点半的车流往写字楼的方向扎回去。
手机在我裤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没法腾手掏出来看,但我知道这条消息大概是谁发的。魏东大概是又想起来什么事要嘱咐,比如怀柔的路线怎么走,或者他老婆对车的座位高低有什么要求。
我蹬得更快了,链条的咔咔声里,那辆卡罗拉的影子还在我眼前晃,皮卡丘挂在废纸篓里,脸朝上,笑得没心没肺。
第3章
碎花裙在我视线里晃了一下,人已经从旋转门出去了。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招了招手:"刚才魏哥他爱人过来了,说你车钥匙落下一把,她给送来了。魏哥说你手机打不通?"
我从兜里摸出那把银钥匙搁在前台台面上,冰凉的金属碰着人造石面发出轻响。"这不是我的,可能是他之前挂我钥匙圈上忘拿了。"
小姑娘把钥匙收了,扁嘴笑了一下没多问。我往电梯走,路过魏东工位的时候他不在,显示器待机了,红塔山那盒烟还敞着口。杨姐从资料室方向冒出来,手里抱着个纸箱,看见我就压着嗓子说了句:"丁总等你好一会儿了,让你来了去一趟他办公室。"我点头,往走廊尽头走。
丁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魏东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内容,但语气听着殷勤。我敲了敲门框,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丁总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魏东正坐在丁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见我进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介乎替人操心和不耐烦之间。丁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销售出身,肚子比老张还大,领带永远打不端正,但眼睛很毒。他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魏东旁边坐下,椅面有点晃。
丁总把一份报价单推到我面前:"这个项目周四要报过去,客户是我跟了三个月的,底价不能透露给第三方。魏东刚才跟我推荐了替换方案,说你想主导跟单?"
我一愣。魏东在旁边接了话:"丁总,他上周跟我说想换条产品线练练手,这个单子客户要求不高,我觉得可以给他试试。我手头忙不过来,正好交出去。"
我没说过这话。但我看着魏东的脸,他表情很自然,甚至冲我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在说"你配合一下"。
丁总打量我:"你行不行?客户那边要求很细,报价单里每个参数都得对上,出错了丢单不说,丢人。"
桌面上那份报价单第一页印着"湖州尚品建材有限公司"的抬头,下面列着一串产品参数和型号。规格、承重、涂层厚度、质保年限,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快速扫了一眼,抬头回丁总:"我周四之前给初稿,您过目再发。"
丁总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我出去。魏东没动,他留下来还有别的事要聊。我拿着那几页纸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湖州尚品,这个项目我确实听魏东提过一次,上个月部门聚餐喝多了,他搂着我肩膀说"有个大单子我准备甩给新人,省得麻烦"。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早就打算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丢给我。
回到工位,杨姐从纸箱上抬起脸:"怎么样?丁总骂你没?"
"没骂,新项目。"
"什么项目?"
我把报价单翻给她看了一眼。杨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隔了半拍才说:"湖州那个?魏东之前跟了两个月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客户那边要求特别龟毛,据说改了七版都不满意。他把这个甩给你了?"
"嗯。"
杨姐的表情很微妙,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缩回纸箱后面去了。我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参数确实细,光涂层厚度一项就分了三个不同的标准,对应不同使用场景。客户方在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了"以上均需提供第三方检测报告原件"。我拿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快没饭了。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魏东端着一碗炸酱面坐到了我对面。他先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一边拌面一边说:"丁总那个项目,你认真搞,搞好了明年考核有加分。"
我没抬头,筷子扒拉着米饭:"嗯。"
"对了周六还是老时间啊,我老婆刚才说想去怀柔那边一个民宿,山路你也知道,你抽空把油加满。对了胎压也看看,上次开高速感觉方向有点飘。"他吸了一口面,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把饭咽下去,直视着他:"魏哥,周五下班之前我可能得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他筷子没停,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指头划着什么。
"到时候再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很短,大概也就半秒,然后目光又回到手机上了。"行,到时候说。"他站起来把空盘子端走,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大,但那个位置刚好是肩胛骨外侧,拍得我身体往旁边歪了一寸。
下午我请了半天年假,去了趟贷款银行。柜员递给我一张提前还款申请表,我趴在柜台上填,旁边的客户在跟大堂经理吵销户的手续费,声音尖得刺耳。填完之后柜员说最快两个工作日审批,审批通过了会把剩余本金从还款卡里划扣,然后出结清证明。我把还款卡里存够了钱,整十万,卡上余额清零之后还差几百,下个月工资才能补上。
从银行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其实我不怎么抽烟,只是兜里刚好有一根上次魏东散给我的红塔山,瘪了,烟丝从破口处露出来。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旁边有个牵着狗的阿姨看了我一眼,绕了半米走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老张发来一条消息:"贷款那边有动静了跟我说,我这边代办先排着队。对了,你的车我今天看了一下空调,制冷差点意思,到时候过户前给你修一下不收钱。"我回了个"好"。
摁灭烟头,站起来往回走。七月的太阳把地面照得晃眼,我眯着眼睛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斑马线另一头有个卖西瓜的卡车停在路边,摊主拿喇叭循环播放"沙瓤保甜不甜不要钱"。我在卡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没买。
周四上午我把报价单初稿发给丁总,他回了个"收到"没提意见。下午丁总让我进了趟办公室,把批注过的文档发给我看——改了三个参数,删了两条冗余条款,尾页加了一句"质保期自验收之日起算"。我按照批注改了,发回给他。他这次回了四个字:"可以发了。"
客户那边周五上午回了邮件,叫"修改意见第七版",洋洋洒洒列了十八条。丁总转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客户说你这个格式比之前好,但内容还得磨。慢慢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十八条,其中最顶上一条加了红色高亮:"报价单中涉及车辆运输费一项,请说明费用明细构成及审核依据。"
车辆运输费。我靠回椅背,盯着那条看了很久。魏东把这个单子甩给我的时候,他怕是早就知道这里头每个坑都等着人跳。运输费,材料费,检测费,项项都套着层皮,看上去简单,拆开了全是官司。
周五下午五点半,魏东提前走了。他拎着包经过我工位,弯腰从桌底抽走了一把伞,就是我那天落车里他没还的那把。他冲我摆摆手:"走了,明天别忘了啊。"我嗯了一声。杨姐在隔板那头小声嘀咕:"他又开你车走?"
"他没开。"
"那他自己车呢?"
"不知道。"
我收拾完桌面,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次没有外卖小哥挤进来,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的摩擦声。走出大厅,天还亮着,太阳斜斜地贴在国贸那一排玻璃楼顶的后面,橘红色把地面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震了一下。老张发的:"贷款结清证明出了吗?银行那边说今天下午寄出的,下周一到。过户我约了周三,你周三上午来店里签个字就行。"
我回:"行。"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魏东这时候大概已经到家了,他今晚应该不会联系我,因为他默认明天早上我会把车加满油开到公司楼下,然后把钥匙放在前台。但他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前台不会有钥匙,公司楼下也不会有那辆卡罗拉。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周一上班的时候会发现不对。如果周一我请病假,他大概率会打我电话,打不通就找上门来。如果我不接电话,他可能会找我住的地方。他知道我住哪个小区,部门团建喝醉那次他送过我一次,送到单元门口。
所以我不能请病假。我得来上班,当面告诉他。或者,我不告诉他,他自己发现。后者更烂,前者好歹是我主动。
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有两分钟,夕阳把影子从脚底下拉长了两倍。这时候我兜里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魏东"。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背景里有电视声和小孩的尖叫声。"哎,我忘了跟你说了,明天你加完油把车直接开到我家楼下来,我老婆说她那民宿九点前要check in,我早点出发。地址我发你微信了,你收到没?"
"收到了。"
"行,那明天八点半之前到啊。你打车回去,我给你报销。"他呵呵笑了一声,那笑里面有那种"咱们哥们儿之间不用客气"的味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夕阳把屏幕上的字映得有点模糊,我看着挂断之后退回的微信界面,底下确实有一条他发来的地址消息,发送时间半小时前。我点开,是一个怀柔区的小地名,后面跟着一句"门口有个大石狮子,好认"。
我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模糊的脸映在上面,嘴角平的,没什么表情。
我走下台阶,往地铁方向走。身后那栋楼的门卫大叔坐在岗亭里看手机,短视频外放的配音飘出来,一个女声在唱"你莫走"。唱得跑调了,大叔跟着哼哼,歌喉破得像砂纸。
周一来上班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什么?魏东站在前台发火?还是他黑着脸坐在工位上等我?他会问我什么——车呢?你卖了我的车?他大概会用"我的"那两个字。
我没想好怎么回答。
第4章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糊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老张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早餐摊的铁板铲子刮着油锅,呲啦响。
"……我上个月剩了两万,加上这个月工资没到账,我存了整十万,扣完本金应该够的,怎么会……"
"你自己查。"老张口气硬了,"银行说余额不足,扣款失败,你这边整不清楚我这过户没法往下走。周三之前弄不好,排期得往后挪。你自己看着办。"
他挂了,我攥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翻出银行短信,昨天存的十万确实显示"转账成功",余额提示栏剩七块三毛八。我又翻了翻记录,翻到上个月十六号,一条扣款:车贷月供四千二。再往前翻,上上个月十五号,四千二。每月都准时扣,按照这个数算,剩余本金确实是九万八。
十万减九万八,剩两千。就算加上违约金,九万八加两千三是十万零三百,扣掉的话还差三百。但银行那边说"余额不足",差的是三百还是三千还是三万?
我打了个客服电话,等了三分钟转人工,报了卡号,客服说了一句:"您卡内余额目前为七元三角八分。"我说"我知道,我存了十万,扣款后应该剩七块多,但扣款失败了是什么意思?"客服那边键盘敲了一会儿,回我:"系统显示您贷款账户的剩余本金为十万零两千四百元,含当期利息及账户管理费。您存入了十万元整,不足扣款,系统于今日凌晨自动退回了该笔资金。"
十万零两千四。我闭上眼靠在床头板上,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差了四千四。之前算账的时候把利息和账户管理费漏了,还款计划表上每期还款额里本金和利息混在一起,我一直以为本金就是本金。
我算了一下,四千四,要从别的地方补。工资卡里这个月还剩三千八,微信零钱一千二,支付宝里大概八百,加起来刚好够。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打开手机银行从微信和支付宝往卡里转钱,转了五千。然后打客服,让她重新发起扣款。客服说"已为您提交申请,预计今日上午十时处理"。
做完这些,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魏东发的那条消息还在聊天列表里:"到了给我打电话。"他没催,大概以为我还在路上。
我回复了几个字:"出了点情况。"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弹出来又消失,弹出来又消失,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换衣服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烫嘴,我站在路边一边吹一边喝,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街上已经有环卫工在扫落叶。北京的槐树一年四季掉叶子,落在地上薄薄一层,扫把划过去沙沙响。
九点整银行短信来了,扣款成功,剩余本金结清。隔了五分钟又一条,结清证明已开具,电子版发我邮箱,纸质版三个工作日内邮寄。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老张,他回了个拇指,附了一句:"收到。周三上午十点过户,别忘了。"
周三。离今天还有四天。也就是说四天之内魏东不能发现车没了,或者说他发现了我得把他摁住。今天周六他本来要用车,但从七点四十那条"出了点情况"之后他就没再找我。这不对劲,按他的性格,没收到明确答复他不会罢休的。
我咬着包子往单位方向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他老婆的号码,我之前存过一次因为有一次魏东用他老婆的手机给我打电话问路。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女人的声音很尖锐:"喂?魏东让我问你,车到底什么情况?他说你微信不回电话打不通。"
"信号不好。"
"那你人现在在哪儿?车加好油了没?"
我沉默了两秒。包子皮在我手里捏成了个团,指缝渗出油来。"我在公司楼下,车出了点小毛病,今天开不了。"
那边没回话,隔了三秒应该是把手机拿开跟旁边人说了什么,然后魏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股不耐烦变冷了的温度:"什么毛病?"
"发动机灯亮了,我送去修了。"
"送去哪儿了?"他追问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猜到我会这么说,"修车行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准备这个答案,脑子里转了一圈,报了一个附近路边的维修店名字:"北边那个众鑫。"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魏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平静了许多,甚至带了点劝慰的腔调:"行吧那你修好再说,怀柔我借朋友车去,你这车……下次有问题提前跟我说,临时变卦多耽误事。"他挂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豆浆喝完了,包子还剩半个,油已经浸透了塑料袋。我把剩下的半个扔进垃圾桶,往众鑫汽修的方向走。得去打个招呼,万一周二周三魏东心血来潮去查,店里的师傅得能对上词。
众鑫的老板姓吴,矮胖,脸上总带着油渍。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拧螺丝,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哟,又来修你那后杠?补得不行我给你重做?"
"不是,吴哥,跟你商量个事。"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提卖车的事,只说了句"车送走了,朋友要是来问就说出故障拉去大修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吴哥听完眼珠转了转,利索地点头:"行,你的事我不管。不过你得请我喝顿酒。"我答应了他。
从众鑫出来九点四十,太阳已经把地面烤热了,整条街都在冒光。这时候老张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你那车我查了,还有张罚单没处理,上个月在东三环一个违章停车,两百块。你交一下,不交没法过户。"
我翻了翻手机违章记录,确实有一条,日期是上个月中旬,地点朝阳区东三环辅路。那天魏东说他去国贸办事,车停路边被贴了条。他没跟我说过,当然也没交。我点开交管APP,支付了两百块。
付完钱我锁了屏,蹲在路边盯着蚂蚁搬家。那群蚂蚁搬着一只死蛾子,黑压压一线,顺着砖缝往前挪。我看着它们爬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重新震了。
魏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高速公路的胎噪——他已经在去怀柔的路上了,借了别人的车。"你那车修好了跟我说一声,我下周二有空开去做个保养,上次换的副厂灯我觉得不好看,我找朋友拿了个拆车件给你换上。"然后他笑了一声,语音结束。
我盯着那段不到十秒的语音条,重新听了一遍。最后那个笑,短促的鼻腔哼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他在替我做一件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而我应该感激。拆车件,二手拆车件,他找人拿的,免费给我换上。他甚至没问我同不同意,没问我喜不喜欢那个颜色,光型,品牌。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咔嘣响。往地铁口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老张发的违章记录,图片里那辆卡罗拉停在一个禁止停车的牌子底下,尾灯碎了的那一边对着镜头,补丁胶带在阳光下反着白。照片左下角有时间戳:2026年6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三点二十七分。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处理一个客户的投诉,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口干舌燥。魏东大概在国贸楼下喝咖啡或者跟客户吃饭,车停在路边,被贴了条,他连告诉我的意思都没有。
我回到家把钥匙扔在桌上,那串钥匙上已经没了皮卡丘挂件,光秃秃的金属环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窗外太阳升到最高了,对面楼的窗户反射出一团白花花的亮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魏东也不是老张,是杨姐。她发了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刚才魏东在公司群里发了个消息,说你的车在修,让大家以后有急事别找你借车。他什么意思?"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对面楼那个反光的窗户发了会儿呆,然后回杨姐:"没事,随他说。"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光太强了,我拉了一半窗帘。屋里暗下来,空气里浮着灰尘,在那一线光里飘来飘去。
周三,还有三天。我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子搁在水槽里,转头看见桌上摊着的贷款结清证明电子版打印件,纸上还留着折痕。我伸手把它抚平了,指尖扫过那串数字,剩余本金结清,零。
那辆卡罗拉从此没有一分钱是欠银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