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一家3口蹭我车回家过年,在服务区吃饭花掉380元让我买单,我笑了笑,只付了自己那碗面的钱,然后趁他们吃饭时开车走了

表姐一家3口蹭我车回家过年,在服务区吃饭花掉380元让我买单,我笑了笑,只付了自己那碗面的钱,然后趁他们吃饭时开车走了-有驾

第1章

高速服务区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赵明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往北开的路已经堵得不像样,他从早上七点出发,到现在下午四点,才堪堪过了省界。

后视镜里,表姐林薇的脸拉得老长,手机外放着一个尖锐的女声,是姨妈的:“……那破车后排挤死了!我腿都伸不直!早说让你老公开他那辆SUV来,你非图省油蹭赵明的车,这窝囊废能开什么好车?一股子穷酸味儿!”

赵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

林薇哼了一声,拿眼角剜了他一眼:“妈,别说了,谁让我心软呢。要不是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我才不坐他这破车。你看这内饰,掉皮掉得跟癞蛤蟆似的。”

副驾驶上,表姐夫周强把座椅往后一放,脚直接蹬在手套箱上,手机里传来游戏胜利的音效。“行了行了,赶紧的,前面服务区停一下,饿了。这破车晃得我头晕,到服务区吃点好的补补。”

后座,表姐家五岁的儿子壮壮正拿脚踹着赵明驾驶座的靠背,一下,两下,每踹一下,车身就轻微晃动一下。他妈林薇视而不见,反而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哗啦一声,半包碎渣全掉在了座椅缝隙里。

“壮壮乖,别闹爸爸开车。”林薇语气敷衍,声音里听不出半点阻止的意思。

赵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第三年了。自从他爸妈出事,家道中落,他就成了亲戚口中“那个没出息的外甥”。每年过年,表姐一家总会“好心”地联系他,说要一起回家,实际上就是把他当免费司机,还要倒贴油钱过路费。去年,他们在服务区点了三百多的菜,最后是赵明结的账,林薇还说了一句“反正你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车缓缓驶入服务区。北方灰扑扑的天空下,服务区里人头攒动,停车位几乎满了,各种方言混杂着泡面和烤肠的气味扑面而来。赵明找了个角落停好车,熄火。

周强第一个推门下去,伸了个懒腰,像刚下飞机的贵宾。“操,憋死我了。”他看都没看赵明,径直朝那家挂着“XX人家”招牌的餐厅走去,那家店门口排着队,一看就不便宜。

林薇牵着壮壮跟上,回头丢下一句:“赵明,你看好车啊,别让人刮了,虽然你这破车也不值几个钱,但大过年的别惹麻烦。”

壮壮回头冲赵明做了个鬼脸:“穷鬼舅舅!”

赵明站在车边,冷风灌进领口。他没有锁车,而是慢慢跟了上去。

那家餐厅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周强已经挑了个靠窗的大圆桌坐下,桌上摊开菜单,正在那剔牙——明明还没吃。林薇抱着壮壮,正跟服务员说:“来个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白灼虾,再来个铁板牛肉,一个菌菇汤,主食要米饭,哦对了,壮壮要吃炸鸡柳。”

服务员飞速记着:“一共三百八十块,几位先结一下账?”

周强一摆手,下巴朝刚走进来的赵明一扬:“那位,一起的,他结。”

服务员的目光落在赵明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上,有些犹豫。

赵明走到桌前,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名——红烧肘子九十八,糖醋鲤鱼八十八,白灼虾九十八,铁板牛肉六十八,菌菇汤二十八,炸鸡柳二十八。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工资卡,里面是公司年前发的最后一笔工资,扣完税,八千四。

他每个月房租水电两千二,给老家卧床的奶奶寄两千,剩下的,是他自己一个月的全部开销。

“看什么看?”周强敲了敲桌子,语气不耐烦,“赶紧的,壮壮饿了。你这当舅舅的,一年到头也不见你给壮壮买点东西,过年请吃顿饭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出不起。”

林薇在旁边剥着橘子,头也不抬:“就是,赵明,你别那么小气。去年你那份年终奖不是发了吗?我知道你们公司效益不好,但请顿年夜饭还是有的吧?赶紧的,别磨蹭,耽误时间。”

壮壮在旁边拍桌子:“我要吃虾!我要吃虾!穷鬼舅舅快给钱!”

周围几桌的食客闻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赵明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在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棉鞋,鞋头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周强一愣:“你干嘛?先去付钱啊,人家等着呢。”

赵明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手,声音不高不低:“服务员,麻烦给我来一碗阳春面。”

服务员愣了:“先生,这……就一碗面?十二块。”

“对,就一碗面。”赵明抬起头,看着周强和林薇骤然变色的脸,语气平得像在谈天气,“我吃我的,你们吃你们的。”

周强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什么意思赵明?让你请顿饭是看得起你!”

赵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两张一块,数了二十四块钱,递给服务员:“我跟我表姐一家三口一起来的,他们点他们的,我吃我的。我这碗面十二,我付我自己的。”

服务员没接钱,尴尬地看着周强和林薇。

林薇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摔,声音尖利起来:“赵明你疯了吧?大过年的你搞这一出?我问你,这三年你坐我们的车了吗?让你请顿饭怎么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坐我的车。”赵明把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薇,是你主动联系我,说想蹭我的车回家过年。油钱过路费我没跟你们要过一分。现在是你们吃饭,自己点的菜,怎么要我付钱?”

周强腾地站起来,指着赵明的鼻子:“你他妈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抽你?”

赵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看得周强心里莫名一毛。

“你要抽我?”赵明嘴角扯了扯,“可以。但你动我一下试试,外面监控拍着,服务区有派出所的值班点。大过年的,你想在里面蹲着也行。”

周强的手僵在半空。

林薇尖声道:“赵明!你有没有良心?你爸妈走了以后谁管过你?是我们家每年收留你过年!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顿饭都不肯请?”

赵明看着她,忽然问:“林薇,去年你生日,我转了你五百块钱红包,你收了,然后拉黑了我三天,因为你觉得五百太少。前年你公公住院,我借了你家两万,到现在没还。今年三月我阑尾炎手术,给你打电话想让你来陪个床,你说你要带孩子上早教课没空。是谁没良心?”

这话一出,林薇的脸一下白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走吧壮壮,这饭不吃了!”林薇拉起孩子就要走。

周强一把按住她,瞪着眼睛:“凭什么走?菜都点了!他不付钱谁付?”

赵明站了起来,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好:“谁点的菜谁付钱,天经地义。我只要一碗面,十二块,我自己付。”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赵明你给我站住!”林薇在身后尖叫,“车钥匙呢!你把车钥匙给我!你不付钱我们就坐你车走!”

赵明没有回头。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那二十四块钱放在台上:“一碗阳春面,打包,谢谢。”

面很快就好了。他拎着那只简陋的打包盒,推开餐厅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身后传来周强的咆哮和服务员催促结账的声音,以及壮壮尖锐的哭闹:“我要吃虾!我要吃虾!”

赵明一步步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驾驶座的门。

坐进去,点火,挂挡。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餐厅一眼。

车轮碾过服务区入口的减速带,驶上高速主路。天已经擦黑了,北方的平原在车窗外铺展开,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

赵明打开导航,目的地——老家青河镇,三百二十公里。

副驾驶和后座空空荡荡,安静得只能听见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轰鸣。

他打开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阳春面,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一连串语音条,每条都是六十秒。

他没有点开。

他忽然想到三年前的除夕夜,爸妈的骨灰盒放在殡仪馆冰冷的架子上,他一个人蹲在殡仪馆门口吃泡面。那时候,林薇家的年夜饭照片发在家族群里,一桌子好菜,配文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那年他十九岁。

三年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小赵?今年回来?你奶奶念叨你大半个月了。”

“李叔,”赵明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好,好!到了叔去接你……哎对了,上个月跟你说的那事儿,你真不考虑考虑?你爸当年的那些东西,县里一直压着,只要你点头,叔这边资料都备齐了……”

赵明看着前方漆黑的高速路,灯光照亮了一小段路面,两侧是无尽的黑。

“李叔,”他打断了对方的话,“等见面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把面盒推到一边,双手握紧方向盘。

前方的路标闪了一下——“青河镇 出口 2公里”。

“爸,妈,”他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轻声说,“我回来了。”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但赵明知道,有些人,欠的债,该还了。

第2章

凌晨两点,赵明的车停在青河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村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远远有几声狗叫,像是欢迎,又像是警告。他拎着那碗早就凉透的阳春面,推开了奶奶家的院门。

院子里黑着灯,但屋里有微光透出来。李叔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屁股。见赵明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赵明的肩膀,没说客气话,目光先落在赵明空荡荡的身后。

“你表姐一家呢?不是说一起回来?”

赵明把面盒丢进垃圾桶:“半路丢了。”

李叔沉默了两秒,没多问。他在镇上的司法所干了大半辈子调解员,什么浑水没见过。他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了,里面的纸张泛着岁月的黄。

“你爸的事,当年我经手了一部分,但有人压下来了。”李叔把档案袋推到赵明面前,“你爸不是普通车祸,赵明,你清楚吗?”

赵明没有立刻去接,先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床上,奶奶侧身躺着,呼吸均匀,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他看了几秒,轻轻把门带上,才回到堂屋坐下。

“我清楚。”他拉开档案袋的封口,第一张纸上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时间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九,地点是青河镇往西十公里的省道弯道。结论是“操作不当导致车辆失控,单方事故”。赵明的手指划过那几行字,在“驾驶员状态”那一栏停下——那里写着“未饮酒,无明显疲劳迹象”,但在下面一行小字备注里,有人用圆珠笔划掉了几个字,重新写了“路面湿滑,刹车痕迹异常”。

那行圆珠笔字的颜色,和整份文件的墨迹不同。

“刹车痕迹异常?”赵明抬眼看李叔。

“当年勘察现场的是老孙,去年查出来胃癌晚期,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他,他跟我说了句实话。”李叔压低声音,“那辆车的刹车油管被人动过,很专业的手法,不是拆断,是慢慢拧松,跑长途的时候压力上来,刹车会从失效到彻底失灵,看起来就像自然事故。”

赵明的手指攥紧了档案袋的边缘。

“谁?”

李叔摇头:“老孙没来得及说就走了。但他告诉我一件事,你爸出事前半个月,有人去镇上的修理厂借过一套专用工具,专门拆进口车刹车油管的那种。那家修理厂是你表姐夫周强他堂哥开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嗒嗒”地走着。

赵明盯着那行圆珠笔字,脑子里飞速转着三年前那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那年腊月二十五,周强一家突然出现在他家里,说是“路过”,还跟他爸喝了一顿酒。他爸那天很高兴,因为周强拍着胸脯说要帮赵明安排一份好工作,不用去外地打工。但后来那份工作没了下文,再后来,腊月二十九那天,他爸说要去县城办点事,让他在家等消息。

他没等到消息,只等到一通电话。

“李叔,”赵明把档案袋合上,声音压低,“你刚才电话里说,县里压着东西,压的是什么?”

李叔深吸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里明灭了一下:“你爸出事之后,青河镇南边那片老厂区的产权过户手续,在你爸死后的第七天,被一个人签了字。那厂区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虽然后来破产停产了,但那块地值钱,县里去年规划了一个新区,正好把那片地圈进去了。”

“谁签的字?”

李叔把烟掐灭在缸子里,看了赵明一眼:“林薇她爸,林国栋。”

赵明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那面墙上还挂着他爸年轻时当兵的照片,穿着绿军装,笑得一口白牙。

“过户的依据是什么?”他睁开眼。

“一份授权委托书,上面有你爸的签名和手印。”李叔从档案袋最下面抽出一张复印件,“鉴定过,签名是真的,手印也是。但日期是你爸出事的前一天。赵明,你爸前一天晚上在干什么?”

赵明记得。腊月二十八那晚,他爸坐在院子里削苹果,跟他说“明天去县城给你妈买个金镯子,她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福”,还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包装纸。

他爸那天晚上没有跟任何外人见过面。

“那委托书不是在我爸知情的情况下签的。”赵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叔注意到他握着档案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李叔说,“我找过笔迹专家看过,那签名虽然仿得很像,但提笔的角度不对。你爸当过兵,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会往上带,这个没有。但是赵明,这些东西在官方文件里已经归档了三年,你想翻案,光靠我手里这点东西不够。你得找到更硬的东西。”

“什么更硬的东西?”

李叔看着他:“三年前那个借工具的记录,有人看见是谁去借的。还有,过户那天银行转账记录——这块地的补偿款后来打到了谁的账户上。这些东西不在我手里。”

赵明把档案袋收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脚。“林国栋现在在哪?”

“退了,在县城住别墅呢,你表姐家那个二层小楼就是他用这笔钱买的。”李叔顿了顿,“不过赵明,我得提醒你,林国栋在县里关系硬,他女婿周强他爸是镇上的老支书,虽然退下来了,但人脉还在。你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想动他们,得想想清楚。”

赵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东边的天际线上,隐约泛出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李叔,我回来不是为了想清楚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林薇那几十条语音条还躺在消息列表里。他没听,直接滑到底,找到另一个聊天窗口,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头像是一只黑猫。

他打了一行字:“工具的事,你那边有结果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回了一条语音。赵明点开,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赵哥,我早说你别急。你让我查的那个修理厂,三年前的监控录像早没了,但我顺着你给的名字摸了一条线——周强他堂哥周海,去年在县城开了一家二手车行,他账上一笔钱来路不对,跟当年一笔‘咨询服务费’对得上号。时间是,你爸出事后的第四天。”

赵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李叔走过来,低声问:“谁?”

赵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看了一眼又收进口袋:“一个朋友。李叔,今天的事谢谢你,你先回吧,天快亮了,奶奶该醒了。”

李叔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赵明,你奶奶身体不太好,这事要是闹大了,她……”

“我不会让她知道。”赵明打断他,“在她这儿,我就是回来过年的。”

门关上了。赵明一个人站在堂屋中央,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走到里屋门口,又推开一条缝。奶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赵明把档案袋藏进自己行李箱的夹层,然后躺到院里的那张旧竹椅上,盖着件军大衣,闭上眼。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刹车油管。授权委托书。补偿款。周海的二手车行。还有林国栋。

一条链子,缺了两个环。

他睁开眼,看着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树枝像张牙舞爪的手指伸向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黑猫头像那个号,发来一行字:“赵哥,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当年那个借工具的人,有目击者说,那人不是周海,是个女的。个头不高,穿件红羽绒服。”

赵明盯着“红羽绒服”这四个字,眼瞳微微缩了一下。

林薇有一件红羽绒服。那三年每到过年她都穿。

天亮了,公鸡打了第一声鸣。赵明从竹椅上坐起来,军大衣滑落到地上。

他没有去捡。

因为他看见院门外,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车门打开,周强第一个跳下来,脸黑得像锅底,接着是林薇抱着还在揉眼睛的壮壮。

林薇身上穿着的,正是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

第3章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赵明正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碎冰渣子混着井水泼在脸上,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铁门哐当撞在墙上,把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震下来好几根。

周强第一个冲进来,羽绒服拉链敞着,喘着粗气。他后半夜没睡着,满脑子都是服务区那桌菜被他自己掏了腰包的事——三百八十块,够他在县城棋牌室里输两晚上了。林薇跟在后面,头发有些乱,怀里抱着壮壮,孩子大概是没睡好,正哭哭唧唧地闹。那件红羽绒服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扎眼得很,像一团移动的火。

赵明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赵明你他妈王八蛋!”周强冲上来一把揪住赵明的领口,把他顶在井台边上,后腰硌着冰凉的水泥沿,“你敢把老子丢服务区?你活腻歪了是吧?”

赵明没挣扎。他歪着头,看着周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闻到他嘴里隔夜的酒气。昨晚那顿饭他们还是吃了,还加了两瓶啤酒。

“我把你们丢服务区?”赵明的声音很轻,“是你们自己没上车。我走的时候车停在那儿二十分钟,你们不出来。”

“你他妈——!”周强拳头举起来。

“周强。”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堂屋门口。她八十三了,耳朵背,但眼神还没完全糊涂。她看着院里的架势,慢慢挪到门槛边坐下,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十多年的枣木拐杖。

“明儿,怎么回事?”

周强的拳头僵在半空。林薇赶紧上前一步,换了副笑脸:“奶奶,没事没事,跟赵明开玩笑呢。我们昨儿路上走岔了,赵明先到了,我们后到,这不一大早过来看看您。”

她把壮壮往地上一放,孩子立刻撒丫子朝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冲过去,把鸡吓得扑棱棱满院飞。

奶奶看了看周强还攥着赵明领口的手,没说话。

赵明抬手把周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周强疼得抽了口气,松开手。赵明整了整领子,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奶,没事,表姐他们过来拜年。”

奶奶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行,中午在家吃。锅里我给留了红薯粥。”她慢吞吞地转回屋去了。

院门关上了,但气氛没缓和。周强被晾在原地,悻悻地甩着手腕。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赵明,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服务区那顿饭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车子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你把我们丢在那,打车回来的钱三百多,你还我们。”

赵明蹲在地上捡那几根掉落的干辣椒,头也不抬:“我让你们打车了?”

“那你让我们怎么回来?”

“周强有车。”赵明站起来,把辣椒放回窗台上,“你们自己有车,昨儿非要蹭我的,说省油钱。那现在省下来的油钱正好够打车,不亏。”

林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壮壮这时候从鸡窝那边跑回来,手里攥着根鸡毛,嚷着:“妈妈我饿了!早上还没吃饭!”

林薇一把拽过孩子,语气软下来,换了个方式:“赵明,大过年的,你让奶奶看我们站院子里吵架?行,那三百二不要了,你总得让我们进屋吧?我们开了半夜车,壮壮还没吃早饭。”

赵明看着她那件红羽绒服。领口处的绒布有些起球了,是穿了几年的旧衣服。但昨天在服务区她点白灼虾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自家饭店。

他没有立刻让开,先转身进了屋。奶奶在灶台前舀粥,见他进来,头也没回地说:“明儿,你那几个亲戚不好惹,你小心点。”

“我知道。”赵明从碗柜里拿了几个碗摆上桌,压低声音,“奶,我问你件事。三年前我爸出事前几天,林薇来过咱家没有?”

奶奶舀粥的手停了半秒。她回头看了赵明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什么话堵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过。”她说,“腊月二十五那天,林薇跟她爸一起来的。说是来拜早年,带着你爸喝了顿酒。你爸那天晚上挺高兴的,说她爸答应帮你找工作。”

“那天我爸签字了吗?”

奶奶没接话,把粥碗端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明儿,有些事你爸不让我跟你说。他那个人嘴严,当了半辈子兵,什么事都自己扛。”

“奶,你告诉我。”

奶奶叹了口气,坐到桌边,浑浊的眼睛看着院子方向——那里周强正在追着壮壮跑,林薇站在井台边补口红。她压低声音:“那天你爸喝多了,林薇她爸拿着一个本子让他签,说是‘工作合同’,你爸看都没看就签了。我当时在里屋,隔着门听到的。后来第二天你爸醒酒了还问我,说合同内容他忘了,让我找找,但那份东西不见了。”

赵明攥着桌沿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颤抖压下去。

“那后来呢?爸有没有去找林国栋问?”

“没有。”奶奶摇头,“第二天你爸接了个电话,说县里有急事,他去了一趟,回来脸色就不太好。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谁叫都不进屋。再后来,腊月二十九那天……”

她没有说完,低下头抹了把眼角。

赵明知道后面的事。腊月二十九,他爸开车去县城,说去办点事,路上出了事故。那份“工作合同”就再也没人提起过。

外面传来林薇的声音:“赵明,粥好了没?壮壮饿得不行了!”

赵明站起身,走到灶台前,盛了四碗粥端出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回屋拿了一碟咸菜。

周强一屁股坐下来,把粥碗端起来吸溜了一大口,然后“呸”地一口吐在地上:“凉的!这什么玩意儿?”

“红薯粥,早上煮的,现在放凉了。”赵明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嫌凉就自己热。”

周强把碗重重磕在桌上:“赵明你别跟我摆谱。我告诉你,你昨天干的那事,我回头跟你舅舅说去。你看过年聚餐的时候你舅舅不扒了你的皮。”

赵明喝粥的动作没停。他心里在算一笔账。腊月二十五酒桌签字,腊月二十六那份“授权委托书”出现在公证处,腊月二十九车祸。这三天的节奏太紧凑了,像是有人在精准卡点。每一步踩在节骨眼上——签了字,隔天办了过户,再隔天,当事人死了。死无对证。

而签字的那个晚上,林薇也在场。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坐在她爸旁边。

他放下碗,看了林薇一眼。她正用纸巾给壮壮擦嘴,动作很温柔,但赵明注意到她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工具划伤的。三年前她手上还没有这道印子。

“林薇,”赵明开口,“你去年说你换了个工作,现在在县里什么地方上班?”

林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关你什么事?”

“随口问问。”

周强嗤了一声:“你表姐现在可厉害了,在县里一家资产评估公司当主管,一个月拿五六千呢。你那个破公司一个月能发你三千不?”

资产评估公司。赵明心里某个齿轮“咔嗒”转了一下。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中午你们要是留下来吃饭,自己买菜。奶奶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林薇一听又要自己花钱,马上变了脸:“我们这就走了,不住这破地方。壮壮爷爷那边还等着呢。赵明,回头过年聚餐你可得来,舅舅说了今年全家都要到齐。”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红没补匀,嘴角蹭了一道红印子。

赵明送他们到院门口。白色轿车发动的时候,周强摇下车窗,冷冷甩了一句:“小子,昨天的事我记着呢。镇上车少路窄,你开车小心点。”

那辆白车扬长而去,尾气喷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赵明站在门口,目送车尾消失在村道拐角。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黑猫头像那个号,又来了一条消息。

“赵哥,我顺手查了那家资产评估公司。林薇入职是三年两个月前,刚好在你爸出事之后。巧了,那家公司三年前经手过一笔业务——青河镇南边老厂区的拆迁补偿评估。”

“更巧的是,那笔业务的委托方,叫林国栋。”

赵明盯着屏幕,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他删掉了这条消息,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回院的时候,他看见了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枣木拐杖,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他。

“明儿,”奶奶的声音很轻,“你要查你爸的事,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奶一件事——不管你查到谁,先保住自己。”

赵明走过去,蹲在她脚边,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奶,你放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迎年了。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

他想,有些人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第4章

腊月二十九,赵明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奶奶还在里屋睡着,他轻手轻脚把行李箱夹层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取出来,一张张翻看。李叔给的材料里除了事故认定书和授权委托书复印件,还有一份老厂区的产权登记底档,上面最后一任法人代表的名字是赵建国——他爸。过户日期写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七。

他爸腊月二十八晚上还在给他削苹果,说第二天要去县城给妈买金镯子。那份过户委托书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六,赵明在脑子里把这几个节点连起来,中间差了整整一天。腊月二十六办委托,腊月二十七过户,腊月二十九人在高速上出事。这套流程走得又快又急,像是知道有人等不及了。

赵明把档案袋重新藏好,出了门。

他先是去镇东头找刘大爷。刘大爷是当年事故现场的目击者之一,那天他开着手扶拖拉机从县城拉饲料回来,经过弯道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冲出了护栏。李叔给的名单里,刘大爷的名字划了重点,但旁边打了个问号,意思是这个人愿不愿开口,不好说。

刘大爷家院子堆满了麻袋,赵明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掰玉米。见赵明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大爷,我是赵建国儿子。”赵明蹲在旁边,也不拐弯抹角,“三年前那个弯道上,您看见什么了?”

刘大爷掰玉米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你这娃,大过年的问这些干啥?”

“我要知道真相。”

刘大爷沉默了很久,玉米粒一颗颗掉进铁盆里,噼里啪啦。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那天我看见的,不只是一辆车。”

赵明心里猛地一紧:“还有一辆?”

“嗯。”刘大爷把玉米棒子搁下,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你爸的车冲出去的时候,弯道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没熄火,双闪打着。我后来跟人提过一嘴,但没人当回事。”

“什么样子的白车?大爷您还记得吗?”

刘大爷眯着眼想了想:“我不太懂车,但那天那辆车的牌照我扫了一眼,尾号是……32还是23来着,记不清了。不过那车顶上有个行李架,比较少见。”

赵明站起来,道了谢,转身的时候差点踢翻了铁盆。他稳住脚步,心跳已经快了起来。白色轿车,顶上带行李架。周强那辆本田SUV就带着原厂行李架,尾号是K23。

他出村的时候给黑猫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周强的车号查一下,三年前腊月二十九有没有经过青河镇西省道。”

消息发出去,他骑上李叔借给他的那辆旧摩托车往县城赶。风灌进领口,脸冻得发麻,但这股冷正好让他思路更清楚。腊月二十五他爸喝了酒签了字,腊月二十六委托书生效,腊月二十七过户完成,腊月二十九车祸。这中间有个问题——如果林国栋的设计里只图那块地,产权过户已经到手了,他为什么还要杀人?

除非他爸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发现了什么。

赵明想起奶奶说的,他爸签了那份“合同”之后,第二天去了一趟县城,回来脸色就不对了。也就是说,他爸腊月二十六去了县城之后,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份所谓的“工作合同”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营生,而是土地过户的授权委托书。

腊月二十七过户完成,林国栋以为事情定了。但腊月二十八赵建国去了一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去查证或者留什么后手。于是腊月二十九,车祸发生了。

赵明把摩托车停在了县城边上一家老茶馆门口。这家茶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他爸当兵时的战友,姓陈。赵明进去的时候,陈叔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推门进来,眉毛动了一下。

“建国儿子?长这么大了。”陈叔给他倒了杯热茶,目光落在他身上,“来,坐。”

赵明没坐,直接问:“陈叔,三年前腊月二十八,我爸来过你这里没有?”

陈叔手里的茶杯停住了。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转身时表情变得很谨慎:“你爸那天来了,坐你坐的这个位置,喝了两壶茶。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被人坑了,签了一份不该签的东西,损失了几百万。”陈叔压低声音,“但你爸说他留了后手。他那天来县城不是为了别的事,是来找一个人——一个能帮他做鉴定的人。他说他手里有一份签字的原件,那上面的指纹不是他的。”

赵明的心狂跳起来:“原件?什么原件?”

“他没细说,但他走的时候看起来松了半口气。”陈叔皱眉,“他说‘只要那份东西在,他们就翻不了天’。第二天,我就听说他出事了。”

赵明站在茶馆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他拼命回忆,他爸出事之后,家里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但除了日常用品和证件,什么异样都没有。那份“原件”,根本没有出现过。

除非他爸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

赵明想起一件事。他爸当兵出身,有个习惯,什么东西都喜欢备份。家里的东西总要一式两份,一份摆在外面,一份塞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那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会不会就是……

他没在茶馆多待,骑上摩托车就往回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黑猫头像回了消息:“车号查了,冀D·K23,白色本田SUV。三年前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该车在青河镇西省道路段有过一次ETC通行记录。时间吻合。”

赵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油门拧到底。

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回家,直接骑到镇北那片荒废的老厂区。围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生了锈,锁链缠了三圈。赵明从摩托工具箱里摸出一把老虎钳,三下剪断锁链,推门进去。

厂区里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裂着缝,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半人高。赵明凭着儿时的记忆摸到厂区最深处的配电房。小时候他爸带他来玩,曾经指着一个水泥墩子说:“明儿,爸的秘密基地就在这儿,以后你要是找不着爸了,就来看看。”

那水泥墩子是空心的,上面盖了一块预制板,沉得需要两个人才能挪开。赵明一个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用肩膀顶了好几分钟,后背的衣服全汗透了,预制板终于轰的一声滑到一边。

底下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扣还完好。赵明把它捞上来,用石头砸开锁扣。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完好。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三年前打印出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是一份委托鉴定申请书的草稿,申请人写着赵建国的名字,申请内容是“对本人名下土地产权过户委托书上的签名及指纹进行真伪司法鉴定”,日期落款是腊月二十八。申请书的底部,赵建国签了名,按了指纹,还写了一行手写备注:

“若我遭遇不测,此案由我儿子赵明全权代理。附:委托书原件藏于家中阁楼横梁夹层内。”

赵明蹲在黑暗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照得字迹清清楚楚。

他爸那天从县城回来脸色不好,是因为他已经把这份鉴定申请准备好了。第二天他开车去县城,不是去买金镯子,是去递交这份材料。

然后他在半路上,刹车失灵了。

赵明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走出配电房,看着满天的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冬天冰冷的空气。

他爸留了一手。那份委托书原件,还藏在老房子的阁楼横梁上。只要找到原件,上面伪造的指纹和签字就做不了假。

但他现在不能回去。因为周强林薇一家就在镇上,林国栋在县城。他动了老宅子的阁楼,打草惊蛇。

赵明锁好厂区大门,骑上摩托往回走。经过镇中心的时候,他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本田SUV停在路边,车里没人。周强的车。

他下意识放慢车速,多看了一眼。就在这时候,路对面的小饭馆门帘一掀,周强和林薇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林国栋。

三个人有说有笑。林国栋拍了拍周强的肩膀,一副“好女婿”的慈祥模样。

然后林国栋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来,落在了赵明脸上。

隔着一条街,路灯昏黄。赵明看清了那张脸,三年没见,林国栋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垂着,但那双三角眼还是和以前一样,精光四射。

林国栋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了正常。他朝赵明招了招手,像个慈爱的长辈:“小明?回来了?过来,舅舅请你吃饭。”

赵明看着那张笑脸,耳边响起奶奶的话——“保住自己”。

他松开油门,把摩托车靠边停下。

第5章

饭馆里暖气开得很足,赵明坐在林国栋对面,后背贴着的塑料椅面被暖气烘得发烫。桌上摆着四个菜,水煮鱼、回锅肉、干煸四季豆、一盆酸菜粉丝汤,比昨晚服务区那桌简陋多了。周强坐在旁边剔牙,林薇在喂壮壮吃薯条,林国栋亲手给赵明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淌在桌面上。

“小明啊,三年没见,长高了。”林国栋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舒展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城里上班累不累?年轻人嘛,吃点苦是好事,舅舅当年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

赵明接过那杯酒,没喝,搁在桌上。“舅舅身体还好?”

“好,好得很!”林国栋拍着肚皮,“退了休清闲,天天钓鱼下棋,比你爸那会儿逍遥多了。”他说到“你爸”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没有丝毫滞涩。“哎呀你爸走得早,可惜了,那么个能干人。不过你放心,你是咱赵家唯一的后了,舅舅不会不管你。年后我给你安排个活儿,别在外面飘着了。”

赵明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三年前腊月二十五,这张脸在他家酒桌上也是这么笑的,一边笑一边把那份“工作合同”推到他爸面前。

“谢谢舅舅。”赵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慢慢嚼着。

周强在旁边嗤了一声:“爸,你少操这心。人家能耐着呢,昨儿在服务区三百八的饭钱都不肯掏,把咱一家三口扔在那自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我们怎么回来的?半夜打黑车!一辆破面包要了我们三百二!”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看了赵明一眼:“小明,有这么回事?”

赵明把鱼骨头吐在碟子里,抬眼:“舅舅,我昨天开了七个小时车,到服务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表姐一家三口在餐厅点了三百八的菜,让我付账。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四,房租水电两千二,给我奶奶寄两千,还剩四千二。那顿饭三百八,是我半个月的饭钱。我吃不起。”

林国栋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赵明会这么直白地算账,把数字摆在台面上。旁边那桌食客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瞅。

“嗨,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国栋很快调整了表情,挥挥手,“大过年的,你表姐也是心直口快,让你破费了。这样,这顿饭舅舅请,算给你赔不是了。”

周强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国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薇在那边把壮壮嘴角的番茄酱擦掉,忽然插了一嘴:“赵明,你昨天在服务区说的那些话……什么两万块钱没还之类的,我是你表姐,你这么说我让亲戚们听见多不好。那两万我不是不还,是手头紧,年后发了奖金就给你。”

“不急。”赵明喝了口茶,杯子掩住嘴角的弧度,“表姐在资产评估公司上班,业绩好的话一个月奖金也不少吧?”

林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还行,就那样。”

林国栋接过话头,把话题岔开:“小明啊,今年过年打算怎么过?你奶奶身体怎么样?要不要舅舅给请个护工?人老了身边离不开人。”

赵明放下茶杯:“奶奶还行,就是老念叨我爸。她说她总梦见我爸在院子里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天。”

饭桌上一瞬间安静。林国栋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周强剔牙的动作停了,连壮壮都抬起头。窗外有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的动静填补了那段空白。

“做梦嘛,正常。”林国栋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声音干了几分,“人走了,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小明,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爸在天上也不想看着你翻来覆去地折腾。年轻人,目光要放长远。”

赵明点了点头:“舅舅说得对。”

他低头扒饭,余光扫过林国栋搁在桌上的右手。那只手的中指侧面有一块旧茧子,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李叔说过,那份委托书上的签名虽然是伪造的,但模仿得极为专业,能通过肉眼初步鉴定。一个退休干部,不可能有这种手艺。但林国栋当过多年的办公室主任,经手的文件成千上万,模仿一个笔迹,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林国栋全程都在“关心”赵明的工作生活,问他在哪个公司上班、同事关系怎么样、过年什么时候回城。这些问题表面是嘘寒问暖,但赵明听得出背后那层意思——他在摸赵明的底,想知道赵明这次回来是不是冲着三年前的事来的。

赵明回答得滴水不漏,说自己在一个小私企做行政,年后初六就回去上班,这次回来就是想陪奶奶过个年。

临别的时候,林国栋站在饭馆门口,拍着赵明的肩膀:“小明,年后初四咱家聚餐,全家都来,舅舅做东。你奶奶也来,让老人热闹热闹。”

赵明应了声好,骑上摩托走了。后视镜里,林国栋还站在路灯下目送他,那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骑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把摩托靠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很快接了,是李叔。

“李叔,我刚才跟林国栋吃了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想探我的口风。”赵明压低声音,“李叔,我找到我爸留下的东西了。一份司法鉴定申请书,我爸腊月二十八写的,上面说我爸把委托书原件藏在了老家阁楼的横梁夹层里。”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响,李叔抽了口烟:“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

“现在不行。”赵明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镇子,周强的车就停在街对面那个小区门口,说明他们今晚住镇上。“林国栋已经起了疑心。我今天只要动了老宅子,明天全家人都会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想了想:“李叔,你认不认识县里能做司法鉴定的机构?正规的那种,不是私人作坊。”

“认识倒是认识,但你不是说东西还没到手?”

“快了。”赵明攥紧手机,“林国栋说初四全家聚餐。到那时候,他全家都会在场。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把话吐出来。”

李叔在那头沉默了许久,烟抽了大半截:“赵明,你打算怎么逼他开口?”

赵明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自己脚边那辆旧摩托车的反光镜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很年轻,但三年前的少年气已经磨干净了。

“李叔,你说一个人如果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最容易犯什么错?”

“大意。”

“对。”赵明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他今天问我初六才回去上班,还问了我公司地址。他会觉得这五天时间足够他做点什么。他会派人盯着我,甚至可能会提前处理老宅子里可能藏的东西。”

“那你还说现在不动?”

“我不动。”赵明的声音很低,“但我要让他以为我去动了。”

李叔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大腿:“你是想引他自己露出尾巴?”

“他只要派人去老宅子查看,就会留下痕迹。不管是谁去,只要动了那根横梁,就说明他们知道那份原件藏在哪里。如果连那份委托书原件藏在哪儿他们都知道,那就说明——当年签字的时候,他们已经从我爸嘴里套出了所有信息。”

夜风吹过来,赵明裹紧羽绒服。远处镇上的路灯一盏盏地亮着,像一串温吞的珠子。

“还有两天除夕。”赵明对着电话说,“李叔,帮我一件事。明天早上,你开你那辆三轮车在老宅子门口停一下,不用进去,停十分钟就走。”

“就这?”

“就这。”赵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腊月二十九的夜,星星很亮。他想,如果爸在某个地方看着,应该能猜到他在做什么。

他爸当了一辈子兵,教过他最重要的一句话——打仗靠的不是硬拼,是让对手以为你在他设好的路线上走,然后你从旁边捅他一刀。

赵明发动摩托车,往奶奶家骑回去。

明天就是除夕了。好戏在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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