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份调令摔在我脸上。
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我颧骨上划出一道红痕。
人事部王经理翘着二郎腿,指甲锉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敏,明天开始去司机班报到。”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行政部周敏,因司机岗缺人,即日起调任总裁司机。
“王经理,我是行政专员,不是司机。”我把调令放回他桌上,尽量压着火,“我的驾照是C1,开不了迈巴赫。”
王经理终于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沈总亲自批的。”
他慢悠悠吐出这几个字,像吐出一根鱼刺。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调令边缘。沈国栋,公司总裁,我丈夫。
不对,前夫。
半年前我们领了离婚证,这件事公司里没人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我周敏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行政部职员,和总裁八竿子打不着。
“周敏,你也是老员工了,公司现在有困难,司机班缺人,你顶上几个月,到时候再调回来。”王经理换了副和善面孔,但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不住,“再说了,给沈总开车,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
走出人事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映出我的影子。三十五岁的女人,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
确实像极了司机。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周姐,听说你被调去开车了?别担心,好好干,沈总不会亏待你的。落款是“小雅”。
小雅。
看到这两个字,我胃里一阵翻涌。
赵小雅,沈国栋的秘书,二十四岁,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却是沈国栋身边最亲近的人。哦不对,应该说是最亲近的“贴身”秘书。
我删掉短信,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
迈巴赫黑色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把驾驶座调好,检查了后视镜和胎压。昨晚连夜看了两小时迈巴赫驾驶教程,手机收藏夹里还躺着十几条“迈巴赫各按钮功能详解”。
七点四十分,专属电梯门打开。
沈国栋走在前面,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四十八岁的男人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
他身后三步远,跟着赵小雅。
白色衬衫,黑色包裙,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的目光和后视镜里的沈国栋对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司机。
“沈总早,赵秘书早。”我语气平静。
“嗯,开车。”沈国栋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
赵小雅坐进副驾驶,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甜甜一笑。
“周姐,今天起就麻烦你啦。”
我挂挡起步,车子平稳驶出地库。
一路无话。
沈国栋坐在后排看文件,赵小雅时不时回头和他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我全程目视前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司机。
直到赵小雅突然开口。
“周姐,空调能不能调低一点?沈总怕热。”
我调低温度。
“周姐,音乐关了吧,沈总不喜欢吵。”
我关掉音乐。
“周姐,前面路口右转,先去一趟金融大厦。”
“不去公司?”我问。
“沈总约了人谈事。”赵小雅语气轻快,“周姐你刚来可能不知道,沈总的行程我这边会安排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金融大厦楼下,沈国栋下车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车别开远,一会儿还要用。”
赵小雅跟着他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腰肢扭得跟风摆柳一样。
我坐在车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周姐,沈总谈事要一个小时,你可以去附近喝杯咖啡,记得留好发票。
我没回。
盯着那个号码,胃里的翻涌感越来越重。
这个号码我认识。
半年前,就是从这个号码发来的信息,让我第一次知道了赵小雅的存在。
信息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国栋搂着一个年轻女孩,两人在一家西餐厅里,女孩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一脸甜蜜。
那张脸,就是赵小雅。
当时我和沈国栋还没有离婚。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扔到他面前,问他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周敏,我们离婚吧。”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同意了。
离婚协议上,他给了我一套房,两百万存款。房子是婚前财产,他名下的;两百万是他从私账里转的,没走公司。条件只有一个:离婚的事暂时不公开,至少在他在任期间不要声张。
我答应了。
因为我还需要这份工作,因为我爸的医药费还没着落,因为我没有任何能力跟他抗衡。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咖啡就不喝了,就在车上等着。
四十分钟后,沈国栋和赵小雅从大厦出来。赵小雅脸上红扑扑的,嘴唇上的口红比进去时淡了不少。
我别开视线,重新调整后视镜。
“回公司。”沈国栋说。
下午的时间都在公司度过,我在司机班待命,手机全程静音。司机班一共五个人,其他四个人看我的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周敏,听说你在行政部干得挺好的,怎么跑这儿来了?”一个叫刘大勇的司机凑过来,递了根烟。
“谢谢,我不抽烟。”我摆摆手,“上面安排的,说司机岗缺人。”
刘大勇嘿嘿一笑:“缺人?你信吗?司机班五个人,平时闲得打牌,缺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为什么调我过来?”
“这得问你自己啊。”刘大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
是沈国栋的号码。
“五分钟后,地库B区等我。”他说完就挂了。
我起身往外走,刘大勇在后面喊了一句:“周敏,多留个心眼。”
五分钟后,我在地库B区等到沈国栋。他一个人下来的,没带赵小雅。
“去江景壹号。”他坐进后排,语气有些疲惫。
江景壹号,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哦不对,是他名下的那套房,离婚后归了我。
“回那儿做什么?”
“拿点东西。”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头微皱。
“你的小情人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眼睛没睁开,过了好几秒才说:“周敏,你现在是司机,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咬住下唇,把车开出了地库。
晚高峰路上堵得厉害,车子走走停停。我看着前方红色的尾灯海洋,突然觉得可笑。
车里坐着的两个人,曾经是最亲密的夫妻,现在一个是总裁,一个是司机。中间隔着的,不仅是那层隐私玻璃,还有半年来的所有恩怨。
“到了叫我。”沈国栋说。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江景壹号楼下。我犹豫了一下,叫醒了他。
“到了。”
他睁开眼睛,没下车,反而坐直了身子。
“你上去拿。”
“拿什么?”
“一个黑色文件袋,在书房第二层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让我恶心。
“沈总,我是司机,不是你的私人助理。”我态度生硬,“您可以让赵秘书来取。”
车里安静了几秒。
“周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算我请你帮个忙。”
我冷笑一声:“沈总言重了,我就是个开车的,担不起您的‘请’字。”
他没有说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从后排递过来。
“你自己决定。”
我盯着那把钥匙,最终一把抓了过来。
上楼,开门,拿东西,下楼,一气呵成。
我把文件袋和钥匙一起扔给他:“沈总,请问还去哪儿?”
“送你回家。”
“不用,我住得不远,回头把车停公司就行。”
“周敏,送你回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开出了小区。
按照他给的地址,我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这里是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婚后我搬出了江景壹号,把房子租了出去,自己租了个一居室。
“就这里。”我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沈总慢走。”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他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丝不悦。
“我住什么地方,不劳沈总操心。”我下车,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下车接过钥匙,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敏,你在怪我。”他说。
“没有。”我笑了笑,“沈总,我还要回家做饭,不陪您聊天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周敏。”他在身后叫住我,“你爸的医药费,我可以……”
“不劳费心。”我打断他,没有回头,“赵秘书还等着您,沈总,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走进小区大门,身后的迈巴赫迟迟没有发动。
直到我拐进单元楼,才听到引擎声渐渐远去。
回到家,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又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周姐,沈总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问起你,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你看,沈总还是关心你的。
我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回复:你发给我的每一条信息,我都会留着。总有一天,我会一笔一笔还给你。
那边很快回复:哎呀周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都是为你好。今天辛苦了,明天见。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没有流出来。
半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今天坐在那辆迈巴赫里,看着后视镜里沈国栋那张事不关己的脸,我才发现,自己心底那股恨意,根本没有消减过分毫。
第二天,我还是按时出现在地库。
今天赵小雅先到的,她站在车边,看见我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周姐,今天有件重要的事,沈总夫人要来公司,你要负责接送。”
我脚步一顿。
“沈总夫人?”
“对呀,方雅琴方女士,沈总的太太。”赵小雅笑得格外灿烂,“周姐你应该没见过吧?沈总和夫人感情很好的,都结婚二十年了。”
我大脑里轰的一声。
沈国栋的妻子?结婚二十年?
那我算什么?
我和沈国栋结婚五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还有一个妻子。领证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单身,父母早亡,无牵无挂。
“周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差。”赵小雅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第一次听说沈总有太太。”
“哎呀,沈总低调嘛,圈子里都知道的。”赵小雅眨眨眼睛,“一会儿去机场接人,周姐你好好开,方夫人脾气大,别惹她不高兴。”
我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上车后,我深吸一口气,从后视镜里看着赵小雅那张笑脸。
“赵秘书。”我开口,“方夫人知道你的存在吗?”
赵小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周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沈总的秘书,光明正大的。”她笑得滴水不漏,“倒是你,周姐,听说你以前在行政部干得好好的,突然被调来开车,是不是得罪了方夫人啊?”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扭头看向窗外,“方夫人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谁要是和沈总走得近,她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心里一动。
“所以,是你把我调过来的?”
赵小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周姐,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我攥紧方向盘。
原来如此。
不是沈国栋的意思。
是赵小雅。
她发现了我。
她知道我和沈国栋的关系了。
所以她要把我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放在一个她随时可以拿捏的位置上。
一个司机。
“方夫人几点到?”我压下心里的情绪,语气如常。
“十点半,T3航站楼。”赵小雅从包里掏出小镜子补口红,“周姐,一会儿见了方夫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赵秘书指什么?”
她合上镜子,转头看向我,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周敏,别以为沈总对你还有旧情。他和你已经是过去式了。方夫人马上到,我劝你安分一点,该开车开车,该闭嘴闭嘴。否则,你爸的那个病房,下个月还能不能住,就不好说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赵小雅身体猛地前倾,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
“你干什么?!”
我缓缓转头看向她,一字一顿地说:“赵小雅,你威胁我可以。但你要是敢动我爸,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冷。
冷得让赵小雅的脸色白了一瞬。
车厢里静了几秒。
赵小雅突然笑了,那种天真的、无害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
“周姐,我开个玩笑而已,你那么紧张干嘛。”她拍拍胸口,“快开车吧,别耽误了接方夫人的时间。”
我松开刹车,车子重新起步。
但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十点半,我准时把车停在T3航站楼到达口。
赵小雅举着接机牌站在旁边,我坐在车里等着。
很快,一个女人从到达口走出来。
五十岁左右,体态丰腴,一件墨绿色旗袍,外搭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朵上一对翡翠耳环,通身的气派。
方雅琴。
沈国栋名正言顺的太太。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跟在后面。
赵小雅立刻迎上去,笑得跟朵花似的:“方夫人,一路辛苦了。沈总在开会,让我来接您。”
方雅琴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小雅:“你就是小赵?”
“是,夫人,我是沈总的秘书赵小雅。”
“长得倒是标志。”方雅琴嘴角勾了一下,看不出来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打开车门,站在驾驶座旁边,微微低头:“夫人好,我是公司派来的司机。”
方雅琴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上车吧。”
我替她打开后排车门,等她坐好,才绕回驾驶座。
赵小雅跟着坐进副驾驶。
“去公司。”方雅琴说,声音不大,但极有分量。
我发动车子,驶入机场高速。
后视镜里,方雅琴正闭目养神。她的五官并不惊艳,但那股气场,是几十年浸淫在富贵圈子里养出来的。
我从来没想过,沈国栋会有一个这样的妻子。
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提过。
那些年,我像个傻子一样给他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直到那张照片出现,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现在想想,赵小雅可能也不过是过客之一。
真正稳坐钓鱼台的,是这个方雅琴。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方雅琴睁开眼睛。
“小赵,国栋的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吗?”
“是的夫人,二十七楼,我陪您上去。”
“不用。”方雅琴摆了摆手,“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赵小雅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好的夫人。”
方雅琴下车前,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周敏。”
“周敏。”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车开得不错,稳当。”
“谢谢夫人。”
她下车后,助理跟着走了。赵小雅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盯着方雅琴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周姐,你先去停车,我上去看看。”她说完便推开车门,快步追了上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进入公司大楼。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周女士,你父亲的住院费已经欠了三天了,这个月还有新的治疗费用……”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来交。”我打断她。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两万多块。
不够。
上个月刚交了八万。
我翻出通讯录,手指悬在沈国栋的号码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打开另一个联系人:“老周,上次你说有活,现在还有吗?”
对方很快回复:“有,不过都是夜班,凌晨到早上的代驾,你能行吗?”
“能。”
“行,今晚给你安排。”
我收起手机,把车开进地库。
白天给沈国栋开车,晚上跑代驾。
我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了。
可是没办法。
我爸躺在ICU里,每天的基础费用就要六千,还不算药费和检查费。急性髓系白血病,化疗了一个疗程,效果不理想,医生建议做骨髓移植。
移植手术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至少需要八十万。
离婚时沈国栋给的两百万,已经花掉了一大半。
现在再让我开口去求他,我做不到。
停好车后,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睛。
车窗忽然被人敲响。
我睁开眼睛,是刘大勇。
“周敏,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上来开会了,沈总说今天司机班全员开会。”
“沈总亲自开?”
“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大勇压低声音,“说是方夫人来了,要整顿公司纪律,先从司机班开始。”
我心里一沉。
方雅琴来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司机班?
这未免太巧了。
我整理了一下工装,跟着刘大勇上了楼。
司机班的会议室在负一层,平时就是个茶水间改造的,摆了几把椅子。我们到的时候,其他三个司机已经坐好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沈国栋坐在最前面,赵小雅站在他旁边,方雅琴则坐在沈国栋另一侧。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都到齐了。”沈国栋开口,声音威严,“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他看了一眼方雅琴。
方雅琴接过话头:“公司的司机班,关乎沈总出入安全和公司形象。我这次来,发现司机班存在不少问题。车辆保养不到位,人员纪律松懈,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
“有些人不具备总裁司机的基本素质。”
会议室里一阵安静。
刘大勇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完了”。
“所以,从明天起,司机班由我直接管理。”方雅琴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现有人员全部重新考核,考核不通过的,调离本岗位。”
赵小雅在旁边微笑着点头,像个乖巧的应声虫。
沈国栋全程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微微泛白。
“周敏。”方雅琴突然叫我的名字。
“到。”我应声。
“你的C1驾照,按规定不能开迈巴赫。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接了这个岗位?”
我沉默了一秒,看向沈国栋。
沈国栋别开了视线。
“是人事部安排的。”我说。
“人事部安排的?谁批的?”
“王经理说,是沈总亲自批的。”
方雅琴转头看向沈国栋,语气听不出喜怒:“国栋,你批的?”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说:“司机班缺人,临时调她顶替。考虑到她平时工作表现不错……”
“一个C1驾照的人,你说她表现不错?”方雅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火药味,“沈总用人真是越来越不拘一格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赵小雅在一旁连忙打圆场:“夫人,是这样的,当时实在找不到人,周姐她自己也愿意……”
“你闭嘴。”方雅琴三个字,让赵小雅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小赵,你的工作证给我看看。”方雅琴忽然说。
赵小雅脸色微变:“夫人……”
“给我。”
赵小雅犹犹豫豫地从包里翻出工作证,递了过去。
方雅琴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秘书的工作证上,为什么会有沈总的私章?”
赵小雅的脸刷地白了。
沈国栋的脸色也变了。
我坐在下面,看着这一幕,心跳得越来越快。
“国栋,你告诉我,你的私章怎么会在一个秘书手里?”方雅琴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压迫感,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仿佛降了好几度。
“雅琴,这件事回头再说。”沈国栋的声音有些发紧。
“为什么要回头说?”方雅琴笑了一声,“正好司机班的人都在,小赵也在,不妨说清楚。”
赵小雅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夫人,那个私章……是沈总让我拿着的,是为了方便盖章……”
“方便?一个秘书拿着总裁私章,是为了方便什么?”方雅琴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是为了方便你以沈总的名义,调动公司人员吗?”
我猛地抬头。
赵小雅已经彻底慌了:“夫人,我没有……”
“没有?”方雅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人事部的调令复印件。上面沈总的签名,我找人比过了,不是他本人写的。倒像是……模仿的痕迹很重。”
她把那张纸扔到赵小雅面前。
“小赵,是你模仿沈总签名,把周敏调到司机班的吧?”
赵小雅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的心脏狂跳。
原来方雅琴什么都查过了。
她今天来,不是随便来视察的。
她是有备而来。
“夫人,我……我真的没有……”赵小雅已经语无伦次。
“你没有什么?没有模仿签名?还是没有私自调动员工?”方雅琴冷哼一声,“还是说,你连给周敏发那些骚扰短信的事,也不承认?”
赵小雅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殆尽。
沈国栋眉头紧锁,看了看赵小雅,又看了看我,最终把目光转向方雅琴:“雅琴,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
“私下?沈国栋,你以为我是来跟你玩过家家的?”方雅琴站了起来,气场全开,“你身边这个秘书,冒充你的名义调动员工、私拿你私章、骚扰公司同事。这些事我手里都有证据。你觉得我应该私下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场风暴,突然意识到,方雅琴今天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
她是来收拾赵小雅的。
而我,不过是一个由头。
一个正大光明介入的由头。
“赵小雅。”方雅琴转过身,盯着那个已经快站不稳的年轻女人,“你说说看,为什么要把周敏调去司机班?是因为你发现,她和沈总的关系了,对吗?”
赵小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国栋霍然起身。
“方雅琴!够了!”
“够了?”方雅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沈国栋,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这个姓赵的做过什么,你不清楚?还是你觉得,瞒着我就万事大吉了?”
沈国栋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又像是风暴中心的那只蝴蝶。
“都出去。”方雅琴对着其他司机说。
刘大勇带着另外三个人,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我也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周敏,你留下。”方雅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
“坐下。”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沈国栋站着,脸色铁青。赵小雅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方雅琴居高临下,像个掌控全场的法官。
还有我。
“周敏,我知道你和沈国栋的事。”方雅琴开门见山,连一丝拐弯抹角都没有,“我也知道你们半年前离了婚。这些我都清楚。”
我震惊地看着她。
沈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调查我?”
“我不用调查。”方雅琴轻笑一声,“沈国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诉我。别忘了,这间公司的法人是谁,最大的股东是谁。”
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终于明白了。
方雅琴才是这间公司真正的掌控者。
沈国栋,不过是个表面上的总裁,实际上就是方雅琴的傀儡。
“周敏。”方雅琴再次把目光投向我,“你跟他五年,他给了你什么?”
我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一套房,两百万。”方雅琴替我回答,“这就是你的五年。你看看他给这个赵秘书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扔在桌上。
“一套市中心公寓,一辆保时捷,还有一张不限额度的信用卡。总共加起来,一千万都不止。”
我愣住了。
赵小雅在旁边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方雅琴拿起其中一张纸,“这是保时捷4S店的购车合同,首付从沈国栋的私人账户转出。还要我继续念吗?”
沈国栋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那些文件,突然觉得自己真可笑。
五年的婚姻,换来的是两百万。
半年的婚外情,就值一千万。
赵小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雅琴无视她,继续对我说:“周敏,我今天把这些摆出来,不是为了羞辱你。我是要让你看清楚,你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早就知道了,从他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
“不,你不知道。”方雅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不知道的是,你爸爸的病,是可以治的。你缺的钱,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对某些人来说,不过是一晚上的牌局。”
我仰头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方雅琴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我可以帮你爸找到最好的医院,支付所有治疗费用。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她转过身,看向沈国栋和赵小雅。
“我要你在合适的时机,公开你和沈国栋的那段婚姻。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国栋在和我维持婚姻期间,与你结了婚。重婚罪,够他坐几年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你……早就知道了。”
“很早。”方雅琴说,“从你们领证那天起。你以为他瞒得过我?”
我看向沈国栋。
他依旧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问。
“我为什么要阻止?”方雅琴笑了,“一个把柄,总比一个丈夫有用得多。沈国栋在我手掌心里蹦跶了这么多年,该收一收他的时候,用得上这张牌。”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隐忍了五年。
不,或许更长。
她像一个猎人,耐心地等待所有证据落袋,然后一击致命。
“周敏,你好好考虑。”方雅琴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国栋,“沈总,今天的事,我当作没发生。但你的秘书,最好在我下次来之前,自己处理掉。”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小雅还在抽泣,沈国栋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周敏,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事,一件两件?”我站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沈国栋,你欠我的,一个道歉还不了。”
我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赵小雅嘶哑的哭喊:“沈总,我怎么办?方夫人不会放过我的……”
我没有回头。
外面走廊里,刘大勇还等着。
“周敏,你没事吧?”他一脸紧张。
“没事。”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那你的岗位……”
“不是说了吗,重新考核。我的C1驾照,本来就不符合条件。”我苦笑道,“估计是要回行政部了。”
“那敢情好。”刘大勇松了口气,“回行政部总比在这天天受气强。”
我没有接话。
回到司机班,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保温杯,一个手机充电器。
手机响了。
是方雅琴的助理打来的。
“周女士,方夫人想约您明天见一面,聊聊您父亲的事。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明天中午,公司对面的咖啡厅。”
“好的,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我站在地库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突然觉得一切都像是场荒诞的梦。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国栋。
“周敏,你在哪里?”
“地库。”
“等我,我马上下来。”
不等我拒绝,电话就挂了。
五分钟后,沈国栋出现在地库。他没有上车,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跟我走。”
“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电梯走。
我甩开他:“沈国栋,你今天已经够狼狈了,还想怎么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方雅琴找你了?”
“你不是猜到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不要答应她。”
“为什么?因为她要整你,我就得配合你反抗?沈国栋,你以为你是谁?”
“不是。”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因为你不欠她的。周敏,这五年,是我欠你的。我可以想办法补偿你,但你不能成为方雅琴手里的一把刀。”
“你补偿我?”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你拿什么补偿?赵小雅那辆保时捷的钱,是你出的。我爸爸躺在医院里一天六千的账单,你在意过吗?”
他沉默了。
“沈国栋,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在协议里只给两百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笔钱够什么?够我爸几次化疗?够我在你面前再低三下四多少年?”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出一句话:“你爸的事,我会管。不要答应方雅琴。”
“你已经不可信了。”我摇头,“从我看到那张照片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了。”
他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是赵小雅。
她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朝我们走过来。看到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总,这些是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她把纸袋递给沈国栋,声音沙哑。
沈国栋没接:“你不用走。”
赵小雅愣住了。
我也愣了。
“方雅琴那边,我来处理。”沈国栋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你的岗位暂时不动,工作照常。今天的会议内容,不许外传一个字。”
赵小雅的眼睛亮了起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谢谢沈总,谢谢……”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无比荒诞。
方雅琴前脚刚走,沈国栋后脚就翻脸不认账。
这个男人的胆子,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沈总好大的气魄。”我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周敏。”他叫住我,“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能做什么?”
“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但前提是,不要和方雅琴达成任何协议。”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赵小雅扑进沈国栋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的胃翻涌了一下。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把自己扔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老周的信息:“今晚十二点,老地方,第一单。别迟到。”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晚上七点。
还能睡四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方雅琴、沈国栋、赵小雅的面孔轮流出现,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最后,是爸爸的脸。
他躺在医院ICU里,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上个月去看他的时候,他醒了一会儿。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敏敏,别委屈自己。”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滚烫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了,洗了把脸,穿上冲锋衣,出门。
生活不会因为你的崩溃就停下来等你。
凌晨十二点,我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出现在城市最繁华的酒吧街。
老周递给我一个代驾工牌和一顶帽子。
“今晚活多,跑个四五单不成问题。”他拍拍我的肩膀,“累了就歇,别硬撑。”
我点点头,打开代驾软件,等待第一单。
夜晚的城市,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里,把一个个醉醺醺的人送回家。
凌晨两点,我接到一单。
起点是“皇朝会所”,城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
我按着导航骑过去,在门口等着。保安看我一身代驾打扮,不耐烦地挥挥手:“代驾的,后面等着去。”
我把电动车停到后门附近。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过来叫我:“谁是接单的?车主出来了。”
我走过去,看到一辆白色保时捷。
车牌号很眼熟。
我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赵小雅的车。
车主信息显示的就是她的名字。
“车在哪里?”一个女声传过来。
我抬头,看到赵小雅从会所里走出来。她明显喝了酒,脚步有些飘,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搂着她的腰。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周敏?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提了提胸前的代驾工牌:“代驾。”
赵小雅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喂,周姐,白天给沈总当司机,晚上还出来跑代驾?你这是多缺钱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工牌摘下来递给她确认。
她不接,继续笑:“还是说,沈总给你的工资不够花?不对啊,总裁司机一个月怎么也有七八千吧?加上代驾费……啧啧,周姐真是勤快。”
“赵小姐,请确认信息,然后我送你回家。”我语气平稳。
她的笑声终于停了。
“不用了,我男朋友送我。”她往旁边那个男人身上靠了靠。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我。
“那这单我取消。”我拿出手机,准备取消订单。
“等等。”赵小雅突然说,“你送吧。他晚上还有事。”
她拍了拍男人的脸:“亲爱的,你先回吧,我让我的司机送。”
男人耸耸肩,走了。
赵小雅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周姐,去翠湖天地。你认识路吧?”
“认识。”
我坐上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发动车子。
保时捷的引擎声低沉有力。
后视镜里,赵小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妆有些花了,口红也淡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放松许多。
“周敏。”她叫我名字,没叫周姐。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开心了?”
“我没有开心。”
“呵。”她冷笑一声,“你装什么?方雅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扒了个底朝天,你心里都乐开花了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赵小雅,把你调到司机班的人是我吗?模仿沈总签名的人是我吗?”我语气平静,“你自己做的事,后果自己承担。”
“你少来这一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沈总为了护住我,和方雅琴彻底撕破脸了!方雅琴明天就会找人来查我的账、查我的房、查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因为你!”
我猛踩刹车。
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停下。
我转过头,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因为我?赵小雅,你爬上沈国栋的床是我逼你的?你拿他的钱买保时捷是我逼你的?你模仿他签名把我调走是我逼你的?”
“就是你!”她冲我吼,“你要是不和他结婚,就不会有这些事!方雅琴就不会抓住把柄!我也不会被你害成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重新起步。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车子继续行驶,车厢里只剩下赵小雅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哭腔。
“周敏,算我求你了。方雅琴明天找你,你什么都不要说。沈总他会有办法的,你只要不说话就行。”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红着眼眶,和白天那个趾高气扬的赵小雅判若两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沈总。”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周敏,你和沈总毕竟好过一场,你不会想看他坐牢吧?”
我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翠湖天地门口。
赵小雅下车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到驾驶座缝隙里。
“这里有五万块钱,密码是卡号后六位。周敏,今晚的事,还有之前的事,请你……”
我把卡拿出来,塞回她手里。
“赵小雅,我穷,但还没穷到要你的钱。”
她看着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卡收了回去。
“周敏,你就不怕我把你爸的病房搞黄?”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你敢动我爸,我会杀了你。”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小雅明显被吓到了,她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在马路牙子上,差点崴了脚。
“你……你疯了……”
“我本来没疯,但你要是逼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赵小雅,你现在有太多把柄了。你的房子、你的车、你的每一笔进账,方雅琴都在查。你确定要和我鱼死网破?”
她的脸白得像纸。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了小区。
我坐在车里,闭了闭眼睛。
手机响了。
是方雅琴的助理发来的信息:周女士,明天下午两点,公司对面咖啡厅,方夫人等您。
我回复:好。
第二天中午,我先去了医院。
交了五万块钱的住院费,又去ICU外看了看爸爸。
他还在睡,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护士说,最近情况不太稳定,建议尽快确定移植方案。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达咖啡厅。
方雅琴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美式咖啡。
她的气场强大到,咖啡厅里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远离那张桌子。
我走过去,坐下。
“想好了?”她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我有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找我?你有证据,直接报警不就行了?”
方雅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意味。
“周敏,你觉得我要的是沈国栋坐牢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净身出户。”方雅琴的语气平静,“我要他这二十年借我方家的势得到的所有东西,一文不剩地还回来。我要那个叫赵小雅的,永远从这个城市消失。”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报警当然可以,但重婚罪的证据链并不完整。你们的婚姻登记在外省,他当时用的身份材料有瑕疵。判个一两年,太便宜他了。”
“所以你需要我作证。”
“不只是作证。”她放下咖啡杯,看向我,“你是整个计划里的关键一环。你跟他生活了五年,知道他所有的私密。我需要你提供的细节,来锁定他名下隐匿的资产。”
“你调查了五年,还不够?”
“他像条泥鳅一样滑。”方雅琴冷哼一声,“有些钱,只有枕边人才知道藏在哪。”
我心里一紧。
沈国栋确实藏了很多东西。
五年婚姻里,我无意中见过他的一个U盘,插在书房的旧电脑上。里面有一些境外账户的信息。当时我不以为意,现在想想……
“我帮你。”我说。
方雅琴微微一笑:“聪明。你爸的事,我现在就可以安排。S市最好的血液病医院,我认识院长。”
“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我要那套江景壹号的房子。”
方雅琴挑了挑眉:“就这?”
“就这。”
“我还以为你会要更多。”她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五年的青春,就值一套房?”
“五年的青春不值,但我现在只需要一套房。”我语气平静,“我爸如果治好了,总得有个地方安度晚年。”
方雅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房子给你。而且我再加一条,你爸的治疗费用,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承担。”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容易。”方雅琴说,“一个为了给爸爸看病,白天给前夫开车、晚上跑代驾的女人,我信得过。”
我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谢谢。”
“先别谢。接下来,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方雅琴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沈国栋近半年的行程记录和部分财务流水。你帮我校对一下,看看有没有你熟悉的、但没出现在记录里的东西。”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另外,你们离婚时,他给你的那两百万,是从哪个账户转的?”
“他一个私账,我不太清楚具体开户行。”
“查。”方雅琴说,“这是你的功课。两周之内,我要知道那笔钱的来源和去向。这很可能是追查他隐匿资产的重要线索。”
我点点头。
“还有,赵小雅最近可能会找你。沈国栋在护她,我暂时动不了。但只要沈国栋倒了,她跑不掉。”
“她昨晚已经找过我了。”
“哦?”方雅琴来了兴趣,“说了什么?”
我简单把代驾遇到赵小雅的事说了一遍。
方雅琴听后大笑起来,笑得毫不掩饰。
“她还给你五万?有意思。”她笑够了,眼里闪着光,“周敏,你比我想象中更冷静。这样更好。接下来,她还会继续接近你,甚至会假装对你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她相信,你已经被逼到绝境,准备向沈国栋妥协。然后,放一个假消息给她。”
“什么假消息?”
“就说沈国栋在境外有一个账户,户名是假的,但跟她有关。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去问沈国栋。沈国栋的反应,会告诉你很多信息。”
我皱起眉:“我不太明白。”
“不需要明白。”方雅琴站起身,“按我说的做,然后观察。我要你做的,是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而我的人会在暗处收网。”
她拿起包,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不要相信沈国栋说的任何话。一个能在婚姻里欺骗你五年的人,不值得你最后的心软。”
我坐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咖啡杯已经凉了,我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小口。
苦涩。
接下来的一周,我按照方雅琴的安排,白天在司机班待命,晚上继续跑代驾。
赵小雅没有再坐公司的车,据说沈国栋给她配了另一个司机。
沈国栋每次出行,都会点名要我开车。
但除了开车,他从不和我说多余的话。
直到第七天。
那天傍晚,我送他到一家会所参加晚宴。路上,他突然开口。
“周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调你来当司机吗?”
“不是赵小雅伪造你的签名吗?”
“不,是我让她做的。”
我猛地抬头,后视镜里,他的表情异常平静。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方雅琴会追查赵小雅。所以我让赵小雅把你调过来,留下一个可以追究的把柄。”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这样,方雅琴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赵小雅身上,而不是你。”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么混账。”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虽然也差不多。”
“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随你怎么想。”他靠回座椅,疲惫地闭上眼睛,“周敏,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你只要管好你爸,别的都不要掺和。”
“晚了。”我说。
他睁开眼睛。
“什么意思?”
“方雅琴已经把医院的费用全包了。”我的语气平静,“我已经答应她了。”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答应的那天,就是三天之期那天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失望或愤怒。
“对,我给了你三天。你什么都没做。”我顿了顿,“我只看到你又把赵小雅留在了身边。”
他沉默了。
“沈国栋,你欠我的,我不指望你还。但你做不到的事,不该拦住我去做。”
“你以为方雅琴是什么善茬?”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她利用完你,就会把你一脚踢开。你现在帮她,将来呢?”
“将来?”我笑了,“沈国栋,我还有什么将来?五年前我相信你,然后呢?”
他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会所门口。
我下车替他开门,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周敏,小心赵小雅。”
“什么意思?”
“她比你想象中更有手段。”他低声说完,径直走进了会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转身时,手机响了。
是赵小雅发来的信息:周姐,沈总今晚不回来,让我告诉你把车停公司就行。别太辛苦。
我没回,坐进驾驶座,把车开回公司。
地库里停好车后,我又骑上电动车去了酒吧街。
老周见到我,笑着说:“你最近拼了命了,一天都没歇。挣钱也不要命啊?”
我苦笑:“命不值钱,钱值钱。”
“今晚有个大活,去不去?”老周压低声音,“城东一个私人聚会,说是给客人开车,一趟五百。不过地方有点偏,在郊区别墅。”
“这么高?”
“嗯,找了好几个都不愿意去,太远了。你要去的话,我把单推给你。”
“去。”
我骑上电动车,按导航往城东骑去。
路上越来越偏,路灯也渐渐少了。
我打开车灯,在夜色中穿行。
四十多分钟后,我到了一个别墅区。
确认了门牌号,我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扫了一眼我的工牌,让我进去。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最里面一辆黑色宾利。
“你就是代驾?”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从别墅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全身上下珠光宝气。
是赵小雅。
而她身边的男人,不是沈国栋。
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搂着赵小雅的腰,笑容暧昧。
赵小雅看到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周姐,真巧。这位是恒远集团的张总。”她语气轻快,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
张总点点头:“小雅的朋友?那也算熟人了。”
“对,我朋友。”赵小雅笑着说,目光落在我的代驾工牌上,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周姐,麻烦你送张总回城西。”
我接过钥匙,看着赵小雅。
她也看着我。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又怎样?你敢说出去吗?
我移开视线,坐上宾利的驾驶座。
张总坐进后排,一身酒气。
“师傅,去城西,兰亭雅苑。”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就闭上了眼睛。
我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
一路上,后视镜里的张总已经睡着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
赵小雅,竟然还有别的男人。
她嘴上说着爱沈国栋,结果转头又上了别人的豪车。
这世间的事,真是荒唐透顶。
我把张总送到目的地后,又骑了一个多小时电动车才回到家。
凌晨四点。
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方雅琴的助理:方夫人问,明天上午见个面,有急事。
我回复:好。
然后,我给赵小雅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仅此一次。”
赵小雅很快回复:“周姐最好了。放心,以后不给你添麻烦。”
我盯着屏幕,觉得胃又开始疼了。
睡意全无。
第二天上午,我在地库等到方雅琴。
她这次坐在一辆香槟色宾利里。
打开后座,她示意我上车。
“昨晚,你看到赵小雅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开门见山。
我就知道她会知道。
“是,恒远集团的张总。”
方雅琴冷笑一声:“果然。张恒远,跟沈国栋有生意往来,两人暗中联手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赵小雅是沈国栋送到他床上的。”
我胃里的翻涌感又上来了。
“这些事,你能作证吗?”
“我只是看到他们一起出现。别的我不能确定。”
“不需要你确定。”方雅琴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时间、地点、你看到的一切。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点了点头。
“周敏,做得好。”方雅琴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接下来,最后一件事。我需要你拿到沈国栋书房里那个U盘。”
我猛地抬头。
“你连U盘都知道?”
“那间书房里的每一本书,我都翻过。”方雅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只是没找到。他把U盘藏起来了。只有你对他足够了解,知道他的习惯。”
我沉默了几秒。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对沈国栋,还有感情吗?”
方雅琴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疲惫。
“周敏,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在意的是,我一手打下的江山,不能毁在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手里。”
“这间公司,是你家的?”
“我父亲创办了它。沈国栋,不过是入赘的女婿。他当年口口声声说给我做牛做马,结果翅膀硬了,就想把我踢开。”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理解她了。
“U盘的事,我试试。”我说。
方雅琴点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你爸转院的事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一的床位,S市瑞金血液科。这是联系方式和相关资料。”
我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你。”
“不用谢。”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做好了这件事,你就不再欠我什么。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我下了车,回到公司。
一整天,我都在想U盘的事。
书房,旧电脑,U盘。
那是沈国栋的习惯。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比如书房第二层抽屉里那个黑色文件袋。
但U盘,他一定不会放在太明显的位置。
我回忆着五年来在那个家里见过的一切。
书房的书架最顶层,有一套不常翻动的《资治通鉴》。
其中一册的封皮特别鼓,好像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U盘很可能就在那里面。
可问题是,我怎么进去?
离婚后,江景壹号的钥匙已经还给他了。那套房子的租客退租后,我换了锁,但钥匙一直在沈国栋那里。
不对,等等。
离婚的时候,我搬走得太急,很多个人物品都没带走。后来他把那些东西打包寄给了我。我记得箱子里有一个旧钥匙包,里面有几把不知道用途的钥匙。
我当天晚上回到家,翻出那个箱子。
钥匙包里有三把钥匙。
一把是江景壹号的老防盗门钥匙。
一把是书房的抽屉钥匙。
还有一把,是书房保险柜的钥匙。
我试着把老防盗门钥匙插进记忆中的锁孔。
纹丝不动。
锁已经换了。
我盯着那把钥匙,然后拿出手机,给沈国栋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江景壹号见个面。有重要的事说。”
几秒后,他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
打车到江景壹号小区门口。
沈国栋已经在了。
他站在楼下,穿着便装,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同,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什么事?”他问。
“上楼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楼栋走。
电梯里,我们谁也没说话。
到了门口,他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家具还在,但都盖着白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长年无人居住的霉味。
“租客走了。”他说。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
每一个角落都熟悉。
沙发、餐桌、阳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这是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书房里那个U盘,还在吗?”我直接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有人要。”
“方雅琴?”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但你不能拿走。”
“为什么?上面有什么?”
“有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东西。”他坦然地看着我,“周敏,你确定要把它交给方雅琴?”
“确定。”
“即使那上面的东西,也会连累到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U盘里不只有我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你签过的一些文件。如果你把它交出去,方雅琴会发现,你早就是我的共犯。”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你利用我?”
“我没有利用你。那些文件是我为了保护你才放的。”
“保护我?”我差点笑出声,“沈国栋,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很多。但每一件,都是不想让你卷入。”
“可我已经卷入了。”
我们隔着空荡荡的客厅对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周敏,我给你一个选择。”他忽然说,“U盘,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先看完里面的内容,再决定要不要交给方雅琴。”
“你就不怕我看了之后,更想交出去?”
“怕。”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但我更怕你稀里糊涂地被方雅琴当枪使。你至少要知道,你射出去的那颗子弹,会打到谁。”
我沉默了很久。
“U盘在哪?”
“《资治通鉴》第三册,封皮夹层里。”
我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架占了一面墙。
我踮起脚,抽出第三册。
翻开,果然有一个黑色U盘夹在塑料封皮里。
我把它攥在手心。
沈国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电脑还能用吗?”我问。
“能,你走以后没人动过。”
我按下开机键,等待那台老旧台式机慢慢启动。
屏幕亮起。
U盘插进去,一个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有几十个文档和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个文档。
那是五年前的一份投资协议。
上面有我的签名。
而投资的主体,是一个境外空壳公司。
这家公司,由沈国栋通过多层控股控制。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冷汗湿透了我的后背。
原来,从结婚第二年开始,我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各种文件上了。
而我竟然毫无察觉。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沈国栋。
“因为如果哪天我出了事,我需要一个人能安全地处理这些财产。”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而你,是我当时唯一信任的人。”
“你不怕我卷走所有钱跑掉?”
“你会吗?”他反问。
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我不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文件的存在。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告诉你,只会让你危险。”他走过来,手撑在书桌上,低头看着屏幕,“周敏,方雅琴要的可不止是我的公司。她要的是让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无法翻身。包括你。”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害怕?”
“我是想让你清醒。”他直起身子,“把U盘交出去,方雅琴会把你一并解决了。不要以为她现在帮你,将来就会放过你。”
“那你呢?你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计划?”
“把U盘交给我。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我会和方雅琴谈判,让她不再找你麻烦。”
“她要的是你净身出户。”
“可以。”他淡淡地说,“钱我可以不要。但我要她签一份协议,保证不再追究你任何法律责任。”
我震惊地看着他。
“沈国栋,你到底是……”
“周敏,我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你的,我至少想还清。”他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温柔。
我看着他,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酸涩。
那股酸涩慢慢变成愤怒。
“你欠我的,不是一份U盘就能还清的。”我拔下U盘,攥在手里。
“我知道。”
“但你说得对,我不能把它交给方雅琴。”我站起来,“我也不会把它给你。U盘放我这里。你和她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
“周敏。”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真的。”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江景壹号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是方雅琴。
“见到他了吗?东西拿到了?”
“没有。”我说,“书房里什么都没有。可能早就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你爸明天转院的事不变,你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空。
春天的阳光很好,可我全身发冷。
U盘还在我的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不管是方雅琴,还是沈国栋。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爸的病要治,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
但这些,不能靠任何人来施舍。
我打车回到家,把U盘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给方雅琴发了条信息:“我需要你兑现承诺。房子我不想要了,换成现金给我爸付药费。”
她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我爸转到了S市瑞金医院。
病房好了一倍不止,主治医生是全国有名的血液病专家。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爸爸安详的睡脸,鼻子酸酸的。
“周敏。”方雅琴的助理走到我旁边,“方夫人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安心照顾你爸。公司那边她替你安排了请假。等事情结束,你再回来。”
“什么事结束?”
助理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我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三天后,公司传来消息。
沈国栋被带走调查了。
据说和公司财务造假、职务侵占、境外洗钱等多宗指控有关。
检察院的人当天就查了他的办公室和住所。
赵小雅也被带走了,说她涉嫌协助犯罪。
整个公司炸了锅。
刘大勇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周敏,你没来上班,躲过一劫。太吓人了,沈总办公室里搜出来好多东西。赵秘书的电脑直接被搬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方夫人,太厉害了。”刘大勇压低声音,“听说这些天她和检察院的人一直有接触。沈总的证据,很多都是她提供的。”
我闭上眼睛。
原来,方雅琴根本不需要U盘。
她早就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
她只是在试探。
试探我是否会真的把U盘交给她。
如果我交出了U盘,她会知道我依然可以被收买。
而我拒绝了,反而让她觉得,我不可控。
一个不可控的人,她不会真正信任。
所以,她用了自己的方式。
沈国栋被抓了。
而我,侥幸脱身。
只是不知道,这个“侥幸”能持续多久。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方雅琴的信息。
“周敏,你爸爸的治疗费用,我会继续支付。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明白。”
“什么?”
“沈国栋的事,与你无关了。只要你不站错队,我不会为难你。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我看着“朋友”两个字,苦笑了一下。
然后回了一条:“谢谢方夫人。我明白。”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
爸爸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医生说要继续化疗,等身体状况允许后再考虑移植。
每天的开销像流水一样。
好在方雅琴说到做到,费用有人定期来交。
这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周敏吗?我是沈国栋的律师。他想见你一面。”
我心里一沉。
“他为什么要见我?”
“有些事想当面说清楚。周女士,沈先生的时间不多了。案子可能不会开庭太久。”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答应了。
见面是在看守所。
沈国栋穿着灰色号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大圈。
他坐在玻璃后面,看到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拿起电话。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沙哑。
“你觉得呢?”
“你爸怎么样?”
“在瑞金,方雅琴安排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
“你找我来,就是要问这些?”
“不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想提醒你,方雅琴不会就此收手。她既然知道你的存在,就会一直盯着你。你要小心。”
“我已经够小心了。”
“不够。”他摇头,“等你爸好了,离开这个城市。走得越远越好。”
“沈国栋,你这是在关心我?”
“也许吧。”他苦笑,“也许只是良心发现。”
我握着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赵小雅呢?”我问。
“她不会有事。”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她只是个小角色,方雅琴的目标从来都是我。”
“你那时候说,不让我把U盘交出去。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抓。”
“迟早的事。”他说,“方雅琴筹备了这么多年,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躲不过。只是没想到,最后的导火索,竟然是你调去司机班这件小事。”
“因为这件事,她才有机会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你的伪装。”
“不是伪装。”他看着我,“周敏,和你那五年,不是伪装。”
我的喉咙一阵发酸。
“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没有。”他笑了,“但快死的人,总想把最想说的话说出来。”
“谁说你快死了?”
“案子一旦判了,我可能就是十年以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沈国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到我,后悔和我结婚。”
“不后悔。”他说,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我别过头,用力擦掉。
“你是个混蛋。”我哽咽着说。
“我知道。”
“你利用我,欺骗我,还把我卷进你的烂事里。”
“我知道。”
“可我现在,还是恨不起来你。”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周敏,忘了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站起来,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刺眼。
我站在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过去了。
我回到医院,爸爸今天精神不错,坐在床头吃苹果。
“敏敏,你来了。”他朝我笑,“医生说我情况好多了。”
我坐到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爸,等你出院了,我们去别的城市好不好?”
“好。”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笑着说,“敏敏想去哪,爸就跟你去哪。”
我趴在他腿上,像小时候一样。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日子还在继续。
沈国栋的案子在半年后开庭。
方雅琴拿到了公司全部控制权。
赵小雅被免于刑事处罚,但被公司开除,听说后来回了老家。
沈国栋因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刘大勇发了条消息给我:“判了,十二年。”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除。
没有回复。
爸爸在入冬前做了移植手术。
手术很成功。
虽然还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春天再次来临的时候,我辞了职。
带着爸爸,搬到了一个南方沿海小城。
临走前,我把那把江景壹号的钥匙寄还给了方雅琴。
附了一张字条:谢谢你。钥匙还给你。我不欠你了。
方雅琴没有回复。
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窗户朝南,能看见一片蔚蓝的海。
爸爸每天去楼下公园散步,身体恢复得很好。
我呢,考了一个网约车资格证,做起了网约车司机。
时间自由,收入也不少。
爸爸总说,让我别那么辛苦,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我说,开车挺好的,路上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他没有再劝。
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往我保温杯里灌满温水。
日子平淡如水。
偶尔,我会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
想起那辆黑色迈巴赫,想起深夜的代驾,想起方雅琴的针锋相对,想起赵小雅的红唇。
想起沈国栋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不后悔”。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趴在阳台上看海。
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
一切都过去了。
我想,这样也好。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在路上遇见一个女司机,开着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车技很稳,不怎么说话,但总是笑吟吟的。
她可能就是我。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漫长的公路。
而我,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