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美国对自中国进口的电动汽车加征100%关税的决定正式落地,欧盟紧随其后,对部分中国车企开出了最高37.6%的临时反补贴税单。一时间,国际贸易壁垒高筑,西方舆论场中“中国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控声浪四起。
然而,海关总署和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却给出了另一番图景:2025年上半年,中国汽车出口总量达到308.3万辆,同比增长10.4%。在全球贸易保护主义的寒潮中,这份增长显得尤为反直觉。它引出了一个核心悬念:在看似被高墙封堵的欧美主流市场之外,中国汽车的增长动力究竟源于何处?所谓的“产能过剩”争议,其本质又是什么?
数字背后,一场全球汽车产业的乾坤大挪移正在悄然发生。这不仅是市场份额的重新洗牌,更是新旧产业力量碰撞中,对规则制定权、技术主导权的深层博弈。
宏观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在全球市场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汽车市场研究分会的数据,2025年中国新能源乘用车世界份额达到68.4%,其中第四季度更是攀升至71.9%的高位。这意味着全球每卖出10辆新能源车,就有将近7辆来自中国。
但这个接近七成的市场份额,其内部结构正在经历深刻的重塑。一方面,欧美传统高价值市场因关税壁垒导致中国品牌整车出口的进入成本激增,短期内面临阵痛。2025年1-6月的数据显示,对北美洲的汽车出口出现了同比大幅下滑,这被认为主要受到美国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的影响。欧盟虽然加征了临时关税,但一些报道提到欧洲内部也出现了反对声音,认为此举有损消费者利益,不利于欧洲汽车业的转型升级和实现碳中和目标。
另一方面,增长的引擎正在转向。东南亚、拉美、中东、非洲等“一带一路”沿线新兴市场,正成为中国汽车出口爆发的全新增长极。2025年,新兴市场的增长为全球电动汽车销售注入了强劲动力,多个新兴市场的电动汽车销售占比现已超越发达经济体。有报道指出,埃塞俄比亚自2024年起禁止进口内燃机汽车,官方数据显示当年该国电动汽车销售占比升至60%。
这种市场结构的转变,使得中国汽车出口格局正从过去“聚焦欧美”的单一模式,加速向“全球多元”的分布式网络演变。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2025年,墨西哥超过俄罗斯,成为中国汽车出口的第一目的国,全年出口达到62.52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22.1万辆,成为拉动增长的核心动力。墨西哥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作为北美自由贸易区的成员,中国车运到墨西哥后,能够更方便地进入美国、加拿大市场。
这种市场的韧性增强,不仅体现在目的地的分散化,也体现在对单一市场波动的抗风险能力上。当俄罗斯市场因政策收紧而出现调整时,墨西哥、阿联酋等市场的快速崛起及时补位,形成了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动态平衡。
面对高筑的贸易壁垒,中国车企并未被动等待。它们已经悄然完成了一次战略升级,从简单的贸易出口,进化到系统性、深度本地化的全球运营。这种“全球化2.0”策略的核心,是从“在中国,为世界生产”转向“在世界,为世界生产”。
最显著的变化是出口模式的升级——从整车出口(CBU)大规模转向本地化组装(CKD)。这种模式的转变,能够有效规避进口关税壁垒、降低高昂的远洋物流成本,同时更好地满足目标市场对本地化生产的政策要求。有分析指出,一家车企的高管曾直言:“不出海,就只能裁员。”出海释放了国内大约30%的冗余产能,成为消化“产能堰塞湖”的关键出口。
具体的实证案例正在全球多点开花。长安汽车在泰国罗勇府建设的首个海外生产基地,一期设计产能达10万辆/年,计划在2025年初投产;二期建设投产后总产能将达到20万辆/年。吉利汽车的国际电动车型EX5在印尼工厂成功完成试生产,并于2025年第三季度正式启动量产。比亚迪则在匈牙利建设新能源乘用车工厂,总投资额高达40亿欧元,规划最大年产能为30万辆,初期年产量预计在15万辆左右。
这种“扎根当地”的海外建厂模式,带来的远不止生产能力的转移。它创造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带动了当地就业、培育了本土供应链、更灵活地响应了区域市场的特定需求。上汽通用五菱的印尼工厂采用“整车+零部件”模式,吸引了供应链伙伴入驻印尼,带动了当地汽车产业链的整体升级。一些中国电池企业也相继出海,在泰国、越南等地建设工厂,部分企业已在海外启动本地化生产。
更深层次的“体系出海”正在发生。这不仅是制造能力的迁移,更是技术、标准、乃至整个供应链体系的协同输出。一个被频繁提及的例子是,中国在换电技术上已经全面主导底层架构,牢牢抓住全球核心专利和标准制定权,在国际权威标准组织中牵头制定了多项换电领域的国际标准。当中国的电池、电驱、电控等核心零部件供应链跟随整车企业一同走向海外时,构筑起的是更深层次的产业壁垒和生态优势。
当我们穿透“产能过剩”的表面争议,会发现其背后是更为深刻的全球产业权力重构。当前的种种博弈,本质上是新旧产业力量更迭所引发的战略性焦虑。
这种焦虑首先源于产业竞争的现实落差。欧洲作为全球汽车工业的摇篮,如今正陷入深深的“技术焦虑”之中。有数据显示,中国企业的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已达230Wh/kg,远超欧洲180Wh/kg的水平,且成本比欧洲低20%以上。宁德时代连续六年蝉联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第一,2023年市占率达37%,比亚迪以15.8%紧随其后,中国企业合计的市场份额超过60%,而欧洲企业占比不足10%。这种在关键产业链环节的显著落后,迫使欧美试图通过关税手段为本土企业争取宝贵的追赶时间。
更深层次的焦虑则关乎规则制定权。当中国在电动汽车、电池、换电等领域形成事实上的技术标准和规模优势时,传统汽车强国主导的产业秩序和规则制定权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欧盟贸易专员曾公开表示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在欧盟投资时“要做好技术转让准备”,甚至威胁采取“惩罚性手段”以强制推进这一要求。从“关税制裁”转向“技术要挟”的策略转变,折射出的是对产业控制力流失的深层恐惧。
一个被反复提及的现象是经济议题的“安全化”。以“去风险”为名,行保护主义之实,正成为一些国家构建排他性产业联盟的新叙事。然而,这种保护被一些评论认为短期看似乎占了便宜,但保护的是落后,失去的是未来,从长远看只会损害本国产业和消费者的利益。
“产能过剩”因此成为一个具有高度选择性的政治经济标签。它的贴与不贴,更多取决于谁在定义、为谁定义。当中国汽车在国内市场渗透率接近50%,同时在全球新兴市场快速扩张时,所谓的“过剩”更像是一种针对特定竞争对手的战略性话语工具。其背后,是各国对未来产业高地的激烈争夺,是对谁将主导下一个汽车时代核心技术和商业规则的终极博弈。
高关税的贸易壁垒,短期来看确实是中国汽车出海路上的“拦路虎”。但若将视线拉长,这场外部压力测试可能正在产生一种意想不到的“反向催化”效应——倒逼中国汽车产业放弃捷径,更早、更坚定地走向研发、生产、销售全链条的全球化布局。
一个可能正在形成的趋势是“被迫加速的全球化”。当直接的贸易通道受阻时,车企不得不将更多资源投入到海外本地化运营中。2025年,上汽集团正式发布了海外战略3.0——Glocal战略,即“全球+本土”的组合战略。奇瑞汽车深耕海外23年,从叙利亚10辆订单起步,到在俄罗斯、巴西等地建立10大生产基地,通过本土化生产将品牌刻进海外街道。这种深度本地化,虽然前期投入巨大,但能够更好地贴近市场、抵御区域风险。
更为健康的商业模式雏形正在浮现:“全球生产-全球销售”的多极网络。想象一下,一家车企在中国拥有研发中心和供应链枢纽,在东南亚、欧洲、美洲等地设立区域制造和研发中心。这种网络化的布局,不仅能规避单一地区的政策风险,还能更灵敏地响应不同市场的差异化需求。比亚迪宣布在匈牙利建设工厂,计划在泰国、巴西等地建立生产基地,正是这种多极网络化布局的体现。
从更宏大的视角看,全球汽车产业链可能正在从传统的“中心-外围”结构,向“多极网络化”演进。中国不再仅仅是世界的工厂,而将成为多个区域制造中心和技术创新节点的重要参与者。当中国的电池技术、智能驾驶方案、快充标准跟随整车一同输出时,带动的不仅是贸易额的增加,更是一种产业生态和商业规则的扩散。
展望未来,基于当前的布局与市场潜力,有几个区域值得特别关注。墨西哥及南美腹地可能继续发挥其作为辐射北美与南美市场跳板的战略价值,尽管墨西哥计划从2026年起将来自未签署自贸协定国家的轻型汽车关税从20%提升至50%的政策带来了不确定性。中东富裕国家正在经历的电动化转型与高端需求释放,为中国品牌向上突破提供了机遇。俄罗斯及中亚市场虽然短期内面临调整,但其庞大的国土面积和基础设施建设需求,仍可能孕育出新的市场机会。
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全球征程,早已超越单纯的产品贸易,演变为一场关于技术创新迭代速度、供应链韧性强度、商业模式适应能力的综合竞赛。关税壁垒可以筑起高墙,却挡不住市场需求和技术进步的潮流。最终的赢家,将属于那些最能适应全球化复杂性、真正为全球不同市场的消费者创造核心价值的企业和产业生态系统。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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