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一周年,我买了一束玫瑰,拎着蛋糕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开着灯,茶几上摆着我最常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只剩半瓶,瓶口插着一根吸管。沙发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穿着我的拖鞋,窝在我平时躺的位置,正在用我的平板刷综艺。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厨房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的,水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空气里有火锅底料的味道,牛油,辣的,是我上周去超市买的那包,一直没拆,存着说等他出差回来一起吃。
这个家,处处都是我生活过的痕迹。但此刻,它像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家。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怀里抱着花和蛋糕。玫瑰是红玫瑰,他追我的时候说过他最喜欢红玫瑰,说它俗气,但是喜庆,看着就有过日子的心气儿。我把那句话记了一年,特意挑了一束开得正盛的,花头大,颜色深,叶子翠绿,衬得整个花束沉甸甸地坠在胳膊肘里,勒出一道红印。
沙发上的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
她很年轻,比我小,看脸最多二十二三,眼睛圆,嘴唇薄,素颜,皮肤白得发光。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把平板扣在腿上,打量我几秒钟,歪了歪头:“你是……嫂子?”
嫂子。
我认识这个称呼。
沈淮跟我们结婚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叫赵思雨。婚礼那天她没来,但我听说过她,沈淮的哥们儿开玩笑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淮哥当年跟小雨姐是真爱,可惜家里不同意。我装作没听见,笑着把喜糖塞进他们手里,说你们多吃点甜的。
现在这个女人,跟沈淮手机屏保上那张旧照片里的女孩,五官有七分像。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花:“沈淮给你买的?”她语气没什么恶意,像是真的在问。我摇头,说我自己买的。她“哦”了一声,伸手拨了一下花瓣,笑了:“我过敏,这种花粉大,待会儿打喷嚏他回来又该说我。”
她把“他回来”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沈淮呢?”
她说:“他下去买烟了,让我先煮水。嫂子你坐,别站着,我,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反正你坐吧,一会儿他回来再说。”
她转身回了沙发,盘腿坐好,重新拿起平板,屏幕点亮的瞬间我看到她在刷一个美妆视频,音量外放,主播正举着一根口红说“姐妹们这个色号不挑皮,黄黑皮也完全能驾驭”。这个声音在这个家里回荡着,盖过了灶台上的水声。
我没坐。我把花放在鞋柜上,蛋糕放在花旁边,然后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但比穿着那双挤脚的新鞋舒服。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特意买了一双平时舍不得穿的细跟鞋,配了一条他夸过好看的裙子。站了一路公交,脚后跟磨出了水泡,现在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破皮的地方针扎一样地疼。
我把鞋整齐地摆进鞋柜里,看见旁边放着另一双女鞋,帆布鞋,白色,鞋底沾着泥,旁边还搁着一把车钥匙。
那把钥匙我很眼熟。保时捷卡宴,我陪嫁过来的那辆车。娘家给我置办的,全款,落地一百三十多万,写的我的名字,但结婚之后一直是沈淮在开。他说他跑业务需要撑门面,我坐地铁就行。我没意见,夫妻之间,车谁开都一样。现在这把钥匙搁在帆布鞋旁边,说明她今天坐着我的车来的。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厨房的水烧开了,壶盖被顶起来,咔哒咔哒地响。她没动,还在看视频。我走进去关了火,把水壶拿下来,回头问她:“你喝水吗?”
她摆摆手:“不用,我等他回来。”
我说好。
然后我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等她嘴里那个“他”回来。
没等太久,大概七八分钟,门锁响了。沈淮拎着一袋橘子进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低头换鞋的时候随口喊了一声:“小雨,锅开了没?”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一愣,然后是意外,最后皱起了眉,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声音沉下来:“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结婚纪念日,”我说,“我请了半天假,提前下班了。”
他“嗯”了一声,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我搁在鞋柜上的花和蛋糕,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赵思雨,然后对我说:“先进屋,别站门口。”
我让开门口的位置,他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风和烟草味。他走到客厅,赵思雨仰头看他:“嫂子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弄,水我都没敢倒,怕拿错杯子。”
沈淮拍了拍她的头,说没事。
我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很具体的念头:我去年买的那套新杯子,情侣杯,一蓝一粉,还没拆封,在橱柜最里面。他们现在用的,是我以前买的旧杯子,两年前追他那会儿他用的那只陶瓷杯,杯口有一道裂痕,他一直没扔。
“沈淮,”我叫他,“你出来一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思雨,跟她说了句“你先玩着”,然后跟我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他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兜,看着我。
我问他:“她怎么会在我们家?”
“她来投奔我。”他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件跟我无关的事,“她家里出事了,没地方去,住几天就走。”
“住几天是几天?”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她住客厅,又不碍你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给她在附近租个房也行,但这几天你先将就一下。”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我知道,”他说,“花和蛋糕我都看见了。但你能不能先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个?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你把她赶出去,她万一出点什么事,算谁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很稳,没有闪躲,说话的语气也跟平时一样,不急不躁,甚至还有点儿讲道理的意思。我们结婚一年,他从没对我发过脾气,一直就是个温温和和的人。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觉得他稳重,靠得住。
“沈淮,”我说,“你跟她……还有关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有。我就是帮她一把。她一个姑娘家,没人管,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那她为什么要来我们家,不去找别人?”
“她在这边就认识我一个。你非得这么较真儿吗?一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委屈,像是被我冤枉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尾号四个八,一看就是什么机构的客服。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边是个男人,声音客气,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腔调:“您好,请问是楚然女士吗?我这边是保时捷中心,您名下的那台卡宴,尾号……对,这边查询到有一笔保养预授权和一笔配件更换费用,合计十六万七千四,已经刷卡支付了。我们这边系统提示您这张卡是存单关联的借记卡,余额……呃,是充足的,但想跟您确认一下,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夕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照在床脚的地板上。
“不是本人操作,”我说,“但没关系。”
那边沉默了一下,可能没反应过来。
我笑了一声,说:“那是我老公,他刷的。刷吧,利息够他还十年的。”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客气地说了声“好的,那打扰了”,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沈淮。
他刚才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听我的对话,又在装作没在听。他看到我看他,下意识地问了句:“谁啊?”
“卖车的,”我说,“问你刷卡的事。”
他眼神跳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哦,我下午去做了个保养,顺便换了套刹车片。忘了跟你说了。”
“没事。”我说,“你刷就是了,那张卡的利息,你慢慢还。”
他眉头皱起来:“什么利息?我刷的是你那卡里的活期,哪来的利息?”
我没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赵思雨正在拆我买的那束玫瑰。她把包装纸撕开,花散了一茶几,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把花推远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蛋糕还搁在鞋柜上没动。奶油盒子外层的冰袋已经化了,水珠顺着盒子流下来,滴在我那双新买的高跟鞋上。
我走过去,把蛋糕拿起来,撕开包装,找了两只碗——不是情侣杯,是平时喝汤用的白瓷碗——把蛋糕分成三份,端到茶几上。
“吃吧,”我说,“买都买了。”
赵思雨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忐忑,又看了一眼从卧室走出来的沈淮。沈淮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端蛋糕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一下变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那点温和劲儿全没了,声音发紧:“你银行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你银行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沈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扣款提醒。我瞥了一眼,看见“余额”那栏后面跟了一长串数字。他看完了,整个人跟被抽了一棍子似的,后背贴着卧室门框,腿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
我没回答他。我把蛋糕碗推给赵思雨,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塑料叉子剜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甜的,有点腻,上面的草莓粒冻得太硬,硌牙。
赵思雨没动蛋糕,目光在我和沈淮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赤着脚缩到沙发另一头,把腿蜷起来,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猫。
“楚然,”沈淮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话呢。”
“你问的是哪个问题?”我嚼着蛋糕看他,“你一口气问了好几个。”
“你——”他往前走两步,站在茶几前面,挡住了电视的光。他低头看着我,呼吸很重,手指把手机屏幕捏得发白。“你那张卡里,刚才那笔十六万扣完了,余额显示还有……六位数。是活期存款?”
“不是活期。”我把叉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他,“那张卡是陪嫁卡,我爸妈往里面存了一笔钱。定期,存了三年,年利率比活期高不少。但有一个条款,提前支取的话,不仅利息清零,还要按日计罚息。”
“你什么意思?”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意思就是,”我说,“你今天刷的这十六万七千四,属于提前支取。银行系统会自动把这笔钱从定期本金里划出来,给你完成这笔消费。但是对应的,你这笔钱不再享受定期利率,还要被扣罚息。罚息按日计算,每天万分之五,复利滚下去,用不上十年,你欠我的利息就够把这十六万还一遍了。”
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银行的条款说明。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里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在响,一浪一浪的,显得格外讽刺。
沈淮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忽然拔高:“你爸给你存的是定期?你结婚的时候跟我说那是活期!你说那是咱们的日常开销备用金!”
“我说过吗?”我偏了偏头,做回想状,“那你记错了。我当时说的是‘陪嫁存款’,从来没说过是活期。你自己理解的,跟我没关系。”
赵思雨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被奶油呛着了。她捏着喉咙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沈淮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沈淮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别走,坐着。”
赵思雨挣了一下,没挣开,又坐了回来,这回隔了我半个身位,几乎是贴着沙发扶手缩着。
我端起碗继续吃蛋糕。
沈淮站了足有半分钟,呼吸从重变急,又从急变沉。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茶几玻璃,整个人压下来,逼近我的脸:“楚然,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你把这笔钱存成定期,锁死,不让我动,你是防着我呢?”
“你要是觉得我防你,”我抬眼看他,“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防你?”
他噎住了。
我看见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喉结动得很快,像在咽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他撑在茶几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来,指甲扣进掌心里,那双手我看了整整一年,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我不管你是定期活期,”他直起腰来,声音重新压回去,带着一种谈判的语调,“你明天去银行,把这笔钱解了,转成活期。车子维修保养是正常开销,又不是我拿去胡花了,你至于这么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账。”我说,“我刚才跟销售说了,刷吧,利息够你还十年。我说的是实话。你刷多少,利息就滚多少,你不用还本金,光还罚息就行。只要那张卡里的定期本金不动,你每刷一笔,系统就自动给你生成一笔分期罚息贷款,月底扣你工资卡里的钱。我今天才发现的——银行这个功能挺贴心,自动扣款,不用我操心。”
这话一出来,沈淮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身去翻自己手机,划了两下,我看见他屏幕上跳出另一个银行APP,登录进去,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工资卡上个月的余额,被扣了三千七。
上个月他刷了三千多块钱的加油费和一顿高档日料。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用自己信用卡刷的。原来是刷的我那张“活期卡”。
“你——”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的扣款记录清清楚楚,“这笔钱,扣的是我的工资卡?”
“嗯,”我说,“系统自动扣的。罚息嘛,总得有人还。你刷的时候签了名,算你授权的。”
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赵思雨打翻了一只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脚边是碎成几瓣的白瓷片,一脸煞白地看着我们俩。她刚才偷偷溜去厨房接水喝,手里拿着那只带裂缝的旧杯子,另一只手可能想拿什么东西,碰倒了台面上的碗。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嘶”了一声,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沈淮立刻转身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起来:“你别动,我来扫。”
他拿扫帚的动作很熟练,弯腰扫地的时候很自然地伸手揉了一下赵思雨的头发,低声说:“小心点,别割着。”
赵思雨没躲。她乖乖站在旁边,手指含在嘴里,垂着眼睛看沈淮扫地的背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把塑料叉子扔进空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沈淮,”我叫他,“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手里的扫帚继续推着碎瓷片往簸箕里收:“我说了,没有,就是帮她一把。”
“你帮她一把,她穿我的拖鞋,坐我的沙发,用我的平板刷综艺。你帮她一把,她光着脚来我家煮水等你回来。你帮她一把,她手指破了皮你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脚后跟磨出血泡站了一路公交回来,你问过我一句没?”
他终于转过身来,手里攥着扫帚杆,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赵思雨。赵思雨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楚然,”沈淮把扫帚靠在墙角,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知道今天日子特殊,我没安排好,是我的问题。但你别拿钱说事,咱们的婚姻是一码,钱是另一码。你要是觉得委屈,我现在就让她走,行不行?”
“她走了你跟着走?”
他没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鞋柜边,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我“您尾号0824的借记卡今日发生一笔大额消费,如有疑问请致电……”,我划掉了。
我转过身对着他们两个人,笑了一下。
“赵思雨,”我说,“你不用走。这房子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婚前的,跟沈淮没关系。你们想住就住着,我搬出去就行。但是有件事你得知道,你坐的那套沙发,是我妈买的,一万三。沙发上那条毯子,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纯羊绒。你用平板刷综艺的时候,最好别吃东西,那玩意儿进水坏了,修一下要两千四。”
赵思雨的脸彻底白了,从刚才的煞白变成了一层灰败的底色。她攥着手指看向沈淮,嘴唇翕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弯腰穿上了那双新鞋,脚后跟破皮的地方挤进鞋帮里,疼得钻心。我吸了一口气,把花束里的红玫瑰抽了一支出来,转身走到赵思雨面前,递给她。
“这花是给我自己买的,现在送你。你过敏,就摆在客厅闻个味儿。我那个老公,你别真当个宝,他工资卡上个月的余额被扣光了,下个月估计还得扣。你跟他在一起,花钱得省着点。”
赵思雨没接花。她往后缩了一步,撞上了厨房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沈淮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楚然你够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给谁看?”
我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肩上的包滑下来掉在地上,口红、钥匙、纸巾、手机、充电宝撒了一地。我低头看着那堆东西,地面上有一张照片从包里滑出来,是我夹在手机壳里的——结婚那天拍的,沈淮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他低头给我戴戒指,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淮也看见了。
他攥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思雨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没出声,就是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我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手机壳空了,里面只剩一层灰印子。我把那张结婚照捡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沈淮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翘着,眼神专注地落在我无名指的那个指环上。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想娶我。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鞋柜上。
“沈淮,”我说,“那张卡里还有多少钱,你自己算。三年定期,提前支取的每一笔都有罚息,额度越大罚息越高。你今天这十六万刷完,我猜你下个月的工资卡连房贷都还不上了。”
我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电梯间的光从尽头照过来,昏黄的一条。
“对了,”我回头看他,“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防你。”
他站在客厅的灯光里,赵思雨在他身后哭出了声。
“因为我从你手机里看见过一张截屏,”我说,“你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娶我就是娶了一张长期饭票。那张截屏我存了一年了。”
他瞳孔猛地缩紧。
我砰地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静得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脚后跟的泡磨破了,湿热的东西从鞋帮里渗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没停。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把车钥匙,看见我一脚血一脚泥地走进来,皱着眉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另一条短信,这一次不是消费提醒,是入账通知——
“您尾号0824的借记卡收到一笔转账,金额200,000.00元,附言:‘嫂子,卡号发我,这笔是今天下午的保养钱,我家沈哥让我先垫上,回头他报销’。”
我盯着那个“嫂子”看了三秒。
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那个年轻男人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沾着血的脚后跟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楚然姐?”
我抬起头。
他拧着眉,表情从犹豫变成了确认:“我是沈淮他表弟,陈屿。今天下午我妈还打电话说,让我来给你送个东西……你怎么在这?”
陈屿站在电梯口,头顶的声控灯因为他那声喊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比沈淮年轻,眉眼还没长开的那股劲儿,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腕上一块表,表盘不小,我不认得牌子,但反光很亮。
他看了我三秒,目光从我脚后跟的血挪到我脸上,然后把手里的车钥匙塞进裤兜,走近两步:“你脚怎么了?”
“没事。你说送东西,送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把本来要说的话咽回去了半截,换了个语气:“我妈让我来给你送个东西,说是你们结婚那会儿她忘了给的。我白天给你发过微信,你没回。”
我手机里确实有条未读消息。我滑开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就俩字:“姐,在吗?”我没回,当时在开会。
“什么东西?”
“在车上。”他指了指车库拐角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你先说你脚怎么回事,我送你上医院?”
“不用,你拿东西给我就行。”
他盯着我脚看了两秒,没再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很清晰,一步接一步,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门,弯腰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封口贴了胶带。
他走回来递给我,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我妈说一定要亲手给你。你拆开看看。”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复印件,抬头写着“不动产登记证明”,落款地址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地址,但权利人一栏写的不是我爸的名字,是我婆婆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往下翻。第二张是一份银行转账流水,收款方是我婆婆,付款方是我爸,金额三十五万,时间是我们结婚前两个月。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借条,字迹是我爸的,内容大致是说借款三十五万用于婚房首付,承诺三年内还清,落款日期四年前。
四年前,我跟沈淮还在谈恋爱。
我把这三张纸来回看了两遍,抬头看陈屿。他靠着电梯口的墙,双手插兜,脚踝交叉着,一副等我看完的表情。
“这什么意思?”
“我妈说,”他语气很慢,像是斟酌着措辞,“当初你家买那套房子,你家出了首付三十五万,写的你家名字。但后来沈淮跟我妈说,那笔钱算你家借给他家的,他们已经还了。我妈想确认一下,到底还了没。她让我把这几张原件拿来给你看,说你可能不知道这事。”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爸当时拿了三十五万出来,跟我说是嫁妆的一部分,帮我们在婚前把房子定下来,写的我爸的名字,这样万一以后离婚,房子归我。我当时觉得他想得太远,还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沈淮不是那种人。
我攥着那几张纸,纸边硌着指腹,有点扎。
“你妈知道沈淮现在在哪儿吗?”
陈屿摇头:“我就知道他在家,我过来送东西,碰上你了。”
“那你知道你家沈哥今天下午刷了我卡里十六万七千四吗?”
陈屿的表情变了。他站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被这句话的信息量撞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先掏出了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你那张陪嫁卡?”
“嗯。”
“我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收到我妈一条微信,说沈淮给她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先转十万周转一下,说是公司账期押着了,过两天就还。我妈说手头紧,没给。”
时间对上了。下午两点多打电话借钱,没借到,下午四点刷了我的卡。
我笑了一声,把三张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夹在胳膊底下。脚后跟的血把鞋帮染红了一块,站着不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黏湿的触感,跟鞋底的地砖粘在一起,稍微抬脚就撕开一层皮。
“你妈这封信送得真及时。再晚一天,我连自己家写的谁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屿皱了皱眉:“楚然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沈淮怎么了?”
“我跟他怎么了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哥刚才在家,沙发上坐着另一个姑娘,穿我的拖鞋,用我的平板,煮着我买的火锅底料等我老公回来。我回去的时候他们正在一锅饭里等着开火。”
陈屿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层很淡的凉意。他眉头拧得很紧,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没说话。他沉默的时候跟他表哥很像,那种不急着表态的沉稳劲儿。但他眼神比沈淮硬。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向车,拉开后备箱,拎出一双男士拖鞋扔在脚边,然后弯腰翻了一阵,拿出一双崭新的白球鞋,包装袋都没拆。
他走回来把鞋袋递给我:“你先换上,你脚这样走不了路。”
我没接。他直接把袋子塞进我怀里,弯腰蹲下去,不由分说解开了我高跟鞋的扣带。
“陈屿——”
“别动。”他没抬头,手很轻地把我的鞋脱下来,动作利落,避开了脚后跟那块破皮的地方。鞋脱下来的时候我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他看了一眼我脚后跟,拇指大的一块皮翻卷着,血红的一片。
他从鞋袋里掏出新鞋,撕掉标签,蹲在那儿把鞋口撑开,抬头看了我一眼:“抬脚。”
我抬起脚,他把鞋套上去,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码数?”
“你去年跟沈淮结婚那天,伴娘是你表姐,她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你鞋码跟她一样。我记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站起来,把那双沾血的高跟鞋拎起来,顺手丢进了后备箱。
“那鞋我不要了。”我说。
“行。”他把后备箱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上车吧,我送你。”
“送我回家?那套房子现在是沈淮跟赵思雨的了,我回不去。”
“谁让你回那儿了,”他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我,“你爸住哪儿你不知道?”
我攥着信封站在车门前,脚上踩着一双崭新又合脚的白球鞋,脚后跟不疼了,包得很软。
“陈屿,”我说,“你妈让你送这个信封来,是知道什么了吧?”
他倚着车门,低头笑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很坦诚:“我妈早就问过我,沈淮上个月是不是换了台新车。我说是。她说那车谁买的?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帮我去查查。”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翻转屏幕给我看。
照片是一张崭新的购车发票,车主姓名一栏写着赵思雨。付款方式,写着“转账—亲友代付”,附注里有三个字——沈淮。
“上个月三十一号,沈淮用了你的卡里的活期部分刷了首付,贷了剩下的,把车挂在了赵思雨名下。”陈屿把手机收回去,“我妈让我告诉你,她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要多。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上了驾驶座,关上车门前,侧过脸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地下车库的冷风里。
“别跟不要脸的人讲道理,你爸的钱你爸会自己跟他算。”
车开出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砸进来,我抬手挡了一下。陈屿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副墨镜递过来:“戴着。”
我接过来戴上。镜片是偏光的,窗外一下子变了个色调,灰蒙蒙的天压下来,路边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沉。车开得很稳,空调温度刚好,座椅是加热的,我脚上的伤口被鞋面捂着,有点发麻。
“去哪?”他问。
“回我爸那儿吧。”
他“嗯”了一声,在路口掉头。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冒一句。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把刚发生的那些事一帧一帧往回倒。赵思雨坐我沙发上的样子,沈淮蹲下去捡碎瓷片的背影,那条转账短信的“嫂子”两个字,陈屿蹲在地上给我穿鞋的姿势。
“陈屿,你查沈淮的时候,有没有查过那笔三十五万的事?”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查了。那笔钱,你爸转了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妈就转回给你爸了。我当时看到了转账记录的截图。”
“转回了?”
“嗯,原路退回的,备注是‘还款’。但问题在于,那笔钱你爸收了之后,沈淮又打了一笔钱给我妈,说是还他该出的那一半首付。我妈查了一下,那笔钱的来源是——”
他顿了一下。
“是你婚前跟他谈恋爱那两年,你每个月转给他存着的钱。他把你转给他的钱攒了两年,攒了二十万出头,中间他自己添了几万,凑成三十五万,还给了我妈。我妈当时不知道那笔钱是你的。”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
两年。我们谈恋爱那两年,我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两千给他,他说他要存一笔钱做我们将来买房的首付,他负责存,我负责花,这样我们分工明确。我当时觉得他有规划,是个靠谱的男人。
原来他拿我的钱去填了我爸借出去的钱,再从他妈那儿过一道手,变成他“还”的首付。
车拐进一条老街区,两边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荫罩在车顶上,光线暗下来。我爸住在这条街尽头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常年坏着。
陈屿把车停在楼下,熄火,解了安全带,转头看我:“我送你上去。”
“不用。”
“你脚破了。”
“鞋换了就不疼了。”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创可贴递给我:“贴上。”
我接过来,撕开一张弯腰贴在后脚跟上,然后用另一张贴了脚侧那个磨出来的水泡。陈屿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等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叩了三下停一下,像个节拍器。
贴完了,我推开车门,拎着信封下车。他跟着下来了,靠在车头,没走近,就站在那儿看着楼上。
“陈屿,你今天来之前,知道会碰上这种事吗?”
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知道一半。我妈那封信是上周就让我送的,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下午沈淮给我发微信,说他晚上有事让我别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给你发微信?”
“嗯,今天下午三点多,他跟我说,‘今天别过来,家里有点乱,改天吧。’我就知道他在家。”
三点多。那时候我还在公司开下午的会,沈淮刚刷完我的卡,赵思雨可能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提前清场,清的是我,不是他表弟。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道里走。楼梯间的灯果然是坏的,好在白天的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能看清台阶。我爬了一层,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屿跟上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隔了四五级台阶的距离,不近不远地跟着。
“你不是说不送吗?”
“我在楼下站着也没事。”
我没再管他。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沈淮发来的。消息不长,就一行字:“你在哪?回来,有事好好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谈什么?”
他秒回:“钱的事,房子的事,咱们坐下说。”
我打了四个字:“利息算好。”
然后把他拉黑了。
锁屏之前,我瞥了一眼那条陌生号码的转账短信。发件人那个号我还没存,备注栏空着。我点进去看了看,转账时间下午四点十分,正是沈淮刷完卡之后不到十分钟。附言那句“嫂子”让我心里翻了一下,像被人从肚子上踹了一脚没出声。
我往上翻,这个号上个月底还给我发过一条短信,我当时当垃圾短信删掉了。今天仔细一看,那条短信写着:“姐,我是思雨,沈淮说你让我加你微信,我加了你没通过,你看一下。”
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号,也没让她加过我微信。她说的“沈淮说你让我加你微信”,从头到尾都是沈淮在替我做决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上爬。五楼到了,我爸家的防盗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里面一层木门,门缝里塞着几份广告传单。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陈屿站在四楼到五楼的拐角平台上,没再上来了。
“我就送到这。”他说。
我回头看他,他朝我点了一下头,表情挺平静的,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明天我再来接你。”
“接我干嘛?”
“去银行。我那车座位多,你爸要是不方便开车,我送你们。”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推开里层的木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播的是午间新闻的重播。我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旧了领口的白背心,手里攥着一副老花镜,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纸。
他抬头看见是我,把老花镜戴上了:“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把陈屿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电视里主持人在播一条本地新闻,说的是某停车场一辆保时捷被砸了车窗,车主报了警。我爸偏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回我脸上:“哭了?”
“没哭。”我说,“爸,你跟我说实话,四年前你给沈淮他妈的三十五万,后来还回来没有?”
我爸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伸手拿过去,拆开,翻到那张借条复印件,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搁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说了一句话。
“那笔钱呢,是后来以你名义存进那张陪嫁卡里的。我跟你妈商量过,怕你嫁过去受气,给你留条后路。可你今天问这个,是出事了?”
我还没回答。
茶几上我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思雨”发来的:“嫂子,刚才沈淮让我给你道歉,我手机号您存一下,以后有事您直接找我。”
紧接着又是一条:“另外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您那张银行卡的密码,是沈淮上个月趁你洗澡的时候拿你手机改的。我看见了,没敢说。”
我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手机边框上,指尖凉得发麻。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碎金一样的光斑,落在茶几那摞纸上,恰好停在沈淮那张购车发票的“付款方式”那一栏。
我爸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沙发垫底下摸出一张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我面前。
上面的余额让我整个人钉在了沙发上。
“爸,”我声音发干,“这张存折上的钱……不是早转进我那张卡里了吗?”
我爸把存折转了个方向,指着备注栏里一行手写的小字:“这是另一笔。你妈临走前交代的,说万一有一天你那张陪嫁卡出了问题,拿这个救急。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自己心里有底了,反而看不清楚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你今天下班回来之前,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电视里那条本地新闻正好播完了,画面切换,下一个镜头是某商场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地库角落,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我爸忽然按了暂停键。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是谁?”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监控截图里那个人侧对着镜头,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腕上一块反光的表。
陈屿。
他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脸被车柱挡住了一半,但那半张脸我认得。
是赵思雨。
监控截图的拍摄时间戳,显示的是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我爸把电视暂停的画面定在那里,手指没从屏幕上挪开。老式液晶电视的像素不高,画面放大到极限就开始糊,但陈屿那块表的反光和赵思雨半张脸的轮廓清清楚楚。灰色短袖,手腕发亮,站在一辆深灰色轿车旁边,赵思雨的鞋是那双帆布鞋,白底上还沾着泥,我在地库见过。
“你认识这个人?”我爸指着陈屿。
“沈淮的表弟,陈屿。”
“他站你那边还是站他哥那边?”
我看了那画面几秒。陈屿蹲在我面前给我穿鞋的样子又浮上来了,那双白球鞋此刻还穿在我脚上,软底贴着脚心,创可贴裹住伤口的地方微微发热。他刚才站在楼梯拐角说明天来接我去银行,语气平得像在说顺路捎一程。
“我不知道,”我说,“我今天才认识他。”
我爸把存折合上,推到茶几中间,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陈屿那辆深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头朝着来路的方向,没有熄火的动静,尾灯亮着红光。陈屿本人不见影子,可能还在楼道里没走,也可能回了车上。
“他在楼下。”我爸说。
我没接话,把手机屏划开又关上,那条来自赵思雨的短信还悬在通知栏里。她说沈淮趁我洗澡时改了我的银行卡密码。这条信息的真假我先放着,但她补了一句“我看见了,没敢说”——这个句式本身就像一根针。
我爸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说吧,从头说。”
我靠在沙发背上,从下午推开家门看见赵思雨开始,到沈淮刷了十六万七,到陈屿递来那个信封,到监控画面里两点三十七分的陈屿和赵思雨。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没存但隐约有印象的号——沈淮他妈,头像是一朵牡丹花,朋友圈封面是张全家福。
消息只有一行字:“然然,妈刚听说你今天回去了,沈淮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那房子的事妈明天跟你爸当面聊,你爸电话没人接,你帮妈转告一声。”
我把手机递给爸看。他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她跟我当面聊?她敢来我就敢跟她当面聊。那三十五万的事我今天正好要跟她说清楚。”
“爸,那钱你到底收没收?”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锈了一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银行回单。他翻了几张,抽出一张,粉红色纸的转账凭证,收款人是他自己,付款人是我婆婆的账户,金额三十五万,日期是我们婚后的第三个月。备注栏手写着“还房款”。
然后他又翻了一张,是隔了半个月的另一张回单,这次收款人是他,付款人是沈淮个人账户,金额也是三十五万,备注栏写着“购房款补缴”。
“你看,”他把两张回单并排放在茶几上,“你婆婆还了一次,你老公又还了一次。但这里面只有一笔钱是真正回了我的口袋。你婆婆转的那笔我收了,沈淮转的那笔我也收了。但沈淮那笔钱后来我打回去了,因为他在转账之后第三天跑来跟我说,那笔钱他本来要留着买车的,手头紧,能不能先借回去。我抹不开脸,又给他转回去了三十五万。”
“那你卡里现在有多少?”
他又把那张存折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算上你妈留的那笔、你陪嫁卡里那笔定期、你妈给你存的那笔,拢共三笔。你妈跟我一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一件事——把眼睛擦亮了再嫁人。”
我攥着那三张回单看了很久。纸边已经被翻得毛了,折痕处泛白,我爸这四年把它们压在铁盒子里,每一张上的金额和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楼下传来一声车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按了一下就松开了。我走到窗边掀开帘子,陈屿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开着,他本人站在车旁边,仰头往楼上看,手机举在耳边。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屿的号。
我接了。
“楚然姐,”他说,“你爸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是谁的?”
我往楼下扫了一圈,陈屿车斜后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那辆车我认得——沈淮上个月跟我说他换公司了,公司配了台公务车,就停在他平时去的那个健身房门口,白色,五菱宏光。
“你认识?”陈屿问。
“沈淮的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屿的声音低了一度:“他现在在车里?”
我没回答,因为那辆白色面包车的驾驶座门开了,沈淮从里面跨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插在兜里,仰头朝着我所在的五楼窗户看了一眼。他看不见我,因为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但他站的位置很正,正对着我爸这栋楼的单元门。
他低头掏手机,然后我的微信收到了他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我已经到了,你把卡的事说清楚,咱们好聚好散。”
我把好友申请划掉了。
陈屿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他过来了。你锁好门。”
我听见楼下单元门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踩上台阶,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我爸把茶几上的回单和存折收进铁盒子里,抱着盒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弯腰把盒子塞进床底最里面一格。
他直起腰回头看我:“别开门。”
脚步声到了四楼,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五楼的声控灯是坏的,他走到门口之后停了,没敲门,就那么站着。隔着两道门,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混在楼道里回响的余音里,分辨不清。
然后他的声音传进来:“楚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把赵思雨的短信发给我的微信,我看见了。”
我没发过。我甚至没存过赵思雨的号码。
那一瞬间我反应过来,赵思雨发给我的短信,同时截图发给了沈淮。她那条“沈淮趁你洗澡改密码”的消息,是她发给我的,也是她发给沈淮的,用来证明她“站在我这边”,同时拿它当投名状。
沈淮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隔着一道门,不高不低:“你出来,我们把那张卡的事说清楚。你爸不是也在里面吗?三个人当面聊,比隔着墙喊方便。”
我爸从卧室走出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没用力,但掌心很暖。他看了我一眼,冲门口扬了扬下巴:“你去开电视。”
我把电视打开了,音量调到最大,新闻频道的声音把门外的一切都盖住了。沈淮没有再敲门。但我知道他站在那儿,没走。
因为陈屿的电话还没挂。
话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声,像拳头砸在方向盘上。
“他妈的,”陈屿在电话里喘了口气,“楚然姐,你从窗户看一眼,赵思雨从面包车后座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