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吧。”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钢笔压在雪白的A4纸上,像一把刀。
许婉清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上那枚八克拉的鸽子蛋在日光灯下闪得刺眼。她没看协议,反而歪着头打量我,嘴角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轻蔑笑容。
“姜远舟,你真要闹到这个地步?”她把玩着车钥匙,钥匙扣上那个三叉星标志晃来晃去,“不就是一辆车吗?至于?”
不至于。
她说得真轻巧。
我盯着她手里那把迈巴赫S680的钥匙,落地五百万的车,我创业第五年买给自己的第一辆豪车。昨天她从我抽屉里翻出备用钥匙,直接把车过户给了她那个叫宋子轩的男助理。
“他昨晚帮我按肩,手法可好了。”许婉清笑盈盈地看着我,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家辛苦了一晚上,我送辆车怎么了?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站在她身后的宋子轩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二十五岁,比我小七岁,皮肤白得像个姑娘。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来面试的时候,毕恭毕敬地叫我“姜总”,说久仰大名,说想来盛恒科技学习。我当时在忙新项目的融资计划书,扫了一眼他的简历——普通二本,市场营销专业,工作经历零零碎碎,最长的一份没超过八个月。
我本来不想用。
是许婉清坚持的。
“人家小伙子挺机灵的,就留在我身边打个下手呗。”她当时靠在我肩上,语气软得像在撒娇,“你天天泡在公司,我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
我同意了。
我从没拒绝过她的要求,结婚六年,一次都没有。
“许婉清。”我没有提高音量,声带却紧得像被一只手掐住,“那辆车是公司的固定资产,你没有权利私自过户。这是职务侵占。”
“职务侵占?”她重复了一遍,笑得肩膀直抖,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姜远舟,盛恒科技是我爸投了三千万才活下来的,你跟我谈法律?整个公司都是我的,我拿一辆车怎么了?”
身后的宋子轩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许婉清的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缓缓按了一圈。
“婉清姐,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他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要不我把车退回来吧,我本来也不该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许婉清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让我陌生:“你收着,姐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拿的道理。你昨晚按了那么久,手上都起茧子了,这是你应得的。”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肩。起茧子。应得的。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玻璃碴的冰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又冷又疼。
但我没有发作。
三十二岁的姜远舟已经不再是二十五岁那个会在公司楼下堵投资人、被保安架出去还红着眼睛喊“再给我五分钟”的愣头青了。六年创业教会我一件事——在最愤怒的时候,反而要最冷静。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平铺在离婚协议旁边。
“这是核心技术团队的全部专利授权书。”我逐字逐句地说,手指点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星辰一号’电池管理系统的底层架构、算法模型、全部源代码,都在我个人的名下。公司章程第三十七条,核心专利不属于公司资产,属于研发者个人。”
许婉清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放下车钥匙,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宋子轩,“盛恒科技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不到两百万,你们最大的客户海城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签的是对赌协议。三个月内‘星辰一号’系统如果无法通过车规级验证,盛恒要赔十二倍的违约金。”
许婉清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穿上外套,扣好纽扣,动作不紧不慢。
“差点忘了告诉你,验证流程需要我的生物密钥。没有我本人到场,没有我的虹膜识别,那个系统就是一块废铁。”
“你——”
“对了,你爸当初投的那三千万,上个月已经通过分红全部收回去了。现在的盛恒,负债率百分之七十三,银行授信下个月到期。”我从口袋里掏出工牌,轻轻放在桌上,“所以许总,恭喜你,你得到了一个空壳公司和一辆迈巴赫。”
宋子轩的脸色比许婉清更难看,他可能以为傍上了一棵摇钱树,没想到这棵树的根已经被我提前切断了。
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姜远舟!”许婉清的声音变了调,从娇纵变成了惊慌,“你站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干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我想让你们俩一起去天桥底下慢慢按。手法那么好,摆个摊应该饿不死。”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许婉清把茶杯摔了。她每次发脾气都摔东西,六年里摔了少说二十套茶具。
我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一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鬓角已经冒出了十几根白头发,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许婉清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她以为我没看见。但是屏幕暗下去之前,微信消息的预览清清楚楚地弹了出来——宋子轩发的。
“姐,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那两条消息,被许婉清在三秒钟之内删掉了。
她以为删了就没事了,就像过去六年里每一次撒谎一样。可我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懒得拆穿。
六年前我娶她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高攀。许家是海城有名的实业家族,九十年代做建材起家,家底殷实。而我只是个刚拿了专利、连公司都还没注册的穷小子。婚礼那天,她爸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姜啊,好好对我闺女,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他是好心,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六年。
那三千万投资,在许家人嘴里变成了“施舍”,变成了“提携”,变成了许婉清每一次无理取闹时砸在我脸上的那句“没有我爸,你什么都不是”。
我用了六年时间,把三千万变成了三十亿估值的科技公司,把“星辰一号”做成了国内新能源电池管理系统的头部产品。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尊重,换来一个平等的眼神。
但我错了。
在许婉清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仰仗许家鼻息活着的上门女婿。她的尊重从来不靠我的能力去赢得,只凭她的心情来施舍。她高兴的时候,我是“我们家远舟”;不高兴的时候,我就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她把我的车送给一个认识三个月的男助理,只因为对方“按肩手法好”。
这不是背叛,这是羞辱。
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地下车库的声控灯亮起,我的那辆老款奥迪A6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迈巴赫的车位已经空了,宋子轩昨晚就把它开走了。
我坐进驾驶室,没有发动车子。
从手套箱里掏出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唯一存着的号码。
“老周,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周淮安沉稳的声音:“准备好了。许家在海城的所有关联公司、近三年的银行流水、税务申报记录、还有老爷子当年那批建材的质检报告——你猜得没错,九八年的海城国贸大厦项目,他们供的那批钢材确实有问题。虽然过了追诉期,但这个料要是爆出去,许家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先留着。”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等他们先出牌。我太了解许婉清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明白。对了,李律师那边已经把离婚协议审核完了,财产分割的条款完全合法有效。只要你签字,盛恒科技的核心专利、‘星辰一号’的全部权益、还有你名下的三套房产,全都跟许婉清没有关系。”
“她今天签了吗?”
“签了。”周淮安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她连协议内容都没看完就签了,估计是没想到你会动真格的。”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的地下车库昏暗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六年了。
六年来我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一点睡下,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我亲自带队攻关“星辰一号”的电芯均衡算法,在实验室里连续熬了四十三个通宵,最后被周淮安架着去了医院——急性胰腺炎,再晚两个小时人就没了。
那四十三天里,许婉清只来过一次电话。
“远舟,我闺蜜约我去三亚玩几天,你的副卡我拿走了哦。”
我当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胃管,手机举在耳边,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我在哪里,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在住院。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只会说“谁让你那么拼的,我爸又不是没给你钱”,然后继续她的三亚之旅。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六年。
现在,结束了。
我发动车子,奥迪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驶出地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许婉清的电话。
我按掉了。
她又打,我又按掉。
打到第五遍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姜远舟你别太过分!”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以为带走专利就能搞垮盛恒?我告诉你,我爸已经在联系中州资本的赵总了,他们愿意投五千万!到时候你别后悔——”
“许婉清。”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远舟,以后咱俩是一家人了,谁也不能欺负你。”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路面,“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这六年,你爸妈冷嘲热讽我没吭声,你把我的项目经费挪去买包我没吭声,你在朋友面前说我吃软饭我也没吭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句话我放在心里捂了六年,现在捂凉了。”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子驶出地库,海城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六月的天气又热又闷,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叫得像在骂街。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盛恒科技的办公楼。
大厅的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喊“姜总”,随即又尴尬地闭了嘴。消息传得真快,估计许婉清已经在公司群里把我“叛变”的事宣扬了一遍。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研发中心。
五层楼的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上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盛恒的核心研发团队一共十七个人,今天在岗的只有七八个,其他人大概已经听到了风声,选择观望。
“老大。”
项目组长程远从工位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复杂。他是我从大学带出来的师弟,跟了我六年,“星辰一号”的底层架构有一半是他写的。
“收拾东西。”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
程远愣了一秒,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设备,动作麻利得像早有准备。
旁边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姜总,我们……”
“愿意跟我的,现在收拾东西,楼下搬家公司的车半小时后到。”我扫了一眼工位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留在盛恒等许总的新投资。不过我把话撂在这儿——盛恒科技的核心技术在我手上,没有我,这家公司撑不过三个月。”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第二个站起来的是硬件组的赵工,四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当年我从某知名车企挖过来的。他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一声不吭地开始装文件。
第三个。
第四个。
到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大楼门口的时候,十七个人的核心团队,站起来了十四个。
剩下三个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犹豫着拿起手机,大概是要给许婉清报信。
我没拦着。
从今天开始,许婉清的一切都跟我无关。
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服务器、实验设备、文档柜一件件搬上车的时候,我站在盛恒科技的招牌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在大堂正中央的铜牌。
盛恒科技——成立于六年前的那个春天。成立的那天,许婉清挽着我的胳膊,笑靥如花地剪彩。当时的她说:“老公,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成。”
六年后的今天,她亲手把这句话撕碎了。
也好。
碎了的镜子,拼回去也是裂的。
搬家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海城科技园区,我坐在奥迪车里跟在最后。手机里周淮安发来了新公司的地址——海城东郊的科创小镇,一栋三层的小楼,租金只有盛恒的五分之一。
“星辰科技。”我默念了一遍新公司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星辰科技,不做别的,只做“星辰二号”。
我花了六年时间把“星辰一号”做到了国内的头部,但这个系统的潜力远远没有被挖掘完。我在研发“星辰一号”的过程中,其实已经完成了下一代架构的理论验证——全新的固态电池管理系统,效率比现有方案高出至少四十个百分点。
这个想法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程远。
因为我知道,只要还在盛恒,这个成果最终也会变成许家的囊中之物。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拿走它,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有我们许家,你做得出来吗”。
现在我自由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从零开始重建一个商业帝国,远比空手创业更难。
科创小镇的三层小楼还很简陋,搬家工人把设备堆在一楼大厅就撤了。程远带着几个工程师在二楼布置临时实验室,赵工在一楼调试服务器。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抱怨环境差,没有人问工资待遇。
这就是跟了我六年的人。
“老大。”程远从楼上跑下来,脸上沾着灰,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灰,“二楼的水电都接好了,但是实验室的空调坏了,这个天气……”
“明天换新的。”我打断他,“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一下,把设备组装好,明天开始正式运作。”
程远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大,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这个跟了我六年的师弟,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他大概是看到了网上那些消息——许婉清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动态:“养了六年的白眼狼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姐妹们擦亮眼睛,千万别嫁凤凰男。”
底下一堆评论,都是许婉清的闺蜜团在附和,什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婉清姐你值得更好的”“分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最新一条评论是宋子轩回复的:“姐,别难过,还有我呢。”
下面配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对程远笑了一下。
“没事。去忙吧。”
程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上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四周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设备箱。落日的余晖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满地狼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六年来,我的手机从来没有安静过。许婉清的购物链接、许爸的投资建议、许妈的养生文章、许家各路亲戚的借钱电话……它们像一群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嗡地飞了六年。
现在,我把它们全部拉黑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在一个设备箱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破个例不算过分。
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我面前那张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海报。
是盛恒科技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星辰一号”的产品图,还有一行标语——“以科技驱动未来”。
海报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创始人兼CEO:姜远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疼。
但比心里那个地方好受多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干活。”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
第二天一早,海城科技圈炸了。
盛恒科技创始人姜远舟宣布离婚、带走核心团队另立门户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一样在圈子里炸开了锅。各大财经媒体和科技自媒体都在疯狂转发热议,我自己的手机被各路记者和投资人打爆了。
我挑着接了几个熟悉的号码,统一回复了一句话:“星辰科技,正在融资,感兴趣的可以来聊聊。”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有六家投资机构表示了意向。
比我想象的快。
许家在海城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本来以为至少要花一周才能打开局面。但显然,资本市场的嗅觉比人情关系更敏锐——他们不在乎我和许婉清的婚姻纠葛,他们只在乎“星辰一号”的下一代产品,不在乎姜远舟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我正跟程远讨论新实验室的布局,周淮安的电话打进来了。
“姜总,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许家老爷子亲自出面了,约了海城好几家投资机构的负责人吃饭。我刚收到消息,中州资本、鼎晖、还有深创投海城分公司的老总,今晚都在饭局名单上。”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在白板上画架构图。
“正常。许家在海城经营了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我放下白板笔,靠在桌边,“老周,你觉得投资机构是看面子投钱,还是看产品投钱?”
“当然是产品。”
“那不就结了。许老爷子能请人吃饭,能让那些老总碍于情面拖几天,但他变不出一套固态电池管理系统来。”我重新拿起笔,在架构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圈,“‘星辰二号’的样机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一个半月。”周淮安顿了顿,“但是姜总,有一个问题——‘星辰二号’的核心算法有一部分是基于‘星辰一号’的架构优化的,这部分专利虽然在你个人名下,但盛恒持有独家商业使用权。如果他们告我们侵权……”
“他们不会告。”
“为什么?”
“因为许婉清不懂技术,许老爷子更不懂。”我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盛恒和星辰科技分隔开来,“等他们搞清楚‘星辰二号’和‘星辰一号’的区别,我们的样机已经上车测试了。到时候就算他们想告,也得先证明‘星辰二号’确实侵犯了‘星辰一号’的商业权益——这个举证周期至少八个月。”
“八个月够吗?”
“够了。八个月后,盛恒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挂断电话之后,我继续画架构图。程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老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什么?”
“离婚,分家,另起炉灶。”他推了推眼镜,“这些东西都不是临时能准备好的。新公司的注册资料、科创小镇的场地、搬家公司的调度……你至少准备了一个月了吧?”
我没有回答。
白板笔在光滑的板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架构图越来越清晰。
“三个月。”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从我第一次在许婉清的手机上看到宋子轩的聊天记录开始。”
程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操。”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个月前,许婉清去三亚“出差”,说海城新能源汽车产业园那边有个供应商大会,她替我去参加。
我信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拿一份落在书房的合同,发现她的iPad没有关。屏幕上是最新的微信消息界面,那个叫宋子轩的男助理发来了一张照片——酒店浴室里的自拍,上身没穿,腹肌线条分明,配了一句话:“姐,水温帮你调好了。”
我当时站在书房里,握着那只iPad,手指冰凉。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麻木的释然。
就好像你一直在等的那只靴子终于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准备所有的事情。专利权的个人确权、新公司的注册、核心团队的沟通、备用场地的选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为盛恒科技付出了六年心血,从三个人的小团队做到了行业头部。如果要离开,我必须带走属于我的东西。不是报复,是止损。
程远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老大,出事了。”他把手机递给我,“产业园那边的电话,‘星辰一号’第七批货的车规级验证报告出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问题?”
“数据造假。”
程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产业园的技术委员会说,我们提交的第七批验证数据里面,有三组电芯循环寿命的测试数据被篡改过。他们要启动正式调查,并且暂停了盛恒的所有供货资格。”
我夺过手机,快步走到窗边。
电话那头,产业园的对接人还在焦急地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飞速转动——
第七批货的验证数据,是宋子轩经手的。
许婉清说让他“学习一下业务流程”,把验证材料的整理工作交给了他。我当时反对过,但许婉清一句话就把我堵回去了:“人家小宋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整理个材料怎么了?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
她给了宋子轩信任,给了他豪车,给了他能接触到公司核心业务的机会。
而宋子轩回报她的,是数据造假。
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引爆多大的雷,但我隐隐感觉到,盛恒科技崩塌的速度,可能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倒影。
在科创小镇三层小楼简陋的窗户前,在三十二岁这一年的初夏黄昏,姜远舟这条走了六年的路,终于拐进了一条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前方的岔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