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的一个清晨,山东潍坊昌乐县,雷丁汽车产业园的大门像往常一样敞开。
流水线上,一辆辆四轮电动车正被组装成型,车身喷着鲜艳的颜色——红的、白的、蓝的,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工人们并不知道,远在北京的工信部大楼里,一份编号为“工信部联装〔2018〕227号”的文件刚刚签发。
几个小时后,这份文件将以“关于加强低速电动车管理的通知”之名,发往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
雷丁产业园里的流水线还在轰鸣。
从山东到河南,从河北到江苏,散布在县城和乡镇的上千家低速电动车作坊也还在赶工——售价几千元到一两万元、不用上牌照、不用考驾照的“老头乐”,正在以每年超百万辆的速度涌入中国最广袤的下沉市场。
没有人意识到,属于“三无神车”的黄金时代,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一
“老头乐”的兴起,可以追溯到2007年前后。
但真正意义上的爆发,要从2013年算起。
那一年,中国低速电动车市场突然驶入了快车道。
山东省汽车行业协会的数据显示,从2013年开始,这个市场连续数年保持50%以上的高速增长。
到2018年,四轮低速电动车年产量突破100万辆,产业规模达到千亿级别。
有机构统计,仅仅2014到2017年间,低速电动车的增长率就高达154%——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同期其他品类的新能源电动车。
为什么是2013年?
答案藏在中国的城镇化和老龄化进程中。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2025年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1亿人。
数亿老年人的出行需求,在公共交通尚不完善的县城和乡镇,几乎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巨大缺口。
“老头乐”精准地卡在了这个缺口上。
在山东德州某乡镇,卖电动车的张老板见证了这场变迁的全过程。
2015年的时候,他每天能卖3辆电动三轮车;到了后来,月销四轮低速车就能达到50辆。
客户群体也从清一色的60岁以上老人,扩展到了30来岁的宝妈。
乡镇教师每天往返20公里上班、菜贩子凌晨进城采购、宝妈接送孩子上兴趣班——这些被统称为“30公里生活圈”的日常需求,催生出了一款“能遮风挡雨的电动摩托”。
比“遮风挡雨”更打动人的,是账算得过来的经济账。
某品牌低速车每公里电费仅5分钱,相比燃油车每年能省下8000元油费。
8000元是什么概念?
在山东、河南的很多农村,这相当于三亩玉米地一年的收入。
一辆“老头乐”的售价多在几千元至一两万元,不用考驾照、不用上保险、不用缴养路费。
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几乎是门槛最低的机动化出行方案。
市场的反应是惊人的。
截至2020年底,中国电动汽车(含高速新能源汽车)的保有量还不到500万辆。
而以“老头乐”为主的低速三轮、四轮电动车,早在2019年保有量便已突破1000万辆。
低速电动车的保有量,是正规新能源汽车的两倍。
这个数字,让所有的主流车企都不得不侧目。
二
在“老头乐”的版图上,山东是无可争议的中心。
从2009年到2017年,山东省累计生产低速电动汽车219.06万辆。
河北、河南两省紧随其后——山东、河北、河南三省承包了全国80%的低速电动车产能。
一批后来在中国低速电动车史上留下名字的企业,都诞生在这片土地上:雷丁、丽驰、御捷。
它们的年销量动辄超过10万辆,在各自的区域市场里,它们是比奔驰宝马更真实的存在。
其中跑得最快的,是雷丁汽车。
雷丁的故事始于2008年。
它的前身是潍坊比德文电动车有限公司,一家靠电动自行车起家的企业。
那一年,比德文控股集团判断低速电动汽车市场前景广阔,创立了雷丁汽车品牌。
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无比正确——雷丁几乎押中了中国下沉市场最大的一波出行红利。
靠着“老头乐”的红利,雷丁汽车一路狂飙。
2016年,雷丁的年销量是15万辆;2017年,21万辆;2018年,28.7万辆。
连续三年,雷丁蝉联全国低速电动车销量冠军。
市场占有率一度超过30%。
2018年,雷丁的总营收高达120亿元。
120亿元是什么概念?
在那个年份,很多A股上市的整车企业都达不到这个数字。
2017年6月,雷丁汽车董事长李国欣出现在中国嘉德春拍现场。
他以3.45亿元的价格,拍下了黄宾虹的名画《黄山汤口》。
一个做“老头乐”的老板,花3.45亿买了一幅画——这件事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但回过头看,那是雷丁乃至整个低速电动车行业最风光的时刻。
没有人想到,巅峰之后,是断崖。
三
“老头乐”跑得越快,问题暴露得也越快。
在城市的道路上,“老头乐”是一种身份模糊的存在。
说它是机动车,它不用上牌照、不用考驾照;说它是非机动车,它却常常在机动车道上行驶。
这种模糊的身份,让它游走于监管的灰色地带。
使用者无须考取驾驶证,不必缴纳强制保险,插上电源就能开走——操作逻辑像家用电器一样简单。
但道路不是客厅。
北京市公安交管局的数据显示,2022年,北京共发生违规电动三、四轮车亡人交通事故131起,死亡138人。
2023年上半年,这类事故起数同比上升四成,死亡事故已占北京交通亡人事故的近10%。
在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尚且如此,在管理更松散的三四线城市和农村,“老头乐”的乱象更加触目惊心。
河南灵宝市,一个普通的县级市。
公安机关调查显示,2022年以来,灵宝市发生的涉及低速四轮电动车交通事故达238起,造成人员伤亡76起,占低速电动车事故率的31.9%。
也就是说,每三起“老头乐”事故里,就有一起有人伤亡。
更宏观的数据来自工信部。
2017年,工信部公布的一项统计显示,全国五年内共发生低速电动车交通事故83万起,造成1.8万人死亡,18.6万人受伤。
83万起事故、1.8万条人命——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低速电动车引发的事故起数和死亡人数,近三年年均分别增长23.3%和30.9%。
事故频发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车辆本身的质量问题首当其冲。
北京车管所副中队长刘健在接受央视采访时指出,大部分违规三、四轮车存在诸多设计缺陷:底盘高、车身窄、缺少差速器,行驶时容易侧翻;前照灯、小灯等强制要求的灯具数量不足。
车身平稳性差,底盘较轻,容易发飘和倾斜;车门塑料感明显,即便是铁质材料,整体质感也偏差;车辆内部没有安全带,也没有安全气囊。
这些车,本质上是在电动三轮车的平台上加装了一个金属骨架和工程塑料外壳。
驾驶者的问题同样突出。
“老头乐”的大部分受众是老年人,安全意识不足、反应不够迅速、缺乏应变能力。
2023年年末,河南南阳发生的一起事故震动了全国:一名22岁的女教师被一位七旬老人驾驶的“老头乐”撞倒并拖行致死。
悲剧在网上引发巨大讨论,“禁止‘老头乐’上路”的呼声第一次从民间蔓延到了公共政策层面。
四
2018年11月8日,工信部、发改委、科技部、公安部、交通运输部、市场监管总局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低速电动车管理的通知》。
这份后来被业内简称为“227号文”的文件,彻底改写了低速电动车行业的命运。
通知开宗明义地指出:低速电动车“多数产品属于道路机动车辆,但生产使用未纳入机动车管理体系,产品制动、转向、碰撞等性能不符合机动车安全技术标准”。
文件认定,低速电动车的“无序增长加剧了城市拥堵,由其引发的道路交通事故呈快速上升态势,严重影响城市绿色交通、慢行交通发展和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六部门的联合通知提出了一个“三阶段”清理整顿方案。
第一阶段(2018年11月)是调查摸底。
第二阶段(2018年12月至2019年1月)是整改。
第三阶段,各省级人民政府要制定本区域低速电动车产能压减淘汰转型调整方案。
通知还明确要求:停止制定发布鼓励低速电动车发展的相关政策,停止核准或备案低速电动车投资项目,停止新建低速电动车企业,停止扩建生产厂房,停止新增低速电动车车型。
一句话:低速电动车的产能,一滴都不能再增加了。
这份文件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在此之前,“老头乐”虽然一直处于灰色地带,但从未被国家层面的政策如此系统地清理过。
227号文等于宣告:这个行业野蛮生长的时代结束了。
紧随中央文件,山东率先行动。
2018年12月16日,山东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低速电动车管理工作的实施意见》,成立低速电动车规范管理工作专班。
文件要求统筹开展生产企业清理整顿,严禁新增低速电动车产能,整治道路交通秩序。
2019年4月至年底,山东进入第三阶段清理整顿,各市要研究制定产能压减淘汰转型调整方案。
一夜之间,风向逆转。
五
政策的铁幕落下之后,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产业链上的每一个人。
低速电动车制造企业的数量,由2018年前后遍地开花的上千家,骤降至不足220家。
粗略估算,至少820家本土厂商在规范化浪潮中终止运营。
生产端的收缩比消费端来得更猛、更快。
高工产研锂电研究所(GGII)的报告记录了这个行业的坠落轨迹。
2018年下半年,政策冲击开始显现,四轮低速电动车产量规模缩减。
2020年,市场环境更加严峻,产量进一步下滑至71万辆。
到了2021年,行业产量仅剩32万辆。
从2018年巅峰期的100多万辆,到2021年的32万辆——三年时间,产量缩水了将近七成。
消费端的数据同样触目惊心。
权威统计显示,截至2025年,全国“老头乐”实际在用数量已从历史峰值超1000万辆锐减至约320万辆。
缩水幅度接近七成。
曾经满街乱窜的“三无神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国县城的街道上消失。
行业的龙头雷丁汽车,是这场大撤退中最引人注目的牺牲者。
2018年,就在六部委通知下发的同时,雷丁开始自救。
4月,雷丁收购陕西秦星汽车,获得新能源商用车和特种车生产资质。
2019年1月,雷丁以14.5亿元收购四川野马汽车,获得新能源汽车、传统燃油乘用车、客车的生产资质。
从“老头乐”制造商到拥有乘用车生产资质的正规车企——雷丁的转型之路,看上去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但转型远比想象中艰难。
2019年,雷丁推出i3、i5、i9三款电动车产品,全力进军新能源市场。
这三款车的价格从4.98万元到13.99万元不等。
市场的回应却异常冷淡——2019年全年,i系列销量只有3387辆。
上市不到一年,全线停售。
2021年,雷丁卷土重来,推出“芒果”系列,主攻A00级纯电微型车市场。
这一次,雷丁把价格拉低到了2.98万元起步。
市场反应略有好转——2021年芒果系列卖了3.04万辆。
但和竞争对手一比,差距依然刺眼:五菱宏光MINI EV在2022年11月单月的销量就高达6.86万辆。
雷丁芒果2022年1到11月的累计销量,只有1.79万辆。
转型没有带来转机,资金链却先断了。
2022年春节过后,雷丁便已陷入经营困境。
从2021年4月第一台芒果下线算起,雷丁累计向约500家经销商收取了数亿元预付车款,却无法交车。
这些预付款中,不乏由雷丁销售人员撮合、并由集团提供担保的银行贷款——大量贷款已经逾期。
2023年1月14日,雷丁汽车创始人李国欣通过集团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段实名举报视频。
他举报的对象是潍坊市昌乐县现任县委书记王骁。
李国欣称,王骁为彰显政绩,逼迫雷丁在2022年10个月里虚报工业产值及销售产值46.83亿元。
他还表示,由于昌乐县政府不愿为雷丁提供续贷支持,影响了投资者信心,导致融资无法如期到位、企业停工停产。
民营企业家实名举报县委书记,这条消息瞬间引爆舆论。
举报发出当日,山东省宣布成立省市联合调查组,进驻昌乐县。
111天后,2023年5月5日,昌乐县人民法院公告显示,雷丁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已向法院申请破产。
案号为(2023)鲁0725破申1号。
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均为雷丁汽车。
记者实地探访了位于昌乐县比德文路的雷丁产业园。
园区十分安静。
据保安称,除了各部门还有一两名值班员工,园区已没有员工来上班——保安自己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工资了。
产业园门口,长期坐着一名昌乐县政府的工作人员,负责接待前来追款的经销商。
昔日的“老头乐之王”——年营收120亿元、连续三年销量冠军——就这样倒下了。
雷丁不是第一个倒下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此前御捷、富路等低速电动车企都遭遇了类似困境。
在行业大退潮中,能活下来的只是少数。
六
“老头乐”退场了,但出行需求不会消失。
全国3.1亿老年人的出行问题,不会因为一纸禁令就自动解决。
许多老年人选择“老头乐”,实因公共交通覆盖不足、步行不便等现实困境。
在农村和城市外围地区,公交半小时一班甚至更久,打车太贵——对老年人来说,“老头乐”是接送孙辈、买菜就医的理性选择。
各地开始探索替代方案。
北京公交集团2024年开始试点开行6条通医专线。
各地也在优化社区微循环公交、增设便民接驳线路。
有建议提出,可以借鉴“残疾人机动轮椅车”的管理思路,对合规车辆限速、限重、限乘。
还有人呼吁探索设立低速电动车专属驾照,或简化考证流程,降低老年人合法出行的门槛。
但这些替代方案的建设需要时间。
在公共交通尚未覆盖的“最后一公里”,“老头乐”留下的空白短期内很难被完全填补。
七
“老头乐”的故事并没有完全结束——它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
2021年6月,工信部正式公开征求对推荐性国家标准《纯电动乘用车技术条件》的意见。
这份征求意见稿明确:四轮低速电动车将作为纯电动乘用车的一个子类,命名为“微型低速纯电动乘用车”。
规定座位数在4座及以下,最高车速小于70公里/小时。
同时对外廓尺寸、整备质量、轮胎标准、限速装置、制动性能、稳定性能、碰撞安全等方面提出了具体的技术指标要求。
更重要的是,新标准要求微型低速纯电动乘用车的动力电池能量密度不小于70Wh/kg——这意味着铅酸电池将被淘汰,只能使用磷酸铁锂或三元锂电池。
从铅酸到锂电,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整个供应链和成本结构的重构。
低速电动车被正式纳入正规化管理。
曾经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老头乐”,终于有了合法的身份——但代价是,它必须变得安全、合规、可上牌、可上保险。
与此同时,一些企业找到了新的出路——出海。
在广交会上,一家生产低速电动车的厂家负责人告诉记者:“我们这种低速四轮电动车在欧洲卖得特别好,一年可以卖出500多台,每年增速更是达到30%到40%。”
这些车造型炫酷可爱,体积小、停放方便,在欧洲市场很受欢迎。
数据更能说明问题:中国低速电动车对美出口量从2021年的5.75万辆增长至2023年的11.42万辆,两年翻倍。
2024年出口增速超过300%。
头部企业涛涛车业在美国低速车市占率达18%——当地每卖出5台低速代步车,就有1台是中国制造。
国内市场的萎缩,反而倒逼企业走向了更广阔的全球市场。
八
2024年1月1日,北京、天津等地相继出台规定,要求不符合标准的低速三、四轮车不得上路行驶,不得在道路、广场、停车场等公共场所停放。
违规上路或停放的,执法部门将依法查处。
新规落地后,有记者探访了北京的东城、西城、朝阳、丰台等区——昔日满街的“老头乐”已难觅踪影。
邮政寄递、环卫、园林绿化、共享单车运维四个重点行业的用车全部完成了置换,实现了“车上牌、人持证”。
从2007年的萌芽,到2013年后的狂飙,再到2018年的政策急刹车,最后到2024年的大规模清退——“老头乐”在中国县城的十八年,是一部关于需求与安全、草根与秩序、市场与监管的复杂叙事。
回到2018年11月那个清晨。
山东潍坊昌乐县,雷丁汽车产业园的流水线上,一辆辆“老头乐”正在被组装成型。
工人们不知道北京的文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
流水线还在运转,喷漆车间还在喷漆,质检员还在敲打着车身。
那是中国县城“三无神车”最后的、也是最热闹的一个早晨。
流水线上的每一颗螺丝都在拧紧,每一寸铁皮都在成型。
然后,文件来了。
流水线慢下来,然后停下来。
那些曾经满街乱窜的彩色小车,如今停在院子里、墙角下、村道旁,车身落满了灰。
有人偶尔还会擦一擦车顶的灰尘,但再也没有人把它开上马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