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当地时间2019年9月11日,法兰克福车展期间,一场被媒体称为“汽车界最强晚宴”的奢华聚会正在举行。 恒大集团董事局主席许家印做东,宴请了60多位全球顶级汽车工程技术龙头企业和零部件供应商的董事长和CEO。 博世、采埃孚、麦格纳、FEV集团……这些平时互为竞争对手的行业巨头掌门人,罕见地齐聚一堂。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龙头企业代表们纷纷发言,称过去从未一起合力做一件大事,而如今让全球最顶尖汽车领域龙头企业实现历史性首次大聚合的,就是恒大。 许家印畅谈合作愿景,誓言要整合全球顶尖资源,打造世界一流品质的“恒驰”全系列产品。 这场晚宴,被当时的舆论解读为中国资本进军全球汽车产业链的里程碑事件,充满了雄心与豪情。
然而,仅仅五年之后,这场盛宴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一场残酷的清算便已到来。 2024年,恒大汽车天津工厂被责令停产;2025年,其天津附属公司被法院受理破产清算;截至2026年4月,恒大汽车旗下多家核心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 那个曾经扬言“到5年成为世界规模最大、实力最强新能源汽车集团”的千亿梦想,如今只剩下港股市场上0.17港元的股价、18.43亿港元的市值,以及一地鸡毛。 从法兰克福的狂欢到破产法庭的冰冷,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家印的造车梦,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开始崩塌的?
很多人把恒大的失败简单归咎于2021年后的地产危机传导。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同样面临行业寒冬,其他一些跨界者仍在挣扎求生,而恒大汽车却溃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回到2019年那个夜晚,或许能发现一些早已埋下的伏笔。 当许家印在法兰克福高举酒杯时,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的格局早已不是一片蓝海。 那一年,比亚迪的年度新能源汽车销量已经超过22万辆,其刀片电池技术即将发布;蔚来在经历资金链危机后顽强存活,ES6开始上量;理想汽车的首款车型理想ONE刚刚开始交付,并迅速成为爆款;小鹏汽车则获得了4亿美元的C轮融资,全力推进自动驾驶研发。 市场的窗口期,早在2014年至2016年那波造车新势力崛起时就已经打开。 2019年才带着“买买买”战略高调入场的恒大,从时间上看,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晚到者”。
这种“晚”,不仅仅是时间上的迟到,更是认知上的滞后。 当许家印在全球进行他的第七次大并购,收购瑞典NEVS、英国Protean、荷兰e-Traction,并与德国hofer组建合资公司时,他信奉的依然是房地产行业那套“高杠杆、快周转”的逻辑。 他以为,造车就像盖楼,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最好的设计图纸、最先进的建筑材料和最优秀的施工队,然后就能快速复制出一栋栋高楼。 根据恒大汽车自己披露的数据,截至2020年,其在新能源汽车产业累计投入高达474亿元,其中249亿元用于收购核心技术和研发,225亿元用于工厂建设等。 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家初创车企眼红。 许家印试图用资本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拼凑”出一个拥有世界顶级技术的汽车帝国。
但汽车工业,尤其是正向研发智能电动汽车,是一门需要长期技术积累、体系化能力和持续迭代的苦生意。 恒大汽车首席财务官潘大荣曾在2020年业绩会上豪言,2022年实现量产后,集团将不再对其“输血”。 这句话背后,是典型的房地产思维:项目前期投入,快速开盘预售,回笼资金后再投入下一个项目。 然而,汽车产品的研发周期以年计,从平台开发、样车测试、产线调试到量产爬坡,任何一个环节都无法跳过。 恒大却反其道而行之,它在全国一口气规划了上海、广州、天津等十大生产基地,号称总投资额高达3000亿元。 更令人咋舌的是产品策略,2021年4月的上海车展上,恒驰汽车一次性发布了从A级到D级的九款车型,覆盖轿车、SUV、MPV等全系列。 这种“九箭齐发”的场面,在汽车史上闻所未闻,它像极了房地产开发商同时推出一个大型社区的九种不同户型。
这种粗暴的“地产式”造车法,很快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 被寄予厚望的首款量产车型恒驰5,于2022年9月艰难下线。 然而,它的诞生过程就充满了混乱。 有内部人士透露,为了赶进度,恒驰5的研发采用了“总包-分包”模式,底盘、三电、车身等不同部分由不同的海外技术团队负责,最后再强行拼凑在一起。 这导致了一系列兼容性问题,甚至出现了底盘与电池包不匹配的尴尬局面。 产品上市后,问题更是接踵而至。 早期车主纷纷投诉车辆存在刹车异响、车机卡顿黑屏、辅助驾驶功能失灵、续航严重虚标等问题。 一款仓促问世、未经充分验证的产品,彻底摧毁了市场对“恒驰”品牌的信心。
市场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自2022年10月开始交付,到2024年6月30日,恒驰5累计生产了1700辆,累计交付量仅为1429辆。 这个数字,甚至不及头部新势力品牌一周的销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474亿元的巨额投入。 有媒体粗略计算,以这个交付量摊薄,每辆恒驰5的隐形成本高达数千万元。 这是一场效率低到令人发指的资本消耗战。 天津工厂在短暂开工后,于2024年5月被地方行政部门责令停产整改,原因是其生产准入条件不达标。 随后,工厂进入实质停产状态,园区内只剩几十人留守,庞大的冲压车间被租赁给其他公司使用。
财务数据的崩塌比产品失败来得更加猛烈。 根据恒大汽车2024年中期报告,公司上半年营收仅3838万元,同比暴跌75.17%,净亏损则高达202.56亿元,比2023年同期的68.73亿元扩大了近两倍。 更触目惊心的是资产负债表,截至2024年6月30日,恒大汽车总资产163.69亿元,总负债却高达743.5亿元,已经严重资不抵债。 公司账上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仅剩下3900万元。 这笔钱,对于一家曾经挥金如土的车企来说,连支付总部一个月的水电费可能都捉襟见肘。 由于资金枯竭,恒大汽车甚至无法保证其审计师开展正常的年度审计工作。
雪上加霜的是,地方政府开始追讨此前给予的补贴。 2024年6月,相关行政部门下发处理决定,认定恒大汽车附属公司违约,要求其退回已发放的约19亿元各项奖励和补贴。 这笔追讨,对于现金流早已断裂的恒大汽车而言,无疑是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公司的核心资产正在被逐一清算。 广州南沙基地的制造主体早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上海制造基地处于停机状态;最后的生产火种天津基地,也于2025年11月被法院正式受理破产清算。 曾经遍布全国的宏伟蓝图,如今只剩下被查封的厂房和待处置的设备。
如果我们回过头再看2019年那场法兰克福晚宴,会发现一个巨大的讽刺。 许家印当时宴请的,是博世、大陆、采埃孚这些传统汽车时代的顶级供应商巨头。 他试图通过整合这些巨头的技术,快速打造出一辆“顶级好车”。 然而,中国新能源汽车赛道的竞争焦点,在2019年已经转向了以电池、电驱、电控为核心的三电系统,以及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等软件定义汽车的能力。 比亚迪的刀片电池和垂直整合供应链、蔚来的用户服务和换电体系、理想的增程技术和产品定义、小鹏的全栈自研自动驾驶,这些才是当时赛道玩家们构筑护城河的关键。 恒大花费巨资收购的英国Protean轮毂电机、荷兰e-Traction轮毂电机,这些技术虽然先进,但在当时的主流电动车上并非首选,其成本、可靠性与主流方案相比并无优势。 恒大押注的技术路线,与市场真实的需求和演进方向,产生了严重的错配。
这种错配,根源在于决策者对汽车产业规律的漠视。 许家印曾要求恒大汽车同步研发十几款车,这在业内看来是天方夜谭。 即便是大众、丰田这样的巨头,开发一个全新的纯电平台也需要投入上百亿欧元和数年时间。 恒大却想用“买买买”的方式,同时搭建多个平台,研发多款车型。 其上海研究院一度号称拥有2000人的研发团队,很多是通过高薪挖角而来,薪资水平是市场价的1.5倍。 但这种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团队,缺乏统一的研发体系和流程积淀,内部管理混乱,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合力。 高投入并没有换来高产出,反而造成了惊人的浪费。
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随着恒大集团陷入严重的债务危机,对汽车板块的输血戛然而止。 潘大荣所说的“2年后集团不再输血”一语成谶,只不过是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实现。 失去母公司的资金支持,自身又毫无造血能力,恒大汽车的命运其实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后续所有的“引入战投”、“自救”,在高达七百多亿的负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债权人失去了耐心,从2024年开始,各地的供应商、银行、金融机构纷纷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将恒大汽车旗下的资产逐一冻结、查封。
2026年3月,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华夏支行作为申请人,正式向法院提交了对恒大汽车破产清算的申请。 这家曾经市值高达数千亿港元,一度超过福特汽车的“明星公司”,最终走到了司法清算的终点。 它的故事,为中国企业跨界造车提供了一个极其昂贵的失败样本。 它证明了,在汽车这个讲究长期主义、尊重客观规律的制造业领域,仅靠资本堆砌和营销豪言,无法堆出一家真正的车企。 风口可以催生机遇,但无法替代从研发、生产、品控到销售、服务每一个环节的扎实耕耘。 当潮水退去,那些没有穿泳裤的人,终将赤裸地暴露在沙滩上。 恒驰汽车从法兰克福的盛宴,到破产清算的残局,这中间相隔的,不仅仅是一场地产风暴,更是一道对产业规律敬畏与否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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