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年终奖明细发到公司大群的那天晚上,我正在仓库里搬货。
手机震了十几下我才腾出手来看,满屏的消息提醒,有私聊的,有群聊的,最多的那个红点来自公司五百人的总群。我点进去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纸箱的灰,屏幕滑了好几下才划到最上面。
是姜婉发的一条全员通知。
“各位同事,今年的年终奖已经核算完毕,感谢大家一年的付出。以下是管理层及核心骨干的年终奖分配明细,请相关同事核对。”
我往下滑,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渡——三千六百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想笑还是什么。三千六,我上个月给仓库买的那批打包台都不止这个数。六年了,从姜婉创业第一天起我就在这,从她办公室只有八平米、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开始,到现在两层办公楼、四十多个员工,我的年终奖是三千六。
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江一帆——七十万。
我以为是眼睛花了,把屏幕凑近又看了一遍。没错,七个零,七十万。
江一帆是谁?姜婉的男助理,去年六月才招进来的,满打满算进公司不到一年半。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研究生毕业,会说话会来事,姜婉出去谈合作总带着他。上回年会他喝多了,当着全公司的面搂着姜婉的肩膀喊姐,姜婉没躲,还笑着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仓库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攥着手机坐在一摞纸箱上,工装后背全湿透了,十二月的天,我愣是坐出了一身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聊。
库管老周发来的,就一句话:“老沈,你看见了没?”
我没回。
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是财务的小刘:“沈哥,那个明细……姜总发之前没跟你商量吗?”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去四个字:“我知道了。”
关掉手机,我从纸箱上跳下来,把剩下那车货搬完。一共四十二箱,每箱二十三斤,我从货架第一层摞到第四层,码得整整齐齐。仓库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咣咣响,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搬完最后一箱,我靠在货架上喘了口气,摸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个群。
群里已经炸了。
“七十万?我滴乖乖,江助理这年终奖比副总都高了吧?”
“人家是姜总身边的红人,能比吗?”
“不是,沈渡才三千六?我没看错吧?他是姜总老公啊!”
“三千六……连我都不如,我好歹还有八千呢。”
“嘘,别说了,沈哥在群里。”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往上蹦,有人撤回了,有人还在发,最后姜婉在群里说了一句:“大家对分配方案有疑问的,可以私下找财务沟通,不要在群里讨论。”
然后她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
“沈渡,晚上回家我们聊聊。”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了仓库的灯,锁上门走了。
雨下得挺大,我骑着那辆跟了六年的电动车往家走,雨披破了个洞,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灌了一后背。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赵探出头喊了我一声:“老沈,你老婆那大奔刚过去,你没跟她一块儿回来啊?”
我冲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老赵是新来的,不知道我跟姜婉的事。他只知道302那户住着一对夫妻,女的开的奔驰GLE,男的骑的电动车。他大概以为我是那女的司机。
其实也差不多。
回到家的时候姜婉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茶几上摆了两盘菜,还冒着热气。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着温温柔柔的,跟公司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姜总判若两人。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快去洗洗手吃饭,我让王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站在玄关没动,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
姜婉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很平淡:“今天群里那个事,你别多想。”
我把雨衣脱下来搭在门把手上,换了拖鞋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三千六,”我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仓库老周都拿了两万三。”
姜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那双好看的眼睛,三十三岁的女人保养得跟二十七八似的,皮肤白得能透出青色的血管。她看着我说:“年终奖是按岗位贡献核算的,财务有统一标准。”
“江一帆的七十万也是按标准?”
这句话我问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干了六年仓库,我的脾气早就磨得跟仓库里的旧纸箱一样,压不扁但也硬不起来了。
姜婉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她在公司里面对质疑时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理解不了”的、居高临下的耐心。
“江一帆今年帮我拿下了两个大单,光华中区那个项目,他从接触到签约跟了四个月,利润你自己算算。”她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业务的下属解释,“公司的分配机制是看贡献,不看关系。”
“哦,”我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挺好的,王姐的手艺确实不错,“那我这六年,在你眼里算什么?”
客厅安静了几秒。
姜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沈渡,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公司是公司,家里是家里,你不能把两件事搅在一起。你在公司的岗位是仓库主管,这个岗位的市场薪资和年终标准,你自己也清楚。”
清楚。
我当然清楚。
六年前姜婉辞掉设计师的工作要自己创业的时候,是我拿出全部积蓄二十万给她当启动资金。她要做高端家居定制,我就陪着她一家一家跑客户、跑工厂。公司注册那天她紧张得手抖,连名字都写错了三遍,是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把“姜氏定制”四个字写完的。
那时候没有仓库,货都堆在租来的民房里,我一个人搬上搬下,腰就是那会儿落下毛病的。后来公司接了第一个大单,客户要求三天出货,工期根本来不及,我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蹲在车间里盯工人干活,最后一晚发了高烧,趴在打包台上昏过去了。姜婉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我那样,当时就哭了,抱着我说等公司做大了再也不用我这么累。
公司后来确实做大了。
从民房搬到了工业园,从两个工人变成了四十多号人,从一辆面包车变成了三辆货车。姜婉穿上了几万块一身的套装,开上了奔驰,出入各种商会、论坛,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头衔。
但我还在仓库。
从民房搬货的那个人是我,在工业园搬货的那个人还是我。只不过头衔从“打杂的”变成了“仓库主管”,工资从四千涨到了八千。
八千块,在姜婉的圈子里,大概连请人吃顿饭都不够。
但我也没说什么。我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计较这些,公司是她的也是我的,钱左手倒右手,都是这个家的。
直到今天。
直到群里那七十万砸在我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排骨吃完了,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姜婉还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姜婉,”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我们结婚六年了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警惕:“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穿着拖鞋比我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求我拿钱给她创业的小姑娘的表情。她伸手拉了拉我工装的领子,语气软了下来:“沈渡,你别这样。三千六是少了点,我跟财务说一下,给你调到五万。但咱们得公私分明,不能因为你是老板老公就拿特殊待遇,那样其他员工怎么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甲做得精致,淡粉色的法式美甲,上面镶了一小颗钻。这双手六年前给我洗过工装、做过饭、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额头上敷过冷毛巾。现在它们捏着我的领子,动作温柔,说的话却在跟我算账。
“不用了,”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握了握,“三千六挺好的,按标准来嘛,你说的对,不能搞特殊。”
姜婉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她很快笑了,拍了拍我的胸口:“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对了,明天你早点到公司,有个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签。”
“什么东西?”
“续约合同,”她说得轻描淡写,已经在转身往回走了,“你的劳动合同这个月底到期,我让人力重新拟了一份,条件比之前好。”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背影上,家居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跟我睡了六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好,”我说,“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熬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把姜婉的那份用保鲜膜盖好放在桌上。她的闹钟七点半才响,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
骑电动车到公司要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大门还没开。仓库在园区最里面那栋的一楼,我掏钥匙开了卷帘门,一股纸箱和木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我闻了六年,早就闻不出好坏了。
上午十点,我正在盘点库存,手机响了。
是姜婉。
“沈渡,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她的声音很正式,是那种在公司里才会用的语调。我挂了电话,拍了拍身上的灰,从仓库走到前面办公楼。
姜婉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一整面落地窗,采光最好的房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大班台后面,旁边站着一个人。
江一帆。
小伙子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很职业:“沈主管,您好。”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在姜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姜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上滑过来。
“你的续约合同,看一下。”
我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是劳动合同,甲方是姜氏定制家居有限公司,乙方是我。岗位没变,薪资也没变,期限是三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的公章已经盖好了,姜婉的签名也已经签好了,就等着我在乙方那一栏落笔。
“条件跟之前一样,”姜婉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在公司也这么多年了,流程都熟,签了就行。”
我拿着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纸张挺厚实,打印得也清楚,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姜总,”我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她,“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姜婉微微皱了下眉,大概是不太习惯我在公司这么叫她。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问。”
“公司去年总利润大概多少?”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旁边的江一帆低头翻了翻文件夹,替她回答了:“去年公司净利润大概在六百万左右,具体数字财务那边有报表,沈主管需要的话可以——”
“不用,”我打断他,眼睛还是看着姜婉,“六百万的利润,我一个干了六年的仓库主管,年终奖三千六。他,”我指了指江一帆,“来了一年半,七十万。”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江一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他退后了半步,把目光移向了姜婉,像是在等她发话。
姜婉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她坐直了身体,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又露出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
“沈渡,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笑了笑,把那份合同往前推了推,“就是想问问,你给江一帆七十万的时候,是按照岗位贡献核算的。那我这六年,从你公司零开始到现在的六百万利润,我的贡献值多少?”
姜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她穿着高跟鞋,站着比我坐着高出一大截,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渡,”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我们回家再说这个行不行?这里是公司,你注意一下场合。”
“场合?”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昨天你把年终奖发到五百人大群里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场合?”
姜婉的脸彻底冷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个键:“小陈,你先出去一下。”
江一帆立刻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出门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姜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沈渡,你别忘了,公司是我的。当初注册的时候,法人是我,股东也是我。你出的那二十万,是借给我的,我早就还给你了。”
我愣住了。
那二十万,她确实还了。第三年公司盈利之后,她往我卡上转了二十五万,说是连本带利。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夫妻之间谁的名字注册都一样,钱在她那儿跟在我这儿没区别。
现在看来,有区别。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慢慢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拿在手里,“我就是个打工的?”
姜婉没有正面回答。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你如果对续约条件不满意,可以提。薪资可以适当调整,但幅度不会太大,毕竟你的岗位性质在那里摆着。至于年终奖,今年的我可以单独给你补一笔,算是——”
“不用了。”
我把那份合同卷成一个筒,在手心里敲了敲。
“姜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条件的。”
姜婉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我笑了笑,把那份合同放在她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那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写的。昨晚她一说出“续约”那两个字,我就在心里把这封信打好了草稿。今早煎完鸡蛋之后,我坐在餐桌旁边,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工工整整地把它写了出来。
辞呈。
我把信封放在那份合同的旁边,整整齐齐地摆好。
“公司再珍贵,也与我无关了。”
我笑着说的这句话。
姜婉的目光落在那张信封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愣住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为了缓和气氛的愣住,是真的愣住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手指还捏着合同的边角,眼睛盯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沈渡,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我双手撑在她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六年前你说要创业,我拿钱给你。你说需要人,我来给你干活。你说要公私分明,我接受。你说我的年终奖是三千六,我没闹。但你现在让我续约,让我继续在你手底下当那个拿三千六的仓库主管,看着你那个来了一年半的男助理拿着七十万的奖金在我面前晃——”
我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
“姜婉,我沈渡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有一样东西谁也别想拿走——就是我的脸。你可以不把我当老公,但你至少得把我当个人。”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沈渡!”
姜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掌控一切的语调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是慌乱。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
我握住门把手,拧开。
“去我该去的地方。”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大概是她的咖啡杯。
那杯子是我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花了一百八十块钱在商场里挑的,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行字——“执子之手”。
后面那半句没印上去,因为杯子太小,写不下。
我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江一帆。他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看见我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沈主管,您——”
“让一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咖啡洒了一点在他袖子上。他在身后“嘶”了一声,我没理。
下楼,穿过一楼大厅。前台的姑娘看见我从楼上下来,刚要打招呼,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十二月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我眼睛有点涩。我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六年的招牌——“姜氏定制家居”,金字黑底,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晃眼。
这块招牌挂上去那天,姜婉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她说你看沈渡,这是咱们的公司。
咱们的。
我收回目光,走到车棚里推出那辆电动车。车筐里还放着一副线手套,是我搬货时候戴的,手套的手指部分已经磨得薄如蝉翼,透出了里面的棉絮。
我拿起那副手套看了看,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跨上车,拧钥匙。电动车发出熟悉的嗡嗡声,后轮碾过园区的水泥路,把公司的招牌和那些纸箱木板一起甩在了身后。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姜婉发来的微信。
“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里。
没什么好谈的了。
有些账,不算清楚比算清楚更伤人。因为一旦开始算,你就会发现,在对方的账本里,你从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数字。
电动车拐上大路,风吹得我的工装猎猎作响。我把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往家的方向骑。
说是家,其实就是我跟姜婉住了五年的那套两居室。首付是我爸妈掏的,贷款是我在还,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这套房子要怎么分,我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从今天起,我不欠姜婉任何东西了。
那二十万,她早就还了。
这六年的青春、力气、腰上的毛病和心里的疤——就当是我为自己的天真买的单。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赵又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咧嘴笑了:“老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上班啊?”
我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冲他喊了一句:“辞了!”
老赵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我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拧油门进了小区。
身后的风里传来老赵嘀咕的声音:“辞了?他不是给他老婆打工吗……”
是啊,一个给自己老婆打工的男人,怎么就把工作给辞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用了六年才想明白。
因为在她眼里,我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回到家,我脱了工装扔进洗衣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三岁,鬓角已经冒了几根白头发,眼袋耷拉着,额头上被安全帽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沈渡,你他妈真够窝囊的。”
说完我关了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北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茶几上还放着今天早上我给姜婉留的那份早餐——一碗粥,两个煎蛋,用保鲜膜盖得好好的。她没动过。
大概她现在已经不吃我做的早餐了。也是,一个出入高端餐厅的姜总,怎么会稀罕一碗白粥和两个煎蛋。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那一幕——我把辞呈放在她桌上,笑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从来没想过我也会走。
六年来,她大概习惯了。
习惯了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会在原地等她。习惯了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会理解她、包容她、支持她。习惯了那个叫沈渡的男人就像她办公室里那把椅子一样,永远摆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坐一下,不需要的时候想都想不起来。
但是姜婉,椅子也有四条腿。
你不珍惜,它就会被人搬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姜婉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茶几上的老坛酸菜冒着热气,我端着纸碗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电视开着,在放晚间新闻。
她站在玄关看着我,包都没放下,高跟鞋也没换。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口红蹭到了嘴角。
她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赶回来的,一路上没顾得上补妆。
“沈渡。”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嚼着面条抬头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姜婉把包扔在鞋柜上,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她侧过身子面对我,眼神直勾勾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面啊,”我举了举手里的纸碗,“你要不要来一碗?柜子里还有。”
“你别跟我装傻!”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我的泡面碗晃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在桌上,“你今天在公司里来那么一出,到底什么意思?”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汤,然后把泡面碗放在一边,转过头正视她。
“我的意思写在辞呈上了,你没看?”
姜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当然看了,不看她不会这么着急赶回来。
“你不能辞职,”她说,语气斩钉截铁,“公司离不开你。”
“公司离不开我?”我忍不住笑了,“姜总,你这话说的,我都差点信了。仓库那个活儿,你随便去劳务市场找个人,培训三天就能上手。一个月给他六千块,他能干得比我还卖力。你怎么可能离不开我?”
姜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念稿子的声音。
“我说的不是仓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我说的是……我离不开你。”
这句话要是放在六年前,不,哪怕是放在昨天以前,我听了大概都会心软。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我在她办公桌上看到了一样东西——我没跟任何人提,甚至在脑子里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
那份续约合同下面,压着一份文件。
我推开合同的时候,合同的边角蹭开了那份文件的一角,我无意间瞥到了一眼。
那是一份股东变更协议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条条款款,我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行字。
“原股东姜婉将所持股份的百分之十五转让给——”
后面的名字我没看清,但我看清了那三个字。
江一帆。
我没告诉姜婉我看到了什么,我也没有质问她。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她心里,这个公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她想给谁股份就给谁,想给谁七十万就给谁七十万,不需要跟我商量,甚至不需要让我知道。
我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外人。
“姜婉,”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离得开我的。这六年,真正离不开的那个人,是我。”
她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亮起的路灯。
“这六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不用分那么清楚。所以你把公司注册在你名下,我没意见。你说要公私分明,我也理解。我拿了六年八千块的工资,从来没跟你提过涨薪。别人以为我是老板老公,在公司里肯定吃香的喝辣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你们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都不如——人家实习期工资都八千五。”
我转过身看她。
“但这些我都不在乎。钱嘛,你管着就管着,反正都是这个家的。”
“直到昨天,我看到群里那个年终奖明细。”
姜婉的脸色白了一瞬。
“三千六,”我伸出三根手指头,“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你眼里,我这六年的付出,连江一帆的零头都比不上。他帮了你一年半,你给他七十万。我帮了你六年,你给我三千六。”
“沈渡,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打断她,“因为他是你的助理,我是你的老公?因为他在前面帮你谈客户,我在后面帮你守仓库?因为他在酒桌上帮你挡酒,我在车间里帮你盯货?姜婉,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
她不说话了。
我走回沙发旁边,拿起茶几上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又放下。
“我今天在办公室跟你说,我不是去谈条件的。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跟你谈薪资,不跟你谈年终奖,不跟你谈股份。这些东西我要想争,六年前就争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你到底要什么?”姜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哭腔,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得出来她在忍着。姜婉这个人,从不在别人面前哭。她可以在员工面前拍桌子骂人,可以在客户面前谈笑风生,但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
包括我。
“我要的很简单,”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做回我自己。”
姜婉看着我,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沈渡,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江一帆的年终奖是因为他今年帮我做了件很重要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觉得累了,想歇歇。六年的仓库搬下来,腰不行了,人也废了,想换个活法。”
“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我走到鞋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一份文件,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是我三个月前就拟好的。
是的,三个月前。不是因为年终奖,不是因为江一帆。是因为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我下班回家,在姜婉的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张酒店的房卡。房卡的封套上印着本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的名字,日期是当天。
那天晚上她一宿没回来,给我发的消息是“陪客户应酬,太晚了住酒店”。
我没问她。就像这六年里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任何事一样。
但从那天起,我就在准备这份东西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直在心里给她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
直到昨天那七十万砸在我脸上,把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也砸碎了。
姜婉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翻开第一页,手指在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有一阵子了,”我说得很平静,“你慢慢看,条款我都写清楚了。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公司我一分不要,毕竟从头到尾都是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婉猛地站起来,那份离婚协议从她膝盖上滑落到地上,“沈渡,我不要离婚!我不同意!”
她终于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忍着的、体面的哭,是真正的、失态的、嚎啕大哭。她蹲在地上把那份离婚协议捡起来,像是要把它撕碎,但手抖得太厉害,连纸都捏不稳。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居然没有太大的波澜。
可能是这三个月里,那些该流的眼泪、该纠结的夜晚、该辗转反侧的时刻,我都已经一个人熬过来了。
“你先冷静一下,”我从她手里拿过那份离婚协议,重新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说完我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里?!”姜婉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绊到了地毯的边缘。
“出去走走。”
“你别走!”
她冲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洇湿了我的衬衫,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我僵住了。
这个拥抱,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沈渡,我错了。”姜婉的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年终奖的事是我不对,我明天就给你补。你要多少?一百万够不够?两百万?我把公司今年一半的利润都给你,行不行?”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姜婉,你还是没明白。”
我把她的手从腰间掰开,转过身面对她。
“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给的——”她急急地抓住我的袖子,手指攥得死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我要一个能把我当人看的妻子,不是一个把我当打工仔的老板。”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又松开,“你给不了。”
姜婉愣在原地,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我打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闷响,大概是沙发靠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靠在墙上等着。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302的门。
那道门后面,是我跟姜婉六年的婚姻。
现在,它跟那道门一样,关上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六年前姜婉第一次拿到营业执照那天。
那天她高兴得在出租屋里又蹦又跳,举着那张纸满屋子跑,最后跳到我身上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大口。
她说:“沈渡,从今天起,咱们有自己的公司了!”
她说的不是“我”,她说的是“咱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变成了“我”?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用再多的钱、再多的眼泪、再多的道歉,都粘不回来。
因为它碎掉的那一刻,连灰都找不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我走出楼门,看见老赵还坐在保安亭里,捧着个保温杯看电视。他看见我出来,放下杯子冲我招手:“老沈,进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推门走进了那间不到五平米的保安亭。
老赵从桌子底下摸出个塑料凳子递给我,又倒了杯热茶推过来。茶是那种大桶装的茉莉花茶,泡得浓得发苦,但热气腾腾的,捧在手里很暖。
“怎么了这是?”老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跟你老婆吵架了?”
“算是吧。”我喝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
“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老赵咂了咂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狠的一次她把菜刀都扔出来了,差点剁了我的脚指头。现在不也好好的?都过了三十年了。”
我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梗,没接话。
老赵见我不吭声,又试探着问:“为啥吵啊?你老婆……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说,“比那个简单点。”
“那是啥?”
“她把公司年终奖发到群里了,我拿了三千六,她助理拿了七十万。”
老赵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多少?七十万?!”他嗓门大得保安亭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那个助理是她啥人啊?亲戚?”
“去年刚招的助理,男的,二十来岁。”
老赵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又放下,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老沈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八度,“你老婆……是不是跟那个助理有点啥?”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保安亭的玻璃,把老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捧着茶杯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其实也问过自己。
三个月前在姜婉口袋里发现那张酒店房卡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仓库里坐到了凌晨三点。仓库里有张破沙发,是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平时午休用的。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面,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姜婉跟江一帆。
她带着他出去谈客户,两个人一起出差,一起应酬,一起住酒店。那些她发给我的“在忙”“晚点回”“你先睡”,可能都是他陪在身边的时候打的字。
我想象着那些画面,越想越具体,越想越清晰,清晰得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但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的想象。我没有证据,没有捉奸在床,没有看过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找人跟踪过他们。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害怕。
害怕一旦证实了那些想象是真的,我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骗自己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老赵,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也不重要了。”
“咋不重要?”老赵急了,“她要是外面有人了,那就是她的错!离婚你得分大头!”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赵哥,谢谢你的茶。我先走了。”
“诶,你去哪儿啊?”
我推开保安亭的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眯起眼睛。
“找地方住。”
“你今晚不回家啊?”
我摆了摆手,没回答。
电动车还停在楼下,我骑上去拧了钥匙,电池显示还有三格电,够我在城里转一圈的。
我漫无目的地骑着,路过了姜氏定制的工业园,路过了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小公寓,路过了姜婉第一次签下大单时带我去庆祝的那家火锅店。那家店已经倒闭了,原址上开了一家奶茶店,粉红色的招牌亮闪闪的,门口排着几个中学生。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变得很快,快到你以为一眨眼就会认不出来。但有一样东西没变——我沈渡,在这座城市里,除了那套两居室,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我靠边停下车掏出来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姜婉的。
还有二十多条微信,我随手点开一条:
“沈渡求求你了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保证”
连标点都没有,一口气打出来的,不是姜婉的风格。她平时发微信都是条理清晰、措辞得当的,哪怕是在跟客户吵架,也要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点对。
看来是真急了。
我把微信划掉,没回。又往下翻了翻,发现除了姜婉的消息,还有几个公司群里的私聊。
财务小刘:“沈哥,姜总下午回来发了好大的火,把年终奖明细撤回了,说要重新核算。”
市场部小王:“沈主管,您真的辞职了?姜总把我们都骂了一遍,说我们没良心,您走了居然没人拦着……我寻思谁敢拦啊?”
库管老周:“老沈,你他妈真走了?仓库那堆退货谁管?”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最后一条是江一帆发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沈哥,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年终奖的事我真的不知情,是姜总自己定的数额。我在公司就是个打工的,没别的意思,您千万别误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江一帆这个人,说他坏吧,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工作也确实卖力,那两个大单确实是他跟下来的,从能力上说值七十万。说他无辜吧,这几个月他和姜婉出双入对的次数,全公司都看在眼里,私下里的议论我也不是没听到过。
他到底是真无辜还是在装无辜,我判断不了。
但有一件事我能判断——他不是问题的根源。
问题的根源从来都不是他。
是我跟姜婉之间,早就在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我把江一帆的消息也划掉了,然后把公司群全部退了。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骑到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车进去开了间房。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了我身份证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好奇一个本地人为什么要住旅馆,但什么都没问,收了八十块钱把钥匙递给我。
房间在三楼最里面,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遮光布,拉上之后屋子里黑得跟地窖一样。
我脱了外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姜婉大概发现微信发不出去,改成发短信了。
“沈渡,那份股东变更协议,是我打算把股份转给你一部分。江一帆那个名字,是我让律师拟的模板,随便填的,不是真的要给他。”
我盯着这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笑。
股份转给我?模板?随便填的?
姜婉,你大概是当老板当久了,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在仓库干了六年不假,但我大学学的是法学。虽然毕业后没干过一天本行,但那些法律文书的格式、条款、用词,我看一眼就知道真假。
那份股东变更协议不是模板。
模板不会有那么详细的转让条件、不会把转让比例精确到百分之十五、不会在附则里写明转让后的董事会席位调整方案。
更不可能是随便填的名字。
因为江一帆这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受让方那一栏,用的是宋体三号字,跟在其他条款里的任何一个关键信息一样,清晰、确凿、无可辩驳。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跟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洗衣液是姜婉指定的牌子,说是对皮肤好,一小瓶就要两百多。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六年了,我连洗衣液用什么牌子都是她说了算。
而我居然到今天才发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走廊里有脚步声走来走去,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楼下有人在按喇叭。这座小旅馆隔音差得要命,每一个声音都像是贴着耳朵响的。
但我睡得很沉。
大概是因为脑子里终于不用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姜婉发来的,我没有点开。
起床洗漱,下楼退房。老板娘正在前台嗑瓜子看电视剧,见我下来,把瓜子皮吐在纸巾上,笑着问了句:“昨晚睡得咋样?”
“挺好的。”我把钥匙递过去。
“你老婆没找你啊?”她往我身后瞟了一眼,“昨晚你登记的时候,我看你手上戴着戒指。”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指环。
这是六年前我跟姜婉结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穷,买不起钻戒,两个人去商场挑了一对对戒,加起来不到三千块。姜婉那枚上面镶了一颗小碎钻,我这枚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光面的银圈。
六年了,我这枚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摘过。搬货的时候被纸箱刮花了表面,焊接的地方也磨得露出了铜色,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摘。
我转了转戒指,然后把它从手指上撸了下来。
无名指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印痕,皮肤的肤色比周围浅了好几个度,像是一道褪不掉的疤。
我把戒指放在前台桌上,对老板娘说:“麻烦帮我扔一下。”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了看我,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真离啊?”
“嗯。”
我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冬天早晨的空气。冷冽、干燥、带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一看,不是姜婉,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沈渡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礼貌而职业。
“是我。”
“您好,我是恒信律师事务所的赵律师。有一位姓周的女性委托人昨天联系我们,说有一样东西要在特定时间转交给您。她嘱咐我今天上午十点给您打这个电话,请您方便的话来我们事务所一趟。”
我皱起眉头。
姓周的女性委托人?
“你们事务所地址在哪里?”我问。
对方报了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我挂掉电话,站在路边想了想,还是骑上了电动车往那个方向去了。
恒信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挺有格调,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中式风格。前台接待的小姑娘让我在一间会客室里等着,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法律典籍和奖杯。窗外是市中心的繁华街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晃得人眼晕。
等了大概五分钟,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看见我,笑着伸出手:“沈先生您好,我是赵律师,咱们刚才通过电话。”
我跟他握了握手。
赵律师在我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沈先生,在正式转交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温和,“您跟您太太姜婉女士,目前的婚姻状况是?”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正在准备离婚。”
赵律师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就对了,”他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我的委托人周女士交代过,只有在您决定离婚之后,才能把这件东西交给您。如果您的婚姻状态没有变化,那么这件东西就会一直被保管,直到她去世二十周年之后才会被销毁。”
“周女士是谁?”我盯着那个档案袋,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姓氏,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敏华女士,”赵律师说,“您认识吗?”
我愣住了。
周敏华。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我妈。
我亲妈。
但我跟她已经二十六年没有见过了。我七岁那年她跟我爸离了婚,把我扔给了我爸,然后就消失了。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继母对我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我从小到大就当自己没有妈。
二十六年了,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在我生活里出现过。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直到今天。
“我妈……她还在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赵律师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把档案袋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周女士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这件东西是她生前委托我们事务所保管的,按照她的遗嘱,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交给您。”
我盯着那个档案袋,手指慢慢伸过去,捏住了封口的线。
牛皮纸摸起来粗粝而干燥,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一个我看不懂的印章。
“她……留了什么?”
“您自己打开看吧,”赵律师站起来,“我在外面等您,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解开档案袋上的线绳,一圈一圈地绕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拆到最后,我把袋子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滑落在茶几上。
有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看起来像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上面贴着一个编号标签。
还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字体——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
“吾儿亲启。”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摩挲着那四个字,指腹能感觉到纸张上微微的凹凸,那是钢笔笔尖留下的痕迹。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第一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蓝色。
“沈渡,我的儿子。”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走得很安详。这些年妈妈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应该够你在这个城市里安一个家。我知道你爸爸后来对你不好,我也知道那女人不待见你。妈妈对不起你,当年没有能力把你带走。妈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我赶紧把信纸拿远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往下淌。
“妈妈没有脸来见你,也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照顾你。银行的保险柜里,有妈妈这些年的存款和一套小房子的房产证。房子是妈妈一分一毫攒下来的,不大,但地段还可以。钱不多,大概有三百多万,是妈妈开了二十年的小卖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三百多万。
我妈开了二十年小卖部,攒了三百多万。
“妈妈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但妈妈不敢。妈妈怕你娶的姑娘不好,怕你被人家骗了,怕你把钱都给了人家自己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妈妈跟律师说了,这东西要等到你决定离婚的时候才能给你。如果你们过得好,那就等妈妈死后二十年的忌日再给你——那时候你应该也已经老了,有了自己的判断,不会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如果你决定离婚,说明你们的婚姻出了问题。那这笔钱,就是妈妈给你的底气。儿子,你记住,一个人过不丢人,被人欺负了还忍着才丢人。妈妈这辈子就是因为没底气,才被你爸欺负了一辈子。妈妈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我读不下去了。
我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二十六年。
我以为她不要我了。我以为她早就忘了我这个儿子。我以为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个人。
可她一直在看着我。
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在哪个城市,知道我要结婚了——她什么都知道,却忍着二十六年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脸见我。
但她一直在攒钱,一点一点地攒,用二十年的时间给我攒了一份底气。
她甚至在死前都在替我考虑——怕我被女人骗,怕我把钱都给了别人,怕我被人欺负了还忍着。
我哭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赵律师敲了敲门,轻声问:“沈先生,您还好吗?”
我擦了把脸,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赵律师站在门口,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盒纸巾。
“谢谢,”我抽了两张,擤了擤鼻涕,“赵律师,那把钥匙——”
“是本市的汇丰银行保险柜,”赵律师说,“您随时可以去取,我会安排人陪同。另外,”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周女士留下的那套房子的过户文件,之前一直由我们事务所代为保管,您只需要签个字就可以办理过户。”
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面积不大,六十八平,但房龄二十年,小区周边配套很齐全,地铁公交菜市场医院一样不缺。
我妈大概是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还在抖。
签完字,赵律师把文件收好,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沈先生,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专做离婚官司的,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口袋。
“谢谢,”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可能需要。”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正烈,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眼眶里还残留着没干的泪。
手机又开始震了。
姜婉。
从昨晚到现在,她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这次我接了。
“沈渡!”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你在哪里?你一晚上没回来,我找了你一夜!你去哪儿了?”
“处理点事。”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说,“姜婉,我下午回去一趟,我们当面谈。”
“好!好好好!”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上了哭腔,“你回来就好,你想怎么谈都行,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挂了电话。
骑上电动车,我往城东那个老小区骑去。赵律师给我的地址我记得很清楚,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在小区最里面那排。
小区的大门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口的保安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着收音机打盹。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外,走进去找到了那栋楼。
三楼,302。
巧了,跟我和姜婉住的房子一样,都是302。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钥匙,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变暖。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干净。虽然已经三年没人住了,但看得出来定期有人在打扫。家具都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沙发上蒙着白色的防尘罩,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婴儿是我,七个月大,被裹在一床碎花的襁褓里,瞪着眼睛看着镜头。
那个年轻的女人是我妈。
她真好看。我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因为我爸把她的照片全烧了,一张都没留。我只在梦里想象过她的模样,但每一次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现在我看清楚了。
她跟我长得真像。眉眼像,鼻梁像,连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把相框贴在胸口,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个七岁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小时候,继母把我爸买给我的新书包给了她带来的弟弟,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是我爸一巴掌把我扇停的。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不哭。
因为哭了也没人看。
但今天我忍不住了。我蹲在那间我妈用一辈子给我攒下来的房子里,哭得像个傻子,哭得浑身哆嗦,哭得嗓子都哑了。
茶几上除了相框,还有一本存折。我翻开看了看,三百二十万,存期三年,明年到期。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清秀端正:
“儿子,这房子朝阳,冬天暖和。妈买的,给你娶媳妇用的。”
娶媳妇。
我妈连这句话都留着。
她不知道我已经娶了媳妇,也不知道我的婚姻正在走向终点。她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能给的一切,都留给了我。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朝南,正午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客厅,暖融融的。楼下有老人在遛弯,有小孩在骑车,有卖菜的吆喝声从小区侧门那边传过来。
这里真好。
有人味儿,有烟火气,有我想要的那种、家应该有的样子。
不像那套两居室,虽然装修精美、家具昂贵,但冷得像个展览厅,每一件东西都碰不得、用不得、不敢弄脏不敢弄乱。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响。
是姜婉。
“沈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在家了。”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讨好。
“现在就回。”
我挂了电话,把相框和存折小心地放进我妈留给我的那个档案袋里,锁好门,下楼。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出奇地平静。风还是那么冷,但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有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来自于那三百多万,也不是来自于那套房子。
而是来自于一个事实——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妈一直在看着我。
从七岁到现在,她一直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用她的方式守护着我。
二十六年前她没能带我走,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深的痛。二十六年后她给我留了这些东西,是想告诉我——儿子,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回到小区的时候,老赵看见我骑电动车进来,赶紧从保安亭里跑出来拦住了我。
“老沈!”他压低声音,一脸紧张,“你老婆今天上午就回来了,我看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才上楼。你们俩到底咋了?”
“没事,”我冲他笑了一下,“赵哥,回头请你吃饭。”
老赵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他松开车把,退后一步,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是真看不懂了。”
我停好电动车上楼,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姜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学生。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家居服,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素着一张脸,眼睛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了皮,看样子真的是一夜没睡。
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换了拖鞋,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茶几旁边。
“说吧,你想谈什么?”
我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谈工作交接。
姜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沈渡,我错了。”她坐下,往前探着身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把公司看得太重,把你看得太轻。我总觉得你就在那里,不会走,所以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你的付出,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
“年终奖的事,”我打断她,“你让财务重新核算了?”
“已经重新算了,”她赶紧说,“你的那一份,按公司副总的标准补给你,一共——”
“我不是在跟你谈钱。”我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姜婉的嘴巴张着,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慌乱越来越浓。
“沈渡,那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做什么你才肯不离婚?”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老了。
不,应该说,我们都老了。
六年的时间,在她脸上刻下了精明和强悍,在我脸上刻下了疲惫和沉默。我们都在变,只是变的方向不一样。
“姜婉,”我开口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问,你问什么我都答。”她急切地往我这边挪了挪。
“三个月前,你有一晚没回来,跟我说是陪客户应酬住酒店了。”我看着她眼睛深处,“你那天晚上,到底是跟谁在一起?”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姜婉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我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得像在做汇报,“你那天晚上,跟江一帆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她站在我面前,浑身都在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一脸。
“沈渡你听我解释!那天晚上是江一帆帮我挡酒,他喝多了,胃出血,我送他去的医院!我在医院陪了一夜,哪都没去,酒店也没住!那张房卡是客户给开的,我根本没去!你要不信,我可以调医院的监控,可以给你看急诊的缴费单——”
她说着就去翻手机,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了。”
姜婉僵住了,眼泪还在往下淌,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我信你。”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一下子亮起了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的下一句话,又把那根稻草抽走了。
“但那不重要了。”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把手从她手腕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沙发背上。
“因为我跟你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江一帆。”
姜婉呆呆地站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茶几上,啪嗒啪嗒的。
“我们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丈夫。”我看着她说,“六年了,我在你眼里,是一个好用的人、可靠的帮手、不用花钱的劳动力,但从来不是可以跟你并肩的那个人。你开奔驰,我骑电动车。你穿几万块的套装,我穿工装。你在酒桌上跟人谈笑风生,我在仓库里给人打包发货。你的世界里全是我听不懂的名词和头衔,我的世界里全是纸箱和胶带。”
“你觉得这样一个人,配站在你旁边吗?”
姜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觉得不配,”我替她回答了,“所以你把他放在了仓库。眼不见,心不烦。”
“我没有!”她终于喊出来了,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膝盖,“我没有觉得你不配!我从来没有!沈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想把公司做大,想让我们过得更好——”
“过得更好?”我低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姜婉,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公司一年六百万的利润,你开着奔驰,住着市中心的房子,衣柜里的衣服加起来比我六年的工资都多。我们过得比这座城市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好。你还想要什么?”
姜婉愣住了。
“你要的不是让我们过得更好,”我慢慢地说,“你要的是让你自己变得更强。你要的是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一个能站在你身边、帮你应酬、帮你谈判、帮你把公司做得更大的合伙人。而不是一个在仓库里搬货的、灰头土脸的、带出去都嫌丢人的老公。”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嗓音已经完全哑了,“你全在胡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是吗?”我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几份文件中的一份,是她昨晚提过的那份股东变更协议,“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给江一帆?”
姜婉看着那份文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在你桌上看见的,”我把那份协议翻开,指着最后一行字,“受让方:江一帆。宋体三号,打印得清清楚楚。你昨晚跟我说是模板,随便填的名字,姜婉,你觉得我傻吗?”
她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江一帆他爸……是省建材协会的副会长,我给他股份,是想通过他搭上他爸那条线……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愣了一下。
这一点我还真没想到。
但愣过之后,我笑了。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姜婉,你看,”我把那份协议放回茶几上,“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在这儿。你要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送给一个外人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想过要跟我商量一下。你的公司、你的决策、你的资源置换,所有事情都在你自己的轨道上运行,而我根本不在你的轨道里。你甚至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让我知道。”
姜婉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如果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同意?”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最后,我站起来,把那封我妈的信从档案袋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我今天去见了我妈。”
姜婉抬起头,一脸茫然:“你妈?你不是说你妈——”
“对,我以为她早就不要我了,”我笑了笑,眼眶又开始发酸,“但她一直在看着我。二十六年,她开着一家小卖部,攒了三百万和一套房子,全留给了我。条件是,只有我决定离婚的时候才能拿到。”
姜婉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慢慢伸过去,碰了碰泛黄的信纸。
“她怕我被人欺负了还忍着,”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努力保持着笑容,“她怕我娶的姑娘不好,把钱都骗走了,自己什么都没剩下。所以她等了二十六年,等到我决定离婚的这一天。”
姜婉的手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沈渡……”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婉,”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年轻的时候离开一个对她不好的男人。她不希望我走她的老路,我也不希望。”
姜婉的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她哽咽着问。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枚我放了一夜的戒指。
然后我走回来,把戒指放在茶几上,放在那封我妈的信旁边。
“离婚协议的内容不变。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公司我一分不要。存款一人一半。”
姜婉看着那枚戒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拿起我的档案袋,往门口走去,“三天后,民政局见。”
“沈渡!”
她在身后嘶声喊我的名字,声音惨烈得像被人从心口剜走了一块肉。
我没有回头。
我打开门,走出去,把身后的一切都关在了那扇门里。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圈白印还在,但戒指已经没了。
六年了,那个戒指在我手指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痕迹。皮肤的颜色、纹理,都跟周围不一样了,就像那六年已经长进了我的肉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我还是把它摘了。
因为我知道,这圈印子,迟早有一天会消失。
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刻骨铭心,其实不过是皮肤表面的压痕。等血液循环恢复正常了,等新的皮肤长出来了,它就什么都没了。
走出楼门的时候,老赵又在保安亭里探出头来。
“老沈!怎么样了?”
我冲他举起左手,在阳光下晃了晃那根空荡荡的无名指。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端着他的保温杯缩回了保安亭。
我骑上电动车,往城东的方向骑去。
那个方向,有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有我妈留给我的底气。
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天已经晴了。阳光从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在地上投下横七竖八的影子。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收,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地冒着泡,香气飘了好远。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姜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对不起。
这六年里,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太久。
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因为有些对不起,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加大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响,载着我汇入了这座城市的车流里。
前面是红灯,我停下车等。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GLE,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我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专心等红灯。
绿灯亮了,奔驰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慢慢拧动油门,电动车不急不缓地往前开。
不用追。
不用赶。
我有我自己的路。
我自己的节奏。
我自己的,新的人生。
第一个红绿灯拐过去之后,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库管老周打来的。
“喂,老沈!”老周的声音很着急,“仓库那批退货你放哪儿了?我找了半天找不着!”
我忍不住笑了。
“三号货架第二层,靠左边那排,我标签都贴好了,你戴个眼镜去看。”
“哦哦哦,找到了找到了!”老周在那头松了一口气,然后顿了顿,“老沈,你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
“那……”老周犹豫了一下,“那以后仓库谁管?”
“谁拿了七十万让谁管呗。”我说得轻描淡写。
老周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你小子,学坏了啊。”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城东骑。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车,进去买了点菜。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看我挑菜的架势挺熟练,笑着问我:“小伙子,给媳妇做饭呢?”
我摇了摇头。
“给自己做。”
大妈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好,也好,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提着菜走出来,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
是啊,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这话我妈信里也写了,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
“儿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