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在凌晨三点醒过来,盯着天花板,没动。
身边的老周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指节微微蜷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前两天刚换的,洗衣液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带一点淡淡的皂香。
我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晚饭时他说的那句话——公司这边需要一笔周转,我想用你那套房子做个抵押,就三个月。
他说得很轻,筷子夹着菜,眼睛没看我。
我当时也没抬头,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汤是冬瓜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却像搁了块凉石头,不沉,就是硌得慌。
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不大,六十多平,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买的时候我二十六岁,攒了五年钱,首付掏空了银行卡,装修是一点一点凑的,连客厅的窗帘都是我跟我妈去布料市场扯的布,回来自己踩缝纫机做的。
这些事老周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套房子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一块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结婚后我搬进他这边,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我没租,也没卖。
偶尔周末我会一个人过去,开窗通通风,擦擦灰,坐在阳台上发会儿呆。
阳台上的绿萝长了好多年,藤蔓顺着栏杆爬出去老远,我也没剪。
那盆绿萝,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用跟任何人商量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老周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站在厨房门口擦杯子。
他说:那个抵押的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
没事。我打断他,杯子擦得咯吱响,你拿去用吧。
他顿了一下,走过来,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摸,是拍,像拍一只猫。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把杯子放下,水龙头还开着,水流细细地冲在我手指上,凉丝丝的。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翻出了老周那辆保时捷的行驶证。
车是前年买的,写在他公司名下,但平时都是他在开。
银灰色,座椅是真皮的,副驾前面那个储物箱的盖子有点松,关的时候要使点劲。
这些我都知道。
我坐过无数次副驾,但从没开过那辆车。
我拿着行驶证,去了车管所。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
她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我:注销吗?
嗯。
原因呢?
我把一张单子推过去,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也没再问,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让我签了几个字。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车管所门口的台阶上,暖黄暖黄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炉的蛋挞,焦糖色的表皮鼓着细密的小泡。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买了四个。
店员用纸袋装好递给我,纸袋热乎乎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奶香味。
我拎着蛋挞上了地铁,靠在车门旁边,车厢晃晃悠悠的,旁边一个女孩在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忽然想起来,老周其实不爱吃甜的。
这四个蛋挞,最后大概还是我自己吃掉。
02.
回到家,我把蛋挞放在餐桌上,换了拖鞋,去洗手。
洗手液的瓶子快见底了,我按了两下才挤出一点来。
这个洗手液是老周买的,他说这个牌子味道好闻,是柚子味的。
确实好闻,清清爽爽的,洗完手凑近闻,指尖有淡淡的果香。
我正擦手,手机响了。
是陈姐,我婆婆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时走动不多,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急:小顾啊,你妈今天下午摔了一下,现在在医院呢。
我心里一紧,毛巾差点掉地上。
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脚崴了,拍了片子没伤到骨头。你别急,我在这儿陪着呢。
我松了半口气,剩下那半口还堵在嗓子眼。
我说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就去换衣服。
出门前我看了眼餐桌上的蛋挞,纸袋已经凉了。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病房里灯开得很亮,婆婆半靠在床上,左脚踝裹着绷带,脸色倒还好,正跟陈姐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踩空了,楼梯口那儿暗,我没看清。
我在床边坐下,把她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摸了摸,凉了。
我去走廊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回来放在她手边。
婆婆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说没有。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头跟陈姐聊起别的事。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的是老家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零零碎碎的家长里短。
我听着听着,眼皮有点沉,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血压,婆婆撸起袖子,胳膊伸得直直的。
护士绑好袖带,机器嗡嗡响了一阵,数字跳出来,正常。
护士走了以后,婆婆忽然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近点。
我挪了挪椅子。
她压低声音说:老周跟我说了抵押的事。
我手指尖一下子凉了。
他说怕你多想,让我别跟你提。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句——她顿了顿,手搭在我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那房子是你的,你愿意拿出来,是你心疼他。但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人该说你半个字。
我低着头,盯着她手背上浅褐色的老年斑,没说话。
她又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拍婴儿哄睡那样。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往心里装,嘴上从来不说的。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她说得对,也可能是笑自己连被看穿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想藏。
陈姐从外面回来,拎了一袋子水果。
婆婆让她给我削个苹果,我说不用,陈姐已经拿起了水果刀,刀锋贴着果皮,转出一圈细细的、连绵不断的红色。
我接过苹果的时候,果肉已经有点氧化了,边缘微微泛黄。
我咬了一口,很甜。
03.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待一会儿。
婆婆恢复得快,第三天就能下地慢慢走了。
她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挪,我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伸手扶。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再继续走。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自己给人添麻烦了。
这表情我太熟悉了。
我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周五晚上,我从医院回来,老周已经到家了。
他难得比我早回来,餐桌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盖子掀开了,热气腾腾的。
是楼下那家湘菜馆的菜,尖椒炒肉、酸辣鸡杂、一个手撕包菜。
他把筷子递给我: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可能就出院。
他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抵押的事,我找了别的渠道,不用你那套房子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有个朋友介绍了一家信贷公司,利率高一点,但手续简单,不用抵押房产。
我夹了一筷子包菜,嚼了嚼,咽下去才说:那也行。
他没再说别的,低头吃饭。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好几次,他瞥一眼,没接。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他接了个电话,去了阳台。
阳台门没关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什么下周到账利息那边我再谈,语气平平稳稳的,跟他平时谈工作一个样。
我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料理台。
料理台上有一小块油渍,我拿抹布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瓷砖反光才停手。
擦完我靠在橱柜边上,看着阳台的方向。
玻璃门上映着他的背影,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站得不太直,肩膀微微往前塌,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撮翘起来,大概是今天没来得及理。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他提过一次,说该理发了。
我说好,然后两个人都忘了。
成年人的惦记,有时候就是一句该理发了,说完就忘,忘了就算。
第二天婆婆出院,我去接她。
办好手续,收拾好东西,我扶着她往电梯走。
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叠纸。
这是老周他爸留下的一套老房子,在老家镇上,一直空着。我找人过户到你名下了。
我愣住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伸手挡住电梯门,回头看我:愣着干嘛,进来啊。
我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说:妈,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她看着电梯门,语气平平的,是给我自己的。我老了,这些东西早晚要交代。交给你,我心里踏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步子还有点跛,但走得比前几天稳多了。
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牛皮纸被我的手心捂得微微发热。
信封里除了过户文件,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不太稳的人写的。
小顾,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有空去摘。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04.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老周老家那个镇子。
车程两个半小时,下了高速之后是一段省道,两边是农田,稻子刚割过,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整整齐齐的。
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
我把车停在街口,按婆婆说的地址找过去。
房子在一条巷子里,青砖墙,木门,门上的红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果然有个花盆,陶土的,里面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月季。
我蹲下来,伸手在花盆底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是一把钥匙,用红绳拴着,红绳的颜色洗得发白了。
我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头顶灌下来,把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墙角果然有一棵石榴树,树干不粗,枝杈伸得很开,叶子密密的,中间挂着十几个石榴,有的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不是在看石榴,就是站着。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气,混着蒜末和辣椒的味道。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听收音机,是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慢悠悠的,听着让人犯困。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石榴树底下。
竹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那些石榴。
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温温的。
我眯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老周。
你在哪儿呢?
在你老家那个院子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妈给了我钥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短到几乎不像笑,更像是一口气松出来。
那个院子,他说,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的。石榴树是我爸种的,种的时候还没我高。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摘一个尝尝,应该熟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踮脚够了一个裂口最大的石榴。
皮很薄,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的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阳光下像一小捧暗红色的碎宝石。
我掰了几颗放进嘴里,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
酸。
很酸。
但酸完之后,有一股清甜慢慢泛上来,不浓,淡淡的,像兑了水的蜂蜜。
我吃了半个石榴,手指被染成了淡紫色,指缝里嵌着石榴皮的碎屑。
我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洗手,水管是老式的铁管,拧开之后先是一阵锈水,黄黄的,流了几秒才变清。
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把石榴汁的颜色一点点冲淡。
有些东西你以为会留很久,其实水一冲就掉了。
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忘了,其实一直搁在那儿,等着你回去看一眼。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壁的炒菜声也没了。
只剩下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我重新坐回竹椅上,把脚缩起来,整个人蜷在椅子里。
竹椅又咯吱了一声。
这次听起来,像是在说没关系。
05.
从老家回来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做饭,洗碗。
婆婆的脚好利索了,又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一把青菜或者两根萝卜,路过我家楼下会按一下门铃,把菜挂在门把手上就走。
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背影小小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老周还是忙,但回家的时间比之前早了一些。
以前动不动就十点十一点,现在常常八点多就回来了,有时候还赶得上跟我一起吃晚饭。
他回来早了,我做饭就认真了些。
以前一个人随便对付,煮碗面或者热个速冻饺子就算一顿。
现在两个人吃,我会炒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再做个汤。
他吃饭不挑,做什么吃什么,但吃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我有时候说两句今天公司的事,他听着,嗯一声,然后给我夹一筷子菜。
他不说好吃,但他会多添一碗饭。
这就是他的表达方式。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厨房里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他走出来,手上湿漉漉的,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那套房子,他忽然说,我想了想,还是别动了。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中间,顶灯的光打在他头顶上,头发还是有点长,那撮翘起来的还在。
公司的事我能处理,他说,你那房子留着吧。你不是喜欢那个阳台吗。
他说完就转身去倒水了,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继续低头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那个阳台。
但他知道。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东那套房子。
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
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了粉色,边角卷起来了。
我撕下来,团成一团,开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
家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透进来,变成一种昏昏的暖黄色。
我拉开窗帘,推开窗,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个气球。
阳台上的绿萝还活着。
活得比我想象中好。
藤蔓又长了一截,顺着栏杆缠了好几圈,叶子绿得发亮。
花盆里的土是干的,裂了几道细缝,但它就是活得好好的。
我接了一壶水,慢慢浇进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土缝一点一点合拢。
浇完水,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跟它说话了。
谢谢你啊,我说,一直在这儿。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说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屋收拾东西。
衣柜里还有几件旧衣服,抽屉里有几本没带走的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在这套房子里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对着镜头笑,身后是刚挂好的窗帘,花色土土的,但很新。
我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灰,放进了包里。
锁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楼上不知道哪家在剁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咔哒一声。
门锁上了。
但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开了。
06.
十一月的时候,老周的公司缓过来了。
他没有跟我细说,我也不问。
只是有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早,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杯奶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吸管已经插好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三分糖。
是我喜欢的口味。
他坐在我旁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是个纪录片,讲海洋生物的,画面里一群水母在深蓝色的海水里一张一合,慢悠悠的。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一人端着一杯奶茶,看水母。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那辆保时捷,我卖了。
我没说话,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
车管所那边,你帮我注销的时候,留的是你的手机号吧。他说,我今天接到电话了,说注销流程走完了。
他还是知道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他说:卖了也好,养车太贵了。
语气平平的,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温的,珍珠软软的,嚼起来有点弹牙。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他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他知道了。
这就够了。
那个周末,婆婆来家里吃饭。
我做了四个菜,其中一个红烧排骨炖得有点过,颜色偏深,但味道还行。
婆婆夹了一块,嚼了嚼,说:嗯,入味。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她炖排骨就没失手过。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婆婆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石榴。
院子里的,我前两天回去摘的。这次比上次甜,你尝尝。
我接过来,石榴的表皮光滑冰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挑了一个最大的,拿到厨房去洗。
水冲在石榴皮上,水珠滚下来,一颗一颗的。
婆婆跟进来,站在我旁边,看我洗石榴。
那个院子,她说,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我把水关了,甩了甩石榴上的水珠。
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我说,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婆婆笑了。
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花。
那天晚上,送走婆婆,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晾衣架上挂着老周的一件衬衫,我的两条裙子,还有一条床单。
床单是浅灰色的,摸上去还有点潮,没干透。
我把干了的衣服收下来,床单留着再晾一会儿。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主人被拽着小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们跑远了。
老周在里面喊我:外面凉,进来吧。
我说好,但没有马上进去。
我又站了一小会儿。
夜风确实有点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不知道是哪家种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我把床单收下来,抱在怀里。
床单被风吹了一天,有一股干净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暖融融的。
我抱着床单进屋,关上阳台门。
老周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想了想。
煮粥吧。小米粥。
行。
我把床单叠好,放进衣柜里。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浅灰色。
窗外桂花的味道,好像跟着我飘进来了。
淡淡的。
明天早上,熬一锅小米粥,放几颗红枣,煮到米粒都化开,盛两碗,晾到不烫嘴的时候,叫他起床。
今天煮粥的时候,我多放了一把小米。
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抖了一下。
结果煮出来比平时稠,他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怎么这么香。
我说,可能是火候刚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多了一把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