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老婆开车来接我下班,我刚坐进副驾,座椅下一部陌生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我毫不犹豫按下免提键接听,下一秒老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1章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那个叫张总的,到底是你什么人?”
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茶水间的门半掩着。我攥着一次性纸杯,热水烫得指腹发红,但我没松手。我对面站着财务部的林晓,她嘴唇涂着死亡芭比粉,是我老婆挑的颜色,她说这色号显白。林晓现在那张脸确实白得不像话,白得像刮了大白的墙皮。
“赵东升,你听不见我说话是吧?上周五晚上八点,你跟谁在和平饭店西餐厅?”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上周五我加班到七点半,赶一份季度预算汇报表,最后是打车回家的。出租车票根还在我工位抽屉里压着,没来得及贴。但我没解释。因为这个时间点太精准了。我老婆苏晚晚上周五说公司有应酬,十一点才到家,身上带着一股和平饭店大堂那种栀子花味的香薰味儿。
“林晓,你亲眼看见了?”
“我没看见,但我朋友看见了。你俩面对面坐着,你穿的就是你这件藏青色夹克,对面那女的穿一条红裙子。怎么,赵东升,你升了主管就开始玩这套了?”
旁边刘哥端着咖啡路过,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都是一个办公室的,谁不想看主管的热闹。我上周刚转正的主管,资历最浅,底下全是比我工龄长的老油条。林晓跟我同期进公司,本来主管的位置她也有份,最后落到我头上。
“红裙子,长头发,戴一根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林晓往前逼了一步,“我没说错吧?你老婆苏晚晚我认识,她从来不戴项链,她脖子上有个小痣。”
我喉咙发干。她说的每一样都对得上。
“那是我客户。”
“你放屁。你一个做采购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去陪客户吃西餐?赵东升,你工资多少我门儿清,你那点底薪够进和平饭店的门吗?”
我确实不够。所以那顿饭不是我买的单。我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发票,发票抬头写的是“上海辰光科技有限公司”,金额两千四,客户签字栏写了个潦草的“张”。但那不是我的客户。我那天是替我们总监去盯场的。总监说有个重要客人临时约在和平饭店,他去不了,让我穿上他那件藏青色夹克去撑个场面,陪客人吃顿饭,聊几句项目进展,把发票拿回来就行。
我照做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客人叫什么,全程都叫“张总”,聊的都是些项目上的场面话。那天苏晚晚问我为什么那么晚回来,我说加班。
我没撒谎。
我确实是替公司加班。
但这些话我不能在茶水间说。总监交代过,这事儿谁都不能提。他那天去不了是因为他老婆突然查岗,他得回家。我得替他扛着。
“林晓,你误会了,那天的饭局是我们部门的业务安排。”
“业务安排?你一个采购主管,什么时候部门业务轮到你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去跟红裙子女人吃饭了?赵东升,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她这句话说得太大声了。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人事部的王姐探了个头进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但我听见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采购部那个新主管”。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苏晚晚发来的微信,就五个字:晚上几点走。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现在外面下雨,窗户上全是水雾,外面的霓虹灯糊成一片红绿的光斑。
“林晓,那顿饭的发票在我这儿。我可以拿给你看,是客户招待。”
“那你现在就拿。我看你发票上写的谁的名字。”
会议室那边有人喊开会。我抬手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十分,总监主持的项目复盘会,采购部必须到。我看了林晓一眼,她的表情像一只终于咬住猎物的猫。
“发票在工位。你等我开完会。”
“行,赵东升。我在你工位等你。你今天要是拿不出来,明天全公司都知道你老婆戴了多大一顶帽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嗒嗒响。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那个发票上写的“上海辰光科技有限公司”,抬头是对的。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经办人签字,赵东升。用的是一支黑色水笔,总监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签好了,我只需要在旁边写个日期。我后来看了一眼,那个张总签的字跟总监的笔迹有点像,但我不敢多想。
会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总监坐在主位上,全程没看我,讲项目进度的时候语气平和,还表扬了采购部上季度的成本控制。开完会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递给我一根烟。
“赵东升,今天财务那边有人找你?”
“嗯。林晓。”
“她问那顿饭了?”
“问了。”
总监抽了一口烟,仰头吐出一个烟圈。“那顿饭的发票你处理一下。公司最近查得严,招待费那边在审计。”
“总监,发票上……”
“我知道。经办人写的你。但那是客户点名要你去的,你是采购主管,对得上。辰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如果审计问起来,就说去年就有合作意向,今年在谈续签。明白?”
我点了点头。他不是在商量。总监比我大十二岁,手底下管着三个部门,去年整个采购部的年终奖都是他说了算。我要在这家公司站稳,就不能把这件事往他身上引。
走廊尽头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总监拍了拍我的肩,“年轻人,有些锅你得背。背住了,前途就宽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全是流下来的水,像谁在哭。我掏出手机看苏晚晚那条微信,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前发的了。我回了一句:马上下班,你开车来接我?
她秒回了一个“好”。
六点十分,我收拾东西下楼。林晓不在我工位,可能去加班了,也可能走了。我把抽屉锁上,柜子里那份发票安静地躺在一沓文件底下。我没带,明天再说。
雨天的公司楼下堵成一锅粥。出租车闪着灯停在门口,人群撑着伞挤在雨棚底下刷手机。我站在台阶上等苏晚晚,看见她的白色高尔夫从车流里一点一点挪过来,雨刮器来回刷着,挡风玻璃后面她的脸被雨糊得看不太清。
车停在我面前。她按了一下喇叭,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我不知道是不是香水,还是别的什么。苏晚晚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跟平时一样。她侧过脸看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个会。”
“你吃饭了吗?我买了面包放后座了。”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她挂了D挡,车慢慢往出口挪。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座椅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没看见。我伸手往下摸了一把,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物体。
是一部手机。
我把它捡起来。黑色的,iPhone,戴了一个透明壳,屏幕亮着,显示有一通来电。来电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就是一串数字。手机不是苏晚晚的——她用的是白色那款,壳上贴了张猫的贴纸。
苏晚晚在开车,看着前面的路。雨声很大,她没注意到我在干什么。手机在我手心里震着,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蛾子。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名字,数字开头是138,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看了苏晚晚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有点发白,嘴唇抿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微微泛白。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手机还在震。第三通了。第一通我没接,自动挂断,第二通也挂了,现在是第三通。谁会在雨天下班的时候连打三个电话找一部落在别人车里的手机?
我忽然想起林晓今天说的话。红裙子。梵克雅宝的项链。和平饭店。还有总监拍我肩膀说的那句“背住了,前途就宽了”。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些画面,手指不听使唤地滑到了屏幕上的绿色按钮。
免提。我按了下去。
“喂?亲爱的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说了今天别开那辆车,你在哪呢,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半小时了。你那个采购主管的老公没发现吧?”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在车里抽烟抽多了的疲惫感。
苏晚晚猛地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轮胎蹭着路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停在路边,雨刮器还在来回扫,雨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溅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在路灯底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那双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挂掉。”她说。
声音是抖的。
我没动。
电话那头还在说:“哎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晚晚?苏晚晚?你别吓我,你那个老公是不是在车上?我操……”
苏晚晚一把扑过来抢我手里的手机,指甲从我手背上划过去,火辣辣的疼。我没松手。她按不到挂断键,因为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她的手够不着。
我听见电话那头那个男人说:“苏晚晚你他妈说话啊!”
苏晚晚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白色衬衫的领口上,砸出一个深灰色的水印。她整个人在抖,方向盘上的手攥得指节发青。
“赵东升,”她说,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一样,“你把电话挂了行不行。”
车外面大雨滂沱。路灯的光被雨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打在挡风玻璃上。
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计时还在跳。00:37。00:38。00:39。
电话那头那个男人又在喊:“喂?喂?我操,谁接的电话?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免提开着。
“他问你是谁。”我说。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镇定。
“兄弟。你别激动。你听我说。那辆车是我的。”
第2章
苏晚晚的额头还抵在方向盘上,肩膀的抖动从剧烈变得微弱,像是把哭声强行咽回了肚子里。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又扫过来,规律的摩擦声填满了车厢里所有的空隙。
电话那头没挂。那个男人也在沉默,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像刚跑完一千米。
“你再说一遍。”我盯着中控台上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能看见自己瞳孔里两个小小的亮点,“这车是你的?”
“车牌沪A·7G832,白色高尔夫,2019款,1.4T舒适版。”那男人报得异常流利,像念身份证号,“左后轮翼子板去年年底蹭过一次,喷了漆,色差有点明显。副驾手套箱里有一包没抽完的硬中华,还有一张加油站的洗车卡。你拉开看看,是不是。”
我伸手拉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面确实有一包硬中华,烟盒压扁了,旁边一张中石化的洗车卡,卡号尾数是2387。还有一支口红,香奈儿58号,不是苏晚晚用的牌子。
我合上手套箱。
“所以这车是你的。”
“对。我今天下午把车借给苏晚晚开的,她自己的车送去保养了。我没想到她会来你公司接你。兄弟,我跟你说清楚,我跟苏晚晚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是——”
“是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同事。我们一个项目组的。她今天要用车去客户那边,我借给她了。手机掉在座椅底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中午在车上睡了一觉,可能滑下去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每一句话都踩在逻辑的线上,没有漏洞。但一个男人把车借给一个已婚女同事,手机落在座椅底下,连打三个电话过来,开口第一句是“亲爱的你终于接电话了”。
这些细节叠在一起,逻辑再通顺也盖不住某种更黏稠的东西。
苏晚晚终于抬起头。她眼角还挂着泪,口红蹭花了一块,在白衬衫领口上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痕迹。她没有看我,只是伸手去够中控台上那部手机,指尖碰到边缘的时候我按住了她的手。
“赵东升你松手。”
“你让他把话说完。”
电话那头的男人叹了口气。“行,那我跟你说清楚。我叫陈远,是苏晚晚所在项目组的外聘顾问,我们去年十月开始合作一个智慧园区的项目,平均每周见两三次面。这辆车是我个人的,今天她需要去浦东见一个客户,她的车限行,我主动说借她开。手机落车里确实是我的疏忽,我打第一个电话是想让她帮我送回来,第三个电话是因为我担心她开车接电话不安全。”
他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解释了为什么连打三个。
“那你为什么叫她‘亲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
“兄弟,我们搞项目的,跟谁都叫亲爱的。甲方叫亲爱的,乙方叫亲爱的,连楼下便利店大姐我都叫亲爱的。你要是介意,我道歉。口头禅,没别的意思。”
苏晚晚猛地从我手里抽回手,一把抓起那部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陈远你闭嘴”,然后按了挂断。
车厢里安静下来。雨小了一些,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落的轻敲。苏晚晚把手机扔进副驾门边的储物格里,双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还是白的。
“开车。”她说。
“去哪。”
“回家。你还想去哪。”
车重新汇入车流。她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和前车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距离,像是故意在拖延到家的时间。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在雨里垂着叶子,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内投下明灭的光影。她一句话都不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吸一下鼻子。
我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晓今天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红裙子。梵克雅宝的项链。和平饭店。这些元素跟苏晚晚没有任何关系——她确实从来不戴项链,她脖子右侧有一颗小痣,这是我认识她第一天就记住的细节。但那个陈远说他是外聘顾问,是去年十月开始合作的。去年十月,苏晚晚确实换过一次工作,从原来的广告公司跳到了一家做产业规划的公司,工资涨了不少,但加班也变多了。
我没有追问过她的同事都是些什么人。夫妻之间需要信任,这是结婚那天我跟自己说好的。
可信任这种东西拆开来,里面全是一些细节。比如苏晚晚最近半年周末频繁加班,比如她手机上多了个我看不见的密码,比如她每次接到电话都会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比如她最近买的香水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这些细节我过去都没有串起来想,因为它们单独存在的时候都很正常。加班是工作常态,手机密码换了可能只是嫌旧的不好记,去阳台接电话是因为客厅电视声太吵,换香水可能是想换个心情。
但今天多了一部手机。一个“亲爱的”。一辆不属于她的车。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苏晚晚终于说了一句话。
“到家别吵。爸妈在。”
她说的爸妈不是她爸妈,是我爸妈。我们结婚第二年买了这套两居室,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因为当时还差一点,我爸妈就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贷了笔钱。今年他们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帮我们带孩子——但我跟苏晚晚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去医院查过几次,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只说“再等等”。每次从医院回来苏晚晚都要沉默好几天,我爸妈也不敢催,但眼神里那种期待我看得见。
车停进地库。苏晚晚熄火,拔钥匙,打开车门,没有等我。我坐在副驾上没动,听见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嗒嗒响远,然后又响回来。她站在车门外面看着我。
“赵东升你下来。”
“那部手机你打算怎么还给他。”
“明天上班我给他送过去。你下车。”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苏晚晚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音符。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白衬衫的后背被汗和雨水浸出一块深色的区域,肩胛骨的形状隐隐透出来。
电梯里我们并排站着,谁也不看谁。电梯壁映出两张疲惫的脸,她的口红蹭花了,我的衬衫领子歪着。数字从B1跳到1,再跳到3,5,7。电梯在9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暖黄的声控灯亮起来。
苏晚晚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轻。门推开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我爸在看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我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出来:“晚晚回来了?今天下雨,我熬了姜汤,你们俩一人喝一碗。”
苏晚晚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对着厨房方向说了一句“妈,我有点累,先回屋躺一会儿”,就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声音不大,在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我爸从沙发上扭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今天加班累的。”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我妈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热气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看了卧室门一眼。“闹别扭了?”
“没。真没事。”
“赵东升,你别当我跟你爸看不出来。晚晚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妈没有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没有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跟我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花盆跑回家躲起来时一模一样。沉默比追问更有压迫感。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妈,苏晚晚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们公司的事?”
“什么事?”
“比如新来的同事。或者外聘的顾问。”
我妈皱了皱眉。“没说过。她下班回来从不聊工作。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
我端着姜汤走回卧室。推门的时候发现门没锁——苏晚晚只是虚掩着。我走进去,她背对着门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朝下扣着。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结婚时买的暖色台灯,光线打在墙上一张婚纱照上,照片里苏晚晚穿着白纱笑得很开心,她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酒窝,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
我坐在床沿上,喝完最后一口姜汤。碗底剩了几片切得很薄的姜,浮在淡褐色的汤里。
“苏晚晚。”
她没有回应。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被子拉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陈远,你跟他合作多长时间了。”
“去年十月。”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那辆车他经常借你开?”
“偶尔。”
“今天为什么借?”
“我的车限行。”
“你的车是周一限行。今天是周四。”
苏晚晚猛地翻过身来。她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睫毛粘在一起,眼睛肿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锐利。
“赵东升你查我限行日子?”
“我没有查。我记得。你每周一都坐地铁上班,买了张月卡,你跟我说过。”
她愣了一下。那个锐利的眼神松动了一瞬,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她重新把脸转向窗户,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临时要去浦东见客户。公司另外两辆车都派出去了,陈远说他的车可以借。就这一次。”
“他为什么叫你亲爱的?”
“我说了那是口头禅。做项目的人都那样叫,你爱信不信。”
她这句话的语气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认识她三年,每次她理直气壮的时候会盯着我的眼睛说话,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就会把脸转开。但现在她是脸转开的,语气却带着某种反常的强硬。
我伸手把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阻止。屏幕是黑的,我按了侧键,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锁屏壁纸换了——之前是我们俩在洱海边拍的合照,现在换成了一张纯灰色的背景。
“密码换了?”
“嗯。”
“新的密码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被子底下蜷缩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密码输入界面。四个圆点,空着,等着被填满。我试了两个数字——她的生日,我的生日——都错了。第三遍如果输错,手机就会锁死一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苏晚晚,明天我送你去公司。你把那部手机还给陈远,我要当面见他。”
她的肩膀绷紧了,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你见他干什么。”
“一个把你老婆叫‘亲爱的’的男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不正常吗?”
她没有反驳。窗外的雨又开始大了,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模糊的水痕。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跳动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别去。”
“为什么。”
“你会后悔的。”
卧室门外面我妈敲了两下门:“东升,姜汤碗拿出来吧,我洗了。你们早点休息。”
我应了一声,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面朝窗户。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进来,在她后颈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的脖子右侧那颗小痣在月光下面很清晰。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碗递给厨房里的我妈。她接过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明天周末了,你们俩出去吃顿饭。别老闷在家里。”
我点了点头。走到客厅窗边,外面的雨还在下,楼下小区花园的灯在雨雾里晕成一个黄澄澄的光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先生你好,我是陈远。明天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地址我发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玻璃上的雨痕映着屏幕的光,像一条条细长的手指在往下爬。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短信发出去的一瞬间,卧室的门又开了。苏晚晚披着一件外套走出来,在走廊尽头站定,看着我。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赵东升,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
“我怀孕了。”
第3章
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声控没有响,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暖色的光,照在苏晚晚的半张脸上。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在抖,但力道一点没松。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六周。今天下午刚去医院拿的化验单。”
走廊尽头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伴着一两声瓷器碰撞的清脆。那些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好像跟这个场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苏晚晚松开我的手,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我。一张折叠的化验单,A4纸大小,对折了两次。我展开的时候指尖有点发麻,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清——走廊太暗了,但那行“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检测报告”印得很醒目,后面跟着一个数字,超出参考值几百倍。
“什么时候的事?”
“六周前。我想等确认了再告诉你,下午去医院拿了结果。”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吃完饭跟你说的。”
今天晚上。如果那部手机没有响,她会在餐桌旁、在电视机的背景音里、在我爸妈递过来的热汤碗边,把这个消息说出来。我的想象里那个画面是温暖的,我妈会愣住然后红眼眶,我爸会干咳一声扭开头去擦眼镜,苏晚晚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握我的手。
但现在我们站在走廊里,一盏灭了的灯底下,中间隔着一条电话里那个男人喊出来的“亲爱的”。
“化验单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医院电话可以查。医生叫王丽华,妇产科,下午三点半挂的号。”
“我没说不信。”
“你脸上写着呢。”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化验单。打印的日期是今天,医院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下面有医生签名和科室盖章。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那明天跟陈远见面的事……”
“跟你见面没关系。”她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说了我怀孕了,该见的人你还是要去见。赵东升,你今天在车上按了那个免提键,你就得按到底。”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纸被我捏出一层皱褶。我妈从厨房出来擦手,看见我站在暗处,走过来把走廊灯按亮了。
“站这儿干什么?进去睡觉,明天还得上班。”
“妈,跟你说个事。”
“嗯?”
“苏晚晚怀孕了。六周。”
我妈的手停在围裙带子上。她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又关掉。再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她把两只湿手在围裙上猛擦了几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真的?医生说的?”
“化验单在这。”
我妈拿过去看了半天,实际上她老花眼根本看不清那些小字,但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分钟,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好。你赶紧进去陪她,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她说话的声音有一点点变调,但我妈这个人从不哭,她只会把声音压得低一些,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走回卧室的时候苏晚晚已经躺下了,还是那个面向窗户的姿势,被子拉到下巴。我把化验单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躺下来,天花板在台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暖黄色。
“赵东升。”
“嗯。”
“你手伸过来。”
我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到她的肚子。隔着睡衣棉布有一点点温度,微微隆起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他没有踢你吧。”
“六周还不会踢。”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嫌弃,但声音是软的,“你摸也没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她。”
“我猜的。我想要男孩。”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眼睛消肿了一点,但眼角的红还没褪干净。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赵东升,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陈远是我前男友。”
我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她前男友的事她从来没细说过,我们结婚之前她只说谈过一次恋爱,大学时候,毕业就分了。我问过为什么分,她说性格不合,再没多提一个字。我以为那只是一段浅淡的旧事。
“我们大学毕业在一起三年,后来他出国读研,异地一年,分了。去年十月他回国,恰好到我现在的公司做外聘顾问。公司项目对接的时候我碰见他了,之前真不知道,是临时安排的。”
“你们瞒着我。”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刚结婚,他也知道。但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你是我老公,我告诉你我以前谈了三年的男朋友现在跟我一个项目组上班,你什么反应?”
她说得对。我的反应会比现在更差。
“那今天车的事。”
“车是他主动借的,我说了我的车限行,他说他的车闲着。我当时没多想。手机掉在座椅底下我也不知道。赵东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是你既然要见他,有些背景你得知道。”
“他在电话里叫你亲爱的。”
“我说了那是项目上的口头禅。但以前跟他谈的时候他也这么叫。他可能顺嘴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脑子里挑过一遍才放出来的。她在告诉我实话,但她也在筛选。这是我在她身上观察了三年得出的结论——苏晚晚这个人,讲真话的时候会挑着讲,讲出来的都是真的,但没讲出来的那些,需要你自己猜。
“明天几点见?”
“他发地址了吗?”
“发了。”
“几点?”
“没定。他说发地址,还没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之后陈远没再发新的。我回了“好”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黑暗里苏晚晚翻了一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然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我没睡着。
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碎片。林晓今天说的红裙子梵克雅宝,总监让我背锅的那张发票,车上那个电话里男人的声音,苏晚晚说她前男友,化验单上那个六百多的数字。这些东西像一把散牌,我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怎么都拼不成一副完整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苏晚晚还在睡,侧着脸,睫毛很长,呼吸平缓。我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出了卧室。我妈已经在厨房煮粥,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起这么早?”
“约了个人。”
“谁?”
“苏晚晚的同事。”
我妈没再问。她把一碗热粥放在餐桌上,又推过来一碟酱菜。“吃了再走。”
我坐下来喝粥。手机亮了一下,陈远的短信终于来了。一个地址,在浦东,靠近陆家嘴的一家咖啡馆。时间定在九点。
我出门的时候苏晚晚还睡着。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往后掠,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晚晚发的微信。
“你去见他了?”
“嗯。”
“他如果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全信。”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这句话的措辞太讲究了——“奇怪的话”和“别全信”之间留着一大片空白。她到底怕陈远跟我说什么?
咖啡馆在写字楼底商,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贴纸,外面看不清里面。我推门进去,八点四十五分,里面只有两桌客人。靠窗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深灰色薄毛衣,头发剪得很短,架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他看见我,站起来招了招手。
“赵东升?”
我走过去坐下。他比我高半个头,脸上挂着一种很职业化的微笑,像面试官看着应聘者的那种。他把桌上另外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
“拿铁,没加糖。苏晚晚说你喝这个。”
“你跟她打听挺清楚。”
“项目上闲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稳,“赵东升,昨天的电话是个误会。我跟苏晚晚确实谈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就是同事关系。车的事我不该借,手机落在车上更是我大意。我给你道歉。”
他说得太利索了。每一句都像排过一遍。
“你单独约我出来就为了道歉?”
“还有别的事。”陈远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跟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我要跟你说的是,苏晚晚怀孕的事,我知道。”
我后背猛地绷直了。
“你知道?”
“她昨天去医院是我送的。她自己的车限行,坐地铁又怕挤,我就顺路送了她一趟。她在车上告诉我化验结果了,说她打算晚上跟你说。”
“她让你送她去医院?”
“她让我送她去医院。”陈远重复了一遍,没有躲闪,“赵东升,你听我说完。我跟苏晚晚现在就是同事,她怀孕是她和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但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你们公司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对不对,智慧园区那块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在做的项目。我是外聘顾问,给你们公司提供技术方案,跟采购部会有对接。你如果近期看到一份来自辰光科技的投标文件,上面有我的签字,你最好谨慎处理。”
辰光科技。那个发票抬头上的名字。总监让我背锅的公司。
“什么意思?”
“那家公司资质有问题。我审过他们的材料,技术指标有虚标,财务流水对不上。他们在走你们采购流程,目前是第一轮筛选过了。你的总监,姓孙的那个,他在推这件事。”
陈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采购评估表的复印件,上面“辰光科技”那一栏被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手写批注写着“建议淘汰”,签名栏写着“陈远”,日期是两周前。
“我写了建议淘汰。但你猜怎么着?那份评估表被压下来了,没进第二轮评审。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被毙掉。”
“谁。”
“你说呢。谁负责采购流程的最终审核。”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红圈,眼睛有点酸。总监的名字浮在我脑子里,他拍我肩膀说“有些锅你得背”的表情,他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吐烟圈的样子。他对我说辰光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原来他说的“打过招呼”是硬压了一份否决意见。
“赵东升,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来挑拨你和苏晚晚的关系。你老婆是我前女友没错,但那是过去的事。我要说的是你手头的工作。你在替孙总监背一份风险极大的锅。那份发票如果被审计查到,经办人是你,签字是你,最后问责全在你头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远靠回椅背,端起美式杯子转了转。“因为我的否决意见被压了,我也有责任。如果项目出事,技术评估那边追查下来我脱不了干系。我需要你在采购流程里帮我把这个项目卡住,至少拖到第二轮审计进场。”
“你们公司内部审计什么时候进场?”
“下个月。”他把那张纸收回公文包,“你回去仔细想想。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晚晚昨天在医院做B超的时候,医生问她是否做过孕前检查,她说没有。医生开了几项额外的筛查,建议两周后复查。她当时脸色不太好,但她没跟我说是什么。我建议你带她再去一趟医院。”
他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喝掉,站了起来。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一秒。
“赵东升,昨天那个电话我确实不该打。但有些事情你得知道,有些事你老婆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不是她瞒你,是她自己也没搞清楚。”
他走了。咖啡杯在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渍印。
我坐在原位没动,面前那杯拿铁凉了,一层奶泡凝在表面。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总监。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大早就开会的那种亢奋。
“赵东升,你今天来公司一趟。辰光那个项目第一轮过审了,第二轮要补充资料,你过来对接一下。”
窗外陆家嘴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
“总监,辰光那个项目我建议重新评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总监的声音压低了两度。
“你什么意思。”
“我收到一份评估意见,建议淘汰。”
“谁给你的。”
我没有回答。窗外有鸽子从楼群间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被玻璃隔绝了,我只看见它们在阳光里转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另一栋楼的背后。
电话那头总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种笑法我听过——开会的时候底下有人提反对意见,他就是这么笑的。
“赵东升,你来公司再说。”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些楼。咖啡馆里开始放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我听不懂词,只觉得旋律像一根线一样往耳朵里钻。
手机又亮了一下。苏晚晚发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字回她:“见完了。马上回。”
我站起来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次。这次不是短信也不是微信,是一个来电,号码显示是昨天那部黑色手机上的同一串数字。
陈远打来的。
我接起来,刚想说你还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赵东升吗?我是陈远的助理。陈总刚才从咖啡馆出来,在路边晕倒了。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说务必转达。”
“什么话?”
“他说——”那个女声顿了一下,像是在看手机上的记录,“他说,张总上周见过苏晚晚。”
第4章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玻璃门自动合上,把那首英文歌夹断在门缝里。手机贴着耳朵,那个女声说完最后几个字就挂了,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空洞地响。
张总。上周见过苏晚晚。
这个“张总”跟和平饭店那张发票上的“张总”,是同一个人吗?总监让我穿的藏青色夹克,林晓朋友看见的红裙子,梵克雅宝的项链。那个张总我连脸都没看清楚——他坐我对面,全程低着头用刀叉切牛排,灯光太暗,我只记得他手腕上一块银色的表,表盘很大。
苏晚晚上周说公司有应酬,十一点才到家。她身上那股栀子花香,是和平饭店大堂的香薰。那天我在客厅等她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外套上沾着一片很小的金箔纸屑,我当时以为是商场购物袋上的,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和平饭店西餐厅的菜单封面上印着一层烫金花纹,稍微蹭一下就会掉屑。
我没有马上打车回去。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苏晚晚上周的微信聊天记录——上周五她给我发过一条“晚上有饭局,别等我吃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我当时回了个“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提跟谁吃,在哪吃,几点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路上我给陈远的助理发了一条短信:他在哪个医院,情况怎么样。过了大概十分钟对方才回,说初步判断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输上液了,人醒了,没有大碍。我看完锁了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倒。脑子里那张银色的表盘一直在转,还有陈远在咖啡馆跟我说的那些话——苏晚晚做B超的时候脸色不好,医生开了额外筛查,复查两周后。
什么筛查是需要额外开的?常规的孕检B超不会让人脸色发白。
车停在小区的快递柜旁边,我扫码付了钱。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站着一个邻居阿姨,牵着一条泰迪,她看见我就笑:“赵先生今天没上班啊?你家苏晚晚早上出去买菜了,我还跟她聊了两句呢,气色挺好的。”我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推开门客厅空着。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晚晚出去买菜了,说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你爸去楼下棋牌室了。”我应了一声,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那张化验单还在,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底下医生签名旁边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建议两周后复查,需进一步筛查项目请遵医嘱。后面没有写具体筛查什么。有些医院的化验单会省略,如果需要加项医生会口头告知。
我在床边坐下来,盯着那行小字。
苏晚晚十点半回来的,提了一袋排骨、一捆小葱、一盒草莓,进门的时候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把菜拎进厨房。
“见完了?”
“见完了。”
“他说什么了?”
“说了工作的事。还有你怀孕的事。”
苏晚晚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她背对着我,水流的声音哗哗响,隔了一会儿她问:“他告诉你我跟他以前的事了吧。”
“说了。”
“还有呢。”
“他说你上周见过张总。”
水龙头被猛地关上。苏晚晚的手还泡在水里没拿出来,肩膀绷着,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水流声停了之后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谁跟你说的?”
“陈远的助理。他打完电话出来晕倒了,在医院,助理替他转达的。”
苏晚晚把湿淋淋的手从水槽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她的表情出乎我意料的平静,像一团被压得很紧的棉絮,表面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底下全是褶皱。
“上周五我确实去和平饭店吃饭了。跟张总。那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合作方,陈远项目上的人。当时陈远也在,还有另外一个同事,三个人吃了一顿饭。张总问了一些项目上的事,跟我确认了几项数据,吃完就散了。十点散的,我打车回来的。”
“那个张总是不是手腕上戴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
苏晚晚的眼睛动了一下。这让她脸上那种平静出现了第一条裂缝。“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周五我也在和平饭店。有人看见我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跟一个女人吃西餐,红裙子戴梵克雅宝项链。你说的那个张总,是不是男的?”
她没说话。那团棉絮终于被撕开了。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一只手扶着厨房台面,指节发白。
“赵东升,你说的那个红裙子女人是张总的太太。”
“什么?”
“张总那天带了他太太一起吃饭。他太太穿红裙子,戴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他本人穿藏青色西装。我们四个人一桌,陈远坐我左边,张总和他太太坐对面。你那天也在和平饭店?你坐在哪一桌?”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厨房的小餐桌只够坐两个人,桌上放着我妈早上切好的一盘水果,保鲜膜还没揭。我脑子里那张发票、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任务、总监说的话、林晓的指控,所有这些碎片忽然朝一个方向拼了过去。
“上周五我是替我们总监去的。他让我穿他的夹克陪一个客户吃饭,说那个客户姓张,让我叫他张总。我去了,全程对面坐了一个女人。我只看见对面坐了一个人,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旁边还有别人。”
“你在哪一桌?”
“靠窗的卡座。二十六号。”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在二十六号桌隔壁。二十七号。中间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风,上面摆了一排绿植。”
我那天确实闻到一股栀子花香。香水混着绿植的潮湿泥土味。我以为是餐厅的香薰,现在想起来那种味道是从隔壁飘过来的。那个女人全程说话不多,我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垂着眼睫毛很长,穿红裙子,脖子上一根四叶草项链在射灯下反射出碎光。我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所以你那天吃完饭回来跟我说加班——”
“我以为是加班。总监让我去陪客户吃饭,那算工作范畴。你那天回来也说了加班。”
“我说的是饭局。两种加班。”
我们俩在厨房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餐桌上一盘没人动的水果。事情开始拼起来了,但这个拼接的形状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原来那天晚上和平饭店有两桌人,一桌是我,一桌是苏晚晚。我们在同一个时间待在同一个餐厅,中间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风,谁都不知道谁在隔壁。林晓的朋友看见的是我坐在红裙子女人对面,她把那个女人当成了苏晚晚以外的其他人,把一顿工作饭局传成了出轨现场。而苏晚晚坐在隔壁,她对面是张总和他太太,她旁边是陈远,那顿饭的性质我还不清楚。
“张总跟你们公司什么关系?”
“他的公司辰光科技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潜在供应商。我是产业规划那边的,需要跟他们对接数据。陈远是技术顾问,负责评估方案。上周五是三方碰面,聊初步需求。”
又是辰光科技。这张牌今天第二次甩到我面前。总监在推这个项目,陈远写了建议淘汰被压下来,现在苏晚晚告诉我她是数据对接方。
“苏晚晚,你那天看见隔壁桌有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人了吗?”
“看见了。我还看了好几眼,因为那件夹克跟你的那件有点像。我心想这个男的穿得跟你风格真像。但我没看到脸。屏风上的绿植挡了大半。”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眼神忽然变了。她看着我的脸,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手指握在台面边缘微微收紧了。
“赵东升。那件夹克不是你的是吧。”
“不是。是我们总监的。”
“你的总监替你安排了一个饭局,让你穿他的衣服坐在一个女人对面,然后同一天同一家餐厅我在隔壁跟辰光的人吃饭。你想想这个时间线。”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栅栏。
那天总监说他去不了是因为他老婆突然查岗。他让我穿他的夹克撑场面。他选了一件跟他日常风格完全不同的藏青色,安排了靠窗的卡座,对面坐了一个我全程看不清脸的女人。那顿饭之后他把发票交给我让我保管,说辰光那边打过招呼了,审计查起来就说是去年开始的合作。而在隔壁桌,苏晚晚正在跟辰光的老板碰需求。
如果总监知道苏晚晚是我老婆,那他应该知道苏晚晚那天也会在和平饭店。如果他知道,那他安排我坐在隔壁、穿着他的夹克、面对一个红裙子女人,就不是巧合。
“苏晚晚,你们公司跟辰光的这个项目,是不是牵涉到一笔比较大的采购预算?”
“几千万。具体数我不能说,签了保密。”
几千万。采购部主管的位置是靠那个项目批下来的——我刚转正主管,就是因为这个项目的采购流程需要有人牵头。总监让我背的那张发票,辰光的接待费,两千四,只是整张饼上掉下来的一粒芝麻。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妈晾完衣服回屋了,阳台上只有一条还在滴水的毛巾挂在水管上。我拨了总监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总监,我刚收到一份评估意见,辰光科技的第一轮评审有否决记录。我想再问一下,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推?”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赵东升,你来公司。我当面跟你说。”
“我现在就在公司附近。”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见。”
挂了电话我回屋换鞋。苏晚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的围裙布。“你去哪?”
“公司。总监找我。”
“关于辰光的项目?”
“嗯。”
“赵东升,你等一下。”她快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一格抽屉,从一叠衣服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陈远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哪天你问起辰光的事就把这个给你。我本来不想给,但现在你既然要掺进去,你看完再做决定。”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打印的文件,三页纸,封面写着“辰光科技有限公司关联方调查简报”。我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对应关系。我盯着其中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张总。张启明。辰光科技法人代表。关联方一栏写着三个字:孙志强。后面括号里写着——你公司采购总监。孙志强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持有辰光科技17%的股份。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辰光开始接触你们公司的前一个月。
我抬头看了苏晚晚一眼。她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得很紧。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陈远早就知道。”
“他比你早知道两个月。”苏晚晚说,“但他一个人翻不动这件事。他需要内部有人配合。所以他今天约你,不只是跟你解释我的事。”
“你替他把这份文件放家里藏着。”
“赵东升,我是你老婆。我是这个项目的数据对接方。如果项目出了问题,审计查下来,产业规划那边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你以为我只是替他藏着?”
她抬起手,把那张三页纸翻到最后一页。底部有一条手写的加注,笔迹跟陈远在咖啡馆推给我那张评估表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孙志强持有辰光17%股份。采购流程违规风险极高。建议暂停本项目,启动内部审计。如无法暂停,至少拖到审计进场。赵东升,采购流程在你手上,你拖得住吗?”
窗外阳光很烈,照在牛皮纸信封上烫出一股纸浆的气味。我把那三页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苏晚晚,你怀孕的事跟这个项目有关系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什么意思?”
“你复查的项目。医生额外开的那个筛查。”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很轻:“我还不确定。两周后复查才知道。如果结果不好——”
她没有说完。客厅里我妈喊了一声:“排骨要不要现在炖啊?”苏晚晚转过头应了一声“要”,声音恢复了正常。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伸手把我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信封按了按。
“赵东升,你得先保住你自己。采购主管的位子坐稳了,这个家才稳。孩子的事后面再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
我没有回头,举起手摆了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陈远的助理又发了条短信过来:“陈总醒了,他说如果你今天去公司,小心孙志强。他这个人不止做了一家公司。”
电梯往下坠,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像倒计时。
第5章
会议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午后的阳光在会议桌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明暗交界线,正好隔开我和总监的位置。他坐在暗的那半边,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手指搭在封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比平时那几件西装衬衫显得随意不少。但他的目光一点也不随意——我从推门进来就发现他在看我,从那道百叶窗的缝隙里,像猫盯着墙洞外面的麻雀。
“赵东升,你上午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我收到了一份辰光科技的评估意见,上面写了建议淘汰。”
“谁给你的。”
“匿名。”
他笑了一声。“匿名。你什么时候学会收匿名材料了?采购主管的职责是走流程,不是当侦探。”
“总监,辰光科技跟你有没有业务关系?”
话音一落,他敲文件夹的手指停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发出很细微的电流声。他慢慢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动作不急不缓,像一个准备好了所有对白的人。
“赵东升,你才当主管一个月。”
“对。”
“一个月你就敢这么跟上级说话?”
“我确认流程合规。”
“流程合规。”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拖得很长,像在品味某种笑话。“那你告诉我,采购流程走到现在,辰光的第一轮审评通过了没有。”
“通过了。是您签的字。”
“对。是我签的。流程上我在做决定。你现在拿一份匿名的建议淘汰来找我,要我重新评估。赵东升,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有多重要?”
“几千万的预算。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完全拉开,阳光灌进来照亮了半间会议室,他脸上的光影在明暗之间变换,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意。“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采购部明年的奖金是今天的双倍。你的位子只会更稳。如果做不成,上面追责下来,你跟我谁都跑不掉。”
“我担心的就是追责。”
他转过来看着我。“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辰光跟您的利益关系。”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那个笑终于裂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被阳光照得发白,瞳孔缩成两个细点,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谁跟你说的。”
“您投资了一家公司,持有辰光17%的股份。去年九月注册。辰光开始接触我们公司的前一个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施工噪音隐隐传进来,电钻打在混凝土上的尖啸声穿过玻璃依然刺耳。日光灯管又嗡了一声,像一只飞虫撞上了灯罩。
“那份东西在谁手上?”
“在我手上。”
“复印了几份。”
“目前只有原件。”
“你今天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我是来确认事实。如果您名下有辰光的股份,这个项目的采购流程已经存在利益冲突。按规定应该主动申报并且回避。您没有申报。”
孙志强走回会议桌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肩膀微微下沉。他的表情变了一种——刚才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僵硬褪去,换上了一种很平和的松弛。这种表情我在谈判桌上见过,那是他准备给出“诚意”的样子。
“赵东升,你一个月前升主管的时候,是谁在会上提名你的。”
“您。”
“采购部的年终奖审批权在谁手里?”
“您。”
“这个项目的采购方案终审权在谁手里?”
“您。”
“你说得对,利益冲突是存在的。”他语气放软了,像在教一个新人怎么走流程,“但这件事有很多处理方式。我可以转让股份,可以申报迟交,可以把这个项目转给别的部门牵头。赵东升,你没必要把这个事情捅大。捅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审计进场,整个采购部停工三个月,你的主管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那对您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保住你的位置。”他看着我,“你手上的那份东西,给我。我撤回辰光的投标资格,重新立项。采购流程从头走。你继续做你的主管,年底奖金照发。赵东升,这是双赢。”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怎么样?”
我看着那只手。掌心纹路很深,指腹上有常年签字留下的薄茧。一个月前他在全体员工会议上拍着我的肩膀向所有人宣布赵东升升任采购主管的时候,那只手也是这样摊开来拍在我背上的。
“总监,我想再问一个事。”
“你说。”
“上周五晚上和平饭店那顿饭,是你安排的吗?”
他那只摊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是客户招待。我走不开让你去的。”
“你穿什么衣服?”
“西装。”
“藏青色那件?”
“嗯。”
“你让我穿你的夹克去,坐在一个女人对面。你知道我老婆苏晚晚那天晚上也在和平饭店吗?”
孙志强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他脸上的松弛又裂开了,这一次比之前裂得更深。
“你知道。”我说,“你不仅知道她在,你安排了两桌。你坐在暗处看了一整场。”
“赵东升——”
“你想让我在那个位置上被人看见。林晓的朋友看见了我。传出去就是一个刚升的主管背着老婆在外面跟女人吃饭。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追责的时候我的信用是碎的,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会议室里那根日光灯管终于灭了。窗外天光猛地暗了一度,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孙志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打拍子。
“赵东升,你很聪明。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和平饭店。但你没有看见我。”
“因为你坐在暗处。”
“因为我坐在你老婆那一桌。”他勾起嘴角,“你说你老婆旁边坐了一个男人,陈远。那你知不知道陈远对面坐的是谁?”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很奇怪的从容,像一个把最后一张牌捏在手里的人。
“是我。我坐在陈远对面。那顿饭是我约的。张总、你老婆、陈远,还有我。四个人。我坐在你老婆正对面,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的后脑勺。所以你那天全程没看见我的脸,因为你是背对着我坐的。”
我后背开始发凉。那天我坐在卡座里,对面是红裙子女人。我的背后就是隔壁桌。屏风上的绿植挡了大部分视线,但如果我回头——
“你那天看到我了吗?”我问。
“看见了。全程。你的后脑勺在我的视野里晃了一整场。你低着头吃饭的样子很老实,一口一口的,喝汤的时候没发出声音。”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赵东升,你要是把那份东西交出来,我就当那天什么都没看见。你老婆跟陈远坐在一起吃饭的事我也不提,公司里没人会知道。如果不行,我手里也有一份材料。苏晚晚跟陈远在公司项目上的往来记录、工作群聊天截图、私下见面次数统计。我可以做成一份完整的利益关联报告,递到人事部和审计组。你说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想?一个采购主管的老婆跟外聘顾问过从甚密,而这个外聘顾问恰好否决了她老公负责的供应商项目。你觉得这个局面你解释得清吗?”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几下,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界面,发送者头像是一只猫,备注名是“苏”。内容是几行字:“明天晚上有空吗?见面聊一下数据的事。”下面是对方回复:“七点,老地方。”
我认出那个头像,是苏晚晚的微信。
“你看,这东西可以做工作沟通解释,也可以做别的解释。就看你怎么说了。”他把手机收回去,“所以赵东升,你现在告诉我——那份文件,你给还是不给?”
会议室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行政的小姑娘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总监,辰光的人到了,在大会议室。”
孙志强站起来,理了理Polo衫领口,低头看了我一眼。“给你十分钟考虑。材料放在桌上,等我回来如果还在,我就当你选择了不合作。到时候我递什么材料上去,你就别怨我。”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响。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本合上的文件夹,旁边空着的咖啡杯里剩了一圈褐色的残渍。
我掏出手机给苏晚晚发了一条微信:“你上周跟陈远见面聊数据的事,是在和平饭店之前还是之后?”
半分钟后她回:“之前。周二晚上。在楼下咖啡馆。聊完就散了。”
我回:“群聊截图他有没有?”
“谁?”
“总监。他说他手里有你俩的聊天记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再回了。然后一行字弹出来:“赵东升,我跟陈远的聊天记录都是工作内容。有一百多条,都是项目上的数据核对、方案修改、会议纪要。如果你觉得有问题,你现在回来我把手机给你,你自己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云移开了,会议室又亮起来,光照在那本文件夹的封面上,镀了一层金边。
十分钟。我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里面是辰光第二轮补充资料的全部文件,技术方案、报价清单、执行周期表。我逐页翻过去,在最后一页的报价单底下发现了一条备注,手写的,铅笔字迹很浅,但能辨认清楚:“综合报价含关系维护费用15%,按总监签字确认的通道走。”
我看了三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门把手转动了。孙志强推门进来,“想好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想好了。这份材料我留下。但总监,我也提一个要求。”
“说。”
“辰光的项目流程暂停。等审计进场再审。”
“这个条件我做不到。项目时间表定了,十一月底封标。”
“那就拖到封标前三天。审计进场我负责推。”
他看了我一会,然后笑了。“赵东升,你这是在赌。”
“赌什么?”
“赌你拖得赢时间,还是我翻得赢你老婆的聊天记录。”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传来他跟辰光那边人打招呼的声音,笑声朗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原位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陈远,你的身体没事了?”
“没事。低血糖,老毛病。赵东升,你那边怎么样?”
“孙志强承认了他跟辰光的关系。他有苏晚晚跟你的聊天记录,说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些聊天记录都是工作内容。但我这边也有一份东西。”
“什么?”
“孙志强转让股份的预签协议。日期是今天上午。我手下的律师在工商系统查到的状态变更申请。他想在审计进场之前把股份转出去,洗白关联关系。”
窗外楼下有人按了一声喇叭,沉闷地穿过楼层传上来。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微微发白。
“陈远,你是不是早就准备了这一手。”
“赵东升,我说过,我不是来挑拨你跟你老婆的。我是来堵一条漏水的船的。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也好,是任何人的也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关心这个项目别烂在我手里。”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说了,你老婆的事跟我没关系。”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
“哪一句?”
“你说孩子是你的也好,是任何人的也好。”
陈远沉默了。那种沉默跟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像一个人忽然被按了暂停键,呼吸都停了半拍。
“赵东升,”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带苏晚晚去做过染色体筛查吗?”
第6章
冬天的第一场寒潮来得毫无预兆。小区门口银杏树的叶子被风扫了一地,金黄色的堆在路沿边上,环卫工人扫成一堆又吹散,扫成一堆又吹散。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里,手心里攥着一叠缴费单子,纸边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走廊尽头的窗口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着的母婴知识宣传单吹得哗哗响。苏晚晚在里面做复查,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检查中请勿打扰”的粉色卡片。我妈坐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子拨过去又拨回来,嘴唇微微动着。
我爸没来。他说他去棋牌室,我知道他是不想坐在走廊里等。他不是不关心,他只是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漫长的、什么都做不了的等待。
“陈远那件事,你查清楚了吗?”我妈突然开口。
“查清楚了。他跟苏晚晚就是工作关系。那些聊天记录我翻过了,全是项目资料。”
“那她之前为什么不跟你说?”
“她怕我误会。”
我妈拨念珠的手停了一拍。“赵东升,你媳妇儿这人我知道。她不是那种藏事的性格,她藏事都是因为觉得藏起来对你好。你自己想想,这些年她瞒过你什么事?她涨工资瞒过你吗?她给娘家打钱瞒过你吗?”
“没有。”
“那就行了。”我妈把念珠收进口袋,拍了拍我的手背,“孩子的事等结果出来再说。不管什么结果,你俩是一家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门口站定。“苏晚晚的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她丈夫。”
“跟我进来一下。”
我跟着医生走进诊室。苏晚晚坐在检查床边,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脸色比走廊里那些灯管还白。她看见我进来,手指攥了一下床单,松开,又攥紧。
医生关上门,把文件夹翻开摊在桌上。“染色体筛查结果出来了。您夫人体内检测到一种罕见的染色体平衡易位,这会导致反复流产和胚胎发育异常。她之前有过两次没有着床的早期流产史,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的胚胎发育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两周前B超显示心跳正常,但我们今天复查发现胎心偏弱,有停止发育的早期迹象。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情况不是绝对的,但我需要告知你们风险。”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自己的指尖。
“医生,”我说,“这个染色体问题是遗传的还是后天的?”
“大部分是先天性的,携带者本身健康,但在生育方面会遇到困难。如果这次保不住,后续可以尝试辅助生殖技术,但需要先做遗传咨询。”
“苏晚晚自己知不知道她有这个问题?”
医生看了苏晚晚一眼。苏晚晚终于抬起头,她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上一次体检是在婚检的时候。那时候做过染色体筛查,结果我没拿到,体检机构说后续会寄报告。后来一直没收到,我也没追。我以为没事。”
“那份报告寄到了我爸妈老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一年前我们搬家,我妈把老家收到的所有信件都打包带过来了,用一个纸箱装着塞在储物间。我回去翻过,夹在一堆广告传单里,信封上印着体检中心的红色Logo,邮戳日期是我们婚检后第三周。我拆开看过报告结论那一栏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就把信放回去了。但今天医生说的跟那份报告对不上。
“医生,那个平衡易位在报告上会不会写成‘未见明显异常’?”
医生摇了摇头。“不会。这种结果我们会明确标注建议遗传咨询。您确定你看到的报告是完整的吗?”
我没说话。那份报告当时我只看了底部的结论,上面几行密密麻麻的数据我没有逐字读。
“赵东升,”苏晚晚在床边轻轻叫我,“那份报告给我看看。”
“在储物间的箱子里。”
“你回去拿。现在。”
医生开了新的检查单,让苏晚晚下周再来一次超声。我们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更大了,我妈看见我们出来立刻站起来,目光在苏晚晚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
“妈,你先回家。我跟晚晚去个地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苏晚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什么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张被磨掉了边角的化验单,六周前那张。
“赵东升。”
“嗯。”
“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你会怪我吗?”
“不会。”
“如果以后也保不住呢?”
我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像冰。“那就做试管。做不了就领养。我跟你在一起就行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外套布料被她的眼泪洇出一小块深色。台阶底下有个孕妇被丈夫搀扶着慢慢走过去,她丈夫一手拎着水果篮一手扶着她的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苏晚晚没有抬头看他们。
我开车带她回了一趟老屋。我妈我爸在老家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但储物间的箱子被我搬到新家之后一直没打开过。车库角落里那个纸箱上落了一层灰,我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翻到最底下,找到了那个体检中心的牛皮纸信封。
信没有被完全拆开。边缘折了一道口子,像是被匆匆扯开看了一眼就塞回去了。我把里面的报告抽出来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结论页底部确实写着“未见明显异常”。但前面第三页有一行加粗的字体,排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间,字体比正文大了半号:“建议进一步遗传咨询,筛查染色体平衡易位可能。”
那一行字被什么液体溅过,晕开了一点墨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印刷污迹。但我在灯光下凑近了看,发现那是一个水渍的轮廓,像一滴眼泪或者茶水落在纸上,被人快速擦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淡黄色边缘。
“这封信你拆过?”我问苏晚晚。
她站在车库门口,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她的轮廓被描成一道金边。“寄到的时候我拆的。我看第一页说没事就放下了。第三页我没翻。”
“你确定?”
“确定。”
我拿着那份报告站在车库里,冷风从门上方的缝隙里灌进来。排水管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拉着她走出车库。
在回家路上我手机响了。陈远打来的。
“赵东升,工商系统的变更申请被驳回了。孙志强的股份转让手续不全,审计那边已经拿到了举报材料。你那个项目拖到封标前三天,够了。”
“审计什么时候进场?”
“下周二。孙志强现在在跟上面解释那17%的股权。你那份发票最好处理掉,如果审计问起来就说客户招待是普通商务往来,你不知情。但辰光那边可能要出局了。”
“苏晚晚的数据对接也会被查吗?”
“不会。她那一块是中立的,没有任何利益关联。我跟她的往来记录审计已经审过一轮了,全部工作正常。”
我握着方向盘,车子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副驾上的苏晚晚偏头看着窗外,街边一家母婴店的橱窗里摆着粉色的小衣服,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陈远,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项目不烂尾。”他顿了一下,“赵东升,你老婆的事——那个染色体的问题,你带她好好查。我之前在咖啡馆说那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知道。”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往前走。
下周二审计进场。周一下午孙志强被叫到总部谈话,整整三个小时。那天傍晚他从总部大楼出来的时候我去停车场的路上迎面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头发比平时乱一些,领带松开了半截。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低头抽了一口烟。“赵东升,你赢了。”
“我没有赢。”
“审计把项目停了,辰光出局,我被调岗。你赢了。你那份材料起的作用。你以后在公司里自己小心,底下老油条们不会因为你举报了我就不动你。”
“总监,我举报的不是你。是辰光的违规投标。”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恨意,就是累了。“你以为结果有区别吗?过程是什么不重要,结果是孙志强被调走了。他们看的就是这个。”
他走了。纸袋子拎在手上一晃一晃的,风把他嘴边的烟灰吹散。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晚发来一张图片,是医院超声室的屏幕照片,黑白的影像里一个小小的心跳波形。图底下配了一行字:“医生说胎心恢复正常了。下周再复查一次。”
我站在十一月的风里,看着那张黑乎乎的图片。停车场顶棚的灯管又灭了一根,光线暗下去了一些,但那张照片屏幕上的白色光斑还在亮。
我上了车,没有直接回家。我绕路去了一趟公司,办公室已经空了,灯关了大半。我走到自己工位,打开抽屉,把那张辰光的发票拿出来对折,塞进碎纸机里。
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吐出细长的纸屑条。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晚回了一条微信:“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你爱喝的那家糖水。门口那家。”
她秒回了一个“好”字。
车开过街角的时候那家母婴店的橱窗还亮着灯,粉色小衣服旁边多了一排蓝色的小连体衣,模特架上摆着一双只有拇指大的小白鞋。我减慢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橱窗一眼。
路口的红灯又亮起来。我停下车,手机放在中控台旁边,旁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糖水,纸杯上面印着“每日甜”三个字,字底下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车窗外面开始飘雨丝。冬天的第一场雨,细得跟雾气一样,挡风玻璃上连雨刮都不需要开。街灯在雨雾里亮起来,橙黄色的,暖暖地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我端起糖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绿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