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10点,我挂了老公的电话就睡着了,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动把我拽醒,看到他发来的三条消息,说在高速上爆胎了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几秒。
第一条是文字,说轮胎爆了,人没事。
第二条是定位,停在苏北方向的服务区附近。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仪表盘,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就爆胎了,两点才告诉我。
我回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四声才接。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就是右后轮废了,备胎也老化了,不敢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刚从事故里缓过来的人,"我叫了拖车,明天一早到,我在车里凑合一晚上就行。" 我说你发个准确位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24小时修车店。
"不用折腾了,大半夜的,你睡吧。"他说得很快,"明天拖车来了我再跟你说。" 电话挂了之后我没睡着。
不是担心,是哪里不对。
上个月十五号,他也是说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味。
他不抽烟。
我问他,他说跟客户吃饭,包间里有人抽,沾上的。
我没多想。
上上周,他说是去镇江出差,三天,回来带的特产是醋,但包装袋上印的是扬州的厂址。
我注意到了,没问。
我翻开手机,找到他妈妈的朋友圈。
婆婆不太会发东西,偶尔转一些养生文章,但上周六她发了一条:儿子带媳妇回来吃饭,开心。
配图是一桌子菜,角度是从厨房门口拍的。
上周六,陈明跟我说他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保存了,然后关掉手机,平躺着看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里切进来一道,刚好落在衣柜的门把手上。
他明天回来,我不会问。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发消息说拖车到了,直接拖到修理厂,下午能到家。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两根丝瓜,还买了他爱吃的卤鸡爪,摊主多送了我一小袋花生米。
下午三点半,门锁响了。
他进来的时候换鞋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左脚先蹬掉,右脚再踩下来,把鞋尖对着墙角摆齐。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累死了。
"高速上吓着了吧?"我接过他的包。
"还行,就是困。"他往沙发上一坐,"你做饭了?
闻着香。" 我把鱼端上桌,丝瓜蛋汤也好了。
他去洗手,我摆筷子的时候,顺手把他的手机从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了他座位旁边。
屏幕朝下。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动,先夹了一筷子鱼。
"妈上周六发朋友圈了。"我说。
他嚼鱼的动作没停,但腮帮子鼓着,多嚼了三四下才咽。
"看到了?"他说。
"嗯。" "那天临时过去的,本来想跟你说,后来加班完太晚了就直接去了妈那儿。"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忘了跟你讲,我的问题。" "加班到几点去的妈那儿?" "十点多吧。" "妈那条朋友圈,发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零六分。" 他不说话了。
手指在纸巾上搓了一下,把纸搓成一小团。
"陈明,"我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你昨晚爆胎的地方,定位我查过了,那个出口下去三公里,有个小区叫翡翠湾。"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通话记录我从来没翻过,"我说,"但我昨天晚上两点钟睡不着,打开了你车上的行车记录仪APP。
你连的我手机热点,你忘了。" 记录仪最后一段视频停在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车停在路边,副驾的门开了,一个女的下车,穿了件白裙子,背影很瘦。
她弯腰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然后车门关了,车继续往前开。
四十分钟后,爆胎。
我把视频点开,推到他面前。
他没看屏幕,看着我。
"多久了?"我问。
他不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 "大半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大半年。
我算了算,从去年秋天开始。
去年秋天我妈住院做胆囊手术,我在医院陪了十二天,他来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昨晚是送她回去?" "她住那边。" "所以你爆胎的时候她刚下车没多久。" 他点了下头。
我站起来,把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米饭端回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不锈钢的桶壁,米饭砸上去发出闷闷的一声。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筷子摆在碗上,整整齐齐的,一根没歪。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买鲈鱼吗?"我说,"你上次说想吃清蒸鲈鱼,是去年九月份。
我记了七个月。"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你公公——"我停了一下,重新说,"你爸走的时候,赔偿款三十一万。
你妈说要装修房子,拿走了二十万。
剩下十一万,你说要换车,我二话没说全给了你。
那辆车,现在停在她家楼下。"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很轻,然后停住了。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是"我会改",不是"给我时间",是"不知道"。 我回到厨房,把那锅丝瓜蛋汤端出来,盛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个人喝完了。
汤有点凉了,蛋花沉在碗底,我用勺子刮干净。
他一直坐在那儿,没动。
我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然后我关了水,擦干手,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夏天的T恤,冬天的毛衣,还有那件他最喜欢的灰蓝色衬衫,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三百八。
我把他的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拉链拉开,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去。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去翡翠湾住吧,"我说,"反正路线你熟。"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
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断了。
他捏着那个断掉的拉链头,站直了。
"那房子,"他说,"是我妈的名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搬。"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然后移开了,落在床上那堆没放完的衣服上。
我没再看他,拿起手机给我闺蜜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次卧还空着吗?
她秒回:空着,怎么了?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没事,明天去找你。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结婚时候的相框,照片里他穿西装,我穿旗袍,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罗马柱前面,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他伸手帮我压住了。
我把相框面朝下扣在柜面上。
门外传来他拖着行李箱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我站在卧室里,听见楼下有个女人在笑,不知道是谁家的,笑得很大声,隔着窗户传上来,很快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