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把我的迈巴赫开去相亲,还车时内外洗得锃亮还塞了两瓶茅台,隔了2天我瞅见车子居然沉了68斤,拆开后座我当场愣住了!

01

罗敏把我的迈巴赫开去相亲,回来时,车里外洗得发亮,后座还端端正正放着两瓶茅台。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指捏着车钥匙,像捏着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车没碰着吧。”

“没有。后座我也没坐。”

“那两瓶呢?”

“对方家里送的。我没要,想着你家里有人喝。”

我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得很紧,左边袖口沾着一点白色泡沫,洗车的时候没擦干净。她平时不戴耳环,今天戴了一对小珍珠,右边那颗歪着。

“相亲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见第二次,还是没吵起来?”

她把钥匙往我桌上一放。

“没吵起来。”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印文件,纸张一张一张落下来,声音很轻。罗敏看着那两瓶酒,没伸手拿,也没解释。

我翻了翻桌上的申请表。

“你不是说,只借两个小时?”

“路上耽误了。”

“从云栖路到静安里,来回不用两个小时。”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我又看她。

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根。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你坐过后座?”

“没有。”

“那后座为什么一直亮着灯?”

她的手停了一下。

“车的问题吧。”

“这车没什么问题。”

她没接话,拿起水杯喝水。水杯是我上个月从家里带来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她喝到那边时总会转开。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忽然有点烦。

这辆车我平时很少开,更多时候停在楼下。车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纸巾朝上,遮阳板收得平整,后座中间不能放东西。罗敏知道这些。

她也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车钥匙你先拿着。”她说。

“你还要用?”

“不用了。”

“那为什么不放抽屉里?”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唐姐,你家后座,能不能先别动?”

我抬起头。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补了一句:“我就是怕洗车的人没弄干净。”

“已经干了。”

“嗯。”

她拿起那两瓶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向。

不是看那两瓶酒。

是看后座下面。

那一眼太快,我没来得及问。

晚上回家,我把两瓶酒放在餐边柜上。丈夫周程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扫了一眼。

“谁送的?”

“同事。”

“罗敏?”

“你怎么知道?”

“她借车之前不是来过家里吗。”

我没接话。

周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顺手碰了一下酒瓶。

“这瓶身怎么有一道划痕。”

“洗车时弄的吧。”

他拿起其中一瓶,盯了片刻,又放下。

“她相亲开你的车?”

“嗯。”

“你也真放心。”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两遍,杯底还是有一点茶渍。我拿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周程站在门口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关了水龙头。

“你关心她?”

“随口问。”

“你随口问得挺具体。”

他没说话。

那两瓶酒在餐边柜上放了一夜,瓶口朝向客厅,像两个人没说完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取文件,经过车库时,发现车身后侧比前一天低了一截。

像有人坐在后座,一直没有下来。

“人借走一样东西,往往不是为了拥有它,是为了让别人相信自己配得上。”

02

我先给罗敏发了消息。

“车后面沉了。”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

“可能是停歪了。”

“地面是平的。”

“那就不知道了。”

“你昨天后座放了什么?”

她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待室面试。面试的人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说话很有条理,简历上每一段经历都写得干干净净。

我问她:“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开?”

她说:“家庭原因。”

“具体一点。”

她咬了下嘴唇。

“我母亲身体不好。”

“需要长期照顾?”

“不是。”

她抬头,声音轻了些。

“她只是希望我留在她身边。”

我低头看她的资料,没再追问。

面试结束,她起身时,椅子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她赶紧道歉,脸红得厉害。我说没关系,她却站在那里又说了一遍。

“真的不好意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罗敏。

她也总是道歉。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存在会给别人添麻烦。

中午,罗敏来了。

她把一盒切好的梨放到我桌上,梨块大小不一,边缘有些发黄。

“我妈切的,放久了,不甜了。”

“你妈知道你借车去相亲?”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车挺好。”

我盯着她。

“你妈只说车?”

“她还能说什么。”

她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绕来绕去。办公室门没关,外面有人喊她拿文件,她没动。

“昨天到底去哪里了?”

“就去见人。”

“地址。”

“静安里。”

“静安里哪一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唐姐,你审我啊。”

“我做了十年人事,问问题是习惯。”

“你审人时,都会盯着对方的手吗?”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左手虎口有一块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指甲缝里也有。她平时不碰画画。

“你去了什么地方?”

“一个旧仓库。”

“相亲去旧仓库?”

“对方喜欢看老东西。”

“他叫什么?”

“许明川。”

“做什么的?”

“修东西。”

“修什么?”

她停了很久。

“什么都修。”

这句话说得太轻,像她自己也不信。

我拿起那盒梨,推回去。

“带走。”

“你不吃?”

“我不喜欢别人把家里的东西带到办公室。”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会说,谢谢。”

“现在也可以说。”

她看着我。

我说:“谢谢。”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并不好看。

“你看,连谢谢都像在签字。”

我没出声。

她把梨盒拿了回去,起身时撞到了桌角。盒盖松开,几块梨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一块一块放回去,沾了灰也没扔。

“别吃了。”我说。

“没事,洗洗。”

“罗敏。”

她停住。

“后座到底有什么?”

她没有抬头。

“唐姐,车是你的,后座也是你的。你想拆就拆。”

“那你为什么说别动?”

“我说过吗?”

“你说过。”

“可能记错了。”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块梨放进盒子,盖好。

她终于抬头,声音很平。

“唐姐,体面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是别人伸手的时候,你还能决定给不给。”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道歉。

也是第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睛把话说完。

她拿着梨盒走了。

下午,我去车库,打开后门。后座皮垫下面有一道新划痕,靠近安全带卡扣。那道划痕里嵌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我用镊子夹出来。

是一根儿童鞋带。

我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才想起罗敏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一只小孩子的水杯。她说是同事落下的,放了快一年。

晚上,罗敏发来一句话。

“唐姐,明天我请假。”

我回她:“理由。”

她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家里有点事。”

“最难堪的不是被人看穿,是你明明已经看穿了,还在等对方给你一个体面的说法。”

03

第二天一早,罗敏没有来。

她的工位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被咬扁了。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张便签压在文件下面,露出半个“后”字。

我把便签抽出来。

上面写着:“后座的东西别动。”

我拿着便签去找主管。

“罗敏请假,谁批准的?”

主管抬头看我。

“她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吗?”

“谁说的?”

主管翻了翻文件,语气平淡:“她入职的时候,你亲自留的。”

我没接话。

那时候罗敏面试迟到了二十分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没洗的碗。她说路上接到家里电话,没地方放,只能带来。

我问她为什么不先把碗放下。

她说:“怕回去之后就不想来了。”

我当时觉得她不够利落,最后还是留了她。

中午,我去了罗敏家。

她住在青禾里一栋老楼里,楼道口放着一盆快要枯掉的吊兰,叶子尖上还沾着洗衣粉。她开门时,身后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女孩很瘦,穿着过大的蓝色外套,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塑料袋。

罗敏把门挡住。

“唐姐,你怎么来了?”

“你的请假理由我没收到。”

“我晚点发。”

“现在发也行。”

女孩看着我,问:“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唐姐?”

罗敏回头:“你进屋。”

“我不。”

“念念。”

女孩抿了抿嘴,没动。

我看着她。

“你叫念念?”

“罗念。”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她女儿。”

罗敏的手指一下收紧。

“她是我妹妹。”她说。

女孩冷笑了一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念念。”

“那你告诉她,我为什么不能进你们公司,为什么不能去你家,为什么每次有人问起我,你都说家里没人。”

罗敏的脸色慢慢白下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

“你是来问车的。”罗敏说。

“车后面沉了。”

女孩看向她。

“你把东西放车里了?”

罗敏没回答。

“你不是说只拿几件衣服吗?”

“我会处理。”

“你什么都会处理。”

女孩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我看见门边放着一个旧帆布箱,边角磨得发白。箱子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罗”字,笔画歪歪扭扭。

“这是什么?”

“我的。”女孩说。

罗敏转身挡住箱子。

“唐姐,你先回去。”

“后座里有你的东西?”

“没有。”

女孩忽然笑了。

“她把我的东西都放车里了。”

“罗念。”

“你敢说没有吗?”

罗敏抬手,想捂她的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那一下很快,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她不是怕我知道。

她是怕女孩继续说。

“你昨天相亲,是为了谁?”我问。

罗敏靠在门上。

“为了我自己。”

“那箱子呢?”

“也为了我自己。”

“两个瓶子呢?”

她抬头看我。

“哪两个?”

“车里那两瓶茅台。”

她沉默了。

女孩走到帆布箱旁边,脚尖踢了踢箱轮。

“那是许叔叔送给你的。他说,只要你把我送走,就愿意跟你结婚。”

罗敏猛地转身。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也解决不了。”

女孩把塑料袋抱得更紧。

“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

“你不是说会陪我吗?”

“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去相亲?”

罗敏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根红色鞋带,想起她说后座不能动,想起她把沾灰的梨一块块捡回盒里。

她一直在维护某种秩序。

不让女孩进办公室,不让别人知道她家里有人,不让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显得狼狈。

我问:“她要去哪里?”

“寄宿学校。”

“她愿意吗?”

“她不愿意。”

“你愿意吗?”

罗敏低头抠着门边掉漆的地方。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

我看着她。

她又开始道歉。

“唐姐,车的事我会处理。后座那些东西我今晚就——”

“闭嘴。”

她愣了。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女孩把脸转到一旁,像怕看见大人之间的难堪。

“你借我的车,是想把她送走?”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带她去看看她要住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让她相信,我不是把她扔掉。”

她说到这里,手指突然停了。

楼下有人喊收衣服,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女孩低头看塑料袋,里面露出一本缺了封面的故事书。

罗敏把门打开了一点。

“唐姐,进来坐吧。”

她终于让开了。

“有些人把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是因为不敢让别人看见,她身后还拖着一个家。”

04

我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罗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

过了几秒,又响。

女孩伸手去拿,她抢先把手机扣住。

“谁?”

“许明川。”

“让他来。”

“念念。”

“让他来问问,他要的是老婆,还是一个没有妹妹的老婆。”

罗敏把手机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男人停在楼梯拐角,没上来,只在下面喊了一声。

“罗敏。”

她身体僵住。

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纸袋,头发花白,站姿很规矩。他没有上楼,只抬头看着我们。

“你把东西放我车上了。”我说。

他看向我。

“是我放的。”

罗敏立刻说:“许明川,你先走。”

“我不走。”

“这是我同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说完,楼道里很安静。

女孩从罗敏身后走出来。

“许叔叔,你不是说我走了,你们就结婚吗?”

男人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楼梯扶手上。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

“我说的是,等你愿意去读书,等你妈妈愿意跟我一起生活,我们再谈。”

“那两个瓶子呢?”

“你妈妈说不能空手去见人,我就带了。”

罗敏闭了闭眼。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没问。”

“你就看着她误会?”

“她骂了我一路,我没插上话。”

女孩别过脸。

“谁让你不说。”

许明川看向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会说话,手指却一直在抠纸袋上的提绳。那根提绳被抠得起了毛边。

我问:“车后座放了什么?”

“念念的东西。”罗敏说。

“多少?”

“一个箱子,几个袋子。”

“为什么车会沉六十八斤?”

楼梯下的男人抬头。

“不是六十八斤。”

“不是?”

“是七十六斤。”

罗敏猛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抱上去的。”

女孩皱眉:“你不是说只有六十八斤吗?”

许明川说:“我怕你妈听了难受。”

“为什么?”

“她一直说,自己拖累你。”

罗敏突然转身进屋。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弯腰把客厅里的几本书捡起来,按照大小排在茶几上。排到第三本时,书脊歪了,她重新拿起来,再排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箱子在哪里?”

她没回答。

女孩指了指屋里。

“后座底下。”

我下楼打开车门。

后座皮垫已经被掀开一半,里面塞着一个旧帆布箱,旁边还有两个布袋。布袋里是衣服、课本、一只掉了漆的木梳,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画。

箱子很沉。

我和许明川一起把它抬出来,放在车旁边的地上。箱底压着一只黄色发卡,发卡上粘着一小撮头发。

罗敏站在车门边,忽然说:“别打开。”

我停住。

“这里面有什么?”

“她小时候的东西。”

“那就更应该让她自己拿。”

“她不会拿。”

女孩从楼梯上跑下来,蹲在箱子旁边,把手放在锁扣上。

罗敏没拦。

锁扣一开,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叠得很整齐的旧衣服,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几张皱巴巴的奖状,最下面压着一本蓝色硬皮本。

女孩拿起那本本子。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罗念,今天第一次叫我妈妈。”

字迹稚拙,后面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人。

女孩盯着那行字,没翻下去。

罗敏蹲下来,伸手想拿,女孩把本子抱进怀里。

“你不是不认我吗?”

罗敏的声音很轻。

“我没说过。”

“你对别人说的。”

“那是因为——”

“因为你怕丢人。”

罗敏没说话。

女孩继续问:“我是你妹妹,还是你女儿?”

楼道里有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那张皱奖状往旁边滑。

罗敏伸手压住。

“你想让我怎么说?”

“说实话。”

“说了以后呢?”

“我不知道。”

罗敏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眼泪。她只是把那张奖状重新压平,压了三次,直到纸边不再翘起。

“你是我女儿。”她说。

女孩的手慢慢松开。

许明川站在一边,没插话。

我看着罗敏。

三年前,她进公司时说自己没有孩子。她把那只小水杯放在抽屉最里面,说是同事落下的。她从不在节假日请假,从不参加家庭话题,也不在任何人面前提“家”。

她不是把女儿藏起来。

她把自己藏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叫你姐姐?”

“她出生后,我爸妈对外说是妹妹。”

“你也这么说?”

“嗯。”

“为什么现在承认?”

罗敏看向女孩。

“因为她问了。”

女孩把蓝色硬皮本贴在胸口,嘴唇动了动。

“你昨天相亲,是为了让我去寄宿学校?”

“不是。”

“那你为什么去?”

罗敏看向许明川。

男人低声说:“她想确认我能不能接受你。”

女孩没说话。

罗敏把脸别开,像是在看车里的灰尘。

我忽然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不借我的车?”

“想过。”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怕你不借。”

“你不问怎么知道?”

“你会问很多问题。”

“现在不是都问完了。”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还没有。”

这时,车身后侧又往下沉了一点。不是车的故障,是箱子里还有一只铁盒没有拿出来。

女孩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信。

最上面那封没有封口,落款是我。

我的名字写在纸角,字迹是很多年前的。

我伸手拿起来。

罗敏脸色变了。

“唐姐,那不是给你的。”

“上面是我的名字。”

“是你以前写给我的。”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我入职时给她的录用通知复印件,背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把真实的自己带来,这里总有你的座位。”

她把那张纸保存了三年。

车后座沉下去的,不只是一个箱子。

“人最怕的不是没有归处,是终于有人给了你位置,你却不敢坐下。”

05

那张纸的背面还有我的字。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罗敏却记得。

“你那天说,别把自己裁得太薄,别人看不见。”

她把铁盒里的信一封封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那些信大多没有寄出,有的只写了两行,有的只有一个日期。

我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十几岁的罗敏,头发扎成两条短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笑得很僵,手臂却护得很紧。

女孩伸手去拿照片。

罗敏没有躲。

“那时候我几岁?”女孩问。

“你刚出生。”

“你为什么抱我?”

“你哭。”

“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我是你女儿?”

“他们不让。”

“谁不让?”

“家里人。”

“你也听了?”

罗敏看着照片,拇指在边角磨破的地方来回擦。

“我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

女孩低声说:“现在有了吗?”

罗敏没有立刻回答。

许明川把那两个酒瓶从车里拿下来,放到楼梯旁边。

“我昨天跟她说,东西可以留在我那里,学校也不用立刻去。她不听。”

“你为什么不逼她?”我问。

“她已经被人替她决定太多次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看了他一眼。

“你对谁都这么有耐心?”

“不是。”

“那为什么对她们?”

“因为我自己也被家里替我决定过。”

他说完,蹲下去捡地上的黄色发卡。发卡断了一只脚,他没有扔,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塞进了外套口袋。

这算不上什么体面动作。

可我忽然不再把他当成那个只会用两瓶酒来表示诚意的男人。

罗敏却还在硬撑。

“唐姐,箱子我会送回去,车后座我也会恢复。耽误你两天,我——”

“别说恢复。”

“什么?”

“东西既然放了,就先放着。”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动后座吗?”

“我是不喜欢别人不说。”

她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给修车师傅打电话。

“不是故障。”师傅说,“后面多了东西,差不多七十多斤。拆开拿出来就好了。”

“如果不拿呢?”

“短时间没事,车会一直沉着。”

我挂掉电话。

罗敏小声说:“我会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她不吭声。

女孩把那本蓝色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我:“唐姐,你真的会留她吗?”

“她是员工,不是流浪猫。”

“她说过,如果她不能继续工作,我就要去别人家。”

罗敏猛地看向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睡着的时候。”

“我不会说梦话。”

“你说了好多次。”

我看着罗敏。

她移开目光,开始整理那些信。信封边缘有些卷,她用指甲一点点抹平。她不擅长面对直白的话,只能靠整理东西让自己站住。

“罗敏。”我叫她。

“嗯。”

“回公司上班。”

“念念怎么办?”

“带她一起来。”

她抬头,像没听清。

“她可以在休息室写作业。那边有一张空桌。”

“会影响别人。”

“她不说话就不会。”

“她不一定能安静。”

“那就让她别安静。”

女孩看了我一眼。

“我会画画,不会吵。”

“画画也可能吵。”

她第一次笑了。

很短,露出一颗歪着的虎牙。

罗敏的手终于停下来。

“唐姐,我没有钱——”

她说到这里,猛地闭嘴。

我没有接这个词,只问:“你还有什么没带出来?”

她摇头。

“你确定?”

她看着后座。

“还有一只鞋。”

我打开车门,在后座底下摸到一只白色帆布鞋。鞋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鞋带正是那根红色的。

女孩接过去,低头穿上。

另一只鞋在她脚上,鞋底已经磨平。两只鞋不是同一双,却刚好一大一小。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脚吗?”罗敏问。

“右脚有点松。”

“回去换。”

“我不换。”

“会掉。”

“掉了再捡。”

罗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只小鞋原来一直卡在后座底下。

我这才发现,车后座中间那条缝里,夹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后,是一幅画。

画里有三个人,房子画得很小,门却很大。

门上写着两个字:回家。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

“妈妈不用相亲,也可以回家吗?”

罗敏看见那句话,转过身,去拿放在楼梯上的纸袋。

她动作很慢,像是想找点事情做。

“许明川。”她叫。

“嗯。”

“你昨天相亲,为什么没走?”

“你把我车门锁了。”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

他把两个酒瓶往旁边挪了挪。

“因为我看见你女儿的鞋了。”

罗敏低头。

“鞋怎么了?”

“鞋带系得很难看。”

女孩立刻说:“是我妈系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也系不好。”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另一只鞋递过去。

“你重新系。”

男人接过鞋,蹲在楼梯边,认真系那根红色鞋带。第一次系成了死结,女孩让他拆开。第二次还是歪,女孩叹了口气,伸手去教。

罗敏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旧纸。

我把车钥匙递给她。

“明天自己开。”

“我不敢。”

“你昨天不是敢吗?”

她没接。

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罗敏,车后座可以坐人。你的办公室也可以。”

她低头看着钥匙,轻轻攥住。

两个酒瓶还放在楼梯边,瓶身的水汽已经干了。

“真正的接纳不是替你遮住难堪,是看见你带着难堪走来,还给你留一把钥匙。”

06

第二天,罗敏带着罗念来公司。

罗念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那只断腿的黄色发卡。她没有坐休息室,先站在门口问我。

“我能坐哪儿?”

我指了指窗边那张空桌。

“桌面别画。”

“如果不小心呢?”

“擦干净。”

“擦不干净呢?”

“那就留着。”

罗敏在旁边小声说:“别给唐姐添麻烦。”

我头也没抬。

“她问的是我,不是你。”

罗敏闭了嘴。

她去整理文件,把每一份材料按日期排好。排了十分钟,忽然又打乱,重新排。罗念坐在窗边画画,铅笔削得很短,握笔时指节用力,纸上很快出现一扇大门。

中午,周程给我发消息,问那两瓶酒放哪儿。

我回:“拿走一瓶。”

他问:“剩下一瓶呢?”

我没回。

下班前,罗敏走过来,把一只透明文件袋放在我桌上。

“这里是车的使用说明,还有昨天的清洁记录。”

“你整理这个干什么?”

“我怕你不放心。”

“我不看。”

“你还是看一下吧。”

“罗敏。”

她把文件袋拿走,站了一会儿。

“唐姐,你为什么愿意让我把念念带来?”

“因为休息室空着。”

“不是这个。”

“因为你能把文件做好。”

“也不是这个。”

我抬头。

她看着我,像在等一份正式答复。

“那你想听什么?”

她没说话。

罗念在旁边喊:“妈妈,蓝色的笔没水了。”

罗敏立刻回头:“抽屉第二格。”

“找不到。”

“左边。”

“没有。”

“你再找找。”

“你来。”

罗敏下意识要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看向我。

我说:“去吧。”

她过去蹲在抽屉前,和罗念一起翻笔。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罗敏从里面找出一支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

“这个还能用。”

“我不要。”

“为什么?”

“难看。”

“能写就行。”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说错了。”

罗敏顿了一下,把那支笔放进自己口袋。

“那我用。”

晚上回到家,餐边柜上的两瓶酒只剩一瓶。

周程站在厨房里煮面,问我:“罗敏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不关心她吗?”

“随便问。”

“她有个女儿。”

“你知道?”

“现在知道。”

他把面捞出来,动作不熟练,锅边溅了一圈水。

“那她为什么一直说是妹妹?”

“怕别人觉得她麻烦。”

“你呢?”

“我怎么了?”

“你不怕别人觉得你麻烦?”

我把外套挂起来。

“我什么时候麻烦过你?”

他没回答。

那晚他把面端到桌上,盐放多了。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难吃?”

“有点咸。”

“那别吃。”

“我可以吃。”

“别勉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罗敏那句“你会问很多问题”。有些人不是怕问题,是怕答案出来以后,位置就没了。

第二天,车送去检查。

师傅把后座拆开,从夹层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里是一枚旧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标签。

“这也是她的?”师傅问。

我拿在手里。

标签上写着:唐姐办公室。

我给罗敏打电话。

“钥匙怎么在车里?”

她那边很安静。

“念念放的。”

“她什么时候拿的?”

“你第一次让她去休息室的时候。”

“她为什么拿?”

“她说,怕哪天你把她赶出去,她至少知道门在哪儿。”

我握着那枚钥匙,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罗念的声音。

“妈妈,唐姐问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告诉她,不是我偷的,是她给我的。”

我听见罗敏吸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给过她?”

“你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谁都可以进去拿画纸。”

我想起来了。

那天罗念画坏了一张纸,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随手把钥匙递给她,说:“自己拿。”

她拿了,却一直没还。

我对罗敏说:“钥匙留着。”

“真的?”

“嗯。”

“那车呢?”

“明天开回来。”

“后座还要空着吗?”

我看着车库里拆开的座椅,里面落着一小片蓝色铅笔屑。

“不要空着。”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罗敏最后说:“唐姐,酒我还你。”

“不用。”

“我不能白拿。”

“那就带来给大家喝。”

“办公室不能喝。”

“那就放着。”

她笑了一声。

“你现在也会开玩笑了。”

我没说话。

下班时,罗念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正在给那扇大门涂颜色。她把门涂成了红色,门把手却留成白色。

“为什么不涂上?”

“要有人从里面开。”

“谁开?”

她想了想。

“看谁先回来。”

她说完,低头继续画。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

“我没有把门替你打开,我只是没有再把钥匙收回去。”

夜里十一点多,我把后座上的那只红色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一个很丑的结。第二天罗念看见了,说这样不会掉。于是我没有拆。

同事把我的迈巴赫开去相亲,还车时内外洗得锃亮还塞了两瓶茅台,隔了2天我瞅见车子居然沉了68斤,拆开后座我当场愣住了!-有驾

#把秋天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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