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响了七声,我没接。
第八声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姑父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隔着屏幕拉过来:小念,你表哥不行了,肾衰竭,医生说得尽快换肾,手术费加后期治疗,起码得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我盯着客厅茶几上那张去年家族聚餐的合影,照片里姑父笑得满面红光,表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身后停着两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车头的标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姑父,我打断他,您去年不是刚提了2辆新车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血都凉透的话。
那车是你表哥的命根子,卖了车他就算换了肾,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是他表妹,你那个小房子卖了也就卖了,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干什么?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姑父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我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另一条消息——是我妈发来的,只有六个字。
别答应。你爸的事。
第二章
我那个小房子,五十八平米,首付是我爸走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钱。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岁,肝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四个月。
我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姑父一家没一个人来医院看过一眼。
丧礼那天,姑父倒是来了,站在灵堂门口跟我妈说:嫂子,我大哥当年借我的那三万块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还一下?
我妈当时穿着孝服,手里捧着我爸的遗像,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块是我爸生病前借给姑父的,我爸住院的时候我妈去要过,姑父说手头紧,转头就给表哥买了辆二手车练手。
我爸到死都没等到那三万块还回来。
这些事我从来没在家族群里提过,我妈不让。
她说你爸走了,咱们孤儿寡母的,别跟人起冲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听了她的话,忍了六年。
这六年里,姑父一家把我妈的面子当成了可以无限透支的存折。
表哥结婚,我妈随了五千块的礼,姑父在酒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嫂子,你这礼金有点薄啊,大哥在世的时候可不这样。
我妈回来哭了一晚上。
我那时候刚工作,工资四千二,租房一千八,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自己剩一千四过日子。
攒了三年,加上我爸留的那笔钱,才凑够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对着墙上我爸的照片说了一句:爸,我有家了。
姑父知道这事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特别热络:小念出息了,以后你表哥有什么事,你可得多帮衬着点。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来,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在算我这套房子的账了。
第三章
姑父的电话挂了之后,我给我妈打了过去。
我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他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你别理他,妈来处理。
妈,你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妈说:小念,妈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你姑父前天来找过我,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说你爸当年买那套房的首付,有一部分钱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按理说你表哥也有份。他说如果咱们不帮这个忙,他就要去法院起诉,说咱们侵占家族财产。
我气笑了。
我爸是长子,爷爷去世的时候留了三万块钱,我爸一分没拿,全给了姑父,因为姑父说表哥要上学,家里困难。
这事有字据,有证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妈说:字据在他那儿。
什么意思?
你爸走了以后,他从我这里借走的,说是要拿去给表哥办入学手续,参考一下格式。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他了。
我闭了闭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坐在我那五十八平米的小房子里,突然觉得四面墙都在往中间挤。
我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收音机。
她说姑父昨天带了两个人来家里坐着,说是商量,实际上坐了三个小时不走,茶几上的水杯都被他们拍得蹦起来。
她说她一个人在家,不敢开门,不敢开灯,晚上睡觉把椅子抵在门后面。
妈,我打断她,你搬过来跟我住。
那你表哥的事——
他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
表哥提新车那天,姑父在群里发了十几张照片,两辆新车并排停在院子里,红绸子系在后视镜上,表哥靠在车头上抽烟,配文是儿子出息了,全款拿下。
全款。
两辆。
我截图,保存,备份了三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第四章
林川是我大学学长,法学专业,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律所,专做民事纠纷。
我约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调出来给他看,又把当年爷爷遗产分配的字据复印件、我爸借给姑父三万块的转账记录、表哥两辆新车的购车发票照片——这些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林川翻完那些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准备了多久?
六年。
他没再问,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里,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我接了。
当天晚上,姑父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催促,而是一种带着威胁的急躁:小念,我跟你说,你表哥等不起了。你要是见死不救,以后这个家你就别想进了。你妈那边,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我按下了录音键。
姑父,您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卖房救你表哥,我就让你妈在这地方待不下去。你爸当年欠我的,你得替他还。
我爸欠您什么了?
他欠我的多了!你爷爷那笔钱本来就该有我一份,他一个人占了,现在你们娘俩还想独吞?我告诉你,三天之内你不给答复,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把录音保存好,发给了林川。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把姑父去年晒新车的截图发了出去,配了一句话:姑父,您去年全款提了2辆新车,现在表哥生病需要钱,您是不是先把车卖了?
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一个回复的是二姨:小念,你这话说的,车是车,命是命,能一样吗?
第二个是表姐:都是一家人,你至于这么计较吗?你表哥躺在医院里,你还有心思翻旧账?
第三个是姑父,他只发了一句话:你等着。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脏跳得很快,但手没抖。
第五章
第三天,姑父没有去法院。
他去了我妈的住处。
那天下午三点,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在发抖:小念,你姑父带人堵在楼下了,说我不开门他就不走。
我挂了电话,打了三个号码。
第一个是报警电话。
第二个是林川。
第三个是我们当地一家媒体的民生热线。
警察到的时候,姑父正站在我妈家门口的走廊里,身后跟着四个人,把狭窄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妈在里面反锁了门,姑父一边拍门一边喊:嫂子,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闺女在群里发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现场了。
姑父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指着我冲过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表哥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没躲。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姑父,您有两辆车,市值加起来至少四十万。您去年全款提车的时候,在群里说表哥出息了。现在表哥病了,您一辆都不肯卖,却让我卖掉唯一的房子。
您还记得吗?我爸走的时候,您站在灵堂门口,找我妈要那三万块钱。那三万块是我爸借给您的。
您从我妈手里骗走了爷爷遗产的字据,现在反过来威胁我们孤儿寡母。
姑父,您告诉我,到底是谁没良心?
楼道里安静了。
那几个跟着姑父来的人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
警察做了笔录,把姑父带走了。
林川第二天向法院提交了诉讼材料,案由是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
一周之后,姑父把那两辆车挂上了二手交易平台。
又过了一周,家族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表哥的肾源匹配上了,手术费是姑父卖车凑的。
我没回复。
我把家族群折叠了,把我妈接到了我的小房子里。
五十八平米,两个人住刚好。
我妈住卧室,我睡客厅的沙发床,晚上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但我知道她睡得比以前踏实了。
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小念,你恨不恨他们?
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不恨。我只是终于学会了算账。
有些人,只有在失去时才学会算账。
而我,在失去之前就已经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