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细节我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位智己LS8首批盲订车主,今年4月新车上市阶段,因为觉得那个价值9800元的”奢华智选包”实在香,里面塞满了520线超视域激光雷达、丹麦B&O音响、主驾座椅按摩、21英寸轮辋还有抬头彩显,果断自掏腰包把这9800块交了,满心欢喜等着提车。
结果呢?提车还没捂热,就过去一个多月,发现后面的人锁单,6月1日到6月30日期间锁单、7月31日前结清全款,同一个选装包——直接免费送。
他去找官方客服问怎么回事,客服先说的是”月1日至6月30日锁单的都可以获赠该权益”。他又追问,客服改口了,说”哦不对,仅限退役展车”。他半信半疑跑到门店,门店员工倒是挺实诚,承认可赠送,但压低声音来了句——”怕厂家查价不敢明说。”
你就品品这句话的分量。”怕厂家查价不敢明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门店端明明在执行一个东西,但上半身和下半身是断开的,上面说没有,下面悄悄给,用户问起来就踢皮球。
这才是最让人炸毛的不是钱本身,是你连个准话都没有。智己LS8上市时售价24.98万到29.98万,中大型SUV,车长超5米、轴距3060mm,上市当天官方高调宣布”标配即满配”,预售45分钟订单破万、上市60分钟大定突破8000台——这套路大家都熟,先把气氛烘起来,让第一批人带着情绪和信任冲进去盲订。
同一件事,三个出口三种说法:官方客服先说”月锁单可享”→改口”仅限展车”;线下门店员工承认新车也能送,但”怕厂家查价不敢明说”;官方至今没有出一份盖公章的说明函或正式公告来定调这件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免费送选装包”这个动作,大概率不是通过一个干净利落的官方营销方案推下去的,而是总部默许/半默许→门店拿去做成交工具→总部发现口径兜不住→往”展车”身上推→门店还在私下执行——一个典型的”上面放风、中间发挥、下面擦屁股”的失控链条。
智己汽车从早期偏直营的模式转向”直营+授权”混合扩张之后,终端管理本来就是它的老难题,这次相当于把难题摆到台面上让202个人联名盖章了。
智己汽车联席CEO刘涛曾表示:”对于成立不到3年的智己汽车而言,’授权模式’可能更加合适。”上汽集团拥有国内规模最大、质量最好的经销商网络,智己汽车优中选优,更加灵活、快速地走到用户身边。与2022年相比,智己汽车旗下渠道数量实现翻番。
这套逻辑听起来很美好:直营保体验,授权拓网络,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现实是骨感的——在”授权经营共赢+线上与线下触点直连用户+百万流量赋能合作伙伴”的新零售模式下,授权经销商天然有强烈的利益驱动去变通政策。
授权经销商想的是什么?是库存周转率、是单店毛利、是月销目标达成。当厂家政策与门店盈利目标冲突时,门店端的选择往往是”活下来比守规矩更重要”。于是就有了”怕厂家查价不敢明说”这种操作——我知道这么做违规,但我需要这单生意,你也需要我的销售数据,咱就心照不宣吧。
总部监管半径不足是另一个致命伤。在直营模式下,厂家能通过数字化系统实时监控每一笔订单、每一个销售动作;但在授权模式下,经销商是独立法人实体,厂家能管的只有合同条款和返利政策,对于实际成交价、销售话术、用户承诺这些”毛细血管级”的执行细节,管控能力天然受限。
更讽刺的是,这种渠道混合之痛在智己身上不是第一次出现。2024年LS6上市即降价,2025年LS7焕新版减配,这些事件也没过去多久。每一次,智己都选择了沉默。为什么沉默?这可能不是不想回应,而是算过账之后发现,不回应更”划算”。
2025年,智己汽车营业总收入154.11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35.98亿元。截至2025年末,总资产229.7亿元,净资产仅21.14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75%。当财务压力逼着它做短视决策时,那批最早支持品牌的盲订车主,就成了可以牺牲的沉没成本。
如果把视角拉宽,看看其他车企的玩法,这个问题的全貌会更清晰。
理想汽车采用的是强直营模式。理想汽车法务部曾发布声明,强调公司为直营营销模式,从未授权其他经营者销售车辆,也从未授权任何非官方渠道发布优惠政策或信息。这意味着全国统一定价,价格透明,避免了消费者在不同经销商处购车时可能遇到的价格差异问题。
直营模式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厂家拥有绝对的定价权,从线上App下单到线下零售中心交付,价格全国统一,不存在线下讨价还价的情况。理想汽车CEO李想曾在微博发文强调,理想汽车在海外也没有任何代理商,会一直坚持直营的销售模式。
但这种模式也有代价——扩张速度慢、资本投入大、管理半径有限。所以理想也在调整:2026年推行了门店合伙人机制和轻资产扩张计划。门店合伙人机制将门店作为基本经营单元,向店长下放获客、经营、团队管理等决策权,并赋予利润分享权,考核从单一销量转向门店整体经营结果。轻资产下沉扩张针对三四线城市,由合作伙伴承担部分装修和设备投入,但销售和服务仍由理想自营管理,确保体验一致性。
再看传统车企的经销商授权模式,那是另一个极端。经销商与厂商之间的利益博弈是永恒的主题,”阴阳合同”与终端促销乱象是这个模式与生俱来的顽疾。
以最令人震惊的加价售车为例,丰田进口豪华MPV埃尔法,其3.5L豪华版和3.5L尊贵版两款车型的官方指导价分别为77.20万元和82.30万元。而目前在市场上,埃尔法全系均加价30万元以上,不同颜色车型加价幅度也有所不同。加价款项以”服务费”名义单开发票,不计入购车发票上的购车价款之中。
除真金白银的加价之外,加价售车还有一些”变种”,如与新车的装饰、保险等项目捆绑在一起,消费者只有支付了捆绑销售的装饰、保险等费用才能提到爱车。一位购买2022款智己L7 Dynamic的车主讲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在购买该车后,品牌方宣传的直营体系改为经销商模式,在2023年遭遇了8万元的断崖式降价,致使二手车残值腰斩至27.3万元。
厂商管控手段看似不少——区域考核、返点制度、年度评优、违规罚款——但在经销商生存压力面前,这些工具的局限性暴露无遗。当市场下行、库存高企时,经销商的首要任务是现金流回笼,至于价格体系、品牌形象,那是吃饱了才要考虑的事情。
新势力探索的”代理制”试图走一条中间路线:车辆所有权归厂家,经销商负责销售和服务,赚取服务佣金而非商品差价。理论上这能避免价格战,统一用户体验。但现实是,权责界定模糊带来的执行变形,让这个模式仍会出现销售政策”走样”。
这个问题拆开来,其实是三股力量的拉扯。
第一股力量是内部因素:战略上重扩张轻管理。智己汽车在渠道布局策略上,针对一、二线城市,采用”零售商业业态+汽车商圈”相互结合的策略;而在三线及以下城市,重点发展汽车商圈业态。这种快速扩张的需求,倒逼厂家在渠道管理上”放水养鱼”——先让门店开起来,销量跑起来,管理问题慢慢解决。
渠道激励与惩罚机制不健全是另一个内部痛点。经销商评级制度往往是静态的、滞后的,违规行为被发现时,伤害已经造成。而厂家的处理往往也是”高举轻放”——毕竟关掉一家店,损失的不仅是当期销量,更是当地市场的覆盖能力。
数字化管理工具滞后则让监管有心无力。在理想汽车的直营体系里,每一笔订单都通过官方App流转,价格、配置、权益都是系统锁死的,销售无法手动修改。但在授权模式下,经销商有自己的CRM系统、自己的财务流程,厂家很难做到实时穿透。
第二股力量是外部因素:市场竞争白热化倒逼终端”灵活应对”。2025年前11个月,官宣降价的车型就多达173款,有些车企为了抢市场,甚至卖一辆亏一辆。更惨的是经销商,超过一半的经销商处于亏损状态,近四分之三面临”价格倒挂”——车子的进价比卖价还贵。
经销商生存压力下的灰色操作,是市场内卷的直接产物。当一辆车的官方指导价比竞品高,而厂家又不愿意官降时,经销商怎么办?要么眼睁睁看着客户流失,要么通过”暗折”、”大客户返现”、”保险补贴”这些灰色手段变相降价。后者虽然违规,但至少能活下去。
用户比价行为加剧了价格信息不对称。在社交媒体时代,用户比价比的是全网最低价——北京某店能便宜5000,为什么上海就不能?经销商之间为了抢单,只能不断试探厂家底线,玩起”谁比谁更敢放价”的危险游戏。
第三股力量,也是最核心的矛盾:车企追求规模效应与终端执行标准化之间的天然张力。销量目标写在财报里,写在投资人PPT里,写在管理层KPI里。当实际销售进度落后于目标时,所有的管控原则都会为销量让路。
智己LS8上市时,时任CMO李微萌公开喊出的目标是”月销过万”。结果4月零售量1938辆,批发量5116辆;5月零售量3090辆,批发量反而下滑到2395辆。新车上市的热乎劲就那两个月窗口期,4月没爆、5月批发还跌了,距离”月销过万”的flag差出去不是一星半点。
面对这个局面,总部能怎么办?官降?损伤品牌价值。增配不加价?成本压力受不了。最后的选择往往是:默许渠道端做一些”促销动作”,假装不知道,等销量上去了再慢慢收紧。
这个问题不是无解的,但需要技术、制度、文化三管齐下。
数字化工具赋能是第一步。建立全渠道价格监控与政策执行系统,实现销售行为可追溯、违规实时预警,这在技术上已经完全可行。特斯拉、理想这些直营玩家已经验证了路径——通过官方App锁定所有销售流程,线下门店只是服务触点而非销售决策点。
对于授权模式,厂家需要更强的数据穿透能力。经销商使用的CRM系统必须与厂家后台打通,每一份销售合同、每一笔用户承诺、每一个价格变动的审批流都必须在系统里留痕。违规行为不能等到用户投诉才发现,而应该通过算法模型实时预警。
经销商管理机制革新是第二步。强化合同约束与动态评级,推行”违规即出局”的奖惩制度,重构厂商与渠道的利益协同。这不是说要回到”厂家独大”的老路,而是建立更健康的共生关系。
可以参考的是2025年底出台的行业新规,严禁虚假促销与变相降价,那些”限时大优惠”“清仓价”必须真实,七日内成交价是底线,再也不能用虚构的原价忽悠人。”付费解锁”功能必须透明,销售时就得告知免费期限和后续收费标准,免费结束前还得再次提醒,杜绝提车后才发现座椅加热要充会员的割韭菜行为。
用户监督闭环是第三步。开通官方政策查询与投诉直达通道,鼓励用户参与渠道治理,打造透明化消费环境。智己车主联名维权的案例已经说明,在社交媒体时代,200个愤怒的首批车主的能量,远不止196万。
“智己背刺消费者”在小红书、抖音、车友群、汽车论坛上的传播速度,比任何官方通稿都快。潜在消费者的反应不是”哇现在买划算”,而是”我靠那我是不是也得等两个月让它再降”——观望情绪一旦形成,转化率掉下去,你送十个9800选装包都拉不回来。
组织与文化支撑是最难但最根本的一步。设立独立渠道督导职能,强化”品牌一致性”内部共识,从上至下贯穿管控意志。这需要打破部门墙——销售部门要销量,市场部门要声量,渠道管理部门要规矩,这三者必须在更高的战略层面达成平衡。
智己在6月10日左右完成了一次CMO人事变动,李微萌不再担任CMO转战AI业务,新任CMO从上汽体系内部调上来。前两封联名信发出时,品牌公关机器处于”换轨期”的真空状态,这也能部分解释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是不想回,是可能不知道新班子要用什么姿势回。
渠道失控的本质,从来不只是9800块钱的问题,也不是选装包免费送不送的问题。它是一个品牌对用户承诺的落实问题,是一个企业能否做到”言行一致”的问题。
首批车主说得特别到位:”首批车主不是销售政策里的沉没成本,更不是品牌可以忽略的旧用户。”当品牌在上市时高喊”标配即满配”“智能时代出行变革者”,把满腔热血洒在”技术下放到25万级”的叙事上,感动到盲订阶段就甘愿额外掏9800块去支持的那批人,在一个多月后用实际行动被告知——你那份支持,我们在冲量报表里折算为零。
截至目前,智己汽车仍然没有就这202位首批盲订车主的三封联名信做出公开正式回应。官方客服对外界媒体的统一回复口径是”该活动针对小批量展车设置,具体情况请咨询门店”——绕了一圈又绕回了那个”怕查价不敢明说”的死循环里。
而在渠道多元化的必然趋势下,车企需要明白的是:直营与授权经销商的选择,本质上取决于品牌是否真正实现了全链条可控。当你说”一个品牌、一种声音、一致体验”时,用户期待的不是营销话术,而是从第一次走进门店到车辆终身使用全过程中,每一个触点都能兑现的承诺。
买车时的那些销售套路,最终都会成为品牌口碑的一部分。而重建信任的成本,永远高于管控渠道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