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董事长在后座被男助理亲吻锁骨,我按下行车记录仪保存,次日股东大会罢免她,她慌乱质问:你算什么东西
1 后座上的红点
许南枝的耳钉掉进车座缝里时,我正把车停进公司地下车库。她没捡,反而让韩川坐到了后座。后视镜里,韩川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我按下了行车记录仪的保存键。屏幕右上角红点闪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偏要说那句话:“别让周砚成知道。”
那辆黑色商务车是许南枝的专车,平时由司机开。今天司机请假,她让我来接。她说:“你顺路,省得公司人看见我没人管。”我当时没多想。结婚二十年,她当董事长八年,我在公司挂了个技术顾问的名,早就不管日常经营。
韩川是她半年前招的助理,二十八岁,干净,话少,西装永远合身。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家里,许南枝让他送文件,他站在玄关,叫了我一声“周总”。我点头,没多问。
可今天不一样。
车停稳后,他们没立刻下车。韩川低声说:“方总那边催得紧,明天股东会之前必须签。”许南枝声音更轻:“别让周砚成知道,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五。”韩川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指尖在她锁骨处停了一下。我盯着后视镜,手指压在保存键上,直到屏幕跳出“文件已锁定”。
他们下车,韩川替她拉门。许南枝回头看了一眼车,像是确认什么。她没看见我。我坐在驾驶座,后背一层冷汗。
我等电梯门关上,才把手机连上车机,打开刚保存的文件。画面里,韩川的侧脸很清楚。录音里,许南枝的声音也很清楚:“方启明要的是专利抵押,不是我的签字。你告诉他,明天股东会上,我会把周砚成的票引出来。”韩川说:“他信吗?”许南枝说:“他信不信不重要,周砚成信就行。”
我反复听了三遍。第一遍,我觉得她出轨。第二遍,我觉得她联合外人掏空公司。第三遍,我听见录音末尾有车门开合的轻响,还有韩川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方总在车外。”
方启明,公司副董事长,和我一起创业的老搭档。许南枝当董事长,是他当年投的票。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一头的。
晚上九点,我给方启明发消息:明天股东会,我要罢免许南枝。
他回得很快:你终于醒了。
我没回。我把视频备份到两个U盘,一个塞进书房旧词典里,一个放进女儿周念的生日礼盒底层。那礼盒是她十岁时我买的,里面原本装着一支钢笔。周念现在十七岁,住校,周末才回来。她跟许南枝亲,跟我话少。
十一点,许南枝回家。她换鞋时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明天股东会,几点?”
“九点。”她把外套挂好,“你去干什么?你不是最烦开会。”
“我是股东。”
她笑了一下:“百分之十五的小股东。”
“加上方启明的百分之二十五,够了。”
她脸上的笑停住。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会说外语的人。“周砚成,你什么意思?”
“明天你就知道。”
她站了很久,最后说:“你别被人当枪使。”
我盯着她锁骨。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我记得后视镜里的画面。我说:“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她转身上楼。我听见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凌晨两点,我收到韩川的短信:周总,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别让许总一个人进会议室。
我删了短信。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挑衅。
2 临时股东会
第二天九点,公司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除了我、许南枝、方启明,还有两个小股东,以及公司法律顾问和记录员。许南枝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惯常的从容。她看见我坐在方启明旁边,脚步慢了半拍。
“临时股东会?”她拉开椅子,“谁召集的?”
“我。”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根据公司章程,持有百分之十以上股东可以提议。方副董附议。”
方启明点头:“南枝,坐下说吧。”
她没坐。她盯着我:“周砚成,你搞什么?”
我打开投影。画面跳出来时,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后座、韩川、她锁骨上的嘴唇、那句“别让周砚成知道”,一帧不落。法律顾问低下头,记录员停了笔。
许南枝的脸先是白,然后红。她没看屏幕,只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装的?”
“车自带的。”我说,“你让我开,我就开了。”
“你按了保存。”
“对。”
她笑了一声,很短:“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方启明咳了一下:“南枝,私人问题先放一边。今天要议的是董事长任职期间,涉嫌利用关联交易转移公司资产。昨天财务部收到匿名举报,有一笔两千万流向启明投资。”
我转头看方启明。他面不改色。启明投资,是他侄子名下公司。我昨晚查过,但没查到实据。
许南枝也看向他:“方启明,你侄子那家公司,是我签的字?”
“签字页在你办公室。你要不要现在去看?”
她没动。她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所以,你联合他,要罢免我?”
“我提议罢免。”我说,“投票吧。”
方启明举手。两个小股东互相看了一眼,也举手。法律顾问提醒:“周总,您本人也需表决。”
我举手。
许南枝站在原地,手指按着桌沿。她声音终于乱了:“周砚成,你算什么东西?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十年不管事,一回来就罢免我?”
“我是股东,也是你丈夫。”
“丈夫?”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咬碎一颗石子,“你按保存键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妻子吗?”
我没回答。方启明宣布:“表决通过。即日起,许南枝不再担任董事长,由我暂代。”
许南枝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砚成,你会后悔。”
她走后,方启明拍了拍我肩膀:“老周,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忽然想起录音里那句“方总在车外”。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先查账。”
“当然。”他笑,“你技术出身,查账最合适。”
当天下午,许南枝的办公室被清空。她的私人物品装了三个纸箱,放在前台。我路过时,看见最上面那个箱子里,有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旧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念十岁生日,爸爸迟到。
我把它翻过去,放回箱子。
3 空掉的财务室
罢免第二天,方启明就搬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他动作快得不像临时接任,倒像提前排练过。新门禁卡发下来,我的权限只保留了技术资料室,财务系统进不去。
我去找财务总监老赵。老赵跟了我十二年,当年是我招进来的。他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桌上杯子还是温的。电脑主机不见了,抽屉半开,里面散着几张报销单。
我打他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下午,女儿周念从学校打电话来。她第一句话就是:“爸,你把妈赶出公司了?”
“大人的事——”
“网上都传遍了。”她声音发抖,“说妈妈和男助理在车里乱搞,你录了像。同学问我,我怎么说?”
“谁传的?”
“你自己看。”
我挂了电话,打开本地论坛。标题红得刺眼:启成科技女董事长车震门,丈夫亲自录像罢免。配图是会议室截图,画面模糊,但许南枝的侧脸能认出来。
我打给方启明:“视频怎么流出去的?”
“老周,别急。”他语气温和,“会议室那么多人,谁知道谁拍的。现在要紧的是稳住股价。”
“股价已经跌了。”
“所以啊,下午董事会,我们得把许南枝之前签的几个合同过一遍。你得出席。”
我去了。合同摆在桌上,三份专利抵押协议,签字人是许南枝,公章齐全。抵押权人是一家叫“鼎晖资本”的公司。我不认识。
“这是什么?”我问。
方启明叹气:“南枝瞒着我们做的。鼎晖背后是外资,如果还不上钱,专利就归人家。”
“钱呢?”
“流向启明投资,再转到海外。老赵跑了,账本也没了。”
我看着合同上许南枝的签名。那字迹我认得,连笔,末尾带钩。她签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晚上我回家,母亲赵秀云坐在客厅,手里攥着手机。她七十三岁,心脏不好,平时九点就睡。今天她等我到十一点。
“砚成,南枝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哑,“她哭得厉害。她说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站起来,胸口起伏,“我只知道,我住院那回,是她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你那时在深圳出差,电话都打不通。”
“那是两回事。”
“你就犟吧。”她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周念给我打电话,说她不回家过周末了。她恨你。”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医院押金单。付款人签名:韩川。金额:五万。日期是三个月前,母亲第一次住院。
我拿起单子,手有点抖。
4 打火机
我去找韩川。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门没锁,屋里搬空了一半。他坐在纸箱上,手里转着一只银色打火机。我进门时,他把打火机合上,发出清脆一声。
“周总。”他叫我,没起身。
“许南枝让你亲她的?”
他笑:“你问这个,是想听是,还是不是?”
“我问事实。”
“事实是,方总让我盯着她。”他把打火机丢给我,“这个,他送我的。刻着他名字。”
我接住。打火机底部刻着“启明”两个字,磨损得发亮。我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方启明让你勾引她?”
“他让我制造证据。”韩川说,“他说,只要让你看见,你就会发疯。你一发疯,许南枝就顾不上查账。”
“查什么账?”
“方启明通过鼎晖资本,把公司专利抵押出去,钱进了他自己口袋。许南枝发现了,但签字是她签的。她不敢直接翻脸,只能偷偷找证据。”
“那她为什么说‘别让周砚成知道’?”
韩川看着我,像在判断我能不能听懂:“因为方启明在车外。她故意说给他听的。她知道你会看行车记录仪,她知道你会保存,她知道你会闹。她要让方启明以为,你手里只有一段私情视频,没有账目。”
我站着,觉得地板在斜。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藏不住事。”韩川低下头,“她还说,你十年没管过公司,突然管,方启明会防你。你越冲动,他越放心。”
“所以你们就演戏。”
“演了一半。”韩川声音低下去,“后座那段,是她临时加的。我本来只负责录音。她忽然凑过来,说‘亲我锁骨’。我愣了。她说‘快点,他看得见’。”
我喉咙发紧:“哪个他?”
“方启明。他车停在斜对面。他让我亲完就下车,去给他汇报。”
我坐在另一个纸箱上,打火机硌着掌心。我想起许南枝那天回家,站在楼梯拐角欲言又止。她当时想说什么?想告诉我,还是想骂我?
“方启明现在当了董事长。”我说。
“所以你输了。”韩川站起来,“周总,你按保存键的时候,赢的是他。”
他拎起背包往外走。到门口,他回头:“许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股东大会那天,她问你‘你算什么东西’,不是骂你。她是问你,你到底还算不算她丈夫。”
门关上。我坐在空屋里,听见楼上水管嗡嗡响。那只打火机在我手里,越来越烫。
5 押金单
母亲第二次住院是在三天后。医生说要放支架,押金三十万。我打开手机银行,发现共同账户被冻结。银行短信显示:因涉及经济纠纷,账户暂无法交易。
我打给许南枝。她接了,背景很静。
“账户是你申请的冻结?”
“是。”她说,“方启明在查我,也在查你。共同账户里有一笔两百万,是他打进来做局的。我冻了,免得你动。”
“我妈要手术。”
她沉默几秒:“哪家医院?”
“你不用管。”
“周砚成,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挂了电话。我手里能动的钱只有二十万,是这些年攒的私房。周念下个月要去英国交换,费用五十万,早就说好从共同账户出。现在全断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翻通讯录。能借钱的朋友不多,方启明倒是打过电话来,说可以“帮一把”,条件是我把技术专利的署名权转给公司。我没答应。
傍晚,护士站叫我:“周先生,押金有人交了。”
“谁?”
“一个年轻人,姓韩。”
我跑到住院部楼下,韩川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一瓶递给我:“许总让交的。”
“她哪来的钱?”
“她把自己的包和首饰卖了。”韩川说,“她说不让你知道。”
“你告诉她,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重要。”韩川看着我,“你妈需要。”
我捏着水瓶,没拧开。韩川又说:“周总,方启明今天找我,让我出国。他说给我一笔钱,让我永远别回来。”
“你怎么想?”
“我妈在疗养院,费用一直是方启明出。”他低头,“我走不了。”
他走了。我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床头柜上多了一张押金单,付款人:韩川。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许南枝的字:先治病,别的事以后说。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念发来的消息:爸,妈妈把她的车卖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走到窗边,看见医院停车场里,许南枝那辆黑色商务车果然不在了。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还在我书房词典里。我忽然觉得,我保存的不是证据,是一把刀。
6 裂缝
U盘是匿名快递寄到公司的,收件人写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十分钟。我戴上耳机,听见方启明的声音。
“鼎晖那边催了,专利抵押必须在下个月完成。许南枝签的字,她跑不了。”
另一个声音说:“她要是反悔呢?”
“反悔?”方启明笑,“她老公手里有她的录像。她敢反悔,周砚成第一个不放过她。”
我按下暂停。原来他知道。他知道我手里有录像,他知道我会按保存键。他算准了。
音频继续。方启明说:“韩川那边盯紧点。那小子对他妈太上心,别让他反水。”
我关掉音频,去找许南枝。她住在城西的老公寓,我们刚结婚时买的,后来一直出租。她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她看见我,没让开。
“你来干什么?”
“听这个。”
我把耳机递给她。她听了两分钟,脸色变了。她没听完,就摘下耳机:“你哪来的?”
“匿名。”
“方启明在试探你。”她说,“他故意让你听到,让你知道我知道你有录像。他想看我们互相咬。”
“你早就知道他在车外。”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告诉过你。股东大会前一晚,我说‘你别被人当枪使’。你听了吗?”
我哑口无言。
她转身进屋,我跟进去。客厅很小,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没瞒我,那都是公司账目复印件。她指着其中一页:“方启明用鼎晖资本做局,把公司专利抵押了三千万。签字是我,但合同是韩川拿来的。他说方启明已经谈好了,我不签,他就把你十年前那场技术事故翻出来。”
“什么事故?”
“你忘了?”她抬头,“十年前,实验室起火,一个实习生烧伤。方启明替你压下来了。他手里有当时的内部报告。如果公开,你的技术专利会被撤销,公司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场火我记得,但我一直以为是一场意外。方启明当时说,他处理好了。
“所以你就签了。”
“我签了。”她声音很平,“我本来想拿到证据再翻盘。可你按了保存键。”
我看着她。她锁骨处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天后视镜里的画面又浮上来。我问:“你和韩川,到底有没有事?”
她没回答。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周砚成,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晚了吗?”
“我要知道。”
“没有。”她说,“但如果你再多信方启明一天,就有了。”
她转过身,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他让韩川亲我,我本来可以推开。可我想,如果让你看见,你至少会醒。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可你直接去了股东会。”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许南枝——”
“别碰我。”她说,“你现在碰我,我嫌脏。”
我手僵在半空。她走过去打开门:“你走吧。下一步,方启明会告你侵占商业机密。你手里那点股权,保不住。”
“那你呢?”
“我?”她笑了一下,“我等他来抓我。”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说:“周砚成,你按保存键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秒?”
我回头。她站在灯下,脸上没有表情。
“有。”我说,“一秒。”
她点点头:“够了。你走吧。”
7 车外的人
韩川约我在城郊一个废弃修理厂见面。他到得比我早,蹲在卷帘门旁边抽烟。看见我,他把烟踩灭:“方启明让我明天走。机票买好了,去新加坡。”
“你妈呢?”
“他把我妈转院了,没告诉我地址。”韩川眼睛红,“他说我上飞机,就告诉我。”
“所以你要跑?”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这是许总让我留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给你听。”
手机里是一段视频。角度很偏,像是从对面楼窗拍的。画面里,我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外站着方启明,他弯着腰,对着车窗说话。车窗降下一条缝,许南枝的脸露出来。方启明说:“亲给他看。他不信你,只信眼睛。”许南枝说:“你答应过,不动周砚成。”方启明说:“我说话算话。你演完这场,鼎晖的账我平。”
视频结束。韩川说:“那天你坐在驾驶座,车没熄火。方启明以为你听不见,其实录音全进去了。许总让我把原文件藏起来。”
我坐在一个破轮胎上,手抖得点不着烟。韩川把打火机递给我,就是那只刻着“启明”的银色打火机。
“她为什么不把这段给我?”
“她说,你看了只会更恨她。”韩川蹲下来,“因为你宁愿相信她出轨,也不愿相信她为了保护你,去求方启明。”
我抬头看他:“你呢?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妈的疗养费,一开始是方启明出的。后来许总知道了,她每个月偷偷打钱给我。”他低下头,“她说,别让我妈知道我是这么没出息的人。”
我沉默很久。修理厂外面有卡车开过,地面震动。
“方启明现在在哪?”
“公司。”韩川说,“他明天开董事会,要罢免你的技术顾问职务,还要起诉你泄露公司机密。”
“他起诉我什么?”
“你手里的录像。”韩川看着我,“他说你非法录制,侵犯隐私,损害公司名誉。”
我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铁片。
“周总。”韩川叫我,“许总说,如果你还想要公司,就别再一个人冲。她手里有账本,我手里有录音,你手里有录像。三样合起来,才能扳倒方启明。”
“她愿意跟我合作?”
“她说,不是合作。”韩川站起来,“是算账。先算方启明的,再算你的。”
我点头。我给许南枝打电话。她接起来,没说话。
“南枝。”我说,“我错了。”
电话那头很静。过了几秒,她说:“周砚成,你算什么东西?你按一下键,我八年的董事长没了,周念在学校抬不起头,我妈在老家被人问东问西。你一句错了,就完了?”
“没完。”我说,“我陪你算。”
她挂了电话。但十分钟后,她发来一个地址:城西老公寓。明天早上七点。
8 门禁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城西公寓。许南枝已经泡好两杯茶,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份账目,一份抵押合同,一份韩川的证词录音整理。她没看我,只推过来一支笔。
“签字。”
“签什么?”
“授权书。”她说,“你把你名下百分之十五股权的投票权委托给我。我要以股东身份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你被罢免了。”
“被罢免的是董事长,不是股东。”她终于抬头,“方启明忘了,公司章程里有一条,持股百分之十以上股东可以联名要求审计。你加我,百分之五十。”
“他会拖。”
“所以他动作会比我们快。”她把茶推到我面前,“今天他会去公司改门禁。你进不去,我也进不去。但韩川还没走,他手里有财务系统密码。”
我签字。我们出门,开车去公司。那辆商务车卖了,她开一辆二手小车。到公司楼下,我的卡果然刷不开。保安拦住我:“周总,方董吩咐,您不能进。”
“我是股东。”
“您别为难我。”
许南枝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机递到保安面前:“告诉方启明,我在楼下。他不下来,我就把鼎晖资本的合同发到网上。”
保安打电话。五分钟后,方启明下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法务。他脸上还挂着笑:“南枝,何必呢?”
“开门。”
“开门可以。”方启明看着我,“老周,你手里的录像,交出来。否则我报警,说你非法窃取公司机密。”
“你报。”我说,“我正好把韩川的录音交给警察。”
方启明笑容淡了。他看了许南枝一眼:“你教他的?”
“他自己学的。”许南枝说,“学得慢,但总算会了。”
方启明让保安放行。我们进电梯,他站在门口:“你们查不到什么的。账本在老赵手里,老赵在哪儿,只有我知道。”
“老赵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许南枝说。
方启明脸色一变。
“他老婆孩子在老家。”许南枝按了电梯键,“方启明,你动他们试试。”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八年,我从来没真正认识她。
9 账本
老赵约我们在城郊一个茶馆见面。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们,他先看许南枝,再看我,最后把纸袋推过来。
“账本副本。”他说,“方启明通过鼎晖资本转走三千万,其中两千万进了他侄子的公司,一千万买了海外信托。许总签字的抵押合同,是韩川拿给她的。她当时不知道鼎晖和方启明的关系。”
我翻账本。最后一页被撕掉了。老赵说:“最后一页是方启明的签字。他让我撕的。我没撕,藏在老家了。”
“你能回去拿吗?”
“我回去,他肯定盯着。”老赵摇头,“你们得报警。”
我们还没报警,方启明先报了。当天下午,经侦支队打电话让我去问话。有人举报我盗窃公司商业机密。我在询问室坐了四个小时,手机被收走。出来时,许南枝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暂时没事。”我说,“但他们冻结了我的股权。”
她点头,像是早有准备:“周念的学费,我凑到了。”
“你哪来的钱?”
“我把老公寓抵押了。”她说,“反正也住不着。”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显出来。我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晚上回家,周念在家。她坐在客厅,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网站,标题写着“启成科技董事长出轨门完整版”。播放量已经过百万。她抬头看我:“爸,这是你发的吗?”
“不是。”
“那是谁?”
“方启明。”
周念把平板扣在桌上:“妈说,让我别恨你。她说你被人骗了。可我看到视频的时候,我觉得你真恶心。”
“周念——”
“你按保存键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得意?”她站起来,眼泪往下掉,“你终于抓到她了。你终于可以证明,她不是好妻子,不是好妈妈。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在车里说那句话?”
我答不上来。
周念跑回房间,摔上门。我站在客厅,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咳嗽。我走过去,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韩川付的押金单。
“砚成。”她说,“南枝今天来看我了。她给我削了苹果,没进门。”
“妈,你别操心。”
“我不操心。”母亲看着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爸当年也怀疑过我。后来证明是假的。可他怀疑我的那三年,我一天都没忘。”
她闭上眼睛。我替她关灯,走到阳台。手机亮了,韩川发来消息:方启明要带我去机场,明天早上六点。我假装答应。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回:账本差最后一页。你能拖住他吗?
韩川:我试试。
10 火车站
第二天凌晨,韩川没去机场。他给方启明打电话,说身份证丢了,要补办。方启明骂了他一顿,但没起疑。我们多出半天时间。
我去找周念。她不在学校,手机关机。许南枝急得在电话里哭:“她留了字条,说去火车站,要去南方找她同学。”
我开车去火车站。早高峰,人很多。我在候车大厅转了三圈,最后在便利店门口看见她。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周念。”
她看见我,转身就走。我拉住她胳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放开!”
“你妈在找你。”
“她找你,不是找我。”周念红着眼睛,“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录视频,一个装可怜。我谁都不信。”
“视频是方启明传的。”
“那录像是不是你按的保存?”
我松开手。她往后退了一步。
“是。”我说,“是我按的。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错在,我看见她被人亲,第一反应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想怎么毁了她。”
周念愣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妈这八年,没做过对不起公司的事。”我说,“她签那些字,是因为方启明拿我十年前的事故威胁她。她没告诉我,是因为我藏不住事。结果我真没藏住。”
周念低头看着车票。那票是去广州的,下午三点。
“你回去吧。”我说,“要是不想回家,去你姥姥家住几天。你妈把公寓抵押了,但姥姥家还在。”
她没动。过了很久,她问:“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别让你饿着。”
周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车票撕了,扔进垃圾桶。
我送她回学校。刚上车,许南枝打电话来,声音很急:“周砚成,妈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抢救室。许南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签字笔,手一直在抖。护士出来问:“家属签字,谁是赵秀云家属?”
“我。”我和许南枝同时说。
护士看了我们一眼:“配偶?子女?”
“儿子。”我说。
“儿媳。”许南枝说。
护士把单子递给许南枝:“她之前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签字。她签完,靠在墙上,闭着眼。我伸手想扶她,她没躲。
抢救室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但需要尽快手术。”
我们同时松了口气。母亲被推出来,看见许南枝,伸手拉住她。她声音很弱:“南枝,别怪砚成。”
许南枝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韩川打来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方启明订了后天去香港的机票。他要把我妈一起带走。我拖不住了。”
“你妈在哪家疗养院?”
“城北康宁。”他说,“方启明明天会去接她。你们要动手,就明天。”
11 疗养院
第二天上午,我和许南枝去了城北康宁疗养院。方启明的车停在楼下。他站在大厅,正和院长说话。看见我们,他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你们来干什么?”
“接韩川的妈妈。”许南枝说。
“你们凭什么?”
“凭韩川把录音交给经侦了。”我说。
方启明盯着我,像在判断真假。其实韩川还没交,但他不知道。他拿出手机,打给韩川。韩川没接。
“方启明,你输了。”许南枝说,“账本最后一页在老赵老家,韩川的录音在我手里,周砚成的录像也在。你跑不掉。”
方启明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许南枝,你以为你干净?抵押合同是你签的。三千万,你至少判五年。”
“我知道。”许南枝说,“我自首。”
方启明不笑了。他看向我:“老周,你老婆要坐牢,你也脱不了干系。公司完了,专利完了,你们全家完了。”
“公司完不了。”我说,“专利还在。钱没了可以再赚。你没了,公司才能活。”
方启明被经侦带走时,天在下雨。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像十年前实验室起火那天。我突然想起,那场火之后,他拿着内部报告来找我,说:“老周,我替你压下来了。你欠我一次。”我欠了他十年。
韩川从楼上下来,扶着他妈妈。他妈妈瘦小,头发全白,看见许南枝,叫了一声:“南枝。”
许南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姨,没事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雨里的车。方启明的车被拖走。许南枝回头看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说:“周砚成,你欠我的,还没还。”
12 最后百分之五
方启明被带走后,公司乱成一团。股价跌停,银行抽贷,鼎晖资本发律师函,要求立即还清三千万。我们手里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还差一千万。
周念把她的银行卡给我:“爸,这是我攒的压岁钱,十万。”
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口袋:“算我入股。”
许南枝笑了,那是这些天她第一次笑:“周念,你比你爸强。”
但一千万不是小数目。方启明虽然被抓,他的股权还在,被法院冻结。如果我们不能在一个月内还钱,鼎晖就会拿走专利。公司就真完了。
我决定卖房子。我们住的那套复式,市价一千二百万。许南枝没反对。她只问:“妈住哪?”
“租。”
“周念呢?”
“住校。”
她点头。我们去中介挂牌。当天晚上,方启明的律师打电话来,说方启明愿意和解。条件是我把公司最后百分之五的股权——周念名下的——转给他指定的人,他放弃追索债务。
“他人在看守所,还能指定?”
“他背后还有人。”律师说,“鼎晖资本。”
我挂了电话。许南枝看着我:“你不能签。”
“签了,公司保住,你不用坐牢。”
“签了,周念就什么都没了。”她说,“那是她十八岁的成人礼。你答应过给她的。”
我想起来了。周念十岁时,我和许南枝在饭桌上说,等她十八岁,给她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她当时不懂,只问能不能换成一匹马。我们没买马,但股份一直留着。
“我去找鼎晖谈。”我说。
“谈什么?”
“谈债务重组。”我站起来,“他们要是想要专利,就得让我们活着。逼死了,他们什么都拿不到。”
许南枝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她说:“周砚成,你终于像个董事长了。”
“我不是董事长。”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
13 老房子
母亲出院那天,把房产证交给我。那是她和父亲的老房子,在城南,市价不到两百万。她说:“抵押了,给公司用。”
“妈,这是你的养老房。”
“我养老有你们。”她看着许南枝,“南枝,你说是不是?”
许南枝点头。她接过房产证,手有点抖。
周念把她的生日U盘给我。就是那个十岁礼盒底层的U盘。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说:“爸,这个你拿着。我那天翻出来的。”
我插上电脑。里面是我最初保存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文件,时间戳完整,没有剪辑。周念说:“我十岁生日那天,你把这个放我礼盒里。你说,这是爸爸给你的秘密。”
我完全不记得。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我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可能是随手放的,也可能是冥冥中知道,有一天会用上。
经侦要证据。我把U盘交上去。韩川的录音、老赵的账本、许南枝的抵押合同,全部串起来。方启明在审讯室里承认,他挪用三千万,伪造许南枝的知情同意。许南枝签字,但被胁迫。她主动自首,退赔了个人名下所有资产。
开庭那天,周念去了。她坐在旁听席,看着方启明被带进来。方启明看见她,低下头。周念没哭。
许南枝被判一年,缓刑两年。她走出法院时,我在门口等她。她看见我,站住了。
“周砚成。”
“嗯。”
“你算什么东西?”她问。
我看着她。这句话,她在股东会上问过,在电话里问过,现在又问。我回答:“我是那个按错键的人。”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里没有恨。
14 股东大会
第二次临时股东大会在公司会议室召开。距离第一次罢免许南枝,过去了四个月。这一次,方启明不在,他的股权被法院拍卖,鼎晖资本退出。我、许南枝、周念,还有几个小股东坐在桌边。
我提议重组董事会。许南枝提名我当董事长。我摇头:“你当。”
“我有案底。”
“缓刑。”我说,“公司是你做起来的。”
“不。”她看着我,“公司是你创立的。我只是替你守了八年。现在该你还了。”
投票通过。我当选董事长。许南枝担任技术顾问,周念作为股东代表列席。散会后,许南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库入口。那辆黑色商务车早就卖了,但那个位置还在。
“你还记得那天吗?”她问。
“记得。”
“我耳钉掉了。”她说,“其实我看见了,没捡。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提醒我。”
“我没提醒。”
“对。”她转身,“你直接按了保存。”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楼下有人开车进来,车灯晃过。我说:“南枝,我们还能重来吗?”
她没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对耳钉。她说:“我后来回去捡了。在车座缝里。”
我接过盒子。耳钉很小,银的,不值钱。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钉子。
15 红点
一年后,公司还清债务,专利保住了。周念去英国读书,走之前把那个生日礼盒留给我。她说:“爸,里面的U盘我拷了一份。原件你留着。”
礼盒里只剩一支旧钢笔。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原始文件存进银行保险箱,然后格式化了我书房里所有备份。
许南枝搬回了家。不是复婚,是合住。她说:“省房租。”我睡书房,她睡主卧。母亲住在楼下,每天早起熬粥。周念视频电话里说:“你们俩比离婚还别扭。”
方启明被判七年。韩川带着母亲去了南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他偶尔发消息来,说他妈身体好多了。许南枝每次都回:好好过。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机场送周念。许南枝坐在副驾。回来的路上,她忽然说:“停车。”
我靠边停下。她指着后视镜:“红点还在闪。”
我抬头。行车记录仪已经换了新的,后录功能一直开着。她看着我:“按一下?”
我按了保存键。屏幕跳出“文件已锁定”。她笑了:“这次录的是什么?”
“回家的路。”
她没说话。车重新启动,驶入车流。后座空着,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16 后座
周念毕业那年,我和许南枝去英国参加典礼。飞机上,她靠着窗睡着了。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实验室。她穿白大褂,头发扎得很高,说话又快又急。那时方启明也在。他站在门口,笑着说:“老周,这姑娘厉害,你降不住。”
我确实没降住。她当了董事长,我当了技术顾问。她在外头冲锋,我在家里沉默。我们错过了太多话。
典礼结束后,周念带我们去吃中餐。她问:“爸,妈,你们到底复不复婚?”
许南枝夹了一筷子菜:“问你爸。”
“我等你妈。”
“等我干什么?”许南枝放下筷子,“等你再按一次保存键?”
周念笑出声。我也笑了。我说:“这次不按了。”
“那你按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对耳钉。许南枝愣住。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耳钉放在她手心。
“按这个。”我说,“你愿意,就戴上。不愿意,就扔了。”
她看着耳钉,很久没动。周念在旁边起哄。许南枝把耳钉握紧,抬头看我:“周砚成,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你丈夫。”我说,“以前是,以后也是。你说是就是。”
她没说话。她把耳钉戴上了。
回国后,我开车去公司。许南枝坐在后座,看文件。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锁骨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
“看路。”她说。
“嗯。”
“行车记录仪关了吗?”
“关了。”
“打开。”
我按了一下。红点亮起。她抬头,在后视镜里和我对视。
“这次录什么?”
“录我们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车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阳光从后窗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后座再没有别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