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禾说那句话的时候,车刚过环城桥。
我以为是空调吹的。她缩在副驾上,脑袋斜靠着车窗,路灯一段一段从她脸上划过去。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低,看着还是那么扎眼。我们一层楼的老赵头一次见她就问,这是你媳妇的妹妹啊。我说是啊。他说长得真洋气。
车到桥中间,她把脸转过来。
“姐丈,”她说,“我姐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藏着东西。”
我按着方向盘,没接话。
“你看完再做决定。”
我脚下踩了刹车。后面那辆车嘀了一声,从右边超过去。我打灯,把车靠到桥头一块空地边上,熄了火。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桥上过车的动静,一阵一阵的。
“你再说一遍。”
小禾把手指从袖口里缩回去,没看我。
“你自己去看吧。”她说,“我不该说的。”
这一天本来不这样。
早上下了点雨,我六点半出门。南石桥那片几个老小区,入夏前要清一遍空调外机。一上午爬了四趟六楼,鞋套全磨破了。中午回来,浑身跟水捞出来一样。
进屋,素秋在厨房里。煤气灶上坐着锅,鸡蛋在锅里翻,滋啦滋啦。
“衣服脱了扔洗衣机。”她没回头。
我把上衣脱了搭在阳台栏杆上。她那台旧缝纫机就搁在阳台角落,机头蒙着一块格子布。
“小禾不是今天走吗?”我说。
“下午的车。你送一趟。”
“她不会自己打车?”
“打车到长途站得七十。”素秋把鸡蛋盛出来,端锅到水池底下冲,“你反正下午不去南石桥。”
我看了看她。她头发别在耳后,两边白了一些。
“行。”我说。
02
小禾是去年冬天搬来的。
她原来在城里一家商场做柜台,后来那商场出了事,铺子撤了。她带着孩子,租的房子退了,先在姐姐这儿落脚。她那个男人的事,素秋跟我说过一嘴,说散了,让我别问。
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她确实好看,好看得有点不合这个楼道。下楼扔个垃圾也要把头发拢一拢。邻居见了都说方家老二比她姐有精神。素秋听了也不恼,笑一笑,说那当然,她吃过的苦少。
那天中午我吃了两碗饭。素秋在阳台坐了一会儿,给小禾的车票订了个提醒。小禾在里屋收拾箱子,拉链拉过来又拉过去,来回好几次。
出门的时候快两点。小禾把箱子放后备箱,坐进副驾。她身上有股香味,不冲,淡淡的。
车子出了望江里,上主路。
起初谁也没说话。过一个红绿灯,她开口了。
“姐丈,你跟我姐,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
“就是,话多不多。”
我说,过日子哪来那么多话。
她哦了一声。然后就到了环城桥。
我把车重新打着火。
“你刚才的意思,”我说,“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让我看什么?”
小禾把安全带往下拽了拽,没扯动,又松手。
“姐丈,”她说,“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桥上风大,隔离带上那排塑料花吹得东倒西歪。
“我姐每个礼拜六,”小禾说,“早上六点多就走了。你上班早,可能没留意。”
我没说话。这话我确实接不上。礼拜六我起得晚,素秋会给我留一碗粥在锅里,粥面结一层皮。我起来的时候家里常常没人。
“她说去买菜。”我说。
“嗯。”小禾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好看,“菜场礼拜六不开门,姐丈。咱们那个菜场逢单日才赶集,礼拜六不逢单也不逢双。”
我手心里出了点汗。
“她去哪儿了?”
“你先看抽屉。”
我把车开上站前路。长途站的牌子歪着,玻璃门上贴着好几层通告。我在路边停了车。
“到了。”我说。
小禾解安全带,解开一半停住。
“姐丈,我不是想害我姐。”
“我知道。”
“我住你家这大半年,我姐天天给我儿子煎鸡蛋,多煎一个,她自己不吃。”她说,“我就想着……”
她没说下去。推开车门,把箱子提下来,走出五六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一个人把门给你推开一条缝,又怕你进去。
03
我没直接回家。
从站前路往回开,我绕到了南石桥那边一条巷子。下午的风起来了,巷口修车铺的老陈在往轮胎上冲水。我把车停在墙根底下,没下车。
我坐在车里,开始想。
素秋跟我结婚十九年。
她这个人不吵不闹。我修空调,夏天最忙,一天最多跑七家,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就睡,饭都是她端到跟前。我闷,话都在肚子里。结婚这些年红过脸的时候不多,可也没多少话。有时候一晚上就两句。她缝她的衣服,我看我的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人声儿响着,日子就过去了。
我妈。
我妈住在石埂镇,离这儿两个多小时的车。
她今年七十三。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瓦房。前年我说,妈,你搬城里来。
她说,我不去。
我说,城里有医院,你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
她说,你媳妇当年生不出孩子,我把话撂那儿了。我去了,她看我我看她,谁难受?
这话她当着素秋的面也说过。我记得那天素秋在厨房里切土豆,刀在案板上一顿一顿的,没抬头。我妈说完那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把素秋给她装的一袋鸡蛋提上了。
那之后,我妈和素秋就没怎么说过话。我每年回去两三趟,素秋从来没跟过。
前年我跟她说,我妈那房子要修,屋后头一下雨就积水。素秋说,那你回去修啊。我说我请不下假。她说,那你就别修了。
去年过年我说不回去了。素秋在蒸馒头,蒸锅冒白气,她说,哦。
我说,你没什么意见?
她说,你妈家是你的家,你要不要回你自己看着办。
就这么一句。
现在我在想,她每个礼拜六早上六点出门,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去石埂镇,干什么。
我把车打着,回家。
望江里四楼,门开着一条缝,留着通风。屋里安静。小禾跟孩子走了,房子倒显得大了一圈。她那间房门关着,门缝底下还塞着孩子的一只鞋。
我走到卧室。
床头柜是结婚时候买的,三层,贴面的,边角磕掉了漆。第一个抽屉是我们俩的东西,体温计、电池、说明书,乱糟糟的。第三个抽屉塞着换季被套。
第二个抽屉。
我按住把手,没拉。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走廊上邻居回来,钥匙叮当一响,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个抽屉。抽屉把手上有个小小的凹痕,很多年以前搬家磕的。
我拉开了。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一摞用旧报纸剪的鞋样。从小到大,一张一张叠起来,边上用铅笔标了尺寸。我一张一张翻。
有三六的,三七的,还有小两号,那是素秋自己的。
最底下那张,报纸年份是三年前的,边上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石埂,三六。
“石埂”两个字写得特别小。
我坐在床沿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外面天慢慢暗了。我没开灯。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响了。
素秋回来了。
04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菜。
“小禾到了?”
“到了。”
“那孩子今晚上车里闹不闹。”
“没闹。”
她把菜放厨房门口,脱了外面的褂子。褂子是灰的,袖口那一圈磨得发亮。
“你吃饭了没?”
“没。”
“我给你下点面。”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哗哗的。后来是锅勺碰灶沿的声。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
水槽里还泡着中午的碗,我伸手把水放掉,拿海绵擦。碗不多,四个。我擦了一个,冲干净,放沥水架上。又擦第二个。
素秋在下面条,侧过身让我。
“你放那儿就行,我一会儿弄。”
我把第三个碗擦了。
“你礼拜六都去哪儿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要稳。
素秋动了一下,拿筷子搅锅里的面。
“买菜。”
我把第四个碗擦完,冲干净,放架子上。然后我拿抹布擦灶台。油点子擦不掉,我用了点力气,水泥台面上有四道白印子。我一直擦到那四道印子看不见。
“菜场礼拜六不开。”我说。
她没说话。
锅里水滚着,白气往上顶,把她的脸糊住了。
“素秋。”我说,“我把那个抽屉打开了。”
后面那句话我没说完。因为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她的筷子磕到了锅沿。
就一下。
我把抹布拧干,挂到挂钩上。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挂准。那天挂了两次才挂上。
素秋把火关了。面在锅里没捞。
“你先吃。”她说,“我去洗个澡。”
她没去洗。她坐在客厅的板凳上,手撑着膝盖。电视没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没告诉你,是不想你觉得我在跟你妈套近乎。”
“我没这么想。”
“你会这么想。”她说,“你妈当年那句话,你也在场。”
我把碗端出来。两碗面,我一碗她一碗。面糊了,黏在一起。
“鞋样是你剪的。”我说。
“嗯。”
“给谁的。”
她看了看我,又低头下去。
“你说呢。”
05
那天晚上小禾打了电话回来。
她问孩子的事,问了她姐。素秋举着手机,一边说话一边把碗收进厨房。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她讲电话的声音,“知道了”“别忘了给他带点橘子”“嗯,我夜里不关窗”。
她挂了电话,走过来。手机还是那种老大一个,屏幕裂了。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下。
“小禾跟我说了,”她说,“她在车上跟你说了。”
“说了。”
素秋拿手把茶几上一个杯垫挪过来又挪过去。那是个毛线钩的杯垫,圆的,边上有点毛。她钩的。
“我去年秋天开始的。”她说,“头一回,是你妈托人带话,说想找个人给她做双鞋。买的鞋她在镇上试了几双,脚背高,穿不进去。她跟街口杂货店的老板娘念叨,那老板娘娘家正好跟咱们楼上老赵沾亲,绕了一圈,话带到小禾那儿。”
她停了一下。
“传到我这儿来的时候,人家说的是‘有个老太太’。”
“你去了一趟。”
“去了。头一回我提前十点到的,末班车下午三点半就没,我坐头一班回来,坐了俩多钟头。”她说,“我回到楼下,你看电视呢。我说我去买菜了,你也没问。”
我没接话。我记得那天,我确实在看电视。
“你妈不让我跟你说。”她说,“她说,你别告诉他。她说你俩之间有根刺,拔了也疼。她说她是老的,她认。”
这话说完,客厅里静了。
窗帘没拉严,楼下那家人灯光斜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
“后来我去了第二回。”素秋说,“她脚肿。老了脚肿。她生了冻疮的底子,脚背那道疤能顶。”她两只手比了一下,“我拿了个鞋样子,先剪报纸的,试了三回。你说的那个抽屉里,头一回剪的没扔,我没经验,留了一片,后来就忘了。”
我说,那鞋呢。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我听见抽屉声。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摊着一块布。
灰蓝色的布,是做鞋面的。旁边是一只纳好了的鞋底。
“还有一只。”她说,“细麻线用完了,等回头再买。”
我伸手把那只鞋底接过来。
这东西我见过。我妈脚上就穿过这样的。小的时候冬天夜长,村里的女人一人一只鞋底围坐在一起纳。针脚一针一针的。我拿手摸了摸,从脚跟摸到脚掌。
针脚密得离谱。
我把那只鞋底翻过来看背面。
什么也没写。就是一层一层布,一层一层线。
素秋坐在对面。她穿一件旧睡衣,领口松了,露着锁骨的窝。她这个岁数,白天干活站得多,手背绷着,青筋都显。
“素秋。”
“嗯。”
“你去了多少回了。”
“记不清了。”
“一个月一回?”
“头两个月一回。”她说,“后来脚肿得厉害,我就一个月两回。”
我算了一下。上次是九月。
现在是五月。
“小禾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素秋这回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纹都堆着。
“她呀。”她说,“她住你这儿大半年,你给她儿子买过两回冰淇淋,她记着呢。她跟我说,姐你不能这么瞒着。姐丈是个直人,你不要让他最后才知道。”
“最后?”
素秋把裤脚往下拽了拽,把膝盖盖住。
“你妈七十三了。”她说,“不是最后是什么时候。”
06
那之后,日子照旧。
素秋礼拜六还是六点起。头一个礼拜六,她起来的时候我也醒了。我在床上躺着,听见她在厨房里冲方便面,然后门响,她走了。我没起来。
她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半。鞋面鞋样搁在缝纫机旁边的小筐里。剩下几张报纸剪的鞋样子还在抽屉里,我没动。
那双鞋她还在做。
细麻线后来买了,一大疙瘩,白的,南石桥一家杂货铺进的。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纳,纳一会儿抬头看看楼下。我坐在客厅看新闻。她针在布上扎一下,噗一声。我听着这个声,有时候看着电视会走神。
小禾又打了两次电话。她回了老家,孩子上了那边的幼儿园。她说她找了份活,在镇上服装店帮人看店。她说姐你别嫌我多嘴。素秋说我没嫌你。小禾在电话那头笑,那就好。
五月末那个礼拜六,我起得比她早。
我下楼把面包车从车位挪出来,绕到楼底下那棵老梧桐底下,车玻璃上结了一层潮气。我拿抹布擦了,坐进去,把空调开了。凉风一阵一阵往外吹。我把车里的空塑料瓶收拾了一下,丢到楼道口的桶里。
素秋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饭盒。她看见车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往车这边走,先往菜市场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按下车窗。
我说,往石埂的那条路,我不太认得。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三秒。早上六点多,小区里安静,远处早点铺在支棚子,钢管碰地的咯啦声传得很远。
“那你就跟着我走。”她说。
她把饭盒搁在腿上,坐进来,关上门。
我把车开出望江里,上了主路。我说,往南那条快速路我认得,后头的我不认得。
素秋说,到第三个出口。
我说,行。
车往前开。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发白。
她从兜里摸出那块没纳完的鞋底,把线头接上。
我借着红绿灯的工夫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在腿上动,一针一针的,没停。